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會提到紅十字會的水泵,是因為他們聊到狂熱派得州人,還有那群傢伙在復興聚會上賣的宗教小玩意兒。瑪麗亞說得州人總是把禱告帳篷設在救濟水泵旁邊,好引誘其他人過來聽他們傳道。
莎拉狠狠瞪了瑪麗亞一眼,怪她不該讓白領想起她們是住在救濟水泵附近的。但五仔直接將話題轉到了水上面。
「在水這件事上,鳳凰城做得一塌糊塗,就只有這些水泵和價錢還算聰明點,」他說,「雖然少了點,遲了點,但你也知道,有總比沒有好。」他朝瑪麗亞眨了眨眼,「再說,這樣一來,得州人就有新東西可以吸收人了。」
這傢伙想要對瑪麗亞做些什麼。瑪麗亞從他幾乎不瞧莎拉、只是垂涎地望著自己身體的眼神看得出來。但他很剋制,即使不時兜著能不能用錢買到她的問題打轉,至少還努力用自己對於水利學的死板知識來討好她。
「你應該跟我一起來。」莎拉之前說,「不管他說什麼你都微笑就好,讓他覺得自己很了不起。他對跟水相關的事很著迷,最愛談鑽井和地下水。你就聽,假裝很感興趣的樣子就行了。」
沒想到瑪麗亞聽了真的很感興趣。那五仔越往下說,她就越能發現那人看待世界的角度和她父親完全不同。
她父親是霧裡看花,這位水利學家則是看得一清二楚。
麥克·拉坦是宜必思集團的資深水利學家,住在泰陽生態建築的高樓層,對這個世界瞭如指掌,開口閉口都是英畝-英尺的水量、秒立方英尺的泉徑流量、積雪深度,還有河川及地下水。由於用現實的眼光看世界,而且全盤接受,因此他從來不會活在虛構的幻想之中,也不會被現實殺得措手不及。
他告訴瑪麗亞,地表下蘊含了幾億加侖的水,是冰河融化時滲入地下的。他揮舞雙手,告訴瑪麗亞這個世界的樣貌,描繪地質層、砂岩形成和哈利伯頓水深鑽探技術,還有含水層。
含水層。
巨大的地底湖泊。現在當然幾乎都被抽乾了,但是很久以前,地底下曾經蘊藏了大量的水。
「現在不比從前了,」水利學家說,「但只要鑽得夠深,壓裂的位置正確,還是能鑿出東西,挖得到水。」他聳聳肩接著說,「至少大多數地方都還有一兩處含水層是我們鑿得開,也弄得出水來的。不過,這裡比較棘手,通常挖到的都是空的含水層,裡面的水全被亞利桑那州用來執行中央運河計劃了。」
「中央運河計劃?」
「你沒聽過亞利桑那中央運河計劃?」瑪麗亞的無知讓他面露訕笑,「不會吧?」
莎拉偷偷踹了瑪麗亞一腳,但拉坦已經推開酒杯,將平板計算機放在桌上。
「好吧,你看。」
他開啟亞利桑那州的地圖,放大鳳凰城一帶,用手指著一條從鳳凰城北端延伸到沙漠裡的藍色細線。
鳳凰城周圍山巒起伏綿延,那條藍線卻像尺子一樣直,雖然有幾個彎折,卻像有人拿著雕刻刀劃開沙漠一樣。
他將圖放大,瑪麗亞看見淺黃的沙漠和黑色的石山,還有幾株孤零零的仙人掌的影子,接著地圖中央出現一條翠綠的運河,沿著混凝土河道滔滔奔流。
拉坦順著筆直的人工河道將圖往西移動,最後來到一方廣袤的藍色水塘,水塘在沙漠陽光下閃閃發光。
哈瓦蘇湖,圖上寫著。
一條蜿蜒的藍色曲線注入湖中:科羅拉多河。
「中央運河是亞利桑那的靜脈滴注,」拉坦解釋道,「將水從300英里外的科羅拉多河一路橫越沙漠送往鳳凰城。鳳凰城其他的供水來源幾乎都斷絕了。羅斯福水庫幾近乾涸,弗德河和鹽河基本上只有雨季有水,而附近的含水層幾乎都被抽乾了。但多虧了亞利桑那中央運河,鳳凰城才尚存一息。」
他縮小地圖,重新展示運河的長度,手指沿著那一條橫越沙漠的細線輕輕撫過。
