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之只有等時光機回來了。」
這是一段讓人心急如焚的時間。明石同學一動不動地坐在沙發上,攥緊了十指。來自晾衣臺的光線越來越暗,低下頭的她表情也陰沉得彷彿墜入水底。看著明石同學被宇宙存亡的責任壓得喘不過氣來,我真心覺得她很無辜。提議乘坐時光機回來拿遙控器的人是我,而打翻可樂的罪魁禍首又是小津,一切責任都在他身上。
晾衣臺上的暮光給人一種世界末日的感覺。就因為區區空調遙控器,我們的宇宙即將宣告終結。唯一叫人寬慰的是身邊有明石同學相伴,一旁的小津卻又讓我的這份心情大打折扣。
小津似乎對宇宙的終結毫不在意。
「船到橋頭自然直啦。」
我對他的盲目樂觀惱火得不行。
「對了,明石同學,有件事我想問你。」小津突然對明石同學說道,「你要和誰一起去看五山送火會?我很願意尊重你的個人隱私,但還是希望你能如實相告。」
「現在不是說這種事的時候吧?」我插嘴道。
「你有沒有搞錯啊?這可是關乎宇宙存亡的大問題。」
明石同學被嚇了一跳,兩眼盯著小津。
「你會和那個人去的吧?」小津毫不客氣地問明石同學。
「嗯,會的,不過……」
明石同學匆匆瞥了我一眼,不再說話了。任憑小津如何催促,她就是不開口。這份神秘莫測的沉默到底意味著什麼呢?
我也終於剋制不住了。
「明石同學,拜託了,告訴我們吧。」
明石同學用難以置信的表情望著我,說:
「你怎麼……」
她話音未落,臉龐就被蒼白的閃光照得雪亮。一陣旋風過後,晾衣臺上的風鈴拼命地響個不停。
時光機回來了。
我仍然沒能問出是誰約明石同學去看送火會,畢竟眼見煩人的傢伙們一股腦地從未來殺到此地,哪裡還有工夫提這件事?
出現在過道上的時光機不僅搭載了樋口師父和羽貫小姐,還帶上了堅持拒絕進行穿越的城崎學長,以及土氣的未來客田村同學。
「我們到了!」
在羽貫小姐的一聲宣告下,過道上瞬間熱鬧了起來。
「來這麼多人幹什麼?」
「冷靜。」樋口師父拍了拍我的肩膀,「對不起,給你和明石同學添麻煩了,是我們沒能正確認識到時光機的危害。不過你放心,我們已經弄清楚狀況了。」
「這是好事,可你們也不用都來啊。」
「人多力量大。」
「也許我能幫上什麼忙。」田村同學說道,「身為未來客,我覺得自己也有責任。」
「既然你是這麼想的,就別再添亂了。」
我還在想城崎學長怎麼這麼消停,原來他正趴在地上呢,大概和明石同學一樣暈時光機吧。
看到活潑的同伴們登場,我一點兒也不覺得鬆了一口氣,甚至感到有些危險。在穿越這件事上,這幫人從一開始就缺少剋制,而且昨天的他們很快就要在公寓會合了。要是讓這麼多人相互打上照面,勢必將上演一場「無所謂」舞會,毀滅整個宇宙。
小津對田村同學說道:
「咦,你是剛才的……」
「方才真不好意思,我叫田村,來自未來。」
「原來如此,可你看起來怪土氣的。」
「哈哈,經常有人這麼說,這個時代的人還真不懂禮貌。」
明石同學推開這夥人,跑到時光機旁邊問道:
「遙控器在哪兒?」
「別擔心,我們帶著呢。」
看見羽貫小姐得意揚揚地舉在手中的遙控器,明石同學和我都目瞪口呆。空調遙控器不僅被保鮮膜裹了一層又一層,還密密麻麻地纏滿了膠帶。
「就是為了保護它才耽誤了時間,不過這個點子不錯吧?就算被可樂潑到,也不用擔心遙控器壞掉了。」
「不行!」明石同學和我異口同聲道,「非得弄壞它不可。」
「為什麼?」
「因為昨天遙控器壞了。」
羽貫小姐噘嘴說道:「他們說不行啊,樋口。」
樋口師父摸摸絡腮鬍,嘆了一口氣:
「我還覺得是一個妙計呢。」
「所以我才讓你們別這麼做。」城崎學長扶著牆壁站起身,「我反覆警告過他們了,做這種事會改變過去的,可他們就是不聽。實在叫人放心不下,這裡讓我來指揮!」
