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裘沒有理由在乎那個小妓女,而且很有理由趕緊離開。
不管公寓裡發生了什麼,他都更火大了。不是因為屍體,也不是因為血,那兩樣東西他看多了。而是無論他去哪裡,兩名兇手都早他一步,把可能回答問題的人解決掉了。
鳳凰城從不下雨,只會死人。
現在看來真是這樣。從得州妓女、宜必思高層、賭城間諜、鳳凰城水利局法務到窮追不捨的記者,安裘不禁想起毒梟州全面掌權之前的墨西哥,有人死在餐廳和車行門前,有人吊死在高架橋上,還有許多人跟那名女記者一樣就此失蹤,再也沒有出現。
早知道就跟緊一點。
安裘越想越覺得整件事沒戲了。無論傑米·桑德森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都已經隨風而逝了,除非再有線索,否則安裘不可能查出他到底在兜售什麼權利。
他走出住宅大樓的門廳,來到俯瞰泰陽特區其中一處中庭的走廊。
泰陽特區跟凱瑟琳·凱斯一手擘畫的柏樹特區很像,使用通風管深入涼爽的地底進行通風換氣,興建大量中庭增添綠意,並利用可透光的淨水裝置讓自然光照進特區的住宅大樓。
安裘走到緩緩螺旋往下的公園步道,四周綠意盎然,空氣溼潤,還聞得到檸檬香……那感覺實在太過相似,讓他覺得泰陽說不定跟賭城僱用的是同一家生態建設公司。
這裡明明是鳳凰城,感覺卻像他在柏樹特區的公寓一樣清涼舒適,讓他一時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偏光玻璃外,索諾拉沙漠熱氣蒸騰,氣溫高達120華氏度。
安裘神遊物外,差點跟丟了那兩名加州人。
要不是他在停屍間裡見過其中一人,那兩個傢伙看上去就跟來這裡找上海投資者的生意人沒有兩樣。
那個渾蛋。
安裘退離欄杆,環顧中庭並打量穿越花園、露天餐廳和咖啡館的跑道,接著掃視樓上和樓下的住戶陽臺。
看到了。
從住宅大樓通往商業購物區的天橋上還有兩名加州人,雖然努力不讓自己看起來像是衛哨,不過顯然正在找人。兩人都戴著智慧眼鏡,不停掃描過往人群。安裘心想他們的目標會不會是他。
他又瞥見另一名加州人,那人穿著緊身慢跑服在公園長椅旁做伸展操。
媽的,這些人跟蟑螂一樣到處都是。
又一個。這人在咖啡館裡喝拿鐵。要不是咖啡館旁的螢幕正在播放科羅拉多某座水壩崩塌的畫面,安裘根本不會注意到他。其他顧客都看得目不轉睛,只有那人無動於衷,繼續背對螢幕以便監視花園。
安裘原路撤退,心想他們到底監視了多少出入口,他是不是踏進陷阱裡了。
真是一團亂。
他轉身回到大廳,尋找逃生出口的標誌,心想他會不會被包圍。
那名小妓女正好從死掉的加州人的公寓出來。「別關門。」他一邊說著一邊從她面前迅速走過,一把拉著她往屋裡走。
「怎麼回——」
「壞人來了,你要幫我躲過他們。」
他一邊掃視公寓,一邊脫下防彈夾克。這夾克太明顯了,他需要正式點的衣服,可以混進……
「要是我不幫呢?」女孩問道。
「那你就會死得比你那個可憐小女朋友還難看,這些傢伙可不是鬧著玩的。」
女孩嚇得瞪大了眼睛,安裘覺得很丟臉。他不難想見自己在她眼裡的模樣。一個拿槍使喚她的刀疤惡徒,威脅她若不從命就先虐後殺。他覺得自己不像個男人,跟飾演英雄的陶歐克斯完全相反。
因為你根本不是英雄啊,白痴。你是惡魔。
但現在惡魔需要活命。
他走到麥克·拉坦的衣櫥前抓了一件西裝外套。尺寸太大了。拉坦有點胖,顯然是加州給他的外派津貼的功勞。安裘順了順外套,應該混得過去。
「誰要來了?」那女孩問。
「加州人。我待會兒要你指認他們,看你認不認得。」
「你要我見他們?」她的聲音充滿驚恐。
好多帽子,拉坦還真喜歡西部裝扮。安裘抓了一頂牛仔帽戴上,覺得蠻好看的。他又拿了一條皮帶繫上。銀綠色的皮帶扣大得嚇人,像是在喊「老子有錢」。沒錯,穿成這樣肯定混得過去。
「你準備好了嗎?」安裘從料理臺上抓起露西的手提包,將防彈夾克塞了進去,心裡真希望能穿著它。他可不想毫無保護地挨子彈。
反正發生槍戰我也活不了。
那女孩抓著一隻小手包,還有……
安裘笑了:「你還想帶書?」
「我識字好嗎?」
安裘將書從她手裡硬搶了過來。《凱迪拉克沙漠》。「不會吧?」
「是他給我的。」那女孩辯駁道。
「最好是。」
「真的!」
「我才不在乎。」他將書扔進露西的手提包裡,把包遞給她,「拿這個,我不能拿著它。」
安裘知道沒時間了,加州人隨時會敲門進來。不會有其他可能。六名加州人同時出現在泰陽特區,不可能是巧合。他們就要殺過來了。那女孩將自己的東西塞進露西過大的手提包裡。
「好了。」她說。
安裘檢查著她的打扮。穿著那一襲黑色緊身連衣裙,她肯定能融入人群,而他或許能靠她混過去。憑他這套飄著濃濃毒品味的牛仔裝扮和一個得州小妞兒,應該可以過關。只可惜她臉上有淤青,但也許反而更有說服力,安裘尖酸地想。
「小姑娘,你待的地方還真夠嗆的。」
「你說什麼?」
「沒事,走吧。」
她走得非常不穩。可能因為剛才撞到頭了,也可能是見到死亡場面嚇壞了。安裘伸出了手臂。
「你靠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