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紅十字會和中國合贈的親善水泵出現了一道凹痕,像是某種工具鑿的,在碳纖維強化塑膠上留下一個裂口,就像她爸爸當年用鋤頭鑿開聖安東尼奧的泥土時留下的鋤痕,只是更深、更憤怒。

瑪麗亞不知道破壞水泵的人是誰,想做什麼。拜託,水泵被加強過了,她曾經看過一臺推土機撞上水泵的混凝土擋牆,結果被彈了回來。笨蛋成不了事。只有笨蛋才會想鑿穿水泵,但有人真這麼做了。

被破壞的塑膠管上亮著一個價格:

6.95美元/升,4元/公斤。

「公斤」是他們的單位,「元」是他們的貨幣。住在泰陽生態建築附近的人都知道這個數字,也認得那鈔票的模樣,因為工人領的都是人民幣,水泵也是中國人建的。兩國親善嘛,對吧?

瑪麗亞正在學中文。她可以從一數到一千,也會寫數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拼音她也學了。中國人到處發一次性平板電腦給想要的人,瑪麗亞就用它拼命地學。

價格的數字在炎熱的黑暗裡閃閃發亮,冷漠地發著藍光,雖然被破壞者的怒氣弄模糊了一些,但還是很清楚。

6.95美元/升。

瑪麗亞每次見到水泵上的裂痕,就覺得她知道是誰幹的。天哪,是她。每次見到水泵上的冷光數字,她就怒火中燒。她只是沒機會大斧一揮破壞水泵。你得使用特殊工具才能留下那種鑿痕,鐵錘不行,螺絲起子也沒用。可能是泰陽生態建築工人用的橫濱切割器。她父親當年在那裡工作時,工人都用那種工具。

「那東西能讓工字梁變成豆腐,」他說,「把鋼鐵變成岩漿,小姑娘。你就算親眼看到,還是不敢相信。真的很神奇,小姑娘,神奇極了。」

他曾經給她看過他戴的手套,防止手指被切割用的。纖維閃閃發亮,只消兩秒半就讓他的手像輕煙一樣消失了。

神奇,她父親說,偉大的科技。誰還在乎差別在哪裡?中國人很會辦大事,這些黃皮膚的人們很會蓋房子。他們有錢,能讓奇蹟發生,只要你肯每天工作十二小時,他們就會教你使用他們的技術。

每天早上陽光烤藍天空之前,瑪麗亞的父親就會回到她身邊,描述他昨晚在生態建築工地高空懸樑上見到的神奇事物。他會形容巨大的建築印表機如何噴出顆粒成形,噴注模具的尖銳噪聲,還有起重機將組裝好的結構吊到空中的情形。

適時制建築。

他們在牆壁和窗戶上抹上太陽光電矽膠塗層來發電。把矽膠像油漆那麼一抹,電就來了。泰陽生態建築不像鳳凰城其他地方需要把燈調暗。不可能。那些傢伙自己會發電。

他們還給工人供應午餐。

「我在天空工作。」她爸說,「我們沒事了,小姑娘,我們會做到的。你從現在開始學中文,我們不只能到北方,還能遠渡重洋。中國人什麼都能造。有了這份工作,我們哪裡都能去。」

那是他們的夢想。爸爸學會切割任何東西的本事之後,很快就能切開讓他們困守鳳凰城的障礙。他們會一路披荊斬棘,直到拉斯韋加斯、加州或加拿大。不止這些地方,他們還會越過重洋一路去到重慶或昆明。爸爸可以在湄公河上游或長江上游的水壩工作。那些地方是中國人的蓄水池。爸爸會造東西。有了新的本事,他什麼都能切開:圍籬、加州國民兵和愚蠢的州界管制法。那些法律說他們必須待在救濟區活活餓死,也不能到神會降下甘霖的地方。

「橫濱切割器什麼都能切,」他手指一彈說,「跟切黃油一樣。」

所以,紅十字會水泵上的鑿痕可能是橫濱切割器的傑作。但即使如此,他們還是喝不到半滴水。

就算有本事闖到中國,也沒辦法在鳳凰城喝到一杯清涼的水。

瑪麗亞很好奇那人是為了多少價碼來攻擊水泵的。

每升10美元?

還是20美元?

也許只有6.95美元,就是目前的定價。但對那些人來說,6.95美元感覺就像警察賞他們的第一頓警棍一樣,絕對無法接受。那些老骨頭可能不知道6.95美元已經夠好了,不會再低了。他們難道不知道自己應該感恩戴德,而不是在水泵上劃一刀嗎?

