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斬釘截鐵地說,迄今為止,自己沒度過哪怕一個有意義的夏天。
有人說,夏天是成長的季節,士別一「夏」當刮目相看!要想志得意滿地向同班同學展現脫胎換骨的自己,周密計劃、早睡早起、強身健體、學業有成,這些條件缺一不可。
可是租房生活第三年的這個盛夏,我被焦躁的心情折磨著。
京都的炎炎夏日讓我們的四疊半公寓如塔克拉瑪干沙漠般灼熱,在連生命都受到威脅的嚴酷環境中,我的生活節奏一潰千里,周密的計劃成了紙上談兵,酷暑讓我的身體和學業雙雙遭受打擊。這時候還妄談成長?恐怕連天王老子都做不到吧。
唉,真是夢斷四疊半啊。
大學生活也已過半,我卻從沒享受到有意義的夏天,更別提練就對社會有用的才能了。再這樣原地踏步下去,社會恐怕會毫不留情地將我拒之門外。
能令我起死回生的救命稻草只剩下科技的結晶——空調了。
八月十二日午後時分,我和一個男人在209號房相對而坐。
我租住的學生公寓位於下鴨泉川町,名為下鴨幽水莊。被大學生協sup/sup介紹來這裡的時候,我甚至懷疑自己迷失在了九龍城的街頭。搖搖欲墜的三層木樓看得人提心吊膽,活脫脫就是一處文化遺產嘛。但是不難想象,就算這裡因為一場大火化為灰燼,也不會有人扼腕嘆息。
世上叫人最不舒服的情景,莫過於兩個光著上身、汗流浹背的男大學生在四疊半的陋室中大眼瞪小眼了。偏偏房頂又被炎炎烈日烤得滾燙,讓209號房的不舒適指數幾乎爆表。
就算我不顧體統地把門窗開啟,把從老家帶來的古董電風扇開到最大風力,熱浪依舊滾滾而來,令我意識矇矓。坐在我眼前的這小子真的存在嗎?莫非只有我這種心靈純潔之人才看得見這骯髒的海市蜃樓?
我用毛巾擦了一把汗,喊了一聲「小津」。
「你叫我?」
「你還活著嗎?」
「請別把我放在心上,反正我是將死之人了。」
他幾乎是翻著白眼說出這句話的,臉上病懨懨的灰白色皮膚因為汗水閃著油汪汪的光,看起來活像剛剛出鍋的滑瓢怪sup/sup。
午後的學生公寓靜得出奇。一大早吵得人心煩的蟬鳴也偃旗息鼓,叫人不禁懷疑是否連時間都停止流逝了。好幾個租戶回了老家,有幾個傻瓜會挑這炎炎夏日把自己關在四疊半的房間裡呢?
此刻還待在這棟破公寓裡的人,除了我和小津,就只剩下隔壁210號房的留級生——樋口清太郎了。
昨晚一整夜,樋口師父在我這裡靜靜地為空調守靈,但天一亮,他就唸著錯漏百出的《般若心經》,然後嘀咕了一句叫人匪夷所思的話——「四疊半中輕井澤sup/sup,滅卻心頭火自涼——篤」,便退回了隔壁房間。一個上午過去,我們再也沒有見到他,不得不佩服他竟然能在煉獄般的酷暑中呼呼大睡。
小津說自己想喝芒果星冰樂,我就給他倒了一杯微溫的鹹麥茶,只見他像癩蛤蟆吸泥水一樣嘬著茶杯中的液體。
「難喝,真難喝啊……」
「少廢話。」
「我受夠這種江戶時代風格的礦物質補充了。」
我對一臉委屈的小津視而不見。
剛才我提到「為空調守靈一夜」,想必會讓諸位讀者大為好奇。
接受悼念的主角是很久以前就安裝在209號房的傳奇空調,這臺與四疊半公寓格格不入的科技結晶顯然是未經房東同意擅自安裝的,體現出前租戶豪邁的性格,堪稱歷史遺蹟。於是,整棟樓唯一擁有空調的209號房就成了所有租戶豔羨的物件。
大一的夏天,只穿著一條褲衩、自稱樋口清太郎的留級生在公共廚房湊近我耳邊,將209號房的傳說告訴了我。對當時的我來說,擁有空調的四疊半房間宛如亞瑟王歸天的阿瓦隆島,簡直是遙不可及的仙境。我做夢都沒想到,自己兩年後會有幸搬到這裡來。
然而,我費力地從一樓搬到二樓後,只享受了區區幾天的清涼恩惠。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眼前的小津。
小津與我同級,就讀於工學院電力電子工程系,卻對電力、電子、工程都深惡痛絕。他大一的學分和成績就如此不堪入目,讓人不得不懷疑他留在大學裡的意義。
不愛吃蔬菜的他和方便食品形影不離,臉色差得就像來自月球背面的外星人,看上去令人毛骨悚然。要是在大晚上撞見了,十個人有八個會誤以為他是妖怪,剩下的兩個會認定他就是妖怪。欺軟怕硬、我行我素、趾高氣揚的小津不光脾氣古怪,還好吃懶做、厚顏無恥,可以就著別人的不幸吃下三碗飯。如果沒認識他,想必我的靈魂會比現在純潔幾分。
「你毀了我的人生。」
「不就是把可樂灑在了遙控器上嗎?」小津抹了一把臉,若無其事地笑著說道,「明石同學會幫我們弄好的。」
「你一點兒都不知反省。」
「我憑什麼要反省啊?」小津露出一副無辜的表情,「又不是我一個人的錯,是明石同學要在這兒拍電影的。也不曉得是誰把遙控器擱在那種地方,還有人可樂喝了一半都不知道收好。而罪魁禍首就是宣佈跳裸體舞的你啊!」
「我才沒說過那種話。」
「甭想抵賴,明明是你自己把氣氛調動起來的。」伶牙俐齒的小津接著說道,「歸根結底,遙控器被潑了點可樂就用不了,簡直是設計缺陷嘛。你卻把責任全推到我一個人身上,還大言不慚地說什麼反省……我倒覺得自己才是受害者。」