城崎學長又嘔吐了一陣,癱倒在地。
「就你這樣還怎麼指揮?」
羽貫小姐哭笑不得地幫他揉著背。
無論如何都必須先扯掉遙控器上的保鮮膜,明石同學從剛才開始就在費盡力氣這麼做,可惜那嚴嚴實實的包裝堪稱專業水準。
她抬起頭,捋了捋劉海,說道:
「只能拿剪刀來了。」
我飛奔進209號房,在桌上翻出剪刀後趕了回來。
城崎學長不知什麼時候頂替了明石同學,也在面紅耳赤地和遙控器激戰。
「給,剪刀。」
可他實在太投入了,根本沒聽到我說的話。
「城崎學長,快用剪刀!」
眾人圍著遙控器,你一言我一語,就在這時……
「哎呀,大夥兒都在呢。」
過道盡頭傳來了熟悉的尖嗓門。
「是哪個相島?」樋口師父在我的耳邊小聲問道。
「昨天的。」我頭痛地回答道。我根本沒考慮過相島學長出現的可能性,只是想當然地以為他昨天拍完電影就回家了。
「你們從澡堂回來了?」
說著,相島學長走了過來,目光落在過道里的時光機上。
「咦?」他細細地端詳了一會兒,「這是什麼?」
我們面面相覷,相島學長神色狐疑地繼續說道:
「我是說這個,有點像時光機呀。」
「對了……」明石同學強行轉移話題,「相島學長,你是來找東西的嗎?」
「嗯,我的眼鏡丟了。」
可是,相島學長的雙眼依舊不離時光機。
「每次換角色時我都會戴上不同的眼鏡,這樣方便我迅速入戲。所以今天拍攝全程我都戴這一副,可是在回去的路上想換回來時,發現平常戴的那一副找不著了。」
「應該在我房間裡吧?」我毫不遲疑地開啟了209號房的門,「大家撿到遺失物品都會放在我這兒,請進吧。」
相島學長果然信了我的話,等他一走進屋我就關上門,擰緊了把手。
「你關門幹什麼?」
說著,相島學長也擰動門把手。
我拼命地頂住房門,壓低聲音說道:
「時光機被他看到了,快藏好!」
同伴們圍著時光機,手忙腳亂起來。
「怎麼辦?」
「放到晾衣臺上去。」
「馬上就會露餡的。」
「索性送到另一個時代?」
可是單獨送走時光機的話,它就再也回不來了。
「包在我身上,」說著,樋口師父坐了上去,「隨便找個地方逛一會兒再回來。」
「帶上我。」小津也立刻坐了上去。
不管怎麼說,我都覺得這太冒險了。讓兩個如此無法無天的人自由使用時光機,簡直是對時空連續體的褻瀆。
「怎麼放心交給你們?!」城崎學長說出了我的心聲。他將那兩人拉了下來,自己坐上時光機。羽貫小姐跑過來說道:
「不行,城崎,你會暈的。」
「與其讓他們去,還不如交給我。拜託,別再搗亂了。」
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和城崎學長惺惺相惜,他也在挺身守護時空的秩序啊。生死與共的同伴之間哪怕存在立場和性格的差異,也能跨過這一系列障礙齊心協力。
「等十分鐘左右就請回來。」
聽了我的話,駕駛座上的城崎學長用力地豎起拇指。
「交給我吧,一定做到。」
時光機開始發出轟鳴聲,城崎學長又看了一眼面板。下一刻,他似乎發現了什麼異狀,霎時變得面無血色。
「喂,這是……」
慘叫聲戛然而止,時光機在強光和旋風中消失不見。
相島學長開門探出腦袋時,時光機早已無影無蹤,唯有風鈴還在旋風的餘威下叮噹作響。
他憤憤不平地說道:
「剛才門打不開了。」
「是嗎?偶爾會這樣。」
「我感覺是有人在門外堵著。」
「沒必要做那種事吧,哈哈。」
我向同伴們使了個眼色,事到如今,只有裝傻到底了。
樋口師父、羽貫小姐和明石同學齊刷刷地坐在沙發上,面帶微笑。小津和田村同學站在雜物堆裡,同樣面帶微笑。
「城崎呢?」相島學長問道。
「他有急事,先回去了。」我回答道。
「咦?!」相島學長剛走出房間就驚叫了一聲,「時光機不見了。」
「時光機?」
