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露西嘆口氣,用嫉妒的眼神看了桑尼最後一眼。它依然在床底下嗚咽。露西關上計算機。她可能到不了卡佛市,但這件事跟這裡太有關係,就算外面吹著沙塵暴,她也無法置之不理。

她到無塵室戴上防塵面具和防沙眼鏡。這套裝備(專業沙漠探險家二型)是去年姐姐安娜送給她的禮物。離開前,她再吸了一口新鮮空氣,接著便帶著用塑膠膜包好的相機走入了風暴中。

她朝印象中卡車停著的位置跑去。沙子猛烈地打在她皮膚上,她在黑暗中眯著眼睛手忙腳亂扳弄門把手,好不容易才把門開啟。她進到車裡把門甩上,弓著身坐在被強風吹得不停搖晃的車內,感覺心臟怦怦狂跳。

沙礫掃過玻璃和金屬車身,嘶嘶作響。

露西發動卡車,沙塵在車裡旋轉飄蕩,映著儀表板的led燈形成一道紅幕。露西踩下油門,努力回想上次更換引擎空氣濾網是什麼時候,心裡祈禱濾網不要堵塞導致故障。她開啟霧燈將車駛離,憑著記憶而不是視力在坑坑窪窪的馬路上往前開去。

就算開著大霧燈,前方馬路還是消失在翻騰的沙塵裡,讓車寸步難行。不少駕駛員停在路邊等風暴過去(這些傢伙聰明多了),露西開車從他們身旁駛過。

她選擇小巷道,在路上緩緩前進,心想何必多跑這一趟:風沙這麼大,她不可能拍到什麼好畫面。雖然她的福特車都快被風吹走了,露西還是繼續往前。她開上市中心的六車道大路。狂風作祟,原本喜歡任意變換車道的鳳凰城人這會兒全都乖乖緊跟前車,一輛貼著一輛,在被沙漠吞噬的市區裡穿梭,避開小沙丘。

後來,露西終於瞥見高樓大廈的微微燈光,還有亮如烽火的希爾頓酒店,甚至看見泰陽生態建築工地的強力探照燈。泰陽生態建築有如苟延殘喘的巨獸,盤踞在鳳凰城之上。

漫天風沙之中,泰陽生態建築的樑柱有如死人的骸骨發著磷光。

露西將卡車開到看來是人行道旁的地方停好,按下危險警告燈,從置物箱裡抓出頭燈,接著身體緊靠車門,用力頂著強風將門開啟。

她順著頭燈照到的方向踏出車外,發現路前方忽明忽暗,便沿著閃爍的鎂光往前走去。黑暗中,人影陸續浮現。穿著制服的男男女女拿著手電筒,燈光左搖右晃,警察巡邏車的紅藍燈閃閃發亮。

露西奮力向前走著,耳中聽到自己巨大的呼吸聲,肺裡撥出來的空氣讓面具溼溼地貼在臉上。警察努力保護快被強風吹走的犯罪現場,只可惜徒勞無功。露西從他們身邊走過。

大馬路上血流成河,和著沙土凝成血泥緩緩流淌。這就是一片小型殺戮戰場。

露西的頭燈照到兩具屍體。一定會死人的,她心裡想,但頭燈隨即照到其中一名死者的臉龐,黑黑的抹著血泥,幾乎被沙塵覆蓋。

露西倒抽一口氣。

警察和技術人員在她四周來去匆忙,個個雙手伸在前面擋風,努力隔著市政府發的面具和過濾器看清前方。露西吃力地湊到屍體旁,想確定她的噩夢不是真的,不是現實。然而,就算他雙眼被剜空,露西還是一眼就認出他來。

「哦,傑米,」她喃喃道,「你來這裡做什麼?」

有人伸手抓住她的肩膀。

「你在這裡做什麼?」警察大吼,聲音隔著飛沙走石和防塵面具變得很模糊。

他沒有等她回答,就將她拖離現場。

露西掙扎片刻,接著便被對方拉到了封鎖線外。幾名警察拉開封鎖線,黃色膠帶被風吹得劇烈擺盪。封鎖線用英文、西班牙文和中文寫著:

caution︱cuidado︱危險︱caution︱cuidado︱危險

她幾周前才在希爾頓的酒吧裡這麼警告傑米。這會兒所有人都貼著窗玻璃,想看清楚是誰死在這條沙塵漫天的街上。

他之前是那麼有把握。

那天,他們在希爾頓的酒吧喝酒。露西一週沒洗澡,渾身髒兮兮的,傑米卻光鮮亮麗,映著微弱的燈光彷彿在發亮,指甲剪得整整齊齊,金髮光滑柔順,和她的蓬頭垢面完全不一樣,也沒有沾到酒吧落地窗外人行道上飛揚的砂石。

傑米有的是錢,愛洗幾次澡都行。他很喜歡炫耀這一點。

酒保搖晃調酒器,將冰涼的綠色飲料倒進馬丁尼杯裡。銀質的調酒器碰到他棕色手指上的骷髏頭金戒指……

骷髏頭很醒目,因為露西剛才抬頭和棕眼酒保對看了一眼,知道要不是傑米儀容整潔地坐在這裡,他早就把她趕出酒吧了。連救援人員來這裡買醉,想要忘掉工作一天的痛苦記憶,也至少會先洗把臉。露西看起來跟得州難民沒有兩樣。

傑米說個不停:「我是說,約翰·威斯利·鮑威爾1850年就說過了,所以不是沒有人提出警告。要是那傢伙一百五十年前坐在科羅拉多河邊,就知道河水不是取之不竭的,你一定會想我們怎麼可能會沒發現。」