滑瓢怪說的話並非全無道理,空調上居然沒有開關,實在令人匪夷所思。萬一明石同學修不好遙控器,空調就再也打不開了,我也不得不在灼熱的四疊半房間裡度過整個暑假。早知如此,何必搬家?一樓還涼快點呢。
我起身往水槽裡擰了擰毛巾,又把它搭在肩上,說道:
「我本該度過一個有意義的夏天,逃離這種自甘墮落的生活,脫胎換骨變成男神,只要空調沒壞的話!」
「痴心妄想。」
「你說什麼?」
「我會拼盡全力把你變成一個廢物的,就憑一臺空調也想過上有意義的學生生活?你太小看我了。」
我再度坐下,死死地盯著小津。
「你是在幸災樂禍吧?」
「隨你怎麼想,嘿嘿。」
我是在大一那年春天認識小津的,當時我們都是幻想鐵路社團京福電鐵研究會的成員。此後的兩年半,我不堪回首的青春陰影裡總有他的參與。此人簡直就是把前途無量的學生帶進荒野的梅非斯特sup/sup,我甚至懷疑他是故意打翻可樂的,畢竟他可以就著別人的不幸吃下三碗飯。
我將溼毛巾朝他身上甩去,說道:
「裝也得給我裝出反省的樣子!」
「我的詞典裡就沒有‘反省’二字。」
小津一邊奸笑,一邊用自己的毛巾反擊。
「渾蛋!」
「我才不怕!」
你一下我一下,我們互相抽打著對方一絲不掛的孱弱身軀,居然因此快活起來。不一會兒,小津就哀號著蜷縮起身子。
「你投降了嗎?」
我越發起勁兒地不斷拿毛巾朝他身上甩去,小津舉起雙手,大喊道:
「等等,先停戰!有人來啦!」
我回過頭去,只見明石同學站在開著的房門口。她左肩上扛著一隻大包,右手拿著波子汽水瓶,像仔細觀察牽牛花的小學生那樣目不轉睛地看著我們。
「憨憨的友誼地久天長。」
說著,明石同學喝了一口波子汽水。
明石同學晚我們一屆,是大學電影社團「禊」的一分子。儘管樣子看起來酷酷的,卻是一個盛產無聊電影的可愛學妹。根據和她同在一個社團的小津介紹,社內對明石導演的評價含糊不清。幾乎人人都讚賞她高於常人三倍的專業拍攝速度,可一提到電影的無聊水平,他們就齊刷刷地緘口不言了。
明石同學本人對周圍不置可否的評價倒是毫不在意,今年暑假又接二連三地完成了一大波作品,宛如轉世投胎到無聊電影界的文豪巴爾扎克。昨天她也從一大早忙到下午三點,在公寓後面的房東家裡拍攝無聊的科幻古裝片。
明石同學把包放在房間門口,問道:
「你們在幹什麼?」
「也沒幹什麼。」
「我們是熱昏了頭,嘿嘿。」
「我剛看到的時候還以為撞上了親熱戲,猶豫著該不該回避呢,可是大門開著……」
「也算是卿卿我我。」小津說道。
「總之忘掉那一幕吧,明石同學。」我說道。
「好的,我這就忘掉。」
我和小津趕忙整了整行頭,明石同學輕輕地走進了房間。
電器商店的老爺子能讓不幸經歷了可樂洗禮的遙控器起死回生嗎?我大氣都不敢出地望著明石同學,只見她端坐在地上,雙手合十道:
「請節哀順變。」
我只覺得自己像一隻洩了氣的皮球。
「果然沒救了嗎?」
「總之我把遙控器放在他那裡了,不過他說沒什麼希望了。他還說型號太老了,沒想到現在還有人用,早該換了。」
「有那本錢也不必觸這種黴頭。」
「嗯……」
這時,一旁的小津蠻橫地說道:
「真是的,明石同學,你太讓我失望了!」
我插嘴道:「你給我閉嘴,永遠別再說話了。」
「小津學長說得對,我也很遺憾。」
明石同學似乎度過了充實的半天暑假。
她早晨七點起床和太陽公公打招呼,吃完營養豐富的早餐後前往剛開門的大學圖書館學習了整整兩個小時,後來不光去了電器店修理遙控器,還光顧了下鴨神社糾之森sup/sup的「納涼舊書節」。
就在她度過如此難能可貴的半天的同時,我們兩個又在幹什麼呢?光著上身,盤腿坐在悶熱難當的四疊半房間裡,大眼瞪小眼地冒著臭汗。浪費,愚昧,人間地獄!生命中一去不復返的夏日時光就像太陽底下的刨冰一樣融化殆盡,空虛得叫人無話可說。
明石同學有些哭笑不得地問道:
「小津學長,後來你還是在這裡過夜了嗎?」
「我們要為空調守靈嘛。」小津揚揚得意地說道,「這個屋子可是全體租戶夢寐以求的地方,難怪他們會爆發出無聲的憤怒,不過我是無所謂啦。」
「因為小津學長是變態啊。」
「知我者,師妹也。」
「可我的人生計劃都被你搞砸了。」我抗議道。
「你每天都過得無聊卻快活,還有什麼不滿的?」
我剛掐住嬉皮笑臉的小津的脖子,過道里就傳來一陣很刺耳的噪音。
下鴨幽水莊每層過道的盡頭都有通往晾衣臺的玻璃門,正上方則安裝著直連公寓樓後方房東家的擴音器,以便我們所有人都能聽見那位大娘的「金玉良言」。通過破破爛爛的喇叭,房東的聲音宛如從天而降,威風凜凜,一直以來都被大家稱為「天上的聲音」。至於內容嘛,基本就是催繳房租。
「樋口師父,210號房的樋口清太郎!」
房東嚴肅的聲音響徹過道。
「我知道你在屋裡,該出來交房租了。」
然而,隔壁的怪人毫無起床的跡象,「天上的聲音」重複了幾遍後無功而返,公寓重歸寂靜。
「隔壁一點反應都沒有。」我說道。
「不‘起’如山。」小津接話道。