「剛才還放在這兒呢,我可不會看錯。」
「有那玩意兒嗎?」
我假裝聽不懂,其他人也依樣畫葫蘆。
「奇怪……」相島學長變得沒那麼自信了。
「你不會在做夢吧?」田村同學咯咯笑道。
相島學長向他投去狐疑的目光,問道:「你又是誰?」
「我?」田村同學嚇了一跳。
「你說起話來就像個熟人似的,明明咱倆沒見過面吧?」
「他是小津學長的表弟,」明石同學急忙出言相助,「利用暑假時間來參觀大學的。」
「對對對,就是這麼回事,我叫田村。」田村同學立刻配合道,還和小津勾肩搭背起來。
「眼鏡找著了嗎?」明石同學問。
「沒影了。」相島學長氣呼呼地說道,隨即開始翻動過道上的雜物堆。
我希望相島學長能趕在時光機回來前打道回府,可是事與願違,他還和田村同學嘮起了家常:
「感覺大學怎麼樣?是不是沒有想象中的有趣?」
「嗯……好像是這麼回事。」
「大家都這麼說。」相島學長點了點頭,似乎不感到意外,「那是因為你還沒挑戰過自己的可能性。假如你以後就讀我們的大學,迎新的那段時間去鐘塔下看看吧。各式各樣的社團都在那兒招人,通向無限未來的大門正朝你敞開。若想過上有意義的大學生活就加入社團,光是在一旁看著哪能開拓未來?」
「可是,我沒有特別想加入的社團。」
「沒興趣也可以進去試試。」相島學長的眼鏡玻璃閃著光,他不由分說地說道,「要不然,你就會白白浪費這四年的時光了。要是你把自己關在一個四疊半的公寓房間裡,又能在其中發現什麼樣的可能性呢?這裡既找不到愛情,也沒有冒險,簡直空無一物。昨天和今天一樣,今天又和明天一樣,日子過得味同嚼蠟,和死了有什麼分別?」
「別把話說得太過分了,」我堅決地抗議道,「還是有那麼一點滋味的。」
「死鴨子嘴硬。」相島學長的話不留絲毫情面,「只要你往外走一步,就會發現世上到處都有形形色色的可能性,因為你本身就充滿了可能性。你身為人的價值就在於無限的可能性。當然,誰也保證不了會有玫瑰色的生活在等你。你說不定會成為什麼詭異宗教社團的俘虜,或者被捲入內訌,心靈受到重創,可我依然要說,那又怎樣?全力以赴活出可能性,這才叫青春嘛。」
相島學長的演說撐足了大道理,讓我這個在不可能之中窒息、無力擺脫四疊半房間的人振聾發聵。
可我也沒工夫佩服他,畢竟明石同學從方才起便鬼鬼祟祟,東張西望地掃視著地板和牆角的雜物堆。
「你——怎——麼——了?」我向她對出口型。
「遙——控——器——在——哪——裡?」明石同學以同樣的方式反問我。
「你能幫我找一下眼鏡嗎?」相島學長對我說道,「我現在戴的是拍戲專用眼鏡,搞得我心情還轉換不過來。你明天下午之前替我找到,到時候我來拿。」
「包在我身上,保證替你找到。」
我拍著胸脯說道,總算送走了相島學長。
等他下了樓,我和明石同學立刻四下搜尋了起來。
「怎麼了?」羽貫小姐從沙發上起身問道。
「奇怪,遙控器怎麼不見了?」
「那可不妙!」眾人異口同聲。
樋口師父和羽貫小姐都站了起來,小津和田村同學也在過道上來回轉悠,大夥兒齊心協力地翻起雜物堆來。
「大家一定要小心!」明石同學急忙喊道,「別把過去翻亂了!」
我們在過道上找了一圈,只發現了相島學長的眼鏡,根本沒看見遙控器的影子。
明石同學嘆了一口氣。
「遙控器應該是匆忙之下被城崎學長帶走了。」
「那傢伙看起來靠譜,其實不行。」
聽了樋口師父的話,羽貫小姐笑著說:
「他肯定最不想聽你這麼評價。不過這下可傷腦筋了,他要是不抓緊回來就麻煩了吧?」
此刻已過下午五點半,距離可樂事件只有不到半小時了。
有件事始終讓我放心不下,就是城崎學長在時光機離開前露出的怪異表情。當時他看了面板一眼,似乎被嚇了一跳。在我提出疑問後,樋口師父回答說:「想必是因為他看到了目的地。」
「樋口師父,你本來打算去哪兒?」
