第二章 八月十一日

去年晚秋,我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那時的我被京福電鐵研究會的內訌傷得很深,把自己關在四疊半房間中不問世事。

夢的內容是這樣的:

我從漫長慵懶的睡夢中醒來,在從不收拾的床鋪上坐起身。一如既往的天花板、一成不變的房間、雷打不動的寂靜,可我有種難以言表的不安。想去上公共廁所的我開啟門,眼前卻不見過道,只剩下彷彿倒映在鏡中的四疊半房間。那個房間的窗外又是另一個一模一樣的房間,反反覆覆,無窮無盡。不知不覺間,我被關在了詭異的四疊半世界裡。

那個夢看似荒誕不經,卻顯得格外真實,在今年暑假不斷被我想起。

也許是我將如今虛度的每一天都當作夢裡出現的無數四疊半房間吧——和昨天一樣的今天,和今天一樣的明天……看上去原封不動的四疊半房間組成綿延不絕的行列,一直排列到時空的盡頭。既然昨天、今天、明天都毫無分別,這個夏天又如何迎來終結呢?

我永遠迷失在了夏日的光景中……

當我和明石同學乘坐時光機回到「昨天」的那一刻,僅憑視覺還無法判斷自己是否真的抵達了目的地。蒸籠般的午後酷暑、堆滿過道的雜物、風鈴搖曳發出的聲音……如此景緻一致的穿越恐怕獨此一家了。

不過,樋口師父居住的210號房門上還貼著「前往房東家拍電影」的通知。他沒有電話,每次出門都會將外出緣由貼在門上,以消解前來探訪的弟子和朋友們的疑惑。這麼看來,《幕末軟腳蟹列傳》此刻正在房東家拍攝。

「明石同學,我們好像真的回到昨天了。」

說著,我回過頭去,卻看到明石同學癱坐在地上。

「對不起,我有點暈……」她說道。

乘坐時光機的體驗確實不算舒適,穿越時空的瞬間讓人頭暈目眩,彷彿五臟六腑都被翻動的感覺糟糕透了。不過,既然我安然無恙,就說明明石同學的體質很不適合穿越。

明石同學拉住我的手站起身,倒在過道的沙發上。

「學長……快去找遙控器……」

剛才——確切地說是「明天」,一臺空空如也的時光機回到原地,面對整個宇宙即將毀滅的危機,我們別無選擇,只有乘坐時光機回到「昨天」,保證空調遙控器順利毀壞,再迅速把小津他們帶回來。

城崎學長只知道催促我們想辦法,自己卻不肯同行,相島學長又是一副不屑的樣子。我鄭重地拒絕了毛遂自薦的田村同學,以免讓情況變得越發複雜。

如今,明石同學和我的肩頭擔負著整個宇宙的命運。

此時下午三點已過,《幕末軟腳蟹列傳》即將殺青,攝製組也快要返回公寓了。

「到底在哪兒?到底在哪兒?」

我在自己房間和過道上找了一圈,都沒看見遙控器。只剩下一種可能,那就是它落到了小津的手中。

「我們得去找找。」明石同學說道。

「不,你還是休息一會兒。」

「那怎麼行?大家就快回來了……」

她剛要起身,又被一陣噁心的感覺弄得眼淚汪汪。

我把時光機搬到晾衣臺上,再拿曬在那裡的床單蓋住。就在我進行偽裝工作的時候,從房東家傳來了學生們的喧鬧聲,應該是電影社團那幫人在收工。

我剛回到過道,就看見一個打扮成西鄉隆盛模樣的演員從另一頭走了過來。那個人狐疑地問:

「咦,你們已經回來了?」

他正是昨天的城崎學長。

明石同學從沙發上緩緩地站起身。我們一想到自己的舉手投足會對時間的走向造成影響,甚至給宇宙帶來威脅,就都不敢亂說話,只好保持沉默。

城崎學長越發起疑了。

「你們看起來怪怪的。」

「一點兒都不奇怪,我們正常得很。」我回答道。

「好吧。」

大概是想趕緊脫掉那身悶熱的戲服,城崎學長搖搖頭走進了209號房。可是大汗淋漓的假西鄉隆盛剛一踏進門就大吃了一驚,大喊道:「怎麼回事?給我遙控器!」

「遙控器不就在那兒嗎?」

「沒有啊。」

「你在說什麼呢?怎麼可能沒有?」

「我說沒有就是沒有,你們要我一邊蒸桑拿一邊換衣服嗎?快給我遙控器!」

城崎學長不耐煩地從和服裡抽出毛巾,對我不依不饒,真是飛揚跋扈。然而,這裡的確沒有遙控器。在我的百般搪塞下,對方起了疑心。

「你們在這兒幹嗎?拍攝的善後工作還沒做完吧?」

「我們有點事要辦,一會兒就回去。」

「還有,你們是什麼時候換衣服的?」

「我們沒換衣服啊。」

「不對,你們換了。」

「你記錯了,肯定是你拍戲太辛苦了。」

「我絕不會搞錯,你們換過衣服了。」

明石同學突然站起身,說道:「你是不是管得太寬了?」

她的臉上終於恢復了血色,聲音中夾雜著怒氣。

「願意待在這兒還是別處、有沒有換過衣服,這些都是我的自由,憑什麼要一一向你彙報?就算你是社團的學長,也無權監視我個人的行動。這是在侵犯隱私,我要堅決抗議。」

「等……等……等一下!」

城崎學長暴露了他紙老虎的本質。

「你誤會了,明石同學,我無意侵犯你的隱私。」

「那就請你別再管我們了。」

「我只是想拿到空調遙控器。」

「剛才就說過了,遙控器明明在的。」

「不……可是……所以……嗯。」

城崎學長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不吭聲了。

「辛苦了。」

這時,昨天的相島學長邊走過來邊打招呼。他看了看明石同學和我的表情,忽然「咦」了一聲:

「你們是什麼時候回來的?還沒收工吧?」

再磨蹭下去,昨天的我們就要回來了,如今恐怕只能撥開眼前的兩人強行突圍了。我在心中打定了主意,過道上卻突然響起「耶——」的一聲歡呼,像是來自某位傳奇搖滾巨星。

我們都驚訝地回過頭去,只見羽貫小姐氣勢十足地站在面前,高舉雙手說道:

「時光機真是太棒了。」

羽貫小姐毫不在意麵無血色的我和明石同學,邁著舞步朝我們走來,彷彿伴隨著時空連續體的龜裂聲。

「你們大家都來啦?」

「羽貫,你好像很興奮啊。」

「喂,城崎,真不敢相信你還在裝高冷。你已經嘗過那種滋味了吧?那可是難能可貴的體驗!」

「什麼滋味?」

「真是不幹不脆,你就不能老老實實地感動一下嗎?」

我這才意識到,羽貫小姐鬧了一個致命的誤會。

她坐上時光機的時候,周圍有城崎學長、相島學長、明石同學和我,就和眼前的人員組成一模一樣。於是,羽貫小姐想當然地以為我們所有人都是從明天坐時光機過來的。

「羽貫小姐,你喝多了。」我說道。

「哪有?我清醒得很。」

「喝醉了的人都這麼說。」

明石同學也跑過來向她使眼色。

「羽貫小姐,我帶你去醒醒酒。」

「都說了我很清……」

「你醉了,爛醉如泥,跟我來。」

我們倆生拉硬拽著羽貫小姐往外走,哭笑不得的城崎學長在身後吐槽了一句「莫名其妙」。

不過,也是因為半路殺出了天不怕地不怕的羽貫小姐,我們才得以度過危機,算是塞翁失馬。

來到樓梯口,羽貫小姐甩開我們的胳膊,問道:「搞什麼啊?」

「你還好意思說?」我反問道,「你差點兒毀了宇宙!」

「我怎麼聽不懂?」

「剛才那兩個人是昨天的學長。」

「咦,真的嗎?不是坐時光機來的?」

「只有我和明石同學是坐著時光機追你們來的,你看不出城崎學長還沒脫掉西鄉隆盛的行頭嗎?」

「原來如此,抱歉抱歉。」

「請慎重行事啊!」

「你也不用衝我發火吧?」

「一不小心就會毀了宇宙。」

「你剛才也這麼說,但我真的沒聽懂。」

我沒工夫和她詳細解釋,就先問了小津等人的所在。

「他們說要在綠洲澡堂蹲點,」羽貫小姐回答道,「為了逮住昨天偷樋口洗髮水的人,也真是夠蠢的。」

「他們要毀滅宇宙嗎?」

「去把他們帶回來。」明石同學率先走下樓梯,又在轉角處上停了下來,「不好。」

原來是攝製組回來了,一樓大門口一下子變得熱鬧起來。我們又轉身上樓,鑽進一旁的公共廁所裡,在門後屏息凝神。樓梯上傳來大部隊的腳步聲,其中夾雜著明石同學昨天和我的對話:

「學長,你們要去綠洲嗎?」

「嗯,明石同學你呢?」

「我收拾完後就去舊書市看看。」

那的確是我們在拍完電影后的交談。看起來像錯覺,實際上卻是貨真價實的重現。

明石同學把耳朵貼在門上,小聲地說道:

「原來我的聲音是這樣的,好奇怪。」

「我不覺得。」

「不,就是奇怪。」

她的語氣聽上去有些難為情。

冷不防地,有人似乎打算走進廁所。

我立刻握緊把手,用力頂住門。

「進不了廁所了?」門外的小津說道,接著是一陣踢踢踏踏的腳步聲。

「你把門弄壞了?」樋口師父問道。

「沒有的事!」小津回答道。

樋口師父和小津試圖合力開啟廁所的門,我們三人只能一起拼命堵住。

過了一會兒,他們倆總算放棄了。

「算了,去澡堂那裡再上吧。」

「閣下頂著個白臉就去澡堂?」

「夠噁心的吧?連我自己都佩服這股子噁心勁兒,在電浴槽裡渾身發抖的樣子就是噁心加噁心,你說呢?」

「確實噁心到家。」

「那我們趕緊走吧,師父。」

「先別急,等我去拿沙宣。」

兩人進行完這番空洞無味的對話後,就走遠了。

我把門開出一條縫,確認附近沒人,便提議離開。

在下樓前的瞬間,我看了一眼過道。擁擠的人群和車站月臺有得一拼,而昨天的我就在不遠處靠牆而立。和自己近距離接觸真是一幕詭異又新奇的畫面,假如和昨天的自己打招呼,會發生什麼呢?我像著了魔似的,無法移開目光。就在這時,昨天的我也向這邊轉過頭來,逼得我趕緊躲到一旁。

樓梯平臺上的明石同學轉身壓低聲音說道:

「學長,快點!」

於是,我急忙走下了樓梯。

下午四點不到,我們走出公寓,來到炎熱的居民區。西斜的太陽在腳旁落下濃密的陰影,行道樹上傳來陣陣蟬鳴。

看起來像是錯覺,實際上卻是貨真價實的重現。

「原來是這麼回事。」

明石同學腳步飛快,恍然大悟般地點了點頭。

「昨天收工完回到公寓,我就覺得城崎學長他們不太對勁,總是用古怪的眼神看我,還戰戰兢兢的。這下我總算明白了,原來他們是在公寓裡遇見了未來的我。」

「你的意思是,一切都說得通?」

「我想是的。」

可我總感覺心裡有塊石頭放不下,因為我覺得羽貫小姐剛才的魯莽冒險讓這一切雪上加霜。

在趕往澡堂的路上,羽貫小姐告訴我們,一小時前乘坐時光機來到這裡以後,她就和樋口師父、小津分道揚鑣,偷偷跑去《幕末軟腳蟹列傳》的拍攝現場。

「在這種時候,時光機就很方便了。」羽貫小姐說道。

我的腦海中如走馬燈一般閃過昨天戲快拍完時來現場製造歡聲笑語的羽貫小姐的樣子,她躲在攝影機後對樋口師父的演技說三道四,還幫小津補他臉上的白妝,又為精疲力竭的攝製組人員派發溫溫的乳酸菌飲料。羽貫小姐還和我打招呼,說什麼辛苦了。雖然現在解釋起來輕描淡寫,但真相異常驚人——那是來自未來的羽貫小姐啊!

「可這樣一來,事情都解釋得通了,昨天我確實去了拍攝現場。」

她的話沒有錯,但這樣就真的沒問題了嗎?

從下鴨泉川町來到御蔭街,再向東跨過高野川,很快就能抵達綠洲澡堂。無論印著大大的「湯」字門簾,還是店主人所在的老式前臺,抑或是擺著一排大號衣物籃的換衣處,都讓這裡堪稱是標準意義上的澡堂。

宛如這段鸚鵡學舌的文字,我們面前的澡堂也只是同一場景的重現罷了。過不了多久,城崎學長、樋口師父、小津和我就會來到這裡,我們必須趕在事情發生前帶回未來的樋口師父和小津。

我剛要去掀門簾,又停下來問道:

「羽貫小姐,你昨天來過綠洲澡堂吧?」

羽貫小姐不耐煩地說道:

「怎麼又提這事?我不是告訴過你沒來嗎?」

那可就蹊蹺了。我昨天的的確確在綠洲澡堂聽見過羽貫小姐的聲音,她不是還從女澡堂喊了樋口師父和城崎學長的名字嗎?

難道說,那也是未來的羽貫小姐?

要真是如此,那可就不太好辦了。因為我們不僅要帶回樋口師父和小津,還得讓羽貫小姐進澡堂和隨後才來的昨天的我們打招呼。這麼做唯一的理由,就是還原昨天的情景。

不出所料,羽貫小姐衝我皺了皺眉,說:

「不要,太麻煩了。」

「你昨天不是在女澡堂嗎?」

「沒有就是沒有,你要我說幾遍啊,討厭!」

正因為她昨天沒來,今天才非進不可,不然就還原不了當時的狀況。我拼命解釋著用時光機改變未來的危險性,還說稍不留神不光是羽貫小姐和我,就連整個宇宙都會徹底消滅,而宇宙的命運就取決於羽貫小姐此刻願不願意進女澡堂。我話說到一半,明石同學也拔刀相助,這才讓羽貫小姐將信將疑地勉強答應。

我將昨天的對話告訴了羽貫小姐,還是有點擔心她能否忠實地還原。

明石同學說道:「都記下了,我也一起進去吧。」

「拜託了,明石同學。」

「請放心。」

明石同學朝我點了點頭,於是,我們三人都穿過了綠洲澡堂的門簾。

前臺面善的老爺爺依舊在打盹,這是澡堂的常態,和無人收費差不多。

我將洗澡錢放在櫃檯上,打量了一圈換衣間。自從搬進下鴨幽水莊後,我已經見過這個場景無數次——木架子上的衣物籃、裝著咖啡牛奶和青汁的冰箱、嘎吱作響的電風扇,以及不靠譜的體重計。

我衝換衣間陰森的角落喊道:

「小津,你躲在那裡幹什麼呢?」

只見滑瓢怪坐在按摩椅上,翻著白眼發出古怪的咯咯聲。那臺按摩椅會讓用過的人立刻身體不適,堪稱病態傑作,和「殺人電浴槽」「農學博士的變態青汁」一起並稱為綠洲三大酷刑。偌大的左京區,恐怕也只有人類陰暗面的象徵者小津願意主動嘗試這些如自虐般的折磨了。

小津一看見我就興奮地起身說道:

「歡迎回到昨天,乘坐時光機的體驗如何?」

「少廢話,空調遙控器呢?」

「別擔心,我保管得可好呢。」

小津從褲兜裡掏出遙控器,恭恭敬敬地遞給了我。

我接過遙控器,在感到欣慰的同時又泛起沉重的悲哀。它本是我開啟光輝的未來之門的魔杖,我卻不得不親手送它上西天,這難道不是一場悲劇嗎?

「遙控器哪裡來的就回哪裡去。」

「為什麼啊?我好不容易才拿到手的。」

「濫用時光機會讓宇宙瀕臨毀滅,你們也別瞎折騰了,給我乖乖回去明天。樋口師父現在在哪兒?」

「他早就在澡堂裡蹲點了。」

我穿過換衣間,開啟玻璃門,藉著天窗上灑下的夕陽,看見樋口師父就泡在右手邊的大浴缸裡。

「你也來啦。」

他緩緩地舉起手向我打招呼。那副悠閒自得的樣子哪有半點蹲守的緊迫感?