「師父還在休息嗎?真了不起。」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明石同學和小津都自稱是樋口師父的「弟子」,從去年年底開始經常光顧我們的公寓。
樋口師父這個人的確被當成整棟樓裡的魔王,租戶們對他很敬畏,就連房東都頗為看重他。
可是,根據我這兩年來對樋口清太郎細緻入微的觀察,他和我們腦海中的傳統形象如出一轍,就是一個碌碌無為的留級生。只要稍不留神,某人的人生就會被他引入暗無天日的歧途中。我既不想看到明石同學向這種人拜師學藝、白白浪費自己的青春,又對她因此造訪這棟破爛公寓感到慶幸。半年來,我見到明石同學的心情時總是很複雜。
我喝光杯中的大麥茶,說道:
「樋口師父到底教了你們什麼?」
「真是一針見血的問題,其實我也答不上來。」小津說道。
「非要說的話,他就是‘人生的導師’吧。」
「不愧是明石同學。」小津點了點頭,又對我說,「瞧你窩在這種四疊半房間裡,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還不如和我們一起當他的弟子呢。你被趕出京福電鐵研究會以後不是很閒嗎?說實話,前幾天我問過師父肯不肯收你為徒,他一口就答應了,所以你已經是我們倆的同門了。」
「別擅自主張!」
「好啦,不用和我客氣。」
明石同學湊上前來,盯著我的臉,說道:
「很開心的喲,學長和我們一起吧?」
就連意志堅定的我也差點因為這句甜言蜜語而晚節不保。
假如我拜入樋口師父的門下,明石同學就是我的師姐了。師姐……這是多麼令人想入非非的身份啊!甜美得彷彿入口即化的豆沙糕。
可惜,我既不在乎從天而降的師姐,也不願意從莫名其妙的怪人那裡學習什麼人生之道。我才不要淪陷在這種碌碌無為的日子裡,只想積極把握有價值的學生生活,脫胎換骨成為男神,到時候……
我瞥了一眼明石同學。
「反正我不想拜他為師。」
「太遺憾了。」小津煞有介事地嘆了一口氣,「若真成了師兄弟,我還想叫你一起去參觀十六日的五山送火會sup/sup呢。師父答應帶我們去一個秘密觀景處,機會難得呀。不過算了,你就傻乎乎地在這裡看京都電視臺吧。明石同學,你可要騰出時間喲。」
「我不去。」
聽明石同學這麼一說,小津目瞪口呆。
「咦,為什麼,怎麼回事?」
「我和別人約好了。」
「昨天你可沒說啊,你到底和誰一起去?」
「我憑什麼要讓你知道?」
明石同學直視著小津的臉,連小津都被瞪得啞口無言。出了心底一口惡氣的我本該慶幸他倒霉,卻也暗自傷心。
八月十六日,明石同學要和別人一起去看送火會,對方究竟是誰呢?
我從旁偷看了一眼明石同學,她的表情淡定得不可思議,就像冰天雪地裡的糾之森,白淨的面頰上不帶一絲汗珠。
「明石同學,你不熱嗎?」我問道。
「熱得要死。」
說著,她喝光了波子汽水。
昨天,也就是八月十一日,大夥兒從一大早便忙著拍攝新電影《幕末軟腳蟹列傳——武士大作戰》。
光看名字就能猜到內容有多無聊了,其靈感卻來自我和小津。明石同學聽見我們在四疊半房間裡你來我往地胡吹亂侃,神不知鬼不覺地寫好了劇本,說要把它拍成電影。
故事背景設定在幕府末年的慶應年間。
大學生銀河進出於種種原因,從二十一世紀的四疊半公寓穿越到過去,誤打誤撞地闖入了維新志士的家中,認識了在幕府末年維新歷史上垂名的西鄉隆盛sup/sup、坂本龍馬sup/sup、高杉晉作sup/sup、巖倉具視sup/sup、勝海舟sup/sup、土方歲三sup/sup等人。
然而,銀河擁有一種駭人聽聞的能力——可以將身邊的人盡數變成好吃懶做的廢物。
在他的影響下,幕府末年的英雄們一個個失去魄力,無論是佐幕派還是倒幕派的勢力都隨之土崩瓦解。等他擔心未來會受到影響時已經來不及了,哪怕他四處警告歷史遭到改變的危險性,那些英雄也只會衝著他傻笑。
最後,佐幕派和倒幕派抱成一團,一邊唱著「無所謂啊」,一邊手舞足蹈。時空連續體也因為承受不住歷史大幅度的更改而發生崩潰,整個宇宙慘遭毀滅。
全劇終。
看完劇本以後,我不禁擔心地嘀咕道:
「這樣寫沒問題嗎?」
「沒問題。」明石同學信心十足地點了點頭,「要的就是這種。」
昨天早上,一大群學生聚集到下鴨幽水莊,他們都是明石同學所在的電影社團「禊」的成員。
在這支業餘攝製組中,最趾高氣揚的人物就要數社長城崎學長了。只見他大搖大擺地踏進公寓,一邊抱怨「這哪是人住的地方」,一邊在我提供出來當化妝間的209號房佔山為王,連門也不關就開足空調,簡直豈有此理!我的怒氣氣壓表與電錶數值一樣,以前所未有的氣勢節節攀升。不僅如此,城崎學長還指著明石同學的劇本,肆無忌憚地批評它內容無聊。
雖然那些意見句句中肯,理應得到重視,但我就是不想從他嘴裡聽到。
「是我提供的靈感。」我插嘴道。明明不是他們電影社成員的我,之所以毛遂自薦參與攝影工作,正是因為感受到了這份責任。
「哦,是嗎?」
城崎學長直勾勾地看著我,好像在說「那又怎樣」。
從那一刻起,我便和他勢不兩立。
我決定今後非拖他後腿不可,手段越陰險越好。總之我先把空調調成暖氣模式,然後退出了房間。
