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裘往南飛馳,如同出巡的獵鷹。
莫哈維沙漠乾涸遼闊,飽經風吹日曬,地表滿是氧化的沙礫與白黏土,還有石炭酸灌木和歪扭的約書亞樹星羅棋佈,就算陰涼處也逼近120華氏度,道路更是熱浪翻騰,閃爍著海市蜃樓。陽光又毒又辣,州際公路安靜寂寥,只有安裘的特斯拉電動車在風馳電掣。
這裡從前荒涼枯寂,如今依然如此。安裘向來喜歡沙漠,喜歡它的坦白直率,毫無幻影。這裡的植物根系淺而廣,不放過任何水汽,樹液凝成堅硬的樹膠,防止任何水分的蒸發,樹葉直指天空,張成碗狀等著接收和導引偶然落下的雨滴。
多虧了離心水泵,內布拉斯加州、堪薩斯州、俄克拉何馬州和得克薩斯州的土地才得以披上豐饒的外衣一百年,撐起綠地和作物生長,讓人們可以挖掘萬年含水層裡蘊藏的冰河水。當地人為大地披上綠地的外衣,假裝可以永遠如此。他們擷取冰河時期積聚的水源,遍灑大地,讓乾涸的土地一時蓊蓊鬱鬱。棉花、小麥、玉米、大豆,大片大片的翠綠田地,全都因為水泵的正常運作。這些地方曾經充滿了期望與抱負,夢想成為天堂,但水枯竭了,這些地方被打回原形,最後發現富庶是借來的,而他們再也沒有第二次機會了。
沙漠就不同了。沙漠永遠荒涼而原始,永遠在追尋下一滴甘霖。沙漠永遠不會得意忘形。只要冬天一場細雨就能讓絲蘭和石炭酸灌木爭相鑽出沙土,其他生物則是蜷縮在少數幾條如動脈般貫穿烈焰大地的河畔,永遠不會走開。
沙漠永遠不會認為水是理所當然的。
安裘讓特斯拉盡情賓士,車子伏貼著馬路不斷加速,閃電一般穿越這片安裘所知的最真實的大地。
他先用無線電通知,直接衝過一個個檢查哨。內華達國民兵身穿防彈背心,站在路旁揮手讓他通過。無人機在上空盤旋,隱身在煙霧迷濛的藍天裡。
安裘不時瞥見民兵的身影:高倍望遠鏡追著呼嘯而過的特斯拉,鏡片在陽光下瞬間一閃。摩門教徒和內華達北部的農莊主人自願輪班駐守,包括「南方掠奪者」「沙漠之犬」,還有跨州而來的五六個組織,全是凱瑟琳·凱斯的第二部隊,全力防止難民湧入他們脆弱的應許之地。
安裘覺得潛伏在岩石山脊後方的民兵中,應該有他認識的人。他想起他們充滿恨意的臉龐和殺氣騰騰的眼神。當時他很能理解他們那股無望的恨意,因為他是他們最大的夢魘,是賭城來的水刀子,登堂入室提出他們不得不接受的提議;是黑衣惡魔,用血腥的提議換取他們的救贖。他會坐在脫線的沙發上或窩在躺椅上,靠在掉漆的門廊欄杆上或站在悶熱的馬廄中,永遠提出同一份提議。他會輕聲細語,像是同謀一般,提出可以拯救他們免於陷入凱瑟琳·凱斯用管線抽乾他們的水、為他們打造人間煉獄這一絕境的提議。
他的提議很簡單:工作、錢和水,也就是活命。別再拿槍瞄準賭城,而是轉過頭去瞄準亞利桑那人。只要臣服於南內華達水資源管理局,一切都好談,只要同意把水灌進東盆地管線,他們甚至還能生息繁衍。她會讓他們有水可喝,甚至在土地上灑水。安裘挨家挨戶、逐城逐鎮提供這最後的救贖,讓他們有機會逃離深淵。
而一切就如凱斯的預料,所有人都抓著提議不放。
民兵湧向州界,潛伏在科羅拉多河的肩脊上,望著河水一路延伸到亞利桑那州和猶他州。州際公路上開始出現剝下的頭皮作為警告,亞利桑那人和得州人戴著手銬腳鐐被帶到河邊,要游到對岸去。還真有人游過去了。
東岸的參議員要求內華達州制止民兵目無法紀,州長安德魯斯也例行公事,派出了國民兵掃蕩民兵,並且刻意在媒體面前擺出陣勢逮捕嫌犯,讓違抗命令的民兵在法庭上一排排站好。但只要鏡頭一關,手銬就立刻解開了,凱瑟琳·凱斯的民兵又回到科羅拉多河兩岸繼續作亂。
安裘從米德湖越過州界。湖岸就像浴缸外緣,色深而暗,跟慘白的沙漠砂石形成強烈對比。早在安裘成為水刀子之前,米德湖曾經水量豐沛,幾乎可以沒過胡佛水壩,如今碼頭就像壞掉的玩具擱淺在泥濘的湖底,國民兵和無人機在湖面上嗡嗡巡邏,監視這座日漸萎縮的賭城水庫。