「九十九年前。」
聽了他的話,在場的所有人都震驚了。
「機會難得,我打算到遙遠的過去走走。我本想提醒一下城崎,可惜來不及了。但是他自己也有責任,既然推開我衝上去,就該親自確認一下目的地。」
「那可是大正時代!」
「然也。」
田村同學戰戰兢兢地舉起手來。
「情況是不是不太樂觀?我聽房東說,當時這一帶是沼澤。」
那個年代附近少有人家,到處都是樹林和農田。如今的下鴨幽水莊所在的位置曾是一片廣闊的沼澤,黝黑的水面上佈滿了長髮般的水藻,大白天都陰森可怖。
夏末的某個傍晚,一名去河對岸求醫回來的男子經過了沼澤。暮色籠罩下的沼澤彷彿血池般一片鮮紅,比平時更增添幾分驚悚。男子加快腳步,想盡早離開,沼澤中卻颳起一陣臭氣熏天的大風,還傳來了詭異的嘔吐聲。
男子循聲望去,嚇得渾身發抖。
暮色中,油光發亮的沼澤正中漂浮著一個可怕的怪人。遠遠望去,那副碩大的身軀纏滿了墨綠色的水藻,口中不斷嘔吐著穢物,想必是要將過往行人拖入沼澤的河童。
男子連滾帶爬地逃回村莊,大喊著「河童,是河童」。
長久以來被河童傳說嚇得膽戰心驚的村民們立刻做出回應,各自抄起武器奔赴沼澤。正當此時,四周卻閃爍起耀眼的光芒,隨之而來的旋風也將村民掀翻在地。有些人甚至害怕得當場逃之夭夭。等奇異的光線和旋風平息下來,沼澤中再也沒有什麼怪人的身影了,只留下被夕陽染紅的水面和臭不可聞的勁風。
在九十九年前的大正時代,別說這棟公寓了,就連它腳下的土地都尚未出現。這裡只是一片沼澤,而「幽水莊」這個和學生公寓格格不入的名稱正來源於此。
假如城崎學長在公寓二樓坐上時光機,不偏不倚地回到九十九年前相同的地點的話……
「難道河童就是城崎學長?」
田村同學說完這句話後,所有人都陷入了窒息般的沉默中。與此同時,樓下響起了一陣轟鳴。
「是城崎回來了嗎?」羽貫小姐問。
我們箭步穿過過道,朝樓下望去。一樓先是靜悄悄的,稍後傳來溼布拖在地板上的聲音,啪嗒,啪嗒,啪嗒……走上樓的正是全身纏滿水藻的大漢。從九十九年前的沼澤生還的城崎學長,模樣和傳說中的河童如出一轍。他雙手抱著時光機,一步一步重重地踩在樓梯上。
走上二樓的城崎學長將時光機緩緩地放到地上,先是吐了一陣,又厭惡地扯掉臉上的水藻。他眼中燃燒著怒火,轉瞬之間便撲向了樋口清太郎。
「你想殺了我嗎?!」
我、小津以及田村同學合力從身後抱住了城崎學長,他將瘦弱的我們甩來甩去,怒吼道:「我掉沼澤裡去了!又暈又吐,還被水藻纏住!時光機也沉了下去,害我差點丟了命!賠罪!給我賠罪!」
他能活著回來堪稱奇蹟,也難怪要大發雷霆了。
連樋口師父都不得不向他磕頭謝罪:
「對不起,我向你道歉。」
「你以後不許再碰時光機!」
「機會難得,我只想試試。」
「我再說一遍,你以後不許再碰時光機!」
城崎學長的樣子讓人不忍直視——渾身上下被散發著惡臭的沼澤汙水浸透,還覆蓋著黏糊糊的墨綠色水藻。要是在夜路上遇到了他,準會以為自己撞見了妖怪。難怪村民會把他當成河童,從大正時代流傳至今的河童奇談原來就是起源於九十九年前墜落到沼澤的城崎學長。
不過比起河童奇談的真相,遙控器更為重要。
「城崎學長,把遙控器給我們吧。」
「遙控器?」城崎學長似乎沒明白我的意思。
「空調遙控器啊,有了它就大功告成了。」
「哦,遙控器當然在……」
城崎學長將手伸進褲兜,忽然一動不動了。只見他張大嘴巴,臉色也變得煞白。
「我弄丟了。」
「弄丟了?在哪兒丟的?」
「沼澤,就是那片沼澤。」
「唉……」羽貫小姐嘆了一口氣,「怎麼辦啊,城崎?」
「我保命都來不及!」城崎學長哭訴道,「這不怪我!」
遙控器已經去了一個遙不可及的地方,就算坐時光機回去,又該怎麼從九十九年前的沼澤底下把它挖出來呢?