公寓二樓的室內過道上堆滿了雜物,再加上摩肩接踵的攝製組成員和演員,彷彿是人滿為患的電車車廂。明石同學像一隻小蜜蜂一樣在其間穿梭,專心致志地檢查戲服,討論拍攝安排。正當我沉醉於她的颯爽英姿時,從209號房傳來了城崎學長的怒吼聲:
「怎麼變成暖氣了!」
我心中大感暢快。
這時,210號房的房門開了,樋口清太郎冒出頭來對我打了一聲招呼。
只見他穿著深綠色的和服,長髮被紮在腦後,雙手則塞進了衣袖裡。這雖然是他的扮相,但和我們平常在公寓裡撞見他時的模樣大同小異。他摸著活像灑滿鐵砂的大號茄子的下巴,朗聲道:
「日本的黎明!」
「你在扮演坂本龍馬?」
「嗯,不好駁了弟子的面子。」樋口師父說著,從懷中掏出道具槍,「日本的黎明!日本的黎明!」
一個臉上塗得煞白的瘮人角色從過道另一頭走來,那正是扮演巖倉具視的小津。他用金光閃閃的摺扇遮住下半邊臉,擺出搔首弄姿的造型,嘴裡重複說著「然也,然也」,鬧得人怪心煩的。樋口師父也不甘示弱,用道具槍對準他,大喊著「黎明,黎明」。打扮成西鄉隆盛的城崎學長氣呼呼地走出209號房,唸叨著「可以有,可以有」。
拍攝地選在了公寓後頭的房東家大宅。面對接二連三走進家門的學生,房東睜大了雙眼,說道:
「哎呀呀,挺像那麼回事兒嘛。」
攝製組大部隊在一個帶廊臺的日式房間裡安營紮寨,正好面對著院子。雖然從院子裡的樹縫間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見公寓煞風景的晾衣臺,但只要拍攝時別穿幫,這裡倒也有幾分像「維新志士的秘密據點」。
尤其引人注意的是院子深處的一尊古怪石像。石像長得如妖怪一般,虎背熊腰,盤腿而坐,不禁讓人聯想到洛夫克拉夫特sup/sup的恐怖小說。據說,它的形象來源於過去位於此地的沼澤中的魔王——河童。房東警告我們,不尊重石像就會遭報應,於是誰也不敢動它。
明石同學望著石像說道:
「不覺得有點像城崎學長嗎?」
那身肌肉確實和他頗為相似。
飾演從二十一世紀的四疊半公寓穿越回過去的笨蛋大學生銀河進的,是電影社團「禊」中的高年級學生——相島學長。他是一個愛擺架子的消瘦眼鏡男,和明石同學說話時那副陰陽怪氣的腔調十分惹人厭。
相島學長和城崎學長一樣,對我們的無聊劇本不依不饒地大肆批評,抓住主人公描寫上的細枝末節不放,說什麼「心理上難以理解,演不來」。我實在忍無可忍,反駁道:
「像你這樣喋喋不休,好戲也要拍爛了。」
「剛才我就覺得奇怪,你是哪位啊?」
相島學長眯起鏡片後的雙眼,冷冷地說道。
「我是路過幫忙的。」
「我可沒徵求你的意見。」
「電影的靈感是我提供的。」
「哦,是嗎?」
相島學長直勾勾地看著我,好像在說「那又怎樣」。
不管是城崎學長還是相島學長,都對明石同學的目標一無所知,也毫不理會,淨是一些目中無人的傢伙。
心中燃起熊熊怒火的我突然產生了這樣的想法:或許自己也和他們是一丘之貉。
我之所以主動參與拍攝,是因為自詡可以憑藉真知灼見來幫忙改善明石同學的無聊電影,但是人家拜託過我嗎?
明石同學只想拍無聊電影,既然如此,那我的職責就是從那些摩拳擦掌,想要「改善電影」的蠢貨手中守住那份可愛的無聊。只有在這場鬥爭中和她建立起深厚的友誼,我才能擺脫路邊石子般的處境。
我暗下決心,要貫徹這個方針。
「那麼,我們開始吧。」
明石同學站在廊臺上宣佈開機。
從結果來看,我不為人知的決心沒有起多大作用。
自從法國的盧米埃爾兄弟發明電影放映機至今,想必沒有哪部電影是一帆風順完成的,哪怕有人數得清恆河的沙,也數不清拍電影時會遭遇多少么蛾子。
那群我行我素的演員沒有一個肯乖乖聽話——城崎學長始終不滿於自己被分配到的西鄉隆盛一角,動不動就想篡改臺詞;相島學長一門心思鑽研人物內心,反覆要求重拍;臉上塗得煞白的小津上躥下跳地噁心人;樋口師父就只會說一句「日本的黎明」。
入戲太深的新撰組sup/sup分子摩擦不斷,甚至為了中午的盒飯拔刀相向。音響師和照明師小兩口吵架,房東的愛犬茶毛也闖進來搗亂,對這一切感到不勝其煩的社團成員留下紙條,不告而別。小津在拍打戲的時候推倒了河童像,惹得房東大發雷霆。
即使如此,明石同學還是絞盡腦汁地堅持拍攝。她反覆改寫劇本,變更登場人物和拍攝順序。為了說服演員,她不惜採用虛虛實實的手段,比如把排練說成是正式錄影,或者反過來保留了本該作為彩排的鏡頭,抑或者謊稱「待會兒還會重拍」,卻再沒了下文。
參與拍攝的人都不清楚這部電影究竟會虎頭蛇尾還是會有始有終,除了明石同學自己。
下午三點多,隨著演員們在院子裡邊唱「無所謂」邊跳的殭屍舞蹈告一段落,明石同學宣佈殺青。只不過大家都保持著沉默,因為沒有人相信她的話。面對茫然若失的演員,茶毛在一旁鄭重其事地拉了一坨屎。
「這一定會是一部好片兒。」
樋口師父的話沒有得到什麼反響。過了一會兒,小津問明石同學:「真的結束了嗎?」
「是啊,大家辛苦了。」
「總感覺有的地方沒頭沒尾的。」
「沒有,該拍的都拍了。」明石同學斬釘截鐵地說道,「後面我會剪輯好的。」
明石同學有可能做得到嗎?電影真的拍完了嗎?