我讓樋口師父快點出來,他卻一個勁兒地搖頭拒絕。

「敬酒不吃吃罰酒,小津,快來幫忙。」

然而我剛回過頭去,就差點驚叫出聲。

「喂,你脫衣服幹嗎!」

「當然是泡澡啦。」

「你聽不懂我說的話嗎?」

「我們這就要逮到偷師父洗髮水的賊了,時光機可得拿來好好利用,不是嗎?」

說著,他推開了我,走進了澡堂。

不管是樋口師父還是小津,都像和宇宙有仇似的。換衣間的掛鐘顯示的時間是下午四點十五分,再過不到五分鐘,昨天的我們就要來了。無可奈何的我只好把零錢放到櫃檯上,抓起毛巾,脫了衣服進入澡堂。

我掃視了周圍一圈,沒有發現除我們之外的人。奇怪,昨天我們來綠洲澡堂的時候旁邊應該還有三個客人的。他們的頭上都緊緊地裹著毛巾,靠在浴缸裡不停洗著身體。那種說不出的詭異感讓我印象深刻。然而,此刻這裡只有我們三人。

我從浴缸裡拽出樋口師父和小津。

「把毛巾裹在頭上,快!」

只要我們齊刷刷地坐在靠牆的淋浴噴頭下面,就正好成了昨天的三位怪客。原來昨天我在澡堂見到的,就是自己一行人。

「別被昨天的我們識破了,一旦穿幫,宇宙就要毀滅了。」

「可我們還要抓住洗髮水小偷。」

「就是,壞人必須得到應有的懲罰。」

「樋口師父,不就是一瓶洗髮水嗎?我買給你還不行嗎?」

「話可不是這麼說的,事關正義啊,閣下。」

玻璃門後傳來說話聲,我回頭望去,看到昨天的城崎學長在前臺付錢,昨天的我和其他人也跟著進來了。

「那幫傢伙來了。」我說道。

昨天的我們坐在浴缸裡發呆。

小津唱著古怪的數數歌。

「《幕末軟腳蟹列傳》是一部有趣的電影。」我說道。

「怎麼可能?」城崎學長嘟囔道。

「城崎學長,你有什麼不滿嗎?」

「廢話,我才不會認可那種無聊電影。」

「明石同學倒是很滿意啊。」

「所謂電影,就是面向社會發出的吶喊,必須認真對待。說到底,這部片子的劇本本就一塌糊塗,打算把它拍出來的想法本身就是對社會的輕視,我覺得她是在浪費自己的才華。」

「反正只是業餘電影啦。」

「就是因為有你這種人,文化才會倒退。」

「不管怎麼說,我的演技還是很精彩的。」樋口師父突然自吹自擂,「日本的黎明!」

我們靠在牆上默默地洗著身體,偷聽著浴缸裡的這番對話。面對這群優哉遊哉的傢伙,我甚至有些惱火。萬一宇宙毀滅了,還談哪門子文化倒退和日本的黎明啊?

「沙宣還在澡盆裡。」

坐在我左邊的樋口師父一邊搓澡,一邊注意著身後的動向。明明宇宙都快完蛋了,他還一心惦記著偷洗髮水的人。

「樋口師父,別整那些多餘的,算我求你了。」

「錯過這麼好的機會,還要時光機作甚?」

男澡堂裡同時存在著兩個樋口師父、兩個小津和兩個我,還都一絲不掛的,萬一暴露了這醜陋的雙重三人組,我們的宇宙就沒有明天了。而隔壁的女澡堂裡,羽貫小姐和明石同學正準備著讓時空恢復原樣。前臺的老爺爺恐怕做夢都沒想到,事關宇宙存亡的較量就在他的澡堂裡上演。

叫人膽戰心驚的一幕發生了——沒過多久,昨天的樋口師父就爬出浴缸,在今天的樋口師父身旁坐下,開始搓澡。

不僅如此,兩人之間還交換著一堆廢話:

「夏天泡澡堂真舒服啊。」

「完全同意。」

「不過冬天泡澡堂也很棒。」

「是啊,這一點我也完全同意,英雄所見略同。」

我在目睹宇宙扭曲的恐懼中戰慄著,拼命捅著今天的樋口師父的肚子,後者卻毫不在意。兩個樋口師父一副臭味相投的樣子,居然還握起手來。

昨天的樋口師父把沙宣遞給對方。

「這瓶洗髮水不錯喲,你用用看。」

「哎呀,恭敬不如從命。」

今天的樋口師父含情脈脈地看著手中的洗髮水,昨天的樋口師父低下頭,輕輕地撫摸著毛茸茸的小腿,讓我感覺一顆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這時,從女澡堂傳來一陣嬌滴滴的聲音:

「樋口、城崎!」

「咦,是羽貫?」昨天的樋口師父抬頭望著屋頂,「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我偶爾也來一回澡堂。」羽貫小姐不緊不慢地說道,「感覺這樣也不錯,怪優雅的。」

我還沒來得及為羽貫小姐出色的演技感到安心,就發現今天的樋口師父因為看見昨天的樋口師父在洗頭,也摘掉頭上的毛巾依樣畫葫蘆起來。假如用淋浴噴頭沖掉他們頭上的泡泡,兩人本是一人的事實便一目瞭然了。

昨天的我站起身,打算離開澡堂。

「我有點事,先回去了。」

耳畔傳來我自己的聲音,昨天的小津在電浴槽裡痙攣著說道:

「這麼急?可以再放鬆一會兒嘛。」

我右邊的小津對我耳語道:

「昨天我就想不通你為什麼要急著走。」

「沒什麼,有點事而已。」

「哼哼。」

「現在是緊要關頭,你給我閉嘴!」

「是為了女人吧?」

我吃驚地看向小津,只見他嘀咕了一聲「被我猜中了」後便站起身來,看得我心裡直髮怵。

「原來如此,那我可得跟蹤昨天的你。」

「別!」

我伸手去抓小津,他卻像一條泥鰍一般鑽進了換衣間。

我很想立刻追上去,卻又擔心樋口師父暴露身份,況且昨天的我也在換衣間裡穿衣服。

我拿淋浴噴頭衝了衝樋口師父的腦袋,又給他裹上毛巾,看見昨天的自己急匆匆地走出了澡堂。於是,我也拉住樋口師父的胳膊,帶著他穿過澡堂。可惜還是慢了一步,我一進換衣間就發現小津躥出了大門。我永遠無法忘記他穿過門簾時回頭露出的惡魔般的微笑。

就在我懊惱不已的時候,樋口師父對我說:

「閣下好像很煩躁啊。」

「這要怪誰啊?」

「別生氣嘛,我會乖乖撤退的。」樋口師父得意揚揚地朝我晃了晃沙宣,「趁著還沒被偷就先偷回來,可以還原昨天的場景了吧?」

他的話是沒錯,可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樋口師父的沙宣在澡堂被人偷了,所以他才乘坐時光機來這裡。可是,竊取沙宣的小偷其實是乘坐時光機過來的樋口師父本人。是他偷了自己的東西,又因為被自己偷了東西再偷回去。面對跨越時空的左右互搏,我該如何是好?

樋口師父不顧在一旁發呆的我,不慌不忙地穿起衣服來。

面對這番荒誕的邏輯,哭笑不得的我望著天花板長嘆了一聲,嘟囔道:「就這樣吧。」

的確就像樋口師父說的那樣,如此一來,場景就還原了,我也沒必要吹毛求疵。哪怕再荒誕,只要一切恢復如初就好,我決定今後不再為這件事傷腦筋。

我三下五除二地穿上衣服,走到前臺。桌上的零錢堆成了小山,後面的老爺爺依舊睡得很安詳。

「明石同學,你在那裡嗎?」

明石同學從屏風後探出腦袋。

「一切順利?」

「嗯。」

「是誰偷了洗髮水?」

「待會再告訴你,先解決要緊事。」

說著,我把空調遙控器交到她手裡。

「遙控器果然在小津手裡,你把它放回原位吧。」

「學長不回去嗎?」

「我去逮住小津,你先回公寓,把樋口師父和羽貫小姐送去未來。讓他們留在這兒太危險了。」

明石同學點了點頭,又有些不解地問道:

「可是,小津學長會去哪兒呢?」

「我心裡有數。」

走出澡堂,迎接我的是八月漫長的黃昏。

「糟糕,糟糕,糟糕!」

我自言自語著沿御蔭街向西走去。

回憶一下昨天發生的事吧。離開澡堂的我在返回下鴨幽水莊的路上看見明石同學去逛舊書市,想當然地以為逮住了千載難逢的好機會,為了約對方去五山送火會而尾隨其後,最後又光榮撤退。

為了跟蹤昨天的我,小津離開了綠洲澡堂。於是,八月十一日下午四點半,我就跟在跟蹤尾隨明石同學的我的小津後面。

我必須追上他,要不然就會讓他撞見我因為沒膽量約明石同學而垂頭喪氣撤出舊書市的英姿。

光是這份恥辱就一言難盡了,更要命的是,小津目睹瞭如此滑稽的場面後絕不會善罷甘休。他曾大言不慚地宣稱自己可以就著別人的不幸吃下三碗飯,又怎會甘心默默地注視著這一切呢?毫無疑問,幸災樂禍的小津準會忘乎所以地摧毀時空的秩序。

創造不足,破壞有餘——這才是小津的信條。

我是在一個名叫京福電鐵研究會的學校社團裡認識小津的。

光從名字判斷好像是一群鐵路迷,但我們的方向又和一般的鐵路愛好者社團不同。這是因為,我們其實是一個以「京都和福井之間曾有過一條京福電鐵」的假說為基礎建立的幻想鐵路社團。根據社團內部的傳聞,嵐電、叡電、福井的京福這三條線路曾經構成了名為「鯖街道線」的宏偉鐵路,而且這座城市的街頭巷尾還遍佈著它留下的遺蹟。

這些純粹是胡說八道,諸位讀者千萬不要信以為真。

我們社團的主要活動就是沿著根本不存在的鯖街道線「廢墟」尋找當年的「遺蹟」,成員們各個長著一雙火眼金睛,不論是在城裡還是在森林中,所到之處總能發現遺蹟。每次用心調查半天后,我們就會聚在經常去的酒館開總結會。當天「看起來最有收穫」的人可以喝到其他人請的一杯啤酒。想當年,我也曾因為找到從福井向京都運送海產的「鯖魚列車」的車庫而得此殊榮。

簡而言之,京福電鐵研究會是一種根據幻想傳說勾勒架空鐵路的極為理性和成熟的遊戲。

那年的五月中旬,我們剛收了兩名充滿好奇心的新生,又在綠意盎然的鞍馬山完成了調查活動,在出町柳附近的酒館開歡迎會。我們請「看起來最有收穫」的人喝完酒後,新生也做了自我介紹。這時小津發言道:

「諸位,今年我們來點挑戰吧,把社團活動編成同人誌,在學校文化節上賣。」

他的想法是,讓世人瞭解鯖街道線的美好。

當時,也有人對這個方案表達了擔憂,理由是鯖街道線是我們各自想象的「心中的鐵路」,條條不同,卻各具優點。然而,一旦編輯成冊,我們就不得不對它們進行一定程度的客觀歸納,令各自的夢想暴露出相互衝突的地方,勢必會破壞研究會自由的風氣。

如今想來,那個人的意見可算說到點子上了。從當年春天開始,京福電鐵研究會的氣氛便一落千丈。

不用說,這一切的原因正是小津提議的同人誌。這本小冊子在成員腦海中逐漸樹立起符合「現實性」「合理性」「預算性」的鯖街道線形象,但也埋下了爭端的火種。我們明明曾經都如紳士般尊重彼此的幻想,卻逐漸開始對同伴的觀點吹毛求疵起來,理由無非是不夠現實、不夠合理、預算太高。

祇園祭前後,來下鴨幽水莊玩的小津對我說道:

「好像有點不對勁了,真不知道大夥兒是怎麼搞的。」

「這都是你惹的禍吧?你可別推卸責任啊。」

「我也是出於一片好意才提議的呀。」小津輕描淡寫地說道,「是人嘛,都會有這種階段。」

可是就算放了暑假,成員之間的對立依舊不見緩解,同人誌的內容自然也定不下來。我提議索性放棄出版計劃,然而我的建議如同石沉大海,想必是因為其他人早已騎虎難下了吧。我想盡量從中調停,反倒被扣上了「不講原則」的帽子。

誰想得到,如此指責我的排頭兵居然就是那位曾經擔心研究會會喪失自由風氣的同學。不知不覺間,他已化身成了一臺時時刻刻都在對周圍人惡言相向的牢騷機器。初秋時節,幾乎是被忍無可忍的眾人趕出去的他又自立門戶,將之命名為「京福電鐵研究會福井派」。即使如此,我們的內訌也並未偃旗息鼓,剩餘成員又分裂為「嵐電派」和「叡電派」,繼續激烈鬥爭,學校文化節之類的話題早就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等眾人分別獨立成「嵐電研究會」和「叡電研究會」後,唯獨我和小津無人收留。不過,此時的我早已對內訌深惡痛絕,切斷了和其他成員之間的聯絡,將自己關在了下鴨幽水莊中。

寒意漸濃的十一月下旬,正當我獨自一人用電熱鍋烤著魚肉餅之際,小津不期而至,陪我喝酒到深夜。

「人都走光了呢。」小津說道。

「就憑咱倆還能幹什麼,不如解散算了。」

「沒辦法,就這麼著吧。」

於是,舊京福電鐵研究會不復存在。

然而,這段興亡史還留有下文。

十二月中旬,長期潛伏在福井地區從事調查活動的「京福電鐵研究會福井派」向「嵐電研究會」和「叡電研究會」丟擲了橄欖枝。他們認為既然學校文化節早已結束,繼續因為同人誌的內容勢不兩立實在得不償失。

舊研究會成員們響應號召聚集在百萬遍交叉路口的酒館,彷彿從噩夢中醒來。在久違的宴會上,大家推心置腹地交流了一番,最後發現,原來在背後煽動對立的人正是小津。

他們對內訌的過程進行了詳細的推敲,得知小津不僅驅逐了過激的「福井派」,還從中挑撥「嵐電派」和「叡電派」爭鬥不休。追根溯源,提議編輯同人誌的不就是他嗎?

「這都是那小子的陰謀啊。」

「簡直就是魔鬼。」

「不過他已經走了,我們沒必要再鬥下去了。」

於是,「京福電鐵研究會福井派」收納了「嵐電研究會」和「叡電研究會」,成立了新京福電鐵研究會。經歷了悽慘的內訌時期,成員們的友情變得更加堅固,今後再也不會相信小津那種惡棍的三寸不爛之舌,堪稱皆大歡喜。

這一切,都是過完年後小津在生協的書店裡告訴我的。

「就是這麼回事。」

「喂,這算什麼啊?」

只有我一個人被排除在外了。

雖然經歷了嚴苛的考驗,但對京福電鐵研究會來說,這場內訌依舊是一段寶貴的經歷。有句話叫不打不相識,導致研究會瀕臨崩潰的愚蠢內訌將被一代代口口相傳,以警戒那些決心守護自由風氣的後來者。重要的是結果,而不是過程——才怪!我算怎麼回事?不過話又說回來,事到如今我也懶得迴歸京福電鐵研究會了。

那年冬天,我窩在蕭瑟的四疊半房間裡,懷抱著取暖器,憤憤不平地念叨著「拼命阻止分裂的人可是我啊」。然而,他們不僅充耳不聞,還怪我沒原則,等風波過去,又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小津身上,自己和好如初,真是豈有此理!

