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西?」
露西沒有回答。安裘不知道她腦袋裡在想什麼,不知道她心裡累積了多少憤慨、怒火、恐懼和壓力需要宣洩,也不知道她在這裡提心吊膽了多少年,害怕這樣的殺手會找上門來。
「露西?」
「怎樣?」
「他們只是打手,」安裘說,「跟我一樣,就是一份工作,賺錢過活,希望家人有一天能住在加州。他們只是小螺絲釘。」
「危險的螺絲釘。」
「不,」他疲憊地搖搖頭,「這對他們來說只是工作,不值得賣老命。」他頓了一下說,「說不定哪天風水輪流轉,他們會想起我們曾經對他們有恩,便決定饒我們一命,不讓我們死在沙漠裡。」
最後,露西終於說:「好吧,安裘,你問吧。他們只要實話實說……我就讓他們活著離開。」
「我們怎麼知道你不會說謊?」老鳥問。
「別得寸進尺。」
但她語氣已經變了,似乎不再受怒火左右。安裘心想那兩名加州人應該也聽出了她的改變,因為他感覺他的槍下俘虜放鬆了一些。
「我可以把腿……」菜鳥問。
露西挪開膝蓋,同時迅速退開。菜鳥脫下外套包紮傷口:「你問吧。」
「你們是加州人,對吧?」
「是呀,沒錯。」老鳥嘆了口氣說,「你沒說錯,我們是洛杉磯來的。」
「那你們怎麼會幫拉斯韋加斯干活?」
「是上頭交代的,我只知道這麼多。上頭要我們地毯式搜尋這間房子,尋找賭城水刀子的屍體,還有最優先水權檔案,看會不會運氣好找到,就這樣。」
「檔案?」安裘吃了一驚,「你是說白紙黑字?用樹做成的那種紙嗎?」
「我們很確定是紙本,因為拉坦的計算機裡沒有半點資料,但我們知道他確實談了交易。重新研究之前的通話內容之後,我們發現檔案應該是紙本,沒有數字化,所以沒錯,我們要找的是白紙黑字。」
安裘疲憊地笑了。是啊,他可以想象南北戰爭時的將領圍成一圈,坐在他們殺光印第安人奪來的桌子前振筆疾書,在羊皮紙上起草協議,然後輪流用鵝毛筆蘸了墨水簽下大名。
古老的紙上寫下古老的權利。
「檔案不在我手上。」安裘說。
「少來了,我們都看見你從泰陽特區出來,也知道水權在拉坦手上,只是他從上到下對誰都否認。我們知道他隨身帶著檔案,打算出賣我們。但我們翻遍了他的公寓,一根針都沒放過,卻什麼也沒找到,除了你帶出他公寓的東西。簡單推論就知道水權一定被你帶走了,在你斃了他之後。」
「錯了,拉坦不是我殺的,兇手不是我,」安裘說,「是我同事,他想一個人幹這一票,搶了水權自己賣,狠狠撈一筆。」
「是啊,拉坦也跟我們玩這一套,一直堅持他買到的是假水權,可能是鳳凰城的圈套,而且錢也要不回來了,因為那傢伙已經被毒梟做掉了。典型的煙幕彈。沒錯,我們是被他騙過去了,因為很難不相信……只是後來越來越覺得不對勁。真可惜,因為這傢伙之前還挺值得信賴的。不過,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你是我們到他公寓之前最後一個離開的人,所以——」
「所以你們覺得我也在玩同樣的把戲?想自己撈錢?」
「因為只剩下你了。」
「去你媽的。」
安裘可以想象凱瑟琳·凱斯東拼西湊,在衝突的資訊中拼湊出背叛的畫面:問題那麼明顯,佈雷斯頓竟然沒發現;埃利斯在科羅拉多州不知是變節了還是死了,也沒告訴她有人要破壞水壩。還有胡里奧決定單幹。一堆事情都出了差錯,不是背叛,就是謊言。
