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麗亞覺得，地圖的問題就是它從來不會告訴你地面的真相。

她和圖米在做計劃的時候，感覺好簡單。

他們可以放大和縮小科羅拉多河沿岸城鎮的衛星地圖，檢視水壩和所有水塘或河川，瞭解它們的位置，看見哪些水壩還是滿水位，哪些已經乾涸了，變成幾乎無法橫越的陡峭峽谷。

這些他們都看到了，也都計劃好了，準備了工具。她帶了手臂浮圈，還有夜裡穿的衣服，用吸光布料做的，可以讓她不被發現。她也想過在水壩的平靜水面上需要遊得多低，只能浮出水面多高，才不會被紅外線望遠鏡偵測到。

這些都辦得到，她也做到了。

靠著圖米幫忙，她跟著一群中國籍太陽能工程師到了州界附近。這些工程師都是圖米玉米餅攤的老主顧，去州界檢查他們的光伏陣列。他們覺得幫助一名小女孩偷渡很有意思，算是安全的冒險。過程非常順利，讓瑪麗亞不禁幻想這一路都能輕鬆過關。

接著她到了卡佛市，發現街上殘亂不堪，而河對岸閃光點點，全是狙擊手瞄準鏡的反光，還有民兵嚴密戒備。似乎內華達州和加州有一半的人都守在州界，提防卡佛市民狗急跳牆，越河闖進他們的地盤。

紅十字會帳篷裡擠滿了人，全是因為自來水系統癱瘓而生病的市民。市區裡汙水四溢，廁所車更遠遠不足，無法解決數十萬人的需求。而現在國民兵又來了，感覺隨時就要驅離所有人。

入夜後，瑪麗亞潛行到卡佛市郊的水壩邊。

水位很低，她沿著飽經風吹雨打的水岸往下走，腳下除了砂岩和黏土，還有岩漿碎塊。

她從引水道一路往下，黑暗中隱約可見石頭上刻著情侶留言和噴漆塗鴉：喬伊和梅伊、天天放春假、基爾洛到此一遊，被愛神之箭刺穿的心，還有各種鬼臉。

只不過水還在很底下的地方。

她意識到人們過去划船來這裡，在水邊度過夏天、假期和蜜月……後來水位降到高線之下，不僅留下一圈黑色的漬痕，也留下一圈回憶、塗鴉與字畫，記錄人們當年游泳嬉戲的地方。

瑪麗亞手腳並用，繼續往谷底前進。她的鞋子快壞了，腳趾不停踢到石頭，手指也一陣陣抽痛。她的動作還很笨拙，還在適應只剩幾根手指的窘況。

她走到水邊，開始給手臂浮圈吹氣。手臂浮圈跟夜色一樣黑。瑪麗亞用同種材料做成的方巾紮好頭髮。圖米說一定要這種材質，百分之九十九黑，會吸收所有光線，就算月光下也不會被人看見。她可以輕鬆仰著緩緩過河，像烏龜一樣，幾乎不用浮出水面。

瑪麗亞盤點著行李，決定哪些要帶、哪些要丟，接著把要帶的東西用三層舊塑膠袋裝好捆好，希望不會進水。其中包括圖米給她的現金、幾件換洗衣物、濾水袋和能量棒，還有麥克·拉坦給她的那本厚重古書。書是她一時衝動帶的。

她掂了掂書。這玩意兒很重，而她得遊很遠。

她應該把書賣了的。拉坦說她可以把書賣掉。錢帶得走，書沒辦法。

瑪麗亞蹲在水邊眺望遠方。對面可能有人在等她，等她自投羅網。

她望著遙遠的對岸，心想他們應該也是穿得一身黑，努力隱藏在夜色中。

她蹲著凝望彼岸。

我先觀察一小時，如果沒有動靜，我就游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