「要是他們來哀求我,我也不是不能網開一面。」

可是,根本沒有人找我,只有小津留了下來。

「咱倆是被命運的黑線聯絡在一起的。」

這是小津的原話。

進大學兩年半了,在如同荒野的四疊半公寓裡彷徨之後,唯一的所得只有和怪人小津之間的孽緣。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我做錯了什麼?是自作自受嗎?至少也該給我換成志同道合的……最好是黑髮少女才對。

過了御蔭橋,我總算追上了小津。

在靠近糾之森的御蔭街上,他們三人依舊上演著一個追一個的好戲。位於隊伍尾端的小津躲在電線杆後,前面是抱著澡盆走路的昨天的我,再往前是昨天的明石同學。沒過多久,昨天的明石同學向右拐進通往下鴨神社的神道,昨天的我也緊隨其後。

藏在電線杆陰影中的小津看見這一切,奸笑得前仰後合。我悄悄靠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嚇得他回過頭來。

「咦,你怎麼這麼快就追上來了?」

「好了,跟我回去。」

「等一等,再等一小會兒!」小津扭動著身體說道,「好戲就在後頭。」

「沒你要看的戲,少廢話,馬上滾回未來!」

「你休想騙我,走在前面的是明石同學吧?你跟在她後頭是何居心?」

見我一時語塞,小津樂開了花。

「我非要弄個水落石出!」

小津靈活地從我手中掙脫,我急忙去抓他,卻撲了個空,一屁股坐倒在地。轉眼間,小津已經飛奔在御蔭街上了。

「站住!」

他對我的呵斥充耳不聞,消失在糾之森的方向。

糾之森的天色更加昏暗。從通往下鴨神社的神道拐進南北向的狹長馬場,就能看見兩邊密密麻麻的白色帳篷。顧客漸漸散去,廣播喇叭裡傳來舊書市即將結束的通知。但是小津跑沒了影,於是我加快腳步穿行在舊書市的帳篷之間。

我輕而易舉地發現了昨天的明石同學和自己。

明石同學如行雲流水般從一個書架逛到另一個書架,我則拼命地想要跟上她,彷彿西部片中被馬上的女牛仔用繩子拖拽的小惡棍。

在我的記憶中,昨天的跟蹤是不露聲色的,然而如今站在第三者的角度上,我只能說自己看起來鬼鬼祟祟的。那個我總是東張西望,剛剛拾起舊書便立刻將它們塞回書架,跑了幾步又躲到書架背後。路過的顧客都用一種狐疑的眼神看向我,書商們明顯是把我當成扒手了。不過,一旦他們意識到我其實是在追逐明石同學,臉上就露出會心的偷笑。

我從書架陰影中注視昨天的自己,感到十分無地自容。可以的話,我恨不得立刻衝上去拍昨天的自己的肩膀,讓他快點住手。

又追了一陣子,昨天的我放慢了腳步,離前方的明石同學越來越遠,直到停留在原地不動。那個我站在兩旁排列著帳篷的馬場中央,唇角揚起一絲自嘲的笑容。

猛然間,身後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原來是這麼回事。」

小津對我耳語道,我知道自己再沒什麼藉口可找。

「丟人丟到家了。」

「你一直以來不都是很丟人嗎?如今遮遮掩掩也無濟於事。對你來說,這可是一次成長的鍛鍊。」說著,小津將目光投向馬場的中央,「昨天的你現在在想什麼?」

我能清楚地回憶起昨天的自己此刻腦海中的內容:

(1)若無其事嚮明石同學打招呼是不可能的。

(2)我不該打攪明石同學。

(3)仔細想來,我和明石同學之間的距離一點兒都沒拉近。

不可思議的是,我望著放棄繼續追逐的昨天的自己,對那種打退堂鼓的做法火冒三丈。如果可能的話,我真想衝上去對昨天的自己說:「繼續追她啊!」

昨天的我並不知道這次戰略上的撤退將導致無可挽回的失敗,還大大咧咧地以為「今天可以到此為止,明天可以重來」,然而那個想象中的「明天」並不存在。

「咦?」小津狐疑地說道,「往回走了?」

昨天的我轉過身,垂頭喪氣地朝南邊走去。

看著我那副不爭氣的模樣,小津鑽出舊書市的帳篷,來到馬場的中央,先是哭笑不得地看了看往南漸行漸遠的昨天的我,又注視著加快腳步向北的明石同學。他的腦袋從北邊轉到南邊,又回到北邊,活像一隻撥浪鼓。眼見小津要朝南邊跑,我立刻擋住他的去路。

「等等,你想幹什麼?」

「你不會是在想今天就到此為止了吧?」

「讓一切都結束吧。」

我認命道,小津卻瞪大了雙眼,說道:

「等一下,你不是約明石同學去逛五山送火會了嗎?」

「沒有。」

「那是誰約了她?」

「我怎麼知道?」

小津望著暮色漸濃的天空,長嘆道:

「唉,你無非是給自己找藉口,說什麼要戰略撤退呀,還有明天啦,結果被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程咬金搶先了……真是的,也不懂得害臊!」

「你別和我說這些大道理。」

「你就沒有一點不甘心?」

「不甘心又怎樣?一切都太遲了。」

「你錯了,明明可以挽回的。」

小津露出一絲壞笑,讓人聯想到古裝劇中賄賂官老爺的奸商,那表情與糾之森的神聖氣氛格格不入。

「今天的你可以代替昨天的自己去約她,不然要時光機何用?」

「你根本沒搞清狀況,我是不能那麼做的!」

沒錯,我們手中握有時光機,可既然對過去做一點點改變就可能導致宇宙毀滅,那我們究竟還能做什麼呢?無論是我從舊書市撤退,還是某人邀請明石同學,都已成了過去。就和被可樂泡過的遙控器一樣,這一切早已無法挽回。在現實生活中,時光機一無用處,因為它過於危險,中看不中用。