最後是安裘,人都到了現場,卻告訴她找不到水權。
他可以想象凱斯人在賭城,身旁圍著一群分析師,全都在分析情報,不只聽安裘說什麼,還有臥底從宜必思和加州打探或竊聽來的訊息。
他可以想象她聽到他說水權不在他手上,然後聽見加州大發雷霆,因為某個長得跟安裘一模一樣的傢伙從泰陽特區拿了水權逃走了。
如果水權不在胡里奧手上,也不在加州手上,那就只剩安裘了。是他撒了謊。
這麼想很合理。凱斯在意模式,總是依據模式做決定,而她觀察到的模式都告訴她一件事:她被背叛了。
「這年頭誰都會留退路。」安裘喃喃道。
「你說什麼?」
「沒事。手機給我,我要打個電話。」
老鳥遲疑片刻,接著從身上掏出一部手機。安裘不敢掉以輕心,一直盯著對方,拿了手機就立刻離開老鳥身旁,以策安全。他一邊看著老鳥,一邊摁電話號碼,心裡飄飄然的,至少第一個問題有辦法解決了。
鈴響第三聲,凱斯接了起來:「喂?」
「你什麼時候變成加州的人了?」安裘問。
話筒彼端沉默片刻。「呃,安裘,我想我也該明白了,原來有這麼多人不可靠。但有一點我可以確定,就是加州絕對會保護自己的利益,而只要我們利益一致,他們甚至比自己人更可靠。」
「我沒死,這樣算可靠嗎?」
他聽見電話那頭有瀑布聲。凱斯可能在南內華達水資源管理局裡,站在她辦公室的陽臺上俯瞰中央冷卻孔,欣賞空中花園和她一手打造的翠綠世界。
「我向來知道你是我最厲害的屬下。」她說。
「水權也不在我手上。」
「我很難相信這一點。」
「是佈雷斯頓要你這麼做的嗎?」安裘問,「你也知道那個渾球向來討厭我。」
凱斯沉吟不答。
安裘又追問一次:「是他嗎?」
「這很重要嗎?」
「要是我能找到水權呢?」兩名加州人瞪大眼睛,但安裘置之不理,「要是我把水權交給你呢?」
「你是說水權在你手上,而你本來跟其他人一樣打算拿到水權就把它賣掉嗎?」
「我是說我還是你的手下,就跟之前一樣!」
「我很希望我能相信這一點。」
「你之前明明很信任我。」
「我現在相信人人都只為了自己,這個假設可靠多了。」
「但對我不適用,所以你才會派我來這裡,不是嗎?因為我不是那種人。」
凱瑟琳·凱斯笑了:「沒錯,那當然,安裘。看在老交情的分兒上,你要是把水權交出來,我願意一筆勾銷,不再懸賞你的項上人頭,你就能回柏樹特區來了。這件事就當作一次天大的誤會。」
「我可以想辦法。」
凱斯語氣一轉:「但要是水權出現在別人手上,我就知道一定是你搞的,我發誓一定會聯合加州和亞利桑那州追殺你到天涯海角,你這輩子都別想逃。」
「我懂了。」安裘頓了一下,「我想你應該沒辦法讓我的身份證件復活吧,這樣我比較好辦事。」
「要是我說可以,你會相信我嗎?」凱斯問。安裘聽得出她語帶微笑。
「我一直是你手下,沒有離開過。」他說。
「我喜歡你,安裘,但可不想被人當成傻子耍。把水權弄到手,我們再來談怎麼讓你死而復生。」
說完她就結束通話了。
老鳥呵呵笑著說:「你老闆的語氣跟我老闆一模一樣。」
「是啊,她不是感性派的。」
「可惜了,要是你沒拿到水權,我們也沒拿到,你就死定了。」
「你錯了,」安裘勉強支起身子,「我知道水權在哪裡。」
「你說什麼?」露西和那兩名加州人都瞪大眼睛望著他,一臉驚訝。
「既然找的是紙,」安裘說,「我就知道紙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