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八月十二日

「跳?」

「你剛才不是說好了嗎?」小津嬉皮笑臉地大聲說道,「跳裸體舞啊!」

「裸體舞?憑什麼啊?」

「還在賣關子啊。」樋口師父摸著下巴說道。

城崎學長皺起眉頭,說:「事到如今再裝蒜也太難看了,是男人就快點。」

「我們不會跑掉的。」羽貫小姐說道。

「不是,我真沒聽懂你們在說什麼。」

我迷茫地看了一眼明石同學,只見她躲在樋口師父的身後。她的表情一言難盡,夾雜著羞怯、聽天由命和若干求知慾。

「你不是把道具都帶上了嗎?」小津指著我懷裡的澡盆,「拿著它,像這樣跳就行了。」

他擺出用澡盆遮掩下半身的手勢,跳起舞來。

直到現在,我都能清晰地回憶起小津奸笑著跳舞的模樣,那簡直就是如假包換的邪惡化身。毫不誇張地說,他憑藉那段惡魔的舞蹈擊碎了我的未來,更將整個宇宙逼入絕境。

小津的右手撞上了冰箱,可樂瓶順勢倒下,轉瞬之間,冒著泡沫的黑色液體便從瓶口湧出。

「遙控器!」明石同學大喊道。

我一把推開小津飛奔過去,卻為時已晚。

遙控器被可樂浸透,壞得很徹底。

我被這場悲劇折磨得失魂落魄,再也顧不上裸體舞的古怪要求,把自己關進了209號房。明石同學他們走後,樋口師父便提議為空調守靈,後面的事諸位讀者也都知道了。

讓我們再度把時間撥回到八月十二日下午。

我背靠過道牆壁,偷偷打量著明石同學的表情。

她究竟要和誰一起去送火會呢?

明石同學臉色蒼白地面對著電腦,神情越發嚴肅,想必是在為剪輯發愁。在這種氣氛下,我實在不好意思打聽她約會的物件。

她盯著螢幕,問道:

「學長,你能過來一下嗎?」

聽見這聲緊繃著弦的呼喚,我不禁哆嗦了一下——難道她看穿了我的心思?

「你來看一下這個鏡頭,挺奇怪的。」

得知原來是要聊和電影有關的問題後,我鬆了一口氣,走到沙發旁邊,在明石同學身側坐下,看向筆記型電腦。

畫面中出現的是房東的院子與河童像,白臉巖倉具視(小津)正和那支爛泥扶不上牆的新撰組隊伍打得不可開交。不光他們的表演毫無生氣,就連攝影機也拍到了遠處公寓晾衣臺的穿幫畫面。要說奇怪的話,好像沒有一處的畫面是正常的,不過明石同學默默地快進了一小段,斬釘截鐵地說道:

「就是這裡。」

「哪裡?」

「你看,就在晾衣臺上。」

明石同學按下暫停鍵,指著螢幕。

公寓晾衣臺上閃現出了一個人影。

「那不是小津嗎?」話一說出口,我就發現不對勁了。這麼一來,在院子裡和新撰組打群架的人又是誰?

「同時出現了兩個小津……」

「剛才重新看的時候我才注意到。」明石同學繼續說道,「莫非小津學長還有個雙胞胎兄弟?」

「怎麼可能?我從沒聽他提起過。」

「說不定他不想讓我們知道。」

我總是對三頭六臂大顯身手的小津感到不可思議,他不僅是電影社團「禊」的一分子,還拜樋口清太郎為師,但這些都只構成了他這個古怪男人的一小部分。我聽說他同時參加了好幾個社團,還被宗教系壘球社和某個迷霧重重的校內組織視為骨幹人員。明明身板和我一樣像根豆芽菜,也不知他是怎麼做出這番超常表現的,理由想必不只是荒廢了學業這麼簡單。不過,萬一真的有好幾個小津同時存在,謎底便可水落石出了。

我再一次緊盯電腦螢幕。

畫面中的小津從晾衣臺探出身來,臉上的表情樂開了花,我甚至還能聽見他那惡魔般的笑聲。面對他邪惡的笑容,我在腦海中想象著小津扭動身體,從一個變成兩個,又變成四個八個的畫面,繁殖速度堪比細菌。他們彷彿是一大群面色蒼白、對地球發起侵略的外星人。