「我們為什麼要來這裡?」莎拉又問了一次。這已經是她第五次還是第六次問了。

「我有預感。」瑪麗亞說。

莎拉嗤之以鼻:「好吧,我累了。」

她捂著嘴咳嗽。昨晚的沙塵暴讓她胸口很不舒服,比往常還要嚴重。沙塵鑽進了她肺葉的最末梢。她又在咳痰咳血了。雖然越來越常見血,兩人卻絕口不談。

「我想來看看是不是出了什麼事。」瑪麗亞喃喃自語,眼睛依然盯著水泵上被人刻上的價格。

「這是不是跟你夢到失火了,卻有人毫髮無損從火裡走出來一樣?就像耶穌在水上行走,只是換成大火。你跟我說過那個夢也會實現。」

瑪麗亞沒有上鉤。她是做了夢,但就只是夢而已。她母親常說夢是一種祝福,是神的悄悄話,是天使和聖徒的撲翅聲。然而,有些夢很可怕,有些荒謬無稽,還有些夢必須事後才會明朗,就像她曾經夢見爸爸在飛翔,心想那是好夢,他們就要離開鳳凰城了,結果卻發現那是一場噩夢。

「你想來看看是不是出了什麼事。」莎拉憤憤地說。

她的身影在黑暗中移動,想找到一塊沒被白天太陽烤熱的水泥地面,卻怎麼也找不到,只好推開瑪麗亞撿來的塑膠瓶,一屁股在推車上坐了下來,和瑪麗亞靠在一起。「所以我放棄睡美容覺,就為了陪你來這裡跟得州人混。」

「你就是得州人。」瑪麗亞說。

「那是你以為,小姐。那些傻瓜連洗澡都不會。」莎拉望著附近走動的難民,朝人行道吐了一團黑黑的東西,「我從這裡就聞得到他們的味道。」

「你之前也不會用海綿和水桶,是我教你的。」

「好吧,至少我學會了。這些傢伙髒得要命,」莎拉說,「一群腦袋空空、渾身髒臭的得州人。我可不是他們那一夥的。」

她這麼說有幾分道理。莎拉很努力擺脫自己的達拉斯口音和得州腔,抹掉身上的得州泥土,拼命刷洗白皙的皮膚,直到紅腫發燙。瑪麗亞不敢跟她說,她再努力,別人還是老遠就看得出來她是得州人,而就算對她說了也沒用。

不過她說得對。水泵旁的得州人臭得要命,散發著恐懼和溼了又幹、幹了又溼的汗臭味,還有濾水袋和尿臊味,以及彼此身上的氣味。因為他們夜裡像沙丁魚一般擠在膠合板小屋裡,白天又擠在紅十字會架設的救濟水泵前。

鳳凰城郊區乾旱肆虐,一片荒涼,只有親善水泵附近像是綠洲一樣,人類在這裡活動,充滿了生命力。除了大型豪宅和單排商店街,就是得州難民的祈禱帳篷,遍佈在街上和停車場裡。他們立起木十字架,禱告著求主救贖,張貼已故親人的姓名和照片,紀念他們殺出血路逃離得州時失去的家人與摯友。他們閱讀土狼僱的小孩在街上發的傳單:

保證入加!

三次就進加州,否則退費!

一次付款,專案全包:

卡車至州界,木筏或橡皮筏,巴士或卡車至聖地亞哥或洛杉磯。

附餐食!

救濟水泵附近,有人從廢棄的五室住宅拆了木板當柴火燒,紅十字會帳篷被前陣子風暴留下的沙塵壓得凹陷,醫生和志願者戴著防塵面具隔絕沙子和裂谷熱真菌,照顧躺在行軍床上的難民,或是蹲在嘴唇乾裂帶沙的幼兒身旁,用食鹽水滋養幼兒乾枯的身軀。

「所以我們來這裡到底是為什麼,小姐?」莎拉又問了一次,「告訴我,我幹嗎要來這裡,而不是去找客戶?我還得賺錢付房租給威特——」

「噓,」瑪麗亞示意好友壓低聲音,「這是市場價,小姐。」

「所以呢?這個價錢又不會變。」

「我覺得可能會變。」

「我又遇不到。」

莎拉挪動身體想找個舒服些的姿勢,迷你裙窸窣作響。在水泵價格表發出的微弱藍光下,莎拉的身影依稀可見。瑪麗亞看見她肚臍上發亮的玻璃珠寶,緊身半截襯衫刻意凸顯她的胸部和苗條的小腹,展現她青春的軀體,從頭到腳每一寸都是為了讓鳳凰城盯著她看。