我剛想叫她,卻又閉上了嘴。
明石同學獨自站在院子裡,抬頭望著晴朗的天空,渾身上下洋溢著我從未見過的滿足感。
「學長,你沒事吧?」
聽見明石同學的呼喚,我回過神來,感覺自己好像有點熱暈了。
如走馬燈般在腦海中浮現的昨日光景,活像一部鉅製特藝彩色的奇觀電影,壓得我喘不過氣來。況且,昨天發生的事情還不止這些。
拍完電影后,我和小津、樋口師父去綠洲澡堂泡澡,回到公寓後便遭遇了「可樂事件」,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空調撒手人寰。而我頹廢的大學生活中最為漫長的一日也在給空調守靈的陰鬱氣氛中落下了帷幕。
「昨天發生了好多事情呢。」
「謝謝學長,多虧了你的幫助我才能拍完電影。」
「每次都像那樣嗎?」
「我也是第一次拍那種大場面,不過現場一直以來都很亂。可是我很喜歡那樣的感覺,可以讓作品顯得不拘一格。」
「我還以為一定完不成呢。」
「為什麼呀?」明石同學一臉不可思議地問道,「只要把該拍的鏡頭都拍了,靠剪輯就能解決問題。」
「單論把電影拍出來,恐怕沒有人比得過明石同學。」小津帶著自豪的口吻說道,又補了一句「雖然內容很無聊」。
「不許這麼說。」我抗議道。
「事實就是如此啊。」
「無聊也沒關係,我就想拍成那樣。」
聽明石同學這麼一說,小津露出揚揚得意的表情。
每年十一月的大學文化節上,電影社團「禊」都會在校園裡舉辦自己的電影節,最大的麻煩還要數那個城崎學長了。《幕末軟腳蟹列傳》不可能入得了他的法眼,最壞的結果是上映申請遭到拒絕。電影節的排片表由城崎學長最終拍板,看得出他不想讓無聊的作品位列其中。
「去拜託羽貫小姐就好啦。」小津說道,「城崎學長也不好駁她的面子。」
羽貫小姐是一位牙醫,在附近的窪塚牙科診所上班,時不時會來拜訪樋口師父,和我也打過照面。她每次都會用英語打招呼,是一個活潑開朗的美女,昨天拍攝快結束時也過來串門了。樋口師父、城崎學長、羽貫小姐這三個人有著多年的交情。
「嗯……」明石同學思索了一會兒,說道,「不過應該沒那個必要,我拍過不少電影了,今後還會拍下去。片子一多,城崎學長那裡總會有漏網之魚,不可能都不通過。」
「原來是片海戰術啊。」我不禁佩服地說道。
「如果有了新的靈感,還請告訴我。」
不管怎樣,能讓她滿足總是一件開心事。
我又依稀回想起昨天完成拍攝後明石同學仰望晴空時的充實神情。真沒想到,從我和小津的侃大山中誕生的故事也能幫到她。
只是與此同時,這件事也在我的心裡留下了一抹哀愁。
眼前的女孩能從我們毫無意義的閒聊中挖掘出一部作品(哪怕內容很無聊),反觀我自己,在兩年半的大學生涯裡究竟有什麼成就呢?自從被京福電鐵研究會掃地出門,看破紅塵的我就把自己關在四疊半的小小天地裡,除了半妖怪的小津就再無人登門拜訪。天花亂墜的東拉西扯沒有給我們帶來任何收穫,落在地上化為烏有。再這樣下去會有什麼出息?若想將來能陪在明石同學身邊,就必須把自己鍛鍊成對社會有用的人才。也就是出於這個目的,我才弄到了空調這件傳說中的法寶……
我心有不甘地抬頭看著自己房間裡的空調。
「唉,我的空調!」
「你還不死心啊?」小津問道。
「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就算得不到你的原諒,我們的友誼也會天長地久,畢竟咱倆是被命運的黑線聯絡在一起的。」
我想象著兩個男人如同無骨火腿一般被漆黑的絲線纏得密不透風、沉入幽暗水底的樣子,不禁打了一個寒戰。
「你們可真要好啊。」
明石同學微笑著說道。
小津怎樣雖不關我事,但我實在不忍心把明石同學留在這酷熱難當的四疊半房間裡。
「去過道上待一會兒吧,」我提議道,「多少涼快點。」
然而,就算走出房門,外面的景象也不見得有多清爽。
過道的另一邊是公寓的倉庫,裡面的雜物都堆到門外了——有每週來打掃的阿姨用的工具、大約是從前租戶留下的日常用品、房東的個人所有物……一切都難分彼此,根本無從整理,大概連房東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初次面對如此情景時,我差點以為是有人在二樓的過道里設下了路障。
明石同學在一張暴露著黃色填充物的沙發上落座,小津敲響了隔壁210號房的房門。
「早上好,師父,早上好啊。」
不一會兒,門內傳來樋口清太郎嘟嘟囔囔的聲音:
「心頭……」
「心頭?」
「滅卻……」
「滅卻?」
「四疊半也成大雪山!」
發出最後的朗聲高呼後,210號房再度被沉默籠罩。
為了吸一口新鮮空氣,我走到了晾衣臺上。
穿過有些髒兮兮的曬洗衣物,我靠在欄杆上,低頭看向建造在公寓範圍內的簡易浴室和晾衣竿。屋後的水泥牆連線著房東的院子,茂密的樹叢在午後烈日下閃閃發光。正對青草坪的廊臺看上去很涼快,房東的愛犬茶毛就躺在下面。
「茶毛!」
想逗狗狗玩的我朝它打了聲招呼,只見它一臉不屑地抬起頭來。可是,茶毛似乎沒弄明白是誰在叫自己,發了一會兒呆就低吠著把腦袋重新貼在地上,彷彿確信是自己聽錯了。
這條可愛的雜種犬終生致力於在地上挖洞,除此之外的時間,它就像現在這樣趴在綠蔭下打盹或追著自己的尾巴轉圈。每次看到它那無憂無慮的樣子,我就會想起哲學家叔本華的名言——「動物只活在當下」,感嘆時間觀念已然逐漸溶解在無意義的四疊半生活中的自己,恐怕更像一條狗,而非人類。於是,我便會有一種叫著茶毛的名字逗它玩的衝動。
真是一條可愛的鄰家小狗!