明石同學和我對視了一眼。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你們倆挺要好的嘛。」

我一抬頭就看見羽貫小姐和城崎學長從過道另一頭走來,明石同學立刻關閉影片,又對我使了個眼色,大概是讓我先別聲張小津的恐怖秘密。

「你們好。」城崎學長惜字如金。

「好熱啊。」羽貫小姐接著問道,「樋口在嗎?」

「他剛才和小津一起去找房東了。」我站起身說道,「應該就快回來了吧。」

「難得有機會,我還想著咱們仨一塊去吃個飯。昨天樋口不是要給空調守靈嘛,所以就沒去成。你們要是有空也一起來啊。」

羽貫小姐在明石同學的身旁坐下。

「空調怎麼樣了?」

「還沒修好呢。」我答道。

「可真夠倒霉的,夏天還長著呢。」

之前也介紹過,羽貫小姐是城崎學長和樋口師父的朋友,是一位牙醫。順便一提,沒有人知道他們三個是怎麼認識的。

「電影能弄出來嗎?」羽貫小姐問道。

「全靠大家幫忙。」明石同學說著,摸了摸筆記型電腦。

「我等著看呢。樋口演的是坂本龍馬?」

「那傢伙,從頭到尾就只會一句臺詞,簡直爛透了。」城崎學長髮起牢騷來。

「你們別聽那個人瞎說,他沒有天賦。」

就在這時,城崎學長身後響起一陣雜物坍塌的聲音。那些堆在過道上的玩意兒始終保持著微妙的平衡,稍被刺激便會散落一地。

羽貫小姐回過頭問道:「城崎,你在幹什麼呢?」

「我可沒動。」

「是碰到哪兒了吧。」

「這公寓怎麼回事啊?堆滿了垃圾。」

城崎學長即使嘴上抱怨,也還是老老實實地收拾起地上的東西。好像每次和羽貫小姐在一起,他那飛揚跋扈的性格就會有所收斂。

「哈哈……」羽貫小姐笑著轉向我們,有些遺憾地說道,「我也想來參觀參觀你們的拍攝啊。」

這句話讓我有些聽不明白了。

「羽貫小姐,昨天你不是在拍攝現場嗎?」

「怎麼可能?我快天黑才下班呢。我和你們這些人不一樣,我一直都在辛勤勞動。」

「可你去了澡堂吧?」

「澡堂?」羽貫小姐一臉詫異地反問道。

「你還在女澡堂和我們打招呼呢。」

「等等,你在說什麼呀?」

「奇怪,城崎學長也聽見了吧?」

聽我這麼一問,雜物堆後面的城崎學長不耐煩地說道:

「聽見了,的確是羽貫。」

「你們不會是熱昏頭了吧?」羽貫小姐說道,「昨天我只是下班過來看看,正好碰上裸體舞的事,然後小津把可樂潑在遙控器上,大夥兒就散了。我還納悶兒你們在搞什麼呢。」

總覺得雙方說的話都對不上號。

我忽然想起,昨天傍晚從舊書市回到公寓,一群人就聚在過道上,要求我跳什麼裸體舞。雖然因為可樂的事不了了之,但那時的對話也很詭異,彷彿雞同鴨講。

「畢竟是大熱天,腦子轉不過來也很正常。」羽貫小姐打著哈欠說道,「對了,城崎,你在幹什麼呢?」

我朝過道對面看了一眼,發現城崎學長正蹲在地上。

我走上前去,看見過道上有一件古怪的玩意兒。那似乎是一疊榻榻米,像被煮過一般泛著油汪汪的黑光。那疊榻榻米非比尋常,大約是用公寓的榻榻米改造來的,中間裝著一張紅色單人椅,椅子的正前方還有一塊裝置著操縱桿和按鈕的面板。

「你們說這是什麼東西?」

我們都聚攏到城崎學長的身邊。

「不好說啊。」羽貫小姐兩手抱在胸前。

「這東西剛才就靠在旁邊的牆上。」

「像是某種交通工具,又沒有車輪。」我說道。

「是師父撿來的?」明石同學問道。

「不對,等等……哦,原來是這麼弄的。」

城崎學長豎起了榻榻米附帶的落地燈模樣的裝置,瞬間給我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不光是我,恐怕在場的所有人都想起了那部老少皆知的著名漫畫。那隻圓滾滾的藍貓機器人從遙遠的未來降臨時乘坐的交通工具和這東西十分相像。可是這種聯想也太欠缺新意了,難怪我們都不好意思承認,只能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過了一會兒,明石同學羞答答地小聲道:

「這該不會是時光機吧?」

晾衣臺上的風鈴丁零零地響了起來,為夏天增添了一抹存在感。

我們在「時光機」旁圍成一圈,笑得直不起腰來。

它的完成度確實很高,轉動面板上的開關就能調整年份和日期,加號和減號按鈕大概分別對應的是未來和過去。也就是說,想去十年後就加十,想回到十年前就減十。

「這是誰做的?」

「應該是某個閒得沒事幹的能工巧匠吧。」

我們你一言我一語地點評到一半,樋口師父和小津也從房東家回來了。

「看起來諸位興致很高啊。」說著,樋口師父朝城崎學長伸出手去,「城崎,還我沙宣。」

原來他們剛才給綠洲澡堂打了電話,對方說沒有看到遺留的洗髮水。於是樋口清太郎發揮了膽大包天的推理能力,認為既然不是我和小津偷的,那嫌疑人就只剩下城崎學長了。

「你的洗髮水和我有什麼關係!」

「城崎,要道歉就趁現在。」

羽貫小姐打圓場道:「先別管那種事了。樋口,這臺時光機是你的嗎?」

樋口師父饒有興味地望著擺在過道里的玩意兒,說道:

「沒見過,不是我的東西。」

「那就是小津的惡作劇?」

見城崎學長將矛頭指向自己,小津搖搖頭說:「怎麼會呢?我的惡作劇可沒這麼小兒科。」

公寓過道上的「時光機」的確不會給任何人帶來不幸,甚至還能製造歡聲笑語,對依靠幸災樂禍維生的小津來說也太小清新了。

我盯著面板瞧了一會兒,發現年份被設定為-25,日期則是0。我轉了轉按鈕,試著將年份和日期分別調為0和-1。這樣一來,目的地就變成昨天了,不過精確不到小時。

冷不防地,樋口師父嚴肅地命令小津道:

「小津啊,出發吧,前往時空的彼岸!」

「遵命!」

小津將我推到一旁,坐上「時光機」,或者說像一隻陰險的妖怪一樣蹲在紅椅子上。羽貫小姐、明石同學和我都後退了一步,向小津敬禮。

他把手放在操縱桿上,環視著我們,說道:

「師父,各位,一直以來承蒙關照了。不才小津,即使時空相隔,也絕不會忘記你們的恩情的。」

「嗯,多多保重。」

只見樋口師父一臉嚴肅地點了點頭,小津也煞有介事地拉下了操縱桿。

「彼此彼此,就此別過!」

下一個瞬間,眼前的小津變得模糊起來。確切地說,是包含他在內的整個空間都發生了扭曲。緊接著,公寓過道充斥著耀眼的閃光,四周颳起猛烈的旋風。我下意識地護住自己的頭,感覺自己受到了莫名其妙的擠壓。不一會兒,旋風驟然停歇,周圍安靜得可怕,唯有風鈴還在叮噹作響。

我戰戰兢兢地睜開眼,只見小津和所謂的「時光機」都不見了蹤影。

「等等,剛才……是怎麼回事?」羽貫小姐問道。

眾人面面相覷,誰也回答不上來。

我們找遍了晾衣臺、雜物堆、倉庫、樋口師父和我的房間、通往一樓的樓梯,甚至廁所,都沒有發現小津。歸根結底,他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帶著「時光機」藏起來。

「難道那真的是……」

明石同學嘀咕道,城崎學長卻搖了搖頭。

「哪會有這種事?」

「既然如此,他去哪兒了呢?」我說道,「這裡也沒地方可躲啊。」

「準是有什麼機關,一切都是小津策劃的。」

樋口師父和羽貫小姐並排坐在沙發上,似乎放棄了思考,還說要「順其自然」。的確,我們也只能這樣了。

又過了一會兒,走道上再次充斥著和剛才一樣的閃光,伴隨著一陣旋風,「時光機」與小津一同出現了。

「哎呀哎呀,」小津將目光一一落在我們身上,「各位,這可不得了了。」

「你去哪裡了?」我問道。

「我回到昨天了。」小津回答得輕描淡寫,「拉下操縱桿的一瞬間,身邊的景色就扭曲起來。等我反應過來時,走廊上早已空空如也,哪兒還有你們的影子?我正納悶兒呢,就跑到晾衣臺上,居然聽見房東院子裡熱鬧得很。於是我趴在欄杆上往下看,那邊正好在拍電影,就是《幕末軟腳蟹列傳》。我心想這件事非同小可,便觀察了一會兒,這不就回來給你們報信了嗎?哎呀,真是一臺神奇的機器。」

「你別玩得太過分了!」

也難怪城崎學長要發脾氣,這種說法未免太荒唐了。

就在這時,明石同學忽然大叫道:

「學長,那個鏡頭!」

「鏡頭?」

「同時存在好幾個小津學長的假設!」

我立刻想起剛才看到的詭異畫面。明石同學坐在地上開啟了電腦,我們也湊到了螢幕跟前。

巖倉具視抱住了河童像,不頂用的新撰組圍了上去,然而,位於遠處背景中的晾衣臺上出現了另一個小津。

「那就是我啊,在鏡頭前張牙舞爪的巖倉具視是昨天的我,從晾衣臺往下看的是今天的我,我沒有騙你們吧?」

「這麼看來,昨天有兩個小津同學?」羽貫小姐問道。

「也就是說……」明石同學欲言又止。我們將目光轉向所謂的「時光機」,面對這臺在炎炎夏日中突然出現在學生公寓的驚天動地新發明,每個人都屏息凝神。隨後,從沙發上緩緩起身的樋口清太郎發出莊嚴的宣告:

「這是貨真價實的時光機。」

在英國大作家赫伯特·喬治·威爾斯發表小說《時間機器》至今的百餘年間,「時間旅行機器」的概念被無數人一再提及,畢竟人類總是對「時光機」充滿了嚮往。

因為對我們來說,時間既是最根本的奧秘,又是無人能逃脫的普遍規律。每個人的一天都只有二十四小時,就算哭天喊地也無法阻止沙漏的流動,逝去的夏天一去不復返。所以,我們總是夢想著能有一臺幫助自己進行穿越的機器。超越時間是人類對自身侷限性的反抗、匹敵神明的力量,以及終極的自由。

而那般神奇的道具為何偏偏出現在了這種地方?

羽貫小姐吹了一聲口哨。

「小津同學,這下你豈不是成了穿越者?」

根據這位穿越者的表述,穿越是瞬間完成的——他拉下操縱桿,閉起眼睛,再度睜開雙眼時就回到了昨天。

明石同學坐在時光機上看著面板,問道:

「小津學長,你剛才回到了昨天的幾點?」

「就在我快要推倒河童像之前……」

現在是下午兩點半,昨天河童像差不多是在這個時候被推倒的。

「也就是說,你回到了和現在相同的鐘點,」明石同學小聲說道,「上面確實沒有設定具體時刻的旋鈕。」

我在她的身旁蹲下,看了看時光機的面板。年份設定的上限是九十九,也就是說,一次操作最多能把我們帶回大正時代。在目的地重複同樣的操作,就能在當前時代的基礎上逐步前往更遙遠的過去。穿越到未來的流程也完全一樣。我看向身旁的明石同學,只見她興奮得兩眼發光。