我們都很努力,瑪麗亞心想,為了目標而努力。

莎拉又動了動身子,將幾個礦泉水瓶擠到一旁,結果其中一隻瓶子從推車裡掉到覆滿塵土的人行道上,發出嗵的一聲。莎拉彎下腰將瓶子撿了回來。

「你知道嗎,拉斯韋加斯人喝水不用錢呢。」她說。

「放屁。」瑪麗亞用中文說。這是她從與她父親共事過的工頭那裡學來的。

胡扯。

「你才放屁呢,瘋婆子。是真的,你可以直接從賭場前面的噴泉取水,他們的水就是那麼多。」

瑪麗亞努力不讓目光離開水泵和水價。她說:「那只有7月4日當天,當作愛國的表現。」

「沒有,寶麗嘉酒店就讓你隨時喝,任何人都可以,想喝就喝,沒有人在乎。」莎拉拍了拍推車邊的空水瓶,發出嗵嗵聲,「等著瞧吧,等我到拉斯韋加斯你就知道了。」

「因為你的男人會帶你一起走,是吧?」瑪麗亞說,絲毫不掩飾心裡的懷疑。

「沒錯,」莎拉立刻還以顏色,「而且他會帶你一起離開,只要你願意跟他喝酒聊天,他就會帶我們兩個走。男人都喜歡喝酒聊天,你只要親切一點就好了。」她遲疑片刻,接著說:「你知道我很樂意讓你跟他交朋友的,我不介意。」

「我知道你不介意。」

「他是好人,」莎拉堅持道,「不會要求一些噁心事,跟酒吧裡那些加州人完全不同。而且他在泰陽有一間很棒的公寓。你都不知道鳳凰城有多美,只要有空氣清淨機加上住得高,你就會發現。五仔住得很好。」

「他當五仔只是暫時的。」

莎拉用力搖頭:「錯,是終身職業。就算公司沒有照說好的調他去拉斯韋加斯,他也永遠是五仔。」

她繼續往下說,描繪他的五仔生活和他們一起離開鳳凰城的美麗想象,但瑪麗亞充耳不聞。

她知道莎拉為何認為拉斯韋加斯的水不用錢。她也看到過。《好萊塢生活》一直跟拍著陶歐克斯,而那次她在酒吧門口,看莎拉使手段讓男人請她喝酒,正好看到那一段。

主演《無所畏懼》的陶歐克斯開著酷炫的特斯拉電動車,停在拉斯韋加斯一棟豪華生態建築前。雖然攝影鏡頭一直跟著他,但瑪麗亞一看到噴泉就將那位男星拋到了腦後。

巨大的噴泉將水直直噴向天空,水柱來回舞動,在陽光下如鑽石般燦爛。小孩將水潑在臉上,肆無忌憚地浪費著。

那噴泉看來就跟她在泰陽生態建築裡瞄到的一樣,只是沒有警衛趕你離開,而且設在室外。他們就這樣讓水蒸發,毫不阻攔。

當瑪麗亞看到那噴泉,見到它無所顧忌地設在戶外,她終於明白父親為何說什麼也想帶她到拉斯韋加斯,為何那麼確定就是那座城市。

但他的計劃沒有成功。他們搬離得州的時候太晚了,就慢了那麼一點,結果便被各州依據州獨立與自主法案所築起的高牆給攔了下來。當時不少州政府發現,要是讓民眾自由湧入,麻煩就大了。

「這只是暫時的,小姑娘,」爸爸對她說,「不會一直這樣的。」

但瑪麗亞那時已經不那麼相信爸爸的話了。她發現他年紀大了。老了,對吧?他心裡記得的那個世界已經不復存在了。

在爸爸的腦袋裡,事情只有一個樣子,但瑪麗亞的經驗告訴她不是了。他一直說這裡是美國,美國是自由的國度,想做什麼都可以,但他們遇到的是崩塌中的美國,新墨西哥州人會將得州人吊在圍籬上示警,這可不是她爸爸腦袋裡的那個自由之邦。

他的眼睛也老了。老眼昏花,不再看得清眼前的事物。他說所有人都能重回自己的房子,結果沒有;他說所有人都能留在自己的家鄉,再看到童年的朋友,結果沒有;他說她母親會參加她的成年禮,結果也沒有。一切都跟他講的不一樣。

瑪麗亞最終發現,她爸爸說的話就如塵土。但她不會他一說錯就糾正他,因為她看得出來,爸爸發現自己幾乎講什麼都錯,心裡很難過。

莎拉不耐煩地哼了一聲:「我們還要等多久?」

「你應該知道才對,」瑪麗亞嘀咕道,「是你的五仔先生告訴我們這件事的。」

但莎拉只關心怎麼不讓五仔的手摸到別人身上,還有他的派對永遠以她為中心。

然而,瑪麗亞卻專心聽他講了些什麼。

「因為是市價,」五仔說,「鳳凰城才準紅十字會建那些水泵,否則絕不可能,得州人就得在十號州際公路上吃塵土,死在錢德勒市了。」

他倒了一堆辣椒醬在烤豬排上,但堅稱不是墨西哥菜,而是尤卡坦菜,似乎藉此證明他在飯館吃一餐的錢比瑪麗亞和莎拉一週的房租還貴。

「市價控制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