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黃昏時分過來確定人死了沒有。
安裘閉上眼睛等著。suv的輪胎壓過草地,引擎聲戛然而止。
門砰的一聲被人推開,隨即猛力關上。幾名男子一邊拿著手電筒巡視斷垣殘壁,一邊低聲閒聊。
安裘縮在焚燬的房間裡,暗自期盼露西會照他的吩咐做。緊要關頭很難判斷人會如何行動。他看到過無法下手趕走難民的沙漠之犬,遇到過滅火時被火嗆到的內華達民兵,也看到過故意打偏免得殺人的西印仔。
而露西終究沒殺了他。
鞋子踩過不穩的瓦礫喀嚓作響,手電筒的燈光掃過碎玻璃和燒黑的西班牙瓦。
「我們要找什麼?」其中一名男子問。
「屍塊。」
「噁心。」
「少抱怨。」
兩個人。安裘如釋重負,心想他即使這副慘狀,兩個人應該還應付得來。
「我真好奇這種破事為什麼總落在我頭上。拉坦的房子也是我去清理的。你知道要把腦漿從地毯上清乾淨有多困難嗎?」
「誰叫你刷血淋淋的地毯了,蠢貨?直接扔了換一條就好。」
「不早說。」
「這就是為什麼我不提拔你的原因。」
「救命,」安裘呻吟道,「救……救我。」他吃力地說著,希望有人聽見。
「不會吧?」
兩名男子朝他走來,強烈的led燈光刺向他的雙眼,讓他眯起眼睛。安裘伸出雙手,動作很慢,非常慢,猶如一塊焦肉奄奄一息倒在地上。
「看來你就是咱們的賭城老友了。」
安裘不難想見自己在他們眼中的模樣:慘遭炮彈與大火蹂躪,身體半埋在灰燼和西班牙瓦的碎片底下。在這兩人出現之前,露西用火燒灼他的頭髮,弄得又焦又亂,而他則拿了玻璃劃破自己的額頭,讓鮮血和灰渣在他臉上糊成一片。
兩名男子蹲在他身旁,用手電筒胡亂照著他半埋在瓦礫堆中的身體。
「你確定就是他?」
「他比我上回看到的狼狽了些,但我在泰陽仔細瞧過他,不會有錯。」
「你是說他在泰陽整了你的那次?」
「這渾蛋很有本事,我能怎麼辦?」
安裘眯眼對著強光,只能模糊看出對方的身形。兩人虎背熊腰,西裝領帶,隱約看得見手槍藏在外套底下。從兩人的談話來看,他們就是在停屍間和泰陽特區跟他玩捉迷藏的那兩個加州人,這會兒他們出現在這裡,替凱瑟琳·凱斯干髒活。
比較年輕的加州人開始搬走壓住安裘的瓦礫,另一名老鳥則蹲在他身旁。
「你還好吧?」他一邊安撫安裘,一邊上下搜尋安裘沾了血的襯衫,「檔案在你身上嗎,還是被你藏在哪裡了?」
「檔案可能被燒成灰了。」
「救救我……」安裘喃喃道。
「沒問題,」老鳥說,「當然救,只要你告訴我們檔案在哪裡,我們就立刻把你挖出來送去紅十字會。一言為定?」
安裘長吐一口氣,兩眼猛然翻白。
「媽的,這傢伙快掛了,趕快檢查他身上其他地方。」
安裘讓他們將他翻身,趁機一隻手滑到焦黑的瓦礫下方。那名老鳥俯身想要檢查安裘身體底下,安裘立刻一把抓住他。
加州人一個不穩往前撲倒,壓在安裘身上。安裘呻吟一聲,差點兒暈了過去,不過還是從瓦礫堆裡掏出手槍,抵住那人的下巴。
那名菜鳥伸手掏槍。
「別動!」露西吼道,「不然我就把你腦袋轟掉!」
那傢伙真的不動了。
安裘不禁露出微笑。露西從暗處走了出來,眼睛一直盯著那名菜鳥。安裘用槍抵著他手下敗將的脖子說:「大個兒,我有幾個問題想請教你。」
「去你媽的。」
「你再罵一次,我們就賞那小子一顆子彈。」安裘說,「你們一起來真好,讓我多一個人可以拷問。」
露西拿走菜鳥的槍,隨即往後退開,不讓那人逮到。她已經進入狀況,緊握手搶全神留意現場情勢。
「就兩個問題。」安裘說,「要是你表現良好,或許我們都能活著離開。」
「沒問題,你問吧。」
安裘知道這傢伙只是在拖延時間。他希望對方不要發現他其實氣若游絲。
「你們為誰工作?」
「你不知道?」
安裘不喜歡眼前越來越黑,這讓他覺得很不安全。他希望眼睛能快適應:「我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而你要是答錯了,我可能會賞你腦袋一顆子彈。你是凱斯的手下?」
漫長的沉默,然後:「嗯。」
露西不相信地哼了一聲:「最好是。」
她朝菜鳥腿上開了一槍,菜鳥倒地慘叫。
天哪。
老鳥想甩開安裘,安裘差點兒支撐不住,感覺五臟六腑都要撕裂了,趕緊將槍狠狠戳進老鳥脖子裡。老鳥乾咳了一聲。
「別動!」安裘朝著扭動身體的老鳥大吼。老鳥僵住了,但菜鳥趁機朝露西撲了過去。雖然受了傷行動不便,速度還是很快。
露西用槍把狠狠敲了菜鳥腦袋一下,將他打倒在地,單膝壓住他的背,用手槍抵著他後腦勺。
「要是再動,我就用你的腦漿在地板上畫畫。」
安裘不再擔心露西能不能扮好支援的角色,反而怕她會大開殺戒了。
「露西?」
「嗯?」
「你可以先讓他們活著嗎?」
「這些渾球竟然找上我姐姐,還打算傷害斯黛西和安特。」
「不是他們。」安裘說。
「你很清楚他們曾經這樣對付過別人。」露西的語氣冷得嚇人,安裘很怕他控制不住局面。
「我需要他們活著,露西。」
「沒問題,只要他們別再撒謊,我就不會殺了他們。」
她用槍抵住菜鳥的腦門兒,將他的臉壓進瓦礫堆中。安裘察覺老鳥身體一縮,覺得自己活不久了。情勢越來越脫離掌控了。
「我們只想要答案。」他說。
「你們反正會殺了我們。」
「你還記得之前不是這樣的嗎?」安裘說,「我們還不會自相殘殺。」
「那已經是陳年往事了。」
「拜託,我是棋子,你也是棋子,你們沒有必要為了遠在洛杉磯的某個混賬犧牲性命。我們都是棋子,只是為虎作倀,沒有理由不能一起活著離開,假裝這一切混亂通通沒發生。我們公事公辦就好。」
「那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