「這是剛才那個人做的嗎?」

「剛才那個人?」

「就是那個看起來很土氣的傢伙。」

我回想起之前和我們打招呼的土氣男,即使戴著善意的有色眼鏡,我也只能認為那個可愛的新生上大學後對自我形象做出的改變正在走向失敗。不過俗話說,真人不露相,也許在那副土氣的外表下隱藏的是一顆曠世奇才的大腦。

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過道盡頭傳來。

我原以為是時光機的主人,沒想到緊接著就聽見有人大聲喊道:「哎呀,大夥兒都在呢。」

朝我們走過來的是城崎學長在電影社團「禊」中的左膀右臂——《幕末軟腳蟹列傳》的主人公銀河進的扮演者相島學長。

「城崎,你們湊在一起要幹什麼啊?」

「倒也沒有什麼特別的目的。」城崎學長不解地問道,「話說你來幹什麼?」

「昨天我和他說好啦。」相島學長指著我問道,「你幫我找到眼鏡了嗎?」

「眼鏡?」

「就是我的眼鏡啊。」

於是我指出他現在正戴著眼鏡,相島學長不耐煩地說道:「我昨天不是和你解釋過了嗎?這是拍戲用的,平時戴的那副在這兒弄丟了,你不是答應幫我找的嗎?」

談話又對不上號了,就和片刻之前的感覺差不多。

「你這人,真不靠譜。」

相島學長髮完一通牢騷後視線落在了過道里的時光機上,似乎吃了一驚。

「呀,就是這玩意兒!」

「相島學長見過它?」

聽明石同學這麼一問,他快速跑到時光機跟前。

「昨天也是在這兒看見的,我還以為是幻覺呢,果然就是在這裡。這是時光機吧?」

「對,就是時光機。」明石同學說道。

「真像那麼回事,是誰做的?」

相島學長還以為是拍電影用的道具,聽明石同學解釋說是真的,他愣了一下。

「你們不會是在整我吧?」

「不,它真的是時光機。」

「我不喜歡被人整,而且是一群人整我一個。」

我們把剛才小津穿越的經歷說給他聽,還出示了錄影證據,他卻眯起了鏡片背後的眼睛,發出了冷笑。這也怪不得他,畢竟體驗過穿越的是這世上最不值得信任的小津,錄影也完全可以進行技術加工。

「要不要再用一次?」明石同學提議道,「這樣也可以讓相島學長相信我們。」

「能親眼見到的話,我會考慮考慮的。」

相島學長始終擺出一副譏諷的態度。

「諸位想去什麼時代?」

樋口清太郎問道。

明石同學第一個舉起手來。

「要不要去未來看看?比如十年後。」

搶先一步目睹未來世界正是時光機的奇妙吸引力所在,不過那樣做也會遇到大問題——誰能保證十年後的未來是我們期望中的樣子呢?

羽貫小姐嘀咕道:「萬一知道自己死了,可真叫人受不了。」

一旦得知那樣的未來,當事人肯定會對自己的人生喪失期待,無心學習的結果便是留級和退學。隨著倒計時越來越近,為了逃避恐懼,閉門不出、暴飲暴食,任憑自甘墮落的生活和精神壓力損害自己的健康,果然在十年後一命嗚呼——這種結果可算不上聳人聽聞啊。

「未來還是太危險了,明石同學。」

「有道理。」

「知道結局會讓人生索然無味,」樋口師父說道,「未來要靠自己去爭取。」

第二個方案是小津提出的「去侏羅紀和恐龍耍耍」,可那是一億五千萬年前的時代,而時光機一次只能倒退九十九年,我們必須重複一百五十萬次同樣的操作才能抵達目的地。就算二十四小時不停運作,所有人也會在距離侏羅紀還很遠的時代全軍覆沒。

第三個方案是我提出的「兩年前的春天」,目的是在暗中幫助大一的自己走向玫瑰色的校園生活。不管怎麼樣,我首先要阻止自己認識小津。可惜小津一眼就識破了我的計劃,說要陪著我一起去,讓當年的我變得更加頹廢。最後,小津和我跨越時空的大戰被全票否決了。

定奪穿越的落腳點要比想象中的難得多。

「既然如此就中規中矩一些,去江戶時代怎麼樣?」羽貫小姐說道,「你們不想看看古代的武士嗎?」

「可以考慮,只要穿越兩次就能到達。」我回答。

「那麼諸位,我們索性去幕府末年吧。」樋口師父提議道。

這個主意相當誘人,那可是電影《幕末軟腳蟹列傳》的時代,興許在幕府末年的京都街頭,我們能碰上如假包換的坂本龍馬、西鄉隆盛和新撰組呢。要是帶上相機,就可以盡情拍攝當初的京都風景,換回千金難買的寶貴鏡頭。

「我能回去拿裝置嗎?」

明石同學兩眼泛光,城崎學長卻在一旁潑冷水。

「你們連一丁點危機感都沒有嗎?」

「城崎,你在說什麼呢?反正你也不會去吧。」

聽羽貫小姐這麼一說,城崎學長不屑地說道:

