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安裘翻過身,呻吟著,心想別的殺手會從另一邊過來。但另一頭雖然傳出更多槍響,卻都離他很遠。

他勉強起身靠著輪胎,痛得嘶嘶吸氣。他抬頭望著猶如白熾燈泡的烈日吃力喘氣,滿身大汗。

他應該被殺死了才對。

所以快點給我滾吧,渾蛋。

他翻身趴在地上,開始匍匐前進,爬過灼熱的碎玻璃和水泥地面。

他感覺五臟六腑都流了出來,肋骨也裂了碎了,有刀子扎著他的胸口。

他勉強爬到了人行道,繼續往前爬。又是一個固執的白痴,蠢到不肯放手,不肯乖乖倒地斷氣,就愛硬撐。

他從小就很固執,在學校如此,對老師也是。還有在艾爾帕索的移民監獄和休斯敦少年監獄,他都依然頑固。就是這份固執讓安裘撐到了監獄被澤維爾颶風吹垮,讓他和其他非法移民重獲自由,在風雨交加、行道樹亂飛的夜晚湧到了街上。就是這份固執讓他一路來到了拉斯韋加斯。

所以我才讓你活著,那名殺手在他耳邊說。

「去你的。」

安裘繼續往前爬。

留意背後,渾球。

安裘一個轉身,死神果然跟了上來。

他一槍擊中突襲者的臉,隨即翻過身來繼續爬行。

那名殺手笑了。算你狠!他用西班牙文說,我就知道你有潛力,壞小子。就算你尿褲子,剋制不住小雞雞,我還是知道你終有一天會膽大如斗。明顯得很,就跟氣球一樣大。

殺手繼續騷擾安裘。雖然他不停揶揄嘲弄,安裘還是聽見有人低聲禱告。他過了很久才發現七零八落念著聖母經的人是他自己。他想閉嘴,但經文還是不斷脫口而出,對上帝,對死亡女神,對聖母馬利亞,甚至對那名該死的殺手。連那傢伙似乎都成了他的主保聖人。

安裘拖著身子爬到了滿是風滾草的小巷裡。他雙手沾滿了血和泥,上衣也溼了。他回頭一望,只見身後留下了長長一道血跡。

槍在他手裡打滑,於是他把槍扔了。他拋掉重量,拋掉生與死,只是繼續往前爬。

遠方傳來更多槍響,但跟他無關了,再也沒有關係。

安裘發現了一道碎裂的空心磚牆,便拖著身子擠進了縫隙,氣喘呻吟。

我幹嗎躲?他心想,直接放棄死了算了。

他的五臟六腑猶如火燒,直接放棄等死還比較快,至少不會再痛了。

他一邊在心裡發著牢騷,一邊前進。

我從以前就是這麼固執的渾蛋。

腹部中彈了,他心想,腰側附近。子彈打穿了防彈外套,可能是穿甲彈之類的。天哪,好燙。他滿身是汗,陽光猶如鉛塊重壓著他。

是神壓著他。

小子,站起來。

那名殺手就是不肯放過他。

安裘發現自己躺在某戶人家後院裝飾用的紅色碎石地上。他的臉麻了,他摸了摸下巴,卻摸到了骨頭。他想起之前胡里奧牙齒迸裂的模樣,心想自己的臉還剩下多少。他身後又傳來一陣槍響,於是他繼續呻吟喘息著往前爬,不過速度放慢了,越來越慢。

烈日熱辣辣地照在他身上。安裘硬拖著身子往前爬,陽光重如巨石,壓得他趴在地上。

血和汗水遮蔽了他的視線。安裘隱約看見前方有一棟廢棄的房子。能躲到陰涼處就好,卸掉這重量。只要陽光不再踩在他該死的背上,他就能休息了。

安裘鼓起最後一絲意志力,繼續往前爬。他找到一個好抓的地方支起身子,往前跨了一步。

去他的這——?

安裘撲倒在地,整個人糾成一團,一隻手臂壓在身體底下,兩條腿掛在頭頂上,感覺除了痛還是痛。

他臉頰貼著藍綠色的水泥地面。

游泳池,他媽的游泳池。

安裘笑了。原來這就是我的結局,鳳凰城泳客,真是最後的羞辱。

他試著翻身,好不容易才翻了過來。他躺在地上淺淺喘息,心臟每跳一下,身體就痛一次。

他嘴巴很乾,很想爬出泳池,但池壁太陡,他也沒力氣了。他就像一隻困在浴缸底部的蟲子,只想喝一口水。

水會直接流出來,白痴,誰叫你身上太多彈孔了。

真好笑。他的身體像灑水器一樣噴水,就跟他小時候在動畫片裡看到的一樣。子彈打不死人,只會在身上開洞。

遠處依然槍聲不斷,宛如殺戮戰場。世界行將瓦解,他很高興自己不用目睹世界末日。安裘靜靜躺著,抬頭仰望太陽,等心臟停止跳動。

他眼前出現一道陰影。死神終於來了。死亡女神親自出現,帶他離開這個世界。

他在她手上了,就像當年那名殺手拿槍抵著他的臉一樣。

安裘又變回10歲的孩子,手腳無法動彈。死亡女神並沒有放過他,只是守株待兔而已。

她一直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