然而,任憑我苦口婆心地勸說,小津的表情依舊像一頭剛聽完演奏的牛。

「你就這樣認栽了?」

「我有什麼辦法?」

「好,我知道了。」他說著把我推到一旁,向南走去。

「喂,你想怎樣?」

「既然今天的你打算放棄,我就去說服昨天的你。」

「我都說了宇宙會毀滅的!」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

小津說完這句可怕的話後,拔腿就跑。

我趕忙追了上去,撥開一臉詫異的行人,從身後撲倒了小津。

「打架了!打架了!」有人在一旁嚷嚷。

夕陽下的舊書市被緊張的氣氛席捲著,男人們從四面八方跑了過來。

「冷靜點!」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大夥兒你一言我一語,卻沒人上來阻止我們。想來是我們倆的動作都過於無力,讓他們不敢確定這到底算不算打架。他們覺得既沒必要拉,又不好坐視不管,真是挺尷尬的。

我抱住小津的腰,大喊道:

「我也想從頭來過!」

可是,昨天在舊書市的一敗塗地是我自己的責任。也是我本人因為害怕明確的拒絕才安慰自己說「還有明天」,打了退堂鼓。我有什麼資格為了彌補自己愚蠢的失敗而讓整個宇宙陷入危機呢?哪怕我再喜歡明石同學,要是宇宙毀滅了,豈不是本末倒置?為了守護她的宇宙,我才甘願承擔愚蠢決定的後果,這才是青春,這才是人生啊。

越是這麼想,我就越恨不得大哭一場。

我推開小津,跪倒在溼漉漉的地面上。

「求求你!乖乖跟我回去吧!」

小津用胳膊肘撐著地,似乎對我無話可說了。

圍觀的群眾個個屏息凝神。過了一會兒,脖子上掛著「蛾眉書房」牌子的舊書店光頭老闆走上前來,對小津輕聲細語地說道:

「我說你啊……雖然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既然人家都這麼求你了,你就原諒他吧。」

我連拖帶拽地把小津帶離了糾之森。

「只是開個玩笑而已嘛,沒想到你還當真了。」

「煩死人了,你這傢伙煩人透頂!」

「事到如今還說這種話,你早該知道才對。」

因為在地上打了滾,我們倆都滿身是泥。

先一步返回公寓的明石同學應該會把樋口師父和羽貫小姐送走,等小津和我回去就大功告成了。回到明天以後,我們第一時間就把田村同學送返未來,從此和時光機一刀兩斷。無論如何,一場宇宙危機總算可以落下帷幕了。

下鴨幽水莊彷彿無人廢墟一般鴉雀無聲。

此刻剛過下午五點,電影社團「禊」的成員們都回去了。

我們小心翼翼地從正門溜了進來,黑漆漆的過道佈滿灰塵,從玄關一路向內延伸,彷彿一條鬧鬼的隧道。我走上二樓,藉著從過道盡頭處的晾衣臺射進來的微光,隱約看見一個坐在沙發上的人影。

「我們回來了。」

聽到我的聲音,明石同學從沙發上跳了起來。我立刻發覺她的樣子非同尋常——明石同學不僅面色比以往更白,雙手還緊握在胸前,想必是遭遇了意料之外的麻煩。

「時光機還沒回來!」明石同學說著,奔向我們,「我送師父和羽貫小姐回去的時候和他們說好的,讓他們一到對面就把時光機送回來。現在都過去十五分鐘了,而且……」

「沒關係,明石同學,你別緊張。」

「可是……」

「一切都完好如初了,宇宙的危機已經過去了。萬一時光機不回來,我們也可以自己回到明天。」

「不是的,不是那樣的!」明石同學無可奈何地搖著頭,「空調遙控器沒了。」

「遙控器沒了?怎麼會……」我突然有種天塌下來的感覺,「我不是從小津手裡拿來交給你了嗎?」

「師父又把它帶回未來了!」

當我和小津在糾之森的舊書市扭作一團的時候,明石同學把樋口師父和羽貫小姐帶回了下鴨幽水莊。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從我這裡拿到的空調遙控器放回過道里的冰箱頂上,也就是它被喝了一半的可樂潑到的葬身之處。然後,他們再合力從晾衣臺上將時光機搬了進來。

「等到了那邊,就馬上讓時光機回來。」

明石同學又強調了一遍。

「包在我身上。」羽貫小姐拍著胸脯說道。

就在時光機即將出發的那一刻,樋口師父將手伸向明石同學。

「差點忘了,明石同學,幫我把遙控器拿過來。」

樋口師父的語氣自然極了,以至於明石同學幾乎是下意識地拿起冰箱上的遙控器,交給了他。

等明石同學意識到自己鑄下大錯時,時光機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講完事實經過的明石同學好像霜打的茄子,叫人不忍心看下去。

「對不起,是我闖了大禍。」

「樋口師父根本沒弄清楚狀況。」

「緊急關頭出了紕漏,明石同學,宇宙要毀在你的手裡了。」

小津落井下石的一句話讓明石同學彷彿斷線木偶一般喪失了生氣,只見她轉過身去,用頭撞起牆來。

「我罪該萬死,我對不起全宇宙的人。」

「不能只怪你,所有坐上時光機的人都是共犯。」我對明石同學說道,「再說了,我們還有時間,別灰心。」

話雖如此,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再過一會兒,昨天的明石同學就要從舊書市回來了,之後綠洲澡堂裡的樋口師父那幫人和下班的羽貫小姐也要來了。等所有人齊聚一堂,在鴨川邊療完傷的我回到公寓,可樂事件就要發生了。要是我們不能在那之前拿回遙控器,宇宙的氣數也算到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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