「廢話,我怎麼可能去?退一萬步講,就算這真是一臺時光機,也沒人保證不會出故障,到時候回不來怎麼辦?要一輩子留在幕府末年嗎?」

「船到橋頭自然直。」樋口師父若無其事地說道,「不管在什麼時代,人都活得下去。」

的確,像他這種天狗般的人物或許真的能在新撰組和脫藩浪人之間左右逢源,平安度過兵荒馬亂的年代。然而,我們這群生存能力低下的「當代青年」能和他一樣倖存下來嗎?其餘人面面相覷,羽貫小姐小聲問道:「要不還是算了吧?」

經過一陣沉默後,明石同學開口說道:

「還是選一個近一點的時間吧。」

「先去昨天看看。」我說。

「嗯,就算碰上意外也能自己回來。」

雖然級別下降了很多,但千里之行始於足下嘛。

現在剛過下午兩點半,昨天的這個時候我們都還在房東家拍戲,要等到三點半左右才殺青回來,在那之前公寓裡應該沒有人。四點過後我們去了綠洲澡堂,在舊書市經歷了戰略撤退的我回到公寓時已是傍晚六點多,然後就是可樂事件了……

我的腦海中靈光乍現。

「哎,我有個好主意!」

昨天這個時候空調遙控器還完好如初,所以我們只要坐時光機回到那時候,把好的遙控器拿來,209號房的空調就又能啟動了——這樣才算沒有浪費時光機的功能。

「原來如此,」樋口師父佩服道,「我還真沒想到。」

「真不愧是學長,能想出這種物盡其用的妙計。」明石同學說道。

問題是派誰去才好呢?

我們先嚐試集體坐上去,但那樣一來就必須保持如雜技那樣的高難度姿勢,稍有不慎有人便會在穿越的過程中被丟擲去。於是,我們打算先派三個人回到昨天,人員選拔通過猜拳決定。

結果,首批探險隊由樋口師父、羽貫小姐和小津組成。

明石同學輕聲咒罵了自己一句,看著擺出剪刀造型的手指垂頭喪氣地說道:「我真不是猜拳的料。」

「小津,你已經去過一次了,把機會讓給明石同學吧。」我說道。

「恕難從命,身為這世上唯一的穿越者,我可以說是這臺機器的駕駛員,乃不可或缺的人才。」

「我們去去就回啦。」羽貫小姐安慰起明石同學來。

「不用擔心我,大家一路順風。」

就這樣,第一批探險隊成員坐上了時光機。

坐在駕駛席上的小津設定好日期,環視著我們,說道:

「各位,我們先出發了。」

「拿到遙控器就趕緊撤。」我提醒道,「再過半小時,昨天的我們可要回來了。」

「我昨天給你添了不少麻煩,空調的事算我大意失荊州。不過我現在手上有時光機,就算賠上這條命,我也會把遙控器帶回來的。請多保重!」

「少廢話,快走。」

小津向我們道別後拉下操縱桿,閃光和旋風隨即出現,三人乘坐的時光機就此消失了。

我們留在原地,耳畔不斷傳來風鈴的聲音。

小津他們就這樣回到昨天了,可打從目睹他們消失的一刻起,我心中就湧起一種一言難盡的不安感。

交給他們真的沒問題嗎?

樋口清太郎、羽貫小姐,還有小津……仔細想想,就會發現這是一個最糟糕的組合。

風鈴安靜後,周圍陷入了一片沉寂中。

小津他們和時光機一同消失得無影無蹤,眼前依舊是我們熟悉的四疊半公寓,午後炙人的熱浪彷彿捲土重來。

「城崎……」

相島學長顫抖著聲音說道。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看來,那真是一臺時光機。」

「你在開玩笑吧?我們又不是在科幻片裡……」

明石同學對幾乎站立不穩的相島學長說道:

「相島學長,一會兒要是時光機回來了,你站在那裡不會很危險嗎?」

相島學長尖叫了一聲,向後跳開。

我們都遠離了預想中的時光機返回地,我可不想像恐怖片裡那樣和小津融合在一起,化身半人半妖的怪物。

真叫人難以置信,樋口師父、羽貫小姐以及小津三人已經從「今天」的世界中消失,前往「昨天」的世界了。這就意味著,在昨天的相同時間,一共存在兩組樋口師父、羽貫小姐以及小津。

「感覺怪怪的……」明石同學嘟囔道,「小津學長他們今天坐時光機回到了昨天,可就在昨天我們還沒發現時光機的時候,他們已經穿越來了。」

「真叫人想不通。」

「是啊。」

「歸根結底,你們說的時光機究竟是怎麼回事啊?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呢?」相島學長問道。

「我們怎麼可能知道?」我說道。

「不知道?你說你們不知道?」相島學長忽然大喊大叫起來,「然後就像沒事人一樣坐上去了?」

「我剛才不就在反對嗎?」

一臉不耐煩的城崎學長話音未落……

「不好意思……」

有人從過道盡頭向我們打招呼,聲音聽起來小心翼翼的。

我們停止談話,同時轉過頭去,似乎把對方嚇了一跳。蘑菇頭髮型和塞進褲子裡的白色短袖下襬——那副土氣的造型已經不是初次登場了。

相島學長親切地對他說道:

「你怎麼還在這兒?」

「你們認識嗎?」

明石同學吃驚地問道,卻換來了相島學長不可思議的表情。

「昨天不是你們把他介紹給我的嗎?」

「啊?」

「他不是小津的表弟嗎?」

我們自然十分詫異,因為小津從沒提起過這件事。

「你是利用暑假來參觀大學的吧?」

聽相島學長這麼一問,土氣男害怕地往後退去。「不是的。」

「什麼?」

「沒那回事。」

「你這人怎麼這樣?昨天我們不是聊了好一會兒嗎?」

「我從沒見過你,也不是什麼小津的表弟。」緊接著,土氣男又加上一句吊人胃口的話,「我們又不在一個時代。」

不在一個時代——這句話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把相島學長推到一旁的明石同學問道。

土氣男露出了耐人尋味的笑容。

「各位,聽了我的話可別被嚇著……」話說到一半,土氣男就詫異地「咦」了一聲,然後衝向過道上的雜物堆,「請問你們在這兒見過一臺古怪的機器嗎?有一疊榻榻米那麼大,上面裝著操縱桿和麵板……」

「你說的是時光機?」

我問道,那個人聽得目瞪口呆。

「你認得它?」

「豈止認得,我們都……」

土氣男開心地露出了微笑。

「實不相瞞,我就是坐著它從二十五年後過來的!」

「我叫田村。」

土氣男彬彬有禮地自報家門,神情舉止都帶著幾分靦腆。也難怪,畢竟他還是一個大一學生,只不過來自二十五年後。而且他也是下鴨幽水莊的租戶,和我一樣住209號房。沒想到,如今就經常被誤認為是廢墟的公寓過了四分之一個世紀後依然還在,這讓我既歡喜又懷疑。

「時光機在你的時代很常見嗎?」

田村同學朝我得意地挺起胸膛,說道:

「沒有,那是我們自己做的。」

「自己做的?」

「嗯,就靠下鴨幽水莊的租戶。」

事情發生在二十五年後的五月。依舊健在的房東召集公寓的全體租戶開會,發動大家打掃下鴨幽水莊二樓的倉庫。當眾人用勞動所得的啤酒乾杯時,一名理學院的研究生說起了製造時光機的可能性。那名研究生因為倡導稀奇古怪的理論被趕出了研究室,卻仍然堅持時光機的方案是可行的。大夥兒一開始將信將疑,結果越聊越起勁,便決定聽他一回。

不惜貢獻出寶貴暑假時光的學生們到處蒐集零件,在研究生的指揮下齊心協力製造時光機,有的還放棄了回老家的打算。在這過程中,還發生了重色輕友者半途而廢、圍繞零件產生的經濟糾紛、房東催繳房租、連工學院的外國研究生都來助一臂之力等各類事件,不過因為離題太遠,就不一一贅述了。

三個月後的八月十二日,眾人完成了汗水與淚水的結晶——時光機,選出田村同學作為第一任駕駛員。

「大家都不想第一個吃螃蟹。算了,誰叫我是新生呢。」

「於是,你成了被送上太空的小狗萊卡sup/sup。」

「沒錯沒錯。」

成為人類首位時光機駕駛員的田村同學似乎毫不介意自己被當作小白鼠,準時抵達了二十五年前的八月十二日,也就是今天上午十點的這座公寓。

當時的這裡鴉雀無聲,畢竟公寓裡的大夥兒都為空調守靈了一夜,睡得像一攤攤爛泥。

「不管我怎麼敲都沒人來開門。」田村同學說道,這令我想起睡夢中依稀聽到的叩門聲。

「真抱歉。」

「我還以為會受到熱烈歡迎呢,最後只好自己跑到外面去探險,畢竟我對二十五年前的京都很感興趣。剛才走了一圈回來,我就碰上各位了。」

「那你之前為什麼突然逃走?」

聽明石同學這麼一問,田村同學苦笑著撓了撓頭。

「我看見師父,嚇了一跳嘛。」

「你是說樋口師父?」

「我還以為他也坐時光機來了呢,誰讓他二十五年後還在下鴨幽水莊……哎呀,不知道該不該劇透。」

「那傢伙二十五年後還沒搬走?」城崎學長越說越小聲,「真是難以置信。」

田村同學告訴我們,四分之一個世紀後的樋口清太郎依舊住在下鴨幽水莊的210號房,有著「四疊半的守護神」「不小心墜落到四疊半的天狗」等諢名,作為公寓資歷最老的學生備受敬畏。簡而言之,他的形象沒有半點變化。

「我還以為樋口師父是留級的學生,沒想到會在這個時代看見他,而且師父他自己也從來沒提起過。」

「那你也不用跑啊。」

「一時間不知所措嘛,哈哈。」田村同學笑得很爽朗,「我這人很容易一驚一乍。」

「這件事要不要對師父保密呢?」

面對明石同學的問題,我們都陷入了沉思。

即使知道自己還要在這裡住上四分之一個世紀,樋口清太郎想必也會摸著下巴坦然接受。話說回來,既然他本人沒問,我們也無須多此一舉。於是,我們約定好對樋口師父保守這個秘密。