「你看這條線有多細,而且得走多遠,更何況這條河有許多人搶著用。加州也從哈瓦蘇湖取水,而內華達州的凱瑟琳·凱斯不喜歡水流到哈瓦蘇湖,因為米德湖也需要水。
「再說,更上游還有一群瘋子。科羅拉多州、懷俄明州和猶他州的人一直說他們不想再讓水流到下盆地州,說科羅拉多河是他們的,來自他們的山和他們的融雪。」拉坦又用手指點了點那一條細長的藍線,「有太多人為這點水搶破了頭,而且這條河道非常脆弱。過去有人炸過亞利桑那中央運河,差點毀了鳳凰城。」
他往後一靠,咧嘴微笑,「所以他們才會僱用我這種人。鳳凰城需要援手,否則又有人攻擊怎麼辦?啐!」他做出不以為然的手勢,「他們想太多了。但要是我發現了含水層呢?鳳凰城就有希望了,甚至會重新發達起來。」
「你會找到嗎?」瑪麗亞問。
拉坦笑了:「可能不會吧。不過人飢渴到一定程度,就算是海市蜃樓,只要可能得救,他們都不會放過。所以我拿出地圖,出動鑽探人員,假裝很忙,吩咐手下在沙漠哪些地方鑽洞,而鳳凰城人每天都希望我們找到豐沛的含水層,可以不用再為科羅拉多河而煩惱,或羨慕加州和拉斯韋加斯了。只要我發現神奇的新水源,他們就得救了。我猜,也是有可能找到的吧。我聽過奇蹟,狂熱的得州人更深信不疑。耶穌能在水上行走,說不定也能創造含水層。」
雖然他是笑著說的,但瑪麗亞聽過之後便開始夢見含水層。
她總是夢見含水層有如巨大的湖泊,深藏在地底下,比所有廢棄地下室都要涼爽誘人,巨大的洞穴裡全都是水,有時則夢見自己划著船橫越無垠的水面,鐘乳石在她頭頂上發著磷光,就像莎拉在黃金大道等客人時身上塗抹的彩繪。洞穴頂端熠熠生輝,瑪麗亞劃過烏黑如鏡的水面,傾聽水滴的聲響,手指劃過輕柔沁涼的湖水。
她有時會夢見爸爸媽媽跟她一起在船上,甚至是她爸爸划船,載著他們一路划向中國。
此刻,瑪麗亞坐在紅十字會和中國的親善水泵旁,置身黑漆漆的綠洲上,等著看自己是否能跟莎拉的這位水利學家一樣,清楚地看穿這個世界。要是莎拉無法理解,那她會想辦法讓她看見。
「這是市場價,小姑娘。水泵上的標價跟地底下有多少水有關。水少價格就會上揚,民眾會放慢腳步,減少用水;含水層滿了,價格就會下跌,因為民眾不再擔心缺水。中國人興建的大型垂直農場有時會停止抽水,好讓作物成熟,而且是同時停止,這時水位監測器就會誤判,以為供水充足,所以價格偶爾會——」
水泵上藍光一閃,價格跌到了6.66美元,隨即又跳回6.95美元。
藍光再次閃動:6.20美元,接著又回到6.95美元。
「你看到了嗎?」瑪麗亞問。
莎拉倒抽一口氣:「哇!」
「你待在推車這裡。」瑪麗亞說完便悄悄靠近水泵。時間很晚,沒有人看過來,也沒有人注意。她不想引人注意,不希望任何人看到她打算做什麼。
價格掉到了6美元,接著回升了5毛錢,因為某個人的自動水泵立刻下了單,購買了瑪麗亞腳下深處的水。水價儘管會稍微回升,卻似乎在持續下跌。
瑪麗亞伸手從內衣裡拿出一沓沾滿汗水揉成一團的鈔票。安全起見,她剛才將鈔票貼著皮膚收了起來。
水泵上數字閃動,價格不停變化。
6.95美元……6.90美元……6.50美元。
數字在降——瑪麗亞很有把握。一般農民依然持續將水轉往滴灌區,照著補助價格購水,但大型垂直農場都突然停止了抽水,為一年只有幾次的收成做準備,跟那位水利學家說的一模一樣。
而她這會兒就站在水泵旁,望著數字。
5.95美元。6.05美元。
水價絕對在降。
瑪麗亞等待著,心跳越來越快。她身旁開始有人注意到了,紛紛圍了過來。6.15美元。恍然大悟的人開始奔走相告,訊息在得州人的帳篷裡傳開,越來越多的人放下獻給死神的蠟燭跑了過來,但瑪麗亞早就搶到了最好的位置。