昨天拍電影那會兒,面對走進房東家的大批學生,發起人來瘋的茶毛比平時更加積極地挖洞,打滾打得不停,還分分鐘上演拉屎大戲。看著在片場裡如入無人之境的茶毛,我們也不得不承認茶毛群眾演員的身份。
「幕府末年也是有狗的。」
明石同學如是說。
我又喊了一聲「茶毛」,可愛的鄰家小狗這回一動不動了。
我從晾衣臺走回過道,看見明石同學端端正正地坐在沙發上,目不轉睛地盯著雙膝上的筆記型電腦。小津坐在地上,把兩隻腳丫子伸進灌滿了自來水的澡盆裡,一副享受的表情。
「喂,別亂用我的澡盆。」
「你放心好啦,」小津閉著眼睛說道,「我的腳就像剛出生的嬰兒一樣乾淨。」
就在我生悶氣之時,明石同學給我看了筆記型電腦裡昨天拍攝的畫面。
一臉煞白的小津看得人直起雞皮疙瘩,城崎學長用一張臭臉無聲地宣告著自己對角色的不滿,拘泥於人物內心世界的相島學長表演起來卻是純粹地照本宣科,其餘眾人也個個像是被蹩腳演員的靈魂附體了。
「真是糟透了,慘不忍睹。」
小津放肆地嘲笑著他們,好像他自己不包括在內一樣。
不過話說回來,樋口清太郎還是頗為惹人注目的。儘管他只會說一句「日本的黎明」,卻能在不同的場景中改用稍微不同的口吻,為電影新增了一言難盡的統一性。
因為穿越者銀河進改變了歷史,整個宇宙都煙消雲散,「日本的黎明」完全失去了意義——聯想到如此悲慘的結局,樋口師父兢兢業業重複的臺詞也就多了幾分諷刺和悲壯的韻味。樋口清太郎自然不可能精心設計到如此程度,假如這一切都是明石同學事先籌劃好的,那她的手段未免太過高明瞭。
我暗自佩服起明石同學。這時,螢幕上出現了那尊河童像。
「是河童呢。」
「為什麼這麼虎背熊腰的?」我問道。
「據說河童酷愛相撲,應該是練出來的吧。」明石同學答道。
「在沼澤底下嗎?」
「沒錯,就和練健美一樣。」
「可我越看越覺得它像極了城崎學長。」
鏡頭中,在院子裡四下亂竄的巖倉具視(也就是小津)撲向了酷似城崎學長的河童像,隊形毫無章法可言的新撰組隨後趕到。在眾人的推搡扭打中,河童像緩緩倒地。見到這一幕的房東火冒三丈,拍攝被迫中斷了。
「哎呀,這裡也拍到晾衣臺了。」
「嗯,我會剪掉的。」
這時候,明石同學忽然湊近電腦螢幕,嘀咕了一聲「咦」。我猜是不小心拍到了茶毛,也就沒放在心上,反倒是從過道另一頭走來的一名男子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名男子在過道中央停下了腳步,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
「請問,你們是下鴨幽水莊的人嗎?」
那個人留著土氣的蘑菇頭,身上那件土氣的短袖汗衫的下襬還塞進了顏色一看就很土的褲子裡,就連斜挎在肩上的包也土裡土氣的。他簡直是一名來自土氣國度的土氣傳道者,周身上下無處不在的逆潮流感反倒讓我倍感親切。孺子可教也。
「你是新來的租戶嗎?」我問道。
「那倒不是……」
「所以你是來找人的?」
「也不是。」
土氣男露出困惑又靦腆的表情,羞紅著臉,默不作聲。原本對著筆記型電腦的明石同學也好奇地抬頭看向他。
尷尬的氣氛被「天上的聲音」打斷了:
「樋口師父,210號房的樋口清太郎!」
房東威嚴的聲音響徹整條過道。
「我知道你在屋裡,該出來交房租了!」
土氣男睜大雙眼望向頭頂的喇叭,問道:
「這是什麼?」
「房東的公寓廣播。」
「原來它就是傳說中的公寓廣播?」
看見他兩眼放光,我著實不明白有什麼好興奮的。
接著,「天上的聲音」終於逼得210號房開啟了房門。從黑暗中緩緩現身的,正是有著「四疊半守護神」「不小心墜落到四疊半的天狗」等諢名的公寓最久租戶——樋口清太郎。他蓬鬆的頭髮根根朝天,宛如一把倒放的掃帚,身上的浴衣皺得不成樣子,碩大的下巴上掛滿了汗珠。
「諸位好啊,今天也有點熱呢。」
樋口師父一邊用溼毛巾擦著身體,一邊說道。
這時,土氣男吃驚地大喊道:「樋口師父!你是怎麼過來的?」
樋口師父睡眼惺忪地瞧了瞧土氣男,似乎一點兒都不好奇對方的身份。
「隨波逐流罷了。」
「隨波逐流?」
「沒錯。」樋口師父點了點頭,「請問閣下是哪位啊?」
然而,土氣男並沒有回答,只是像一條發愣的金魚一樣嘴巴一張一合,視線在我們的臉上一一掃過,然後小聲地說了一句「打擾了」便轉身跑開。他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樓梯下方。
明石同學問樋口師父:「他是師父的熟人嗎?」
「不,從來沒見過。」
「可是,他知道師父的名字。」
「也許曾在紅塵中擦肩而過吧,行人如流水永不斷絕,只是那人不再是原本的人了……與我萍水相逢的人堪稱形形色色。」
樋口師父摩挲著鬍子拉碴的下巴說道。
我應付不來這個既是鄰居又是留級生的樋口清太郎,總是儘量和他拉開距離,因為動物的直覺在提醒我,此人很危險。
樋口師父用手中的賬本朝臉部扇著風。這裡的房東每月收取房租後,都會在各自的賬本上按下印章,這種做派可以說是與時代脫節了。記錄著樋口師父和房東多年金錢糾葛的賬本宛如一部在倉庫吃灰的江戶時代古籍。
「我得去交房租了,可是身上沒錢。」
樋口師父語氣平淡,彷彿在陳述科學上的事實。
「我沒錢,可是得去交房租了。」
我聽得莫名其妙,不過他很快就換了個話題。
「對了,誰拿走了我的沙宣?」
「沙宣?」
我們都沒有明白他在說什麼。
「是洗髮水嗎?」明石同學問道。
樋口師父點了點頭,說:「正是,要老實交代就趁早,我可以既往不咎的。」
原來,樋口師父鍾情的「沙宣基礎保養保溼洗髮水」不知不覺間從他的沐浴用品中消失了。暫且不論他對髮質出人意料的執著,他至少不該隨便冤枉我們。
「誰會偷你的洗髮水啊!」
「這款產品可好用了,瞧瞧我頭髮的光澤。」
樋口師父指了指自己沖天的頭髮,至少說明他完全信賴沙宣這個品牌。
「肯定是這傢伙乾的好事。」
聽到我的栽贓,小津輕描淡寫地回應道:
「我怎麼可能背叛師父?」
「你們昨天去澡堂了吧?」明石同學問道,「回來的時候洗髮水還在嗎?」
「這麼說來,」樋口師父凝視著半空說道,「好像已經不見了。」
「那就是丟在澡堂了,可以打個電話去綠洲問問,準是被前臺收著呢。」