「所以師父現在在哪兒?」田村同學問道。

「他呀,回到昨天了。」我回答。

「我們用了時光機。」明石同學說道,「對不起,我們不知道你是坐著它過來的。」

「原來是這樣啊。」

「真抱歉,我們不打聲招呼就用了時光機。」

「沒關係,別放在心上。」

「可你不抓緊時間回去的話,其他人不會擔心嗎?」

「放心,那可是時光機呀,把時間調到出發之後沒多久就行了。在他們看來,不過是一眨眼的工夫。」

「你的時光機可以設定小時嗎?」我問道,心想自己沒有見過那種旋鈕。

「不可以嗎?」田村同學似乎大吃一驚。

「只能調年月日吧。」

「糟糕,我都沒注意。」田村同學愣了愣,又打起精神說道,「真要是那樣,我也只能認了。」

「你倒是沒心沒肺。」

「我這人是有點沒心沒肺,不過別人不一定看得出來。」田村同學哈哈一笑,「反正我就在這兒等著吧。」

說著,土氣的未來客坐到了沙發上。

我們都陷入了沉默,耳畔只留下來自遠處的蟬鳴聲。

不一會兒,田村同學嘀咕了一聲「好熱」,然後用一條蔓草紋的手絹擦了擦汗。我越發覺得他缺少未來感,其他人似乎也都這麼認為,相島學長更是毫不掩飾自己的懷疑:

「你這人看起來挺土氣的。」

「是嗎?」

「一點兒都不像來自未來的人。」

「可我是童叟無欺的真貨啊。」

不光是打扮,連措辭都老掉牙。

面對這個沒有半點未來氣質的未來客,我想象著二十五年後的世界。那時的我經歷著怎樣的人生呢?要是還在世上,我應該都快五十歲了,想必已娶妻生子,憑藉豐富的人生經驗大顯身手,成為對社會有用的人才。先不提這個了,問題在於,眼前的四疊半公寓生活讓我實在難以看見那樣的未來。不用說,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正是小津。

「未來的京都是什麼樣的?」明石同學問道。

「這個嘛……」田村同學出神地說道,「沒什麼變化,下鴨神社開著舊書市,鴨川和比叡山也都是老樣子。快舉行五山送火會了吧?我們那個時代也一樣。」

「畢竟是京都嘛。」我說。

「對了,有個地方還是讓我挺感動的。高野川對岸有個叫綠洲的澡堂吧?在我們的那個時代,那裡是一家便利店。剛才去探險的時候有機會親眼見到那個澡堂,確實讓我很開心,估計爸爸從前也經常去那裡。」

「你父親也在京都待過嗎?」

「是啊,」田村同學向前探出身來,「而且正好就在這個時代!」

據說田村同學入住下鴨幽水莊也是父親在他辦理入學手續那天擅自決定的,畢竟又過了四分之一個世紀,可想而知,公寓會越發像一座破爛不堪的廢墟。面對在大門口躊躇不前的兒子,田村爸爸只說了一句話:

「獅子會把自己的孩子推入四疊半。」

我只能說,他的父親很有魄力。

我回想著門口儲物櫃的姓名,卻不記得有人叫田村。

「說不定他住在別的公寓。」田村同學說,「總之現在是二十五年前,我父母應該都在附近出沒。」

「等一等,」明石同學問道,「你母親也在這兒?」

「聽說我父母是在上學的時候認識的,不過他們經常信口開河,所以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我坐時光機來這個時代,就是為了弄清他們相遇的真相。」

「有意思,我也來幫忙找你父母吧。」我說道。

然而,城崎學長又給我們澆了一盆冷水:

「打住……他父母看見兒子傻里傻氣的,要是不想生孩子了怎麼辦?」

「你這人說話也太過分了!」就連田村同學都不高興了,「他們可是我的父母,才不會那樣想。」

「不是啊,你這時候還沒出生呢。你父母都只是大學生,一點心理準備也沒有。作為穿越者,你好歹要有點警惕性啊,萬一畫蛇添足,搞得他們一拍兩散,你這人可能就不存在了。」

「我為什麼會不存在?」

「未來會隨著現在改變,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等等……」

城崎學長好像突然變得很緊張,出神地望著空中。看到他那副表情,我心中的不祥預感也越來越強烈了。

明石同學恍然大悟地說道:

「遙控器!」

沒錯,那就是不祥預感的來源。

小津他們坐著時光機回到昨天,萬一三人拿到了還沒壞的遙控器,時間的走向就會發生變化,可樂潑到遙控器上導致的結果——也就是「今天」將不復存在,連同生活在今天的我們也……

「現在在這裡的我們都會消失。」我說道。

「說得輕巧!」城崎學長一把抓住我的衣領,「是你出的主意吧?你要怎麼負責!」

「我能怎麼辦?」

「不對,可能不止我們會消失。」城崎學長一把將我推開,自言自語般說出了恐怖的結論,「假如小津他們把遙控器帶回來,雖然不知道會對時間的走向造成什麼具體的影響,但不管發生任何事情都不足為奇。比如說,拿走遙控器這件小事造成的連鎖反應會讓昨天的小津死於意外。既然他昨天就死了,今天又怎麼可能坐著時光機返回昨天呢?這豈不是嚴重的自相矛盾?小津不回去昨天的話,昨天的他也就不會死於非命了。」

明石同學皺著眉說道:

「確實解釋不通,也違背了宇宙的法則。」

我總算明白城崎學長在說什麼了。

來回想一下電影《幕末軟腳蟹列傳》吧。

從二十一世紀的四疊半公寓穿越回幕府末年的大學生銀河進改寫了歷史,導致宇宙毀滅。

這個情節看似無厘頭,其實蘊含著經過我們探討的邏輯結論。

假設銀河進阻止了明治維新,也就不可能因為實驗事故穿越時空,那「銀河進阻止了明治維新」的前提便會被推翻。類似的矛盾也反證了「時光機不可能實現」這一符合常理的結論,然而整部電影的基礎是建立在「時光機可能實現」的前提上的,否則故事根本說不通。