「那時人還沒這麼多。」

傑米轉頭用冰冷的藍色眼眸瞄了她一眼:「接下來會更少。」

救援人員和聯合國協調小組成員在兩人後方竊竊私語,聲音跟芬蘭輓歌的超現實曲調混在一起。還有美國國際發展署、救世軍、紅新月會治旱專家、紅十字會、無國界醫師和其他人——泰陽集團的中國投資銀行家從生態建築下來,到這裡來過過艱苦生活;哈里伯頓油田公司和宜必思酒店的管理高層前來探勘水源,堅稱只要鳳凰城願意付錢,他們一定能用壓裂法將地下水層變成湧泉;值勤完或值勤前的私人保鏢來這裡喝兩杯,還有緝毒的公務員也會;幾個有錢的得州難民正跟俗稱「土狼」的蛇頭低聲交談,希望能穿越最後一道邊界奔向北方。這些人是一群奇特的組合,從破碎的靈魂、流血的心靈到鎖定破敗地區的獵食者,全是填補災難裂隙的人類填料。

傑米似乎讀出了她的心思:「他們都是禿鷲,個個都是。」

露西喝了一口啤酒,用杯子抵著爬滿乾涸塵土的臉頰,感受那一份清涼。「換作幾年前,你也會這樣說我。」

「不會。」傑米依然望著那群禿鷲,「你是註定要來這裡的,是我們的一分子,跟所有拒絕面對事情走向的蠢蛋一樣。」他拿起馬丁尼敬了她一杯。

「唉,我知道接下來會怎麼樣。」

「那為什麼還留下?」

「這裡比較有活力。」

傑米笑了,憤世嫉俗的語氣刺穿了酒吧裡的朦朧昏暗,嚇到了那群只是假裝放鬆的顧客。「人快死了才會好好活,」他說,「之前只會浪費生命。只有遇到麻煩的時候,才會覺得活著真好。」

兩人沉默片刻,傑米接著說:「我們都知道這裡遲早會完蛋,只是依然選擇留下看它發生。這麼愚蠢的行為應該可以得獎了吧。」

「也許我們知道,只是不曉得該怎麼去相信。」露西說。

「相信,」傑米嗤之以鼻,「我都親過上千個十字架了,還相信?」接著他又酸溜溜地說:「相信是給神、愛和信任用的。我相信我可以信任你,我相信你愛我。」他眉毛一挑說:「我相信神正低頭看著我們,哈哈大笑。」

他喝了一口馬丁尼,手指捏著插了橄欖的竹籤隨意旋轉,看橄欖轉圈。「這件事跟相信無關。你覺得對拉斯韋加斯那個凱瑟琳·凱斯來說,相信有任何意義嗎?眼見為憑才是真的。一切都是資料。資料不是用來相信,而是拿來測試的。」傑米皺著臉說,「如果你問我,我們是從哪個時候開始搞砸的,我會說就是當我們認為可以用相信和不相信來談論資料的時候。」

他大手一揮,指著窗外塵土飛揚的街道,只見得州應召女郎朝著緩緩駛過的車子拼命招手,任由狂歡後的加州混混和住在生態建築裡的五仔精挑細選。「這件事本來只跟測試和確認有關,我們卻把它搞成了信仰。去他媽的祈雨。」傑米哼了一聲,「難怪我們被中國人耍得團團轉。」

他頓了一下,接著又說:「我已經受夠了假裝還有出路,受夠了控告從我們地下水層偷水的混賬,也受夠了保護那些該死的蠢蛋。」

「你有更好的做法嗎?」

傑米抬頭看她,湛藍的眼眸閃著光芒:「那當然。」

露西笑了:「胡說,你跟我們一樣坐困愁城。」

「你是說,我們這輩子都只能當亞利桑那人?」

「我是的話,你當然也是。」

傑米回頭看了看其他桌,接著湊到露西身旁壓低聲音說:「你真的以為我會待在這裡,繼續為鳳凰城水利局或鹽水淡化計劃賣命,希望他們能顧著我?」

「怎麼,有人想挖你?是南內華達水資源管理局還是聖地亞哥想找你過去?」

傑米一臉失望地看著她:「工作?你以為我還在想工作?想靠加州自然資源部拉我一把,讓我逃離這裡?你以為我還想為其他水利局的法務部門工作?我可不想一輩子坐辦公桌。」

「你沒什麼選擇,願意拉人離開亞利桑那的單位不多。」

「你知道嗎,露西,我有時覺得你是我認識的最聰明的人,但你又會說出這種話,讓我發現你有多笨。你想事情的格局太小了。」

「我稱讚過你很會跟人相處嗎?」露西問。

「沒有。」

「還好我沒說謊。」

傑米不為所動,臉上露出先知常有的惱人微笑,彷彿自己掌握了宇宙真理。雖然兩人繼續喝酒,互開無傷大雅的玩笑,露西還是不由自主地緊張了起來。

她曾經見過這樣的笑。某次在得州人的復興聚會上,她問講道人:氣候學家說雨水只會越來越少,不會變多,為什麼他們還是相信神會降雨?講道人臉上的笑容就和傑米一樣。

雨會來的,他們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說道,很快就會下雨了。

他們清楚宇宙執行的原理,也解開了神的所有奧秘,而此刻的傑米看來就和他們沒有兩樣。

「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露西謹慎地問。

「要是我跟你說我有辦法打破科羅拉多河法案呢?」

「我會說你瘋了。」

「如果能佔