「全完了。」我絕望地嘀咕著。
這時,田村同學雙手一拍。
「我有個好主意。」
「什麼?」
「歸根結底,只要有209號房的空調遙控器就行了吧?」
「確實是這樣,不過……」
「明白了,讓我用一下。」
說著,他大步走向時光機。
「田村同學,你想怎麼做?」
「你們放一萬個心,交給我就好了!」
田村同學朝我們爽朗地敬了一禮,便在熟悉的閃光和旋風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明明這一連串的時空大麻煩都是他引起的,他還好意思叫我們放一萬個心?能少操一點心就不錯了。無依無靠的我們只好面面相覷,從晾衣臺上射進來的晚霞灑在明石同學憂心忡忡的臉上。不久之後,夏日中的「昨天」就要過去了。
「明石同學,你昨天是什麼時候從舊書市回來的?」
「不到六點吧,我剛進大門就聽到了房東的廣播。」
——樋口師父,樋口清太郎,該出來交房租了。
第二天下午,我們還會再次聽到這「天上的聲音」。
明石同學到公寓後又過了十來分鐘,樋口師父、小津和城崎學長也洗完澡回來了。他們在大門口脫鞋的時候,下班的羽貫小姐正好造訪。
「最後回來的是我。」
聽到我的自言自語,其他人都表情驚訝地看著我——無論是城崎學長、羽貫小姐、樋口師父、小津還是明石同學,似乎都不明白我在說什麼。
「你們怎麼這麼看我?」
「你傻了嗎?」小津問道,「是你先到一步的。」
「等等,你在說什麼呢?」
「我們從澡堂回來的時候,你不是已經在這裡了嗎?」
「傻的人是你吧,我確實先一步離開澡堂,可後來又去辦事了,等回到公寓已經六點多了。那時候你們都在,你還突然讓我跳什麼裸體舞來著。」
「學長,你是認真的嗎?」明石同學突然嚴肅地問道,「你確定自己比我晚回來?」
「是啊,我沒必要撒謊吧?」我疑惑地看向她。
漸漸暗淡的暮光中,明石同學鎖緊眉頭,咬著嘴唇。
剎那間,過道上又出現了閃光和旋風,是田村同學回來了。
「就是這個吧?」
駕駛座上的田村同學得意揚揚地舉起本該在九十九年前沉入沼澤的遙控器。
「對!」明石同學指著遙控器問道,「田村同學,遙控器怎麼在你那兒?」
「實不相瞞,我是從未來的209號房拿來的。」
確切地說,田村同學回到了自己坐時光機出發的那個夏天的半年後,也就是第二年的三月末。
一抵達目的地,以半年後的田村同學本人為代表的「下鴨幽水莊時光機制作委員會」就在過道上站成一排,熱烈地歡迎他。那群人早就明白了事情的經過,提前準備好了空調遙控器。
「嘿嘿,和未來的自己交流真是毫無障礙。」田村同學笑著說道。
叫人難以置信的是,經過了四分之一個世紀的下鴨幽水莊209號房依舊還在用同一臺空調。
「可是這樣一來,你們就用不了空調了。」
「沒關係。」田村同學微笑著說,「說實話,下鴨幽水莊確定重建了。房東提前很久就讓我們在三月底之前搬出去,我也不可能帶走一直都在209號房的空調。再說了,那臺老古董是時候壽終正寢了。」
「所以你才選擇穿越到三月底?」
「是啊,反正也沒人用了。」
「田村同學,你很厲害嘛。」我說道。
「了不起的土氣男。」
「令人刮目相看的土氣男。」
「向土氣男致敬。」
其他人也一一稱讚道。
「這個時代的人還真不懂禮貌。」田村同學苦笑著跳下時光機,畢恭畢敬地將遙控器交到我手上,「請隨意使用。」
於是,遙控器再度回到了我們手中。看到我將它放在冰箱上,大夥兒都自然而然地鼓起掌來。
四分之一個世紀後的遙控器填補了掉在九十九年前沼澤裡的老前輩的空缺,完美重現了昨日的狀況。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面對著這一幕,好一會兒都說不出話來。原以為即將斷裂的因果之環奇蹟般地閉合了,避免了宇宙毀滅的結局。解決危機的方式來得過於波瀾壯闊,也過於出人意料。
「再不回去的話,就不太妙了吧?」
羽貫小姐的話讓我們都回過神來,不知不覺間,晾衣臺上的晚霞幾乎黯然無光。
我們趕忙坐上時光機,由於人數眾多,想一次帶上所有人就必須小心進行力學上的計算。在你推我擠的眾人中,明石同學在駕駛座上彎下腰,轉動著旋鈕。
城崎學長推開樋口師父,提醒道:「明石同學,千萬別搞錯了!」
「沒問題的。」明石同學回答道。