目前,凡是過橋橫越科羅拉多河峽谷的車輛都要接受盤查,必須經過好幾個檢查哨才能靠近水壩。
安裘省去這些麻煩,直接將車停在州界,交給水資源管理局的人,跟其他人一起步行過橋。他夾在遊客之間,從堤岸上不時瞥見米德湖閃耀的湛藍湖水。這裡是拉斯韋加斯的命脈,部分湖面被碳纖維罩布覆蓋著,因為水資源管理局正在進行全新的龐大工程,計劃用罩布作為屋頂蓋住整個湖面,減少蒸發。
到了河對岸,安裘停在亞利桑那州界檢查哨前接受臨檢。他裝作沒看見州界巡邏隊員臉上的憤怒,任他們搜身和檢查他的假證件。
巡邏隊員讓警犬聞他,又搜了一次身,但最後還是放他走了。州界警察就是州界警察,而且再怎麼說,亞利桑那人還是需要遊客造訪他們苟延殘喘的家園,在那兒消費,好挽回一些損失。
安裘通過了最後一座哨站,正大光明踏進了亞利桑那州。難民在堤岸上搭滿了帳篷,打算半夜摸黑過河,把自己交到安裘招募的民兵手中。
同樣的事天天發生。每到晚上,墨西哥人、得克薩斯人和亞利桑那人就會蜂擁入河,少數能僥倖過河,大多數都到不了對岸。科羅拉多河從上到下,從米德湖一路往南到哈瓦蘇湖,沿岸都是這樣的景象。
飲用水品牌「優活」「水菲娜」和「駝峰」都在河岸設立了救援帳篷,努力拍攝公關照片宣傳他們對難民的關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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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裘走過飲用水商的救援帳篷,發現一頂帳篷裡擠滿了得州人,便溜了進去。
帳篷裡,男男女女排隊等著告解、購買宗教物品和鞭笞自己,瘋狂地求神賜下好運讓他們順利過河,完全忘了讓他們的家園乾涸的也是同一位上帝。
一名男子走到安裘面前,問他要不要買紀念品。
「先生,買個神的印記吧?」
安裘丟了1美元硬幣到男子的咖啡罐裡,男子拿了一個贖罪幣鑰匙鏈給他,隨即轉頭尋找下一個買主了。
安裘走出了禱告帳篷。
高速公路旁停著另一輛特斯拉,明黃色車身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正等候他的到來。安裘走到車旁,車門輕輕開啟。
他坐進車裡檢查配備。一把西格手槍擺在座椅下的置物架裡,外加三匣子彈。安裘拿出手槍裝好子彈,然後放了回去,接著開始檢查證件:兩份貼著他照片的亞利桑那州駕照,姓名分別是馬特歐·玻裡瓦和西蒙·艾斯佩拉;兩枚警徽,鳳凰城警局和亞利桑那州刑事調查局,方便他遊走於不同管轄權之間。後車廂裡應該有這兩個單位的制服,還有西裝、領帶、外套和牛仔褲,甚至全套州警制服。南內華達水資源管理局做事非常徹底。
安裘翻了翻證件,將玻裡瓦的駕照塞進皮夾,接著發動車子。高效能淨化器立刻啟動,偵測到車內的塵土,開始加速運轉,以確保驅除所有感染源,從漢他病毒到裂谷熱病毒,甚至連普通的感冒病毒都無所遁形。
車內變涼之後,安裘打了通加密電話給水資源管理局,報告他已經拿到車,預備前往鳳凰城,說完便駕車出發了。
幾分鐘後,凱斯打電話來。
「怎麼了?」安裘開啟通話,不知道她為什麼打來。
凱斯冰冷的聲音傾瀉而出,飄蕩在近乎無聲的電動車裡。她問:「你已經通過州界了?」
「嗯,遠處有聯邦救難總署的帳篷,而且我剛看到一輛廁所車翻了,我發誓有幾個小鬼想要劫車。所以,我想我應該來到亞利桑那了吧。」他笑了,「除非這裡是得州。」
「真高興你的工作讓你愉快,安裘。」
「我不是安裘,」安裘瞄了一眼他扔在前座的證件說,「我是馬特歐,我今天叫作馬特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