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至少比讓你裝成印度人好吧。」

「其實我印地語說得還不壞。」

許多車主將行李捆在車頂。安裘切出長長的車陣,加速駛上往東的匝道。

往西的車道非常擁堵,但他這個方向幾乎沒車。

「唔,」他說,「好像沒人想去鳳凰城。」

凱斯笑了。安裘猛踩油門,加速駛過遍地黃沙。熱浪在地平線翻騰,絲蘭和石炭酸灌木上掛滿了廢棄的濾水袋,像聖誕節的裝飾閃閃發光。他呼嘯而過,揚起風沙,繞著面容憔悴的亞利桑那、得州和墨西哥難民打轉,逼得他們側身閃避。

「我猜你打電話來不是為了打招呼吧?」

「我想問你埃利斯的事。」凱斯說,「你幾年前跟他共事過。」

「是呀,我跟他設立了南內華達掠奪者組織,去年又和薩摩亞摩門教徒待在一起,有趣得很。」

「他提到過什麼不滿嗎?」

安裘從一群圍成圓圈的得州宗教狂熱分子身旁飛馳而過。那些人垂頭站立,正在求神保佑他們往北一路平安。

「見鬼,這裡的得州人還真多。」他說。

「得州人跟蟑螂一樣,怎麼殺都殺不完。別再岔開話題了,回答我埃利斯的事。」

「沒什麼好說的,我感覺他很正常。」安裘停頓片刻,「等一下,你是在問我他是不是變節了嗎,像是投靠加州之類的?」

印著紅十字會和救世軍標誌的帳篷從車窗外閃過,帳篷旁擺滿了存放屍體的袋子,全是旅程被迫終結的難民。

「已經過了報到的時間,」凱斯說,「但我還沒有埃利斯的訊息。你覺得他會收錢躲起來嗎?」

安裘低籲一聲:「這麼做感覺不像他。他是個老實人,很重承諾,喜歡做好人。怎麼了,到底怎麼回事?」

「接二連三的事,」凱斯說,「這就是問題。你到鳳凰城小心一點。」

「我很好。」

「之前是胡里奧失控,現在埃利斯又人間蒸發了。」

「也許只是巧合。」

「我不相信巧合。」

「嗯哼。」安裘說著開始回想他之前和埃利斯的對話,回想兩人披星戴月,小心避開汽車旅館免得被人狙擊,在科羅拉多河兩岸組織民兵的往事。

凱斯又說了什麼,但出現雜音,然後中斷了。

「你再說一次?」

又是一陣雜音。

安裘瞥見地平線出現一抹棕色:「嘿,你斷線了,我猜是風暴把基站給颳倒了。我晚點給你回電話。」

雜音是唯一的答覆。

安裘望著遠方那一抹棕色。風暴顯然在往上躥,越升越高,佔據了地平線,朝他撲來。

安裘狠踩油門,不顧特斯拉還剩多少電量,開始在高速公路上和風暴競賽。難民收容所和國民兵指揮中心咻咻閃過,風暴緊追不捨,形成一英里高的沙牆,所經之處不是被它吹垮,就是被它剷平。

安裘駛入遇到的第一個卡車休息站,開進車滿為患的錫牆避風棚裡,多付了點錢,讓特斯拉優先充電。

休息站餐廳的玻璃被風吹得不停震動。顧客低頭啃著漢堡,刻意不看窗外。有人發動了生物柴油馬達,清除蓋住光電太陽能板的細沙。空氣清淨機嚓嚓作響,轟隆隆地運轉著。

窗外,一輛印著「普雷斯科礦泉水」商標的運水車駛了進來。司機拉出水管接上休息站的貯水槽。他縮著身子抵擋強風,在棕色的沙塵中就像一個微小的暗點。安裘杯裡的咖啡浮著一層礦物質,顯然是從地底開採的水。

風勢越來越強,天色瞬間轉暗,飛沙走石拍打窗戶,震得玻璃不停搖晃。餐廳裡大多數人都是要離開鳳凰城另覓落腳處的,其中一些人擁有證件可以進入內華達州或加州,甚至加拿大。所有人都依依不捨,卻也殷殷期望要去的地方會比鳳凰城更好。

餐廳裡電鈴聲突然此起彼落,顯示強風開始減弱,資料資訊總算克服風沙送進了大夥兒的手機裡。

眾人如釋重負,開始交頭接耳,慶幸風暴沒有變得更加猛烈。櫃檯前,顧客一邊望著女侍者敲打收款機,一邊相視而笑。

安裘又打了一通電話給凱斯,但直接轉到語音信箱。大忙人有忙不完的事。

回到停車棚,安裘使勁抖動特斯拉的空氣清淨機,擦去滲進棚子裡的細沙。

幾分鐘後,他再度在亞利桑那的州際公路上風馳電掣,吃力地認著被沙塵遮蔽模糊不清的標線前進,在車後揚起翻騰的風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