然而,完成了一系列操作的明石同學緊盯著面板,一動不動,無論我們怎麼催促就是不去拉操縱桿。
「還是不對勁!」
因為她突然起身,我們也都失去平衡,倒在地上。
明石同學默默地抓住我的胳膊,一邊遠離時光機,一邊小聲說道:「怎麼也還原不了當時的情況,因為昨天我回來的時候,學長就已經在這裡了。」
「不可能,我是最後一個回來的。」
「所以我才覺得,或許那個學長其實是……」
過道盡頭傳來刺耳的電子音,房頂上的喇叭被開啟了:
「樋口師父,樋口清太郎,該出來交房租了!」
房東莊嚴的聲音迴盪在身邊,時光機旁的同伴朝我們喊道:
「喂,你們在幹嗎?」
「沒時間卿卿我我了。」
「再磨磨蹭蹭的,我們就先走了。」
明石同學不耐煩地朝他們揮了揮手,又把臉轉向我。
「學長,你留下。」
「怎麼回事?憑什麼?」
「因為昨天我們約好了!」明石同學眼神迫切地盯著我說道,「請約我去看五山送火會,這樣才能還原昨天的情況。」
樓下傳來正門開啟的聲音,昨天的明石同學已經從舊書市回來,想必很快就會上樓了。而今天的明石同學對茫然無措的我點了點頭,輕飄飄地轉身跑向時光機,坐在上面朝我揮手。
「學長,別搞砸喲。」
「等等,可是明石同學……」
「我會來接你的!」
說完,她就和時光機一同消失了,將我一個人留在了「昨天」。
閃光和旋風過去後,過道里重歸寂靜。
「因為昨天我們約好了!」
直到時光機消失後,我才總算明白了明石同學話裡的意思。
這意味著,搶在昨天的我之前約她去看送火會的人正是今天的我。我還來不及享受這份奇妙的安心,就對肩上的重任感到毛骨悚然。萬一我沒能成功約到明石同學,狀況就還原不了,宇宙毀滅的悲慘結局就難以避免。
漸漸暗下來的過道上亮起了熒光燈。
「學長?」
我聽到聲音,回過頭去,看見明石同學在向我走來。
我望著明石同學,嘴巴一張一合,彷彿毫無心理準備就被丟到舞臺中央的業餘演員。
「你從澡堂回來了啊,師父他們呢?」
可我依然發不出聲音,弄得她狐疑地皺起眉頭。
「怎麼了?」
我深吸一口氣,終於回答:
「不,沒什麼。」
「真的嗎?」
「沒事,有點累而已。」
「辛苦學長了,真是充實的一天。」
「樋口師父他們就快回來了。對了,舊書市逛得如何?」
明石同學笑眯眯地舉起手中的書袋。
「簡單逛了逛,時間太倉促,我還是想明天再去一次。」
「那兒的書店是挺多的。」
「嗯,看不過來。」明石同學坐在沙發上出神地說道。
我靠在牆上,看著她的臉,心想必須趕在樋口師父和小津從綠洲澡堂回來前把事情搞定。可我又不知道該如何嚮明石同學發出邀請,如今後悔沒從她本人口中問出細節也為時已晚。
正當我暗自傷腦筋的時候,明石同學小聲地說道:
「下一部電影拍什麼呢?」
「你已經在想下一部了啊?怪心急的。」
「要馬不停蹄才好,站在原地不動只會煩惱。」明石同學的表情很認真,「學長有什麼好主意嗎?」
聽到她這麼問,我的心情不錯。回想起來,最近幾個月和小津、明石同學構思《幕末軟腳蟹列傳》的日子難得地開心,讓我感覺自己是在積極地做事。在圍繞京福電鐵研究會的一系列騷亂之後,我那暗無天日的四疊半世界終於迎來一線光明。
「你看這樣行不行?」
不知不覺間,我開啟了話匣子。
「某天早上,一個男人在四疊半房間裡醒來。他雖然身處熟悉的臥室,心裡卻七上八下。打算去公共廁所的他開啟房門,卻看不見公寓的過道,眼前只有如鏡中倒影般的四疊半房間。那個房間的窗外又是另一個四疊半房間,同樣的景象綿延不絕。男人被毫無徵兆地獨自留在了四疊半的世界裡,為了回到原先的世界,他開始在其中探險。」
明石同學向前探出身子。
「後來怎麼樣了?」
「我還沒想好呢。」
「什麼嘛……」明石同學笑了。
「我曾經做過這樣的夢。」
「還真是一個奇怪的夢。」明石同學說道,「真羨慕學長啊,我夢裡的內容都很一本正經。」
我這才意識到,現在不是聊這些的時候。
約明石同學去逛五山送火會等於拯救宇宙,我肩上擔負著如此重任,自然不會有什麼戰略撤退的軟弱選項。
可是,萬一失敗了該怎麼辦呢?如果她回答說自己憑什麼要跟我去呢?
為什麼我要揹負如此沉重的壓力?這裡只不過有個人對另一個人懷著好感,想約她出去玩而已。從古至今有無數人做過這種事,未來也一樣,簡直稀鬆平常。可是,此等平常之事為何做起來難比登天呢?