那麼,我們應該如何解決時光機造成的矛盾呢?關於這一點,明石同學和我發生了激烈的爭辯,過程不再詳述,只說我們得出的結論:

(1)時光機的確存在。

(2)但是,時光機會產生根本上的矛盾。

(3)所以,包含時光機的整個宇宙就是一個錯誤。

在《幕末軟腳蟹列傳》中,全宇宙毀滅的悲劇性結尾就是以此推理出來的,儘管在邏輯上站得住腳,卻很難說是一個成功的電影結局。正因為如此,我才反覆嚮明石同學確認。

如今,我們面臨的狀況與電影驚人地相似。

明治維新和空調遙控器確實不是同一級別的問題,但它們同樣都能製造嚴重的矛盾。

這就意味著,此刻整個宇宙都陷入毀滅的危機之中。

城崎學長看上去面無血色。

「我都讓你們不要胡來了!」

「各位,怎麼還較起真兒來了?」相島學長說道,「時光機根本就是騙人的吧?」

「夠了,你給我閉嘴!」

被城崎學長這麼一兇,相島學長不敢吭聲了。

「這是要出大事啊。」田村同學漫不經心地說道,讓人聽著就覺得窩火。

「你怎麼還像一個沒事人一樣?」

聽到我的指責,田村同學茫然地回答道:「因為我不是這個時代的人啊。」

他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是製造時空危機的元兇,真是不講「時空連續體之德」。

「我是來這個時代參觀的,是你們不經過我的同意就用了時光機,難道還怪我不成?」

這話說得我啞口無言。

明明和明石同學討論了那麼多,面對貨真價實的時光機,我居然一點危機意識都沒有,這還不叫利慾薰心嗎?為了區區空調遙控器,我就將整個宇宙逼到了毀滅的邊緣,不講「時空連續體之德」的人是我才對。

「還沒到放棄希望的時候。」明石同學冷靜地說道,「等小津學長他們帶回遙控器,我們就馬上把它送回原處。可樂是在大家從澡堂回來之後打翻的吧?那應該過了晚上六點。只要在那之前神不知鬼不覺地放回去,一切就完好如初了。」

然而,小津他們遲遲不歸,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

在坐以待斃般的沉默中,我感覺周圍的現實脆弱得像一層玻璃,公寓裡的悶熱、風鈴的響聲以及遠方的蟬鳴都變得越來越不真實。

我看了一眼明石同學,只見她挺直了腰,心無旁騖地盯著時光機預計迴歸的地點,臉上依舊沒有一絲汗水。萬一整個宇宙都毀滅了,這彌足珍貴的人兒也將不復存在。

我不假思索地喊了一聲「明石同學」,她剛要回頭,身邊就響起一陣驚雷般的轟鳴聲。

我們以為是小津他們回來了,正打算跑向時光機時,卻吃驚地面面相覷。原來,迴歸的時光機上空無一人。

「怎麼回事?」明石同學疑惑地問道,「難道是在那邊遭遇了什麼變故?」

我看了看座位,發覺上面貼著一張字條,筆跡歪歪扭扭,活像天狗的道歉信:

諸位都來玩吧。

樋口清太郎

注:全稱為「大學消費生活協同組織」,是日本一種為大學生與教職員工在購買、互助、醫療、住宅等方面提供服務的全國性聯合組織。

注:日本的一種妖怪,源於日本民間傳說中的客人神,喜歡在別人家中惡作劇。因為是光頭,所以也被稱為「滑頭鬼」。

注:日本的一處避暑勝地。

注:在英國劇作家克里斯托弗·馬洛的戲劇作品《浮士德博士的悲劇》與德國作家歌德的詩劇《浮士德》中與浮士德簽訂契約,引誘人類墮落的惡魔形象。

注:日本京都下鴨神社內的一座原始森林。

注:每年8月16日晚上8點在日本京都左京區的大文字山等山上舉行的篝火儀式。

注:日本明治初期政治家、明治維新的領袖,後成為新政府的首腦。

注:日本明治時代的維新志士,倒幕維新運動活動家、思想家。

注:日本幕府末期的著名政治家、軍事家。

注:日本明治時代政治家。

注:日本幕府末期、明治時代的政治家。

注日本幕府末期的劍客,與近藤勇一起於1863年創立新撰組,任副首領。

注:美國恐怖、科幻與奇幻小說家,尤以怪奇小說著稱,代表作品有《克蘇魯的呼喚》《星之彩》《瘋狂山脈》。

注:日本幕府末期,幕府為加強京都市警備區而組織的編外軍隊。

注:原本為ちゅうちゅうタコかいな,從前日本兒童在遊戲等場合,兩個兩個地數數時會用的詞語,以該詞語代替「2、4、6、8、10」。

注:又稱賀茂祭,是日本京都下鴨神社與上賀茂神社的祭禮,每年5月15日舉行,京都代表性的節慶之一。

注:日本代表性的祭祀活動之一,每年7月1-31日於日本京都東山區八坂神社舉行。

注:每年10月22日在日本京都左京區鞍馬山由岐神社舉行的節日儀式。

注:蘇聯太空狗,於1957年11月3日乘坐蘇聯發射的「人造地球衛星2號」進入太空,是真正意義上由地球進入太空的第一隻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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