在明石同學滴水不漏的解決方案下,樋口師父無端冤枉好人的風波告一段落。
「那我去交房租了。」樋口師父說著,在過道上緩緩挪動雙腳,小津一個箭步來到他的身邊。
「師父,我和你一起去。」
「能拜託你拔刀相助嗎?」
「包在我身上,像咱這麼聽話的弟子不好找吧?」
看來小津是想幫樋口師父墊付房租。
房東的宅子緊挨著公寓的後門,從這裡過去得先走出大門,再繞一圈石牆。而且交房租的時候總少不了紅茶配點心的招待,要等上好一會兒才能看到印章在賬本上塵埃落定。
也就是說,他們倆一時半會兒也回不來。
我靠在過道的牆上,注視著坐在沙發上的明石同學。
從晾衣臺那邊吹來的風搖響了掛在門口的風鈴,和酷熱難當的四疊半房間相比,這片刻清涼彷彿來自大雪山。
「真有種‘暑假’的感覺呢,不是嗎?」明石同學抬起頭來,閉上眼睛說道,「彷彿回到了從前。」
聽她這麼一說,我也有了同感。
回憶起上小學時的某個午後,打清早起就去游泳池游泳的我望著讓人昏昏欲睡的陽光,吃著冰激凌,在令人心曠神怡的疲勞中只想打個盹。既像是放空了自己又覺得很充實,心中有一絲淡淡的寂寥,更多的還是甜美。對當時還是小學生的我來說,剩餘的暑假生活彷彿一張純白的畫紙任我揮毫,讓我深深地體會到幸福的感覺。
在記憶的潤色下,就連空蕩蕩的四疊半公寓似乎也變成當年的游泳池了。
暑假的午後,我和明石同學單獨待在一起,自然渴望時間能就此停下腳步。明石同學當然聽不見我心中的祈禱,只是蜷縮著身體,對著電腦螢幕緊鎖眉頭,想必是在為剪輯影片傷腦筋吧。
我欣賞著明石同學冰山美人的側臉,又記起剛才小津和她之間有關五山送火會的談話,心中不免一陣躁動,就好像面對從地平線滾滾而來的恐怖烏雲一樣。
明石同學說八月十六日要和別人一起去看送火會,是哪個半路殺出來的程咬金?
對我來說,這可是不能坐視不管的大問題。
讓我們把時鐘撥回到昨天,也就是八月十一日。
拍完電影后,我們幾個去了綠洲澡堂。
下午四點過後,我們走出公寓,來到炎熱的居民區。西斜的太陽在腳邊落下濃密的陰影,行道樹上傳來陣陣蟬鳴。我有一種錯覺,彷彿在這個夏天已經經歷過無數個同樣頹廢的午後時光。
從下鴨泉川町來到御蔭街,再向東跨過高野川,很快就能抵達綠洲澡堂。無論是印著大大的「湯」字門簾,還是店主人所在的老式前臺,抑或是擺著一排大號衣物籃的換衣處,都讓這裡堪稱標準意義上的澡堂。
下鴨幽水莊只有一處十分鐘一百日元的收費淋浴室,所以迷茫中的四疊半主義者若想舒舒服服地泡個澡,就會跨過御蔭橋,來到這處名副其實的「綠洲」中。
我們坐在浴缸裡發呆,小津還唱著古怪的數數歌sup/sup。
「《幕末軟腳蟹列傳》是一部有趣的電影。」我說道。
「怎麼可能?」城崎學長嘟囔道。
「城崎學長,你有什麼不滿嗎?」
「廢話,我才不會認可那種無聊電影。」
「明石同學倒是很滿意啊。」
「所謂電影,就是面向社會發出的吶喊,必須認真對待。說到底,這部片子的劇本本就一塌糊塗,打算把它拍出來的想法本身就是對社會的輕視,我覺得她是在浪費自己的才華。」
「反正只是業餘電影啦。」
「就是因為有你這種人,文化才會倒退。」
「不管怎麼說,我的演技還是很精彩的。」樋口師父突然自吹自擂,「日本的黎明!」
「我真搞不懂,怎麼把坂本龍馬交給你來演?」
「弟子親自請我出山,我也不好拒絕啊。」
「這是最叫我不服氣的。」城崎學長嘆了一口氣,「你憑什麼當師父啊?要當也該由我來當,你們都應該更尊敬我才對。」
城崎學長之所以感到不甘心,就是因為明石同學沒有對他畢恭畢敬。
假如我是電影社團「禊」的一分子,想必會對城崎社長揭竿而起。我會和小津聯手生產大量無聊電影,卻因為沒有明石同學那樣的天賦逐漸喪失在社團內的地位,到大二的秋天就會和小津一起慘遭驅逐。我彷彿親身經歷過一般,可以在腦海中勾勒出這一切的畫面,這也許就是我對明石同學深感共鳴的原因。
明石同學,你一定要堅持走自己信仰的道路,這是人的使命,妥協和服從沒有任何價值。
「這部電影毫無疑問是傑作。」我說道。
見城崎學長板著臉悶聲不響,我也默默地掃視起整個澡堂來。男澡堂裡除了我們還有三位客人,他們用毛巾裹著頭,緊挨著坐在一起,任憑水花拍打在身上。
不一會兒,樋口師父起身去沖澡,小津三步並作兩步走向電浴槽。由於刺激過強,這裡的電浴槽素有「殺人機器」的外號,也只有小津這種陰暗的傢伙才會如飛蛾撲火般主動承受酷刑。
這時,從女澡堂傳來一陣嬌滴滴的聲音:
「樋口、城崎!」
「咦,是羽貫?」樋口師父回答道,「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我偶爾也想來一回澡堂。」羽貫小姐不緊不慢地說道,「感覺這樣也不錯,怪優雅的。」
我下意識地抬頭望了一眼天花板,從天窗射下一縷斜陽,熱騰騰的蒸汽在裡面翻滾。
殺青後獨自站在院中仰頭望天的明石同學在我的腦際浮現,那是一個多麼有魅力的人啊。
和她初次相遇是在今年二月,那天正好是立春。
從灰色天空中落下的細雪、銀裝素裹的糾之森馬場、纏著紅色圍巾的明石同學,還有小熊布偶——這些畫面讓我過目難忘。
我在這半年裡居然止步不前,也許情敵早就對她虎視眈眈了。
想到這裡,我坐立不安地說道:
「我有點事,先回去了。」
見我要走,在電浴槽裡痙攣的小津一臉不可思議地說道:
「這麼急?可以再放鬆一會兒嘛。」
走出澡堂,迎接我的是八月漫長的黃昏。
「要上了,要上了,要上了!」
我敲打著澡盆給自己鼓勁。
此行的目的無他,就是邀請明石同學去逛五山送火會。
去年散步時,我在吉田山附近發現了一個不為人知的地點,可以盡情欣賞燃燒的「大」字,便打定主意將來要帶著意中人前往。那可是我的撒手鐧,此刻不用,更待何時。
快到高野川的時候,我看見橋對面的御蔭街上有個纖細的人影。心跳驟然加快的我停下腳步,沒錯,那正是明石同學。她並沒有注意到我,而是自顧自地走向下鴨神社裡的糾之森。
電影拍攝完成後,明石同學的確說過自己要去逛舊書市。
想想看,舊書市上關於五山送火會的書要多少有多少,只要我們倆都看到,話題自然而然就會轉向去看送火會的事情。到時候,邀請明石同學一同前往不就成了紳士的義務嗎?