她已經準備好了瓶子。她猜得沒錯,市場價有如天使從天而降,親吻她烏黑的頭髮和心裡的期望。
自由落體。
5.85美元。
4.70美元。
3.60美元。
她從來沒見過這麼低的價格。瑪麗亞將錢塞入紙鈔口鎖住價格。水價還在下跌,但別高興得太早,因為大人物再過幾秒鐘就會行動了,他們的自動水泵系統會抓住這一波降價,開始抽水。瑪麗亞不停塞錢,好像在爭搶著買自己的未來一樣。
她把鈔票塞完了,水價還在跌。
「你身上有錢嗎?」她轉頭朝莎拉大吼,完全不管別人會不會察覺她在做什麼,一點也不在意。她只想把握住機會。
「你開什麼玩笑?」
「我會還你的!」
其他人擠過來愣愣地望著水價,隨即四處張揚水竟然變便宜了。其他水龍頭也開始擠滿了人。
「快點!」瑪麗亞急得快罵人了。這是天大的好機會,而她來得剛剛好。
「要是水價沒有止跌回升怎麼辦?」
「一定會!絕對會!」
莎拉心不甘情不願地給了她20美元:「這是我的房租。」
「我要小面額!不要大鈔!他們不會讓你大量買!」
莎拉掏出更多鈔票,從內衣裡掏出她的皮肉錢。
拉坦說,過去只要塞個100美元給機器,就能一次拎走幾加侖的水。但系統高層某位精明的公務員發現了這件事,所以現在一次只能塞5美元。瑪麗亞一邊盯著價格,一邊不停塞入5美元紙鈔買水。每塞一次,就鎖定幾加侖的水。2.44美元。她從來沒見過這麼便宜的水價。瑪麗亞拼命猛塞紙鈔。
機器卡住了。瑪麗亞試著繼續塞錢,但機器就是不從。她身旁的人更多了,拿著鈔票塞入其他水龍頭的投幣口,但只有她的機器卡住了。瑪麗亞咒罵一聲,揮手狠狠拍了水泵一下。她買了50美元的水,加上莎拉的錢一共80多美元。結果呢?其他水龍頭都好好的。
瑪麗亞放棄塞錢,開始裝水。但水價開始反彈了。可能是有錢人的自動家用系統發現價格下滑,開始大量抽水到水塔裡,也可能是泰陽生態建築決定行動,覺得這一波降價值得大量買進。數字不停閃動:2.90美元……3.10美元……4.50美元……4.45美元……
5.50美元。
6.50美元。
7.05美元。
7.10美元。
水價又回升了。
瑪麗亞拖著塑膠瓶往回走,瓶裡的水不停搖晃。她將瓶子扔到紅色推車上,50美元的水已經漲到了120美元,等她離開水泵綠洲……
「我們買了多少?」
瑪麗亞不敢說出口,那感覺實在太棒了。她會把水運到市區,放在泰陽生態建築工地旁。那裡的人都會想喝涼的,而且身上有錢。她瞭解那裡。從她父親開始在高空鋼樑上工作,她就認識那個地方了。那裡有一批批下班的工人,而她會等在那裡,賣水給他們清涼一下。工人不能直接從工地接水,所以下班後想喝水,就得去親善水泵排隊,用志願者價買水,或是省事一點,直接向瑪麗亞買。
「200美元,」瑪麗亞說,「在我們離開這裡之後,至少200美元。」
「我能拿多少?」
「90美元。」
瑪麗亞看得出來莎拉非常興奮,因為她回家途中一路說個不停,念著自己分到多少,沒想到只是晚上跟瑪麗亞出來一趟,就賺了三天的皮肉錢,讓她高興得不得了。
「你跟我那個五仔一樣,」莎拉說,「很瞭解水的事情。」
「我沒他那麼厲害。」
但莎拉的讚美讓瑪麗亞心裡一陣激動。
莎拉的五仔看透了這個世界。
現在瑪麗亞也看透了。
20世紀70年代出現的一種生產方式,只在需求產生的時候才生產。其主要目的是克服流水線生產的侷限性,儘可能為客戶的多樣化需求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