我感覺口乾舌燥,像一個擺設似的在原地動彈不得。
明石同學側耳聽著外面的動靜。
「啊,師父他們回來了。」
樓下傳來樋口師父和小津熱鬧的說話聲。
一旦讓那兩個煩人的傢伙攪和進來,我就休想約明石同學了。意識到沒時間猶豫的我拿出了破釜沉舟的勇氣。
「明石同學……」
「嗯,什麼事?」她語氣爽快。
「我想去參觀五山送火會。」
「挺好啊。」
「你要不要一起?」
我屏住呼吸,等待答案。
明石同學好像吃了一驚,只是盯著我看。
難怪她會不知所措,誰叫我不挑個更自然的時機呢?短短幾秒鐘的沉默對我來說漫長得可怕。明石同學會拒絕嗎?我還是會一敗塗地嗎?眼前的空間彷彿迸裂開來,以下鴨幽水莊為中心的整個宇宙都在分崩離析。永別了,宇宙。永別了,明石同學。
就在我產生必死預感的瞬間,宇宙的危機化解了。
明石同學點了點頭。
「好啊。」
「可以嗎?」我長舒一口氣,「這樣啊,真是太好了,嗯。」
總算放下心中大石的我只能說出這種乾巴巴的感想。
小津出現在走廊盡頭的樓梯口,身後還跟著樋口師父、城崎學長和羽貫小姐。他們興高采烈地吹著牛,絲毫沒察覺我剛經歷了事關宇宙存亡的挑戰。這時,羽貫小姐衝我們揮揮手,打了聲招呼。
「請允許我確認一下,」明石同學同樣向對方揮著手,壓低聲音問道,「是大家一起去,還是隻有你和我?」
「務必只有你和我。」
「原來如此。」
「所以請對小津他們保密。」
「嗯,保密……當然……嗯,那樣,比較好……」
明石同學慌慌張張地不停點頭。
我已完成了穿越者的職責,卻不知該如何回到未來。
明石同學說過會來接我,聽起來卻不那麼現實。可樂事件發生後,我們一整晚都在為遙控器守靈。公寓的人在這裡進進出出,根本容不得時光機現身。
無論如何,我都必須立刻撤退,萬一撞上昨天的自己就麻煩了。
「洗澡真舒服。」小津甩著手中的毛巾說道,「你怎麼先回來了?」
「有點事。」
「事情解決了嗎?」
「嗯,也不是什麼大事。」
「哦,是嗎?」小津露出一臉怪笑。
坐在沙發上的羽貫小姐大口灌著塑膠瓶裡的可樂,樋口師父開門走進210號房,也不知在黑漆漆的房間裡摸索著什麼。明石同學在他身後說道:
「師父,房東剛才喊你來著。」
「準是為了房租。」
樋口師父嘀咕了一聲。城崎學長用澡堂前臺買來的毛巾擦著汗,氣呼呼地抱怨了一聲「熱死人」,理所當然地開啟209號房的房門,開啟了空調。
羽貫小姐將可樂放在冰箱上,伸了個懶腰,問道:
「你們接下來準備幹嗎?」
「師父說要去開慶功會,」明石同學回答道,「也算是今天的反省會吧。」
「那我也跟去吧,你們給我講講拍攝的事。」
樋口師父和城崎學長開始爭論晚飯吃什麼,明石同學問我去不去,我搖了搖頭。
「不了,我還有事。」
我心想,得趁現在趕緊溜。可我剛在過道上邁開步,小津就張開雙臂攔住了去路。
「等一等。」
「幹什麼?給我讓開。」
「你怎麼剛回來就走?」
「我都說了有事。」
「你剛剛不是說已經解決了嗎?」
「還有別的事,我忙得很。」
「我總覺得你鬼鬼祟祟,好像藏著秘密。」小津煞有介事地嘆了一口氣,「為什麼要瞞著我?咱倆不是真心朋友嗎?」
「我可沒給過你那種資格。」
「又說傷人的話……」小津假裝生氣,隨即壞笑著說,「有女人了吧?」
「怎……怎……怎麼可能?」
「你那點花花腸子騙不過我的眼睛。」
我實在受不了他的死纏爛打,想要硬闖過去,不料小津像軟體動物一般抱住我,裝模作樣地哭喊道:「你太過分啦!明明有我在,你被哪兒冒出來的女人勾了魂?」
「算我求你了好吧,放我走,不然就來不及了!」
「像小兩口吵架呀。」羽貫小姐笑道。
我倆推搡了一通,小津終於鬆開手。
「真拿你沒辦法……我也不是不近人情,既然你這麼堅持,那就走吧。不過得付出代價才行,你要認罰。」
「你想讓我幹什麼?」
「當然是跳裸體舞了。」
「憑什麼啊!」
「只有這樣才能治癒我心中的傷痛。那個澡盆呢?用澡盆遮住下半身跳裸體舞才符合傳統,」
必須闖過這一關,溜之大吉才行。
「好,那我就告訴你自己的秘密。」我絞盡腦汁地說道。
「哦?」小津興致盎然,「願聞其詳。」