「簡直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我跟著明石同學走進了糾之森,裡面的天色更加昏暗了。從通往下鴨神社的神道拐進南北向的狹長馬場,就能看見兩邊密密麻麻的白色帳篷。顧客漸漸散去,廣播喇叭裡傳來舊書市即將結束的通知。明石同學似乎是受了影響,加快腳步,從一頂帳篷去到另一頂帳篷。
直接說結果吧,我沒有叫她。
首先,明石同學的動作太快,讓我不可能很自然地和她打招呼;其次,我也不想打擾正在專心致志挑書的她;最後一個理由——跟著明石同學在舊書攤裡轉來轉去,讓我漸漸冷靜了下來。
對她來說,我不過是「小津的朋友」或者「樋口師父的鄰居」。雖然我也努力想在《幕末軟腳蟹列傳》中為明石同學出力,但那畢竟只是她拍攝的眾多作品之一。難道我沒有高估自己所做的貢獻嗎?也許我們倆的距離不像我期望中的那麼近,在她眼裡,我仍然只是路邊的一個石子罷了。
假如我約明石同學去看五山送火會,誰能保證她不會冷冷地還我一句「憑什麼」呢?
一想到這裡,我就渾身發抖。
越琢磨這件事,我的腳步就越發沉重,已經被遠遠甩開的我再也追不上她了。
不久之後,我只能站在原地目送明石同學健步如飛地離開。
「今天就先這樣吧。」
說著,我轉身折返,不知不覺來到鴨川邊,坐在榆樹下的長椅上遙望波光粼粼的水面。
是的,我沒能對明石同學發出邀請。可假如有人不分青紅皂白地罵我「膽小鬼」「不夠男人」或者「優柔寡斷」,那他也太愚蠢了。正是因為我尊重明石同學,才不願意將自己的心意強加在對方身上,這種戰略上的撤退恰好證明我是一個高情商的紳士。猶豫也是紳士的必修課嘛,哪怕在旁人看來有那麼一絲絲噁心。
從鴨川的岸邊能遠遠望見被夕陽染紅的大文字山。
「再說了,約人家去看送火會也太俗套了。」
對京都的學生來說,邀請意中人一同遊玩的節日選擇可多了,比如葵祭sup/sup、祇園祭sup/sup、五山送火會、鞍馬火祭sup/sup等等。我以前也渴望能帶著女孩子一起逛那些活動,但是男女關係本該配合彼此的節奏小心翼翼地經營才對,而不是被節慶安排牽著鼻子走。
今天不行還有明天,明天不行還有後天,後天不行還有大後天。
只要回到下鴨幽水莊,就有空調的涼風在等著我。如今的我已經入住空調房,堪稱環境的寵兒。周密計劃,早睡早起,強身健體,學業有成,只要每天都過得充實,我總能成為配得上明石同學的男人。到時候我們倆自然而然就會變得親密起來,一切都水到渠成。
「好!」我彷彿看見了一絲曙光,抱著澡盆大喊了一聲,站起身來。
當我從暮色中的鴨川回到下鴨幽水莊,一件叫人不忍直視的事情便發生了。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它非但影響了我個人的命運,還將包含銀河系在內的整個宇宙拖入生死存亡的關口。
回到公寓的我一進大門,就聽見二樓傳來喧鬧聲。
「那個人去哪兒了?」
小津的嚷嚷聲震撼著我的耳膜,看來從澡堂回來的他還在和樋口師父他們玩耍。
我走上樓梯,來到過道,看見盡頭處的樋口師父和小津正東張西望,城崎學長和羽貫小姐也在那裡。他們一會兒瞧瞧晾衣臺,一會兒開啟各個房間的門,還時不時翻翻堆在一旁的雜物,像是在找東西。一股不自然的涼風吹到我的身上,原來209的房門敞開著。這幫人又在亂用我的空調!我剛想發火,就見明石同學從晾衣臺回到過道上。她回來的時候我大概還在河邊療傷吧。
「學長!」
她看見我的模樣後,似乎倒吸了一口涼氣。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嗎?」
聽見明石同學的叫聲,樋口師父、小津、城崎學長、羽貫小姐都聚集了過來,還各自發出驚歎。眾人的目光集中在我懷裡的澡盆上,流露出前所未見的敬意。
「原來你都準備好了呀,」羽貫小姐說道,「真討人喜歡。」
就連城崎學長都彷彿對我刮目相看,誇讚道:「真是個會帶動氣氛的傢伙。」
我一把從他手上奪過遙控器,關上了自己房間的空調。
「別隨便用啊。」
說完,我把遙控器放在小冰箱上,旁邊還有半瓶可樂。
明石同學有點擔心地問道:
「學長,你真的要這麼做嗎?」
「做什麼?」
「不……不就是……那個……」
「好啦,跳起來吧!」
小津拽住我的胳膊,把我拉到過道中央。其餘人或是坐在沙發上,或是搬來圓椅子,不約而同地向我投來期待的視線。我只能抱著澡盆茫然地看著他們,心裡納悶兒:小人有什麼能孝敬諸位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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