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個傢伙最恐怖的地方,就是一切行事都像例行公事一般。
他們將她從炎熱的屋外推進屋內,綁在椅子上,動作一氣呵成,完全不給她逃跑或掙扎的機會。
兩人拿掉她頭上的布袋,露西看見其中一人正在廚房整理刑具,將亮晶晶的工具在料理臺上一一擺好。
另一人跨坐在椅子上盯著她,臉上掛著淺笑。
「你好啊,露西·門羅。」
那人已經脫掉防彈夾克,掛在旁邊另一張椅子上。他穿著背心,雙臂上各有刺青,一邊是蟠龍,另一邊是死亡女神像,刺工精緻、華麗。
「喜歡我的刺青嗎?」那人發現她在看他的手臂,便問露西。
露西動了動手腳,他們果然是高手。她的腳踝被綁在椅腳上,手臂被扳到背後,不只手腕,連手肘都被綁著。電線嵌進肉裡,越動纏得越緊,血液無法迴圈讓她的手指像針扎一樣痛。
那人微笑望著她,似乎知道她在打什麼主意。
刺青、山羊鬍……
「我知道了,」她恍然大悟,「你是停屍間那傢伙,其中一名假警察。」她緊張地嚥了一口口水,「你們是賭城的人。」她轉頭注視擺放刀鉗的男人。他不是那個水刀子,比較像是街頭直接找來的西印仔,從臉到身體都是刺青,還有一雙帶著強烈飢渴的眼睛。
「你朋友呢?」她問。
山羊鬍男笑了:「他還來不及搞懂鳳凰城的辦事方法,我們決定不等他了。」
他們三人在郊區一棟屋子的廚房裡,地板是薩提洛瓷磚,空間很寬敞。山羊鬍男身後的玻璃滑門外是火窯般的亞利桑那沙漠,沙漠被一道高大的鐵絲網圍籬隔在外頭,圍籬頂端裝了蛇腹式鐵絲。遠方沙丘層層疊疊,零星散佈著石炭酸灌木和乾枯的仙人掌,被人丟棄的濾水袋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你叫什麼名字?」露西問。
「這很重要嗎?」
其實不重要,只是她的記者本性又冒了出來,即使小命快沒了,還在想報道可以怎麼寫。
那個西印仔放了一把鋼鋸在料理臺上,旁邊是一捆醫用導管。
「你有刺青嗎?」山羊鬍男問。
玻璃滑門外的那道鐵絲網圍籬奇怪地眼熟。她瞥見圍籬外不遠處有一長條藍色,是河嗎?不是……
是亞利桑那中央運河。
她看到的是亞利桑那中央運河。那條人工河離她不到100英尺,蔚藍的河水靜靜流著。這表示她在鳳凰城的外緣,不是北端就是西側。
知道這一點也沒用。
圍籬和有刺鐵絲是為了阻止外人接近混凝土水道里的河水而建的。她剛來鳳凰城時曾經寫過幾篇文章,報道難民闖過圍籬,被鳳凰城民兵槍殺的事。如今圍籬上掛著高壓電警告標誌,還有無人機在空中偵察,已經不再有人挑戰這片無人之地了。
露西心想,中央運河的警戒系統說不定能幫她脫困。只要讓墾務局的保安隊注意到她,或讓空中的無人機發現——
「沒有嗎?完全沒有?」
那傢伙似乎真的很想知道。
「幹嗎?」她覺得自己聲音有點粗,便清了清喉嚨,「你為什麼要問?」
「沒什麼,」他下巴擱在椅背上,深色眼眸打量著她,「只是在想萬一你有刺青的話,可能得把它從你身上挖掉,才不會有人認出你來。」
那人的同伴走過來遞給他一把廚刀。他摸摸刀鋒,滿意地點點頭,站起來將椅子推開。
露西察覺自己開始呼吸急促。她很想保持堅強,絕不示弱,但見到那人拿著刀走過來只覺得心跳加速。她拼命扭動身體,試圖掙脫捆綁。
刀子越來越近,她不禁放聲尖叫。一旦開始恐慌,尖叫就停不住了。她一邊嘶吼一邊扯動綁得她無法動彈的電線,想躲開不斷逼近的刀子。她絕望尖叫,朝屋外大喊,希望有人聽見了出手相助,是誰都好。
那人將刀鋒對著她的眼睛。
露西往後猛仰,整個人翻倒在地,依然困在椅子上。
俘虜她的兩人哈哈大笑,彎下腰將她連人帶椅扶了起來,定在瓷磚地板上。
「一定很痛。」山羊鬍男說。
他的手下繞到椅子後方抓住她的肩膀,手指嵌進肉裡,將她牢牢按住。露西聽見他的呼吸,聲音凌亂而興奮。
山羊鬍男拿著刀拉了一把椅子過來。
「我應該塞住你的嘴,問題是我有一些事得問清楚。所以你想尖叫就叫吧,反正我們在最偏僻的郊區裡最偏僻的馬路上,跟世界盡頭沒有兩樣。但你如果還是想尖叫,我可以理解。」他湊到她面前,「例行公事,對吧?」
露西不再尖叫,她已經看到結局了。她試著做好心理準備,希望自己能死得乾脆一點,但很清楚這兩人絕不會讓她好過。她心想不如自己朝刀撲去,殺他個措手不及算了。
我再也見不到安娜了。
「我們各有各的任務,」山羊鬍男說,「我負責動手,你負責尖叫,就像你朋友傑米一樣。」他咧嘴微笑,「那小子——那小子的肺活量還真大。但你不必走到那個地步,你知道,你不必屁股插著棍子而死。你甚至不必承受痛苦,」那人摸了摸刀尖,「你只要老實招來,不用尖叫,這樣大家都好過。」
露西發現自己好想發資訊給安娜和她的孩子們,跟他們說……一點兒什麼。叫他們不用擔心?說她愛他們?一個人知道自己將被凌虐致死之前,到底該發什麼資訊?
不知為何,露西忽然想起安娜和她手繪的卡片。
我再也摸不到雨了。
接下來的遭遇一點一滴地滲進露西心裡。她會出現在提莫拍的小報照片裡,跟其他陳屍在乾涸泳池裡的人一樣,成為另一具屍體,另一個偷窺成癖的小報吸引讀者上門的賣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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