「你們去晾衣臺上看看,自然就會明白。」
我故弄玄虛地朝眾人招了招手,將他們引到晾衣臺。
太陽下山了,周圍的空氣宛如浸泡在水中一般散發著藍光。
我穿過曬在那裡的有些髒兮兮的被褥,將半個身體探出欄杆,指著房東的院子問道:「你們看,那裡有什麼?」
其他人都一臉莫名其妙地湊了上來。
「房東家的院子啊。」
「我看見茶毛了。」
「不錯,它在幹什麼?」
「好像在地上拼命挖洞。」
「其實不是的,你們仔細看……」
大夥兒齊刷刷地探頭朝院子裡望去。
我悄悄向後退,飛快地穿過被褥回到過道上。
昨天的我就快回來了,現在想離開公寓,很可能在大門口與他撞上,太冒險了。可是過道里也沒處藏身,我只好奔進209號房,躲入壁櫥後關上門,和皺巴巴的衣服、紙板箱以及成人書籍擠在一起。我屏息凝神,聽見其他人在外面找我的聲音。
後來發生的事,諸位讀者早已知曉了。
回到公寓的我一進大門,就聽見二樓傳來喧鬧聲。
「那個人去哪兒了?」
小津的嚷嚷聲震撼著我的耳膜,看來從澡堂回來的他還在和樋口師父他們玩耍。
我走上樓梯,來到過道,看見盡頭處的樋口師父和小津正東張西望,城崎學長和羽貫小姐也在那裡。他們一會兒瞧瞧晾衣臺,一會兒開啟各個房間的門,還時不時翻翻堆在一旁的雜物,像是在找東西。一股不自然的涼風吹到我身上,原來209號房的房門敞開著。這幫人又在亂用我的空調!我剛想發火,就見明石同學從晾衣臺回到過道,她回來的時候我大概還在河邊療傷吧。
「學長!」
她看見我的模樣後,似乎倒吸了一口涼氣。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嗎?」我停下腳步。
聽見明石同學的叫聲,樋口師父、小津、城崎學長、羽貫小姐都聚集了過來,還各自發出驚歎。眾人的目光集中在我懷裡的澡盆上,流露出前所未見的尊敬。
「原來你都準備好了呀,」羽貫小姐說道,「真討人喜歡。」
就連城崎學長都彷彿對我刮目相看,誇讚道:「真是個會帶動氣氛的傢伙。」
我一把從他手上奪過遙控器,關上了自己房間的空調。
「別隨便用啊。」
說完,我把遙控器放在小冰箱上,旁邊還有半瓶可樂。
明石同學有點擔心地問道:
「學長,你真的要這麼做嗎?」
「做什麼?」
「不……不就是……那個……」
「好啦,跳起來吧!」
小津拽住我的胳膊,把我拉到過道中央。其餘人或是坐在沙發上,或是搬來圓椅子,不約而同地向我投來期待的視線。我只能抱著澡盆茫然地看著他們,心裡納悶兒:小人有什麼能孝敬諸位的嗎?
「跳?」
「你剛才不是說好了嗎?」小津嬉皮笑臉地大聲說道,「跳裸體舞啊!」
「裸體舞?憑什麼啊?」
「還在賣關子啊。」樋口師父摸著下巴說道。
城崎學長皺起眉頭,說:「事到如今再裝蒜也太難看了,是男人就快點。」
「我們不會跑掉的。」羽貫小姐說道。
「不是,我真沒聽懂你們在說什麼。」
我迷茫地看了一眼明石同學,只見她躲在樋口師父的身後。她的表情一言難盡,夾雜著羞怯、聽天由命和若干求知慾。
「你不是把道具都帶上了嗎?」小津指著我懷裡的澡盆,「拿著它,像這樣跳就行了。」
他擺出用澡盆遮掩下半身的手勢,跳起舞來。
直到現在,我都能清晰地回憶起小津奸笑著跳舞的模樣,那簡直就是如假包換的邪惡化身。毫不誇張地說,他憑藉那段惡魔的舞蹈擊碎了我的未來,更將整個宇宙逼入絕境。
小津的右手撞上了冰箱,可樂瓶順勢倒下,轉瞬之間,冒著泡沫的黑色液體便從瓶口湧出。
「遙控器!」
明石同學大喊道。
我一把推開小津飛奔過去,卻為時已晚。
遙控器被可樂浸透,壞得很徹底。
八月十一日的可樂事件就是這樣發生的。
昨天的我無從知曉的是,當事件發生時,來自未來的另一個我一直藏在209號房的壁櫥裡。
「原來是這麼回事。」
黑暗中的我自言自語道。
「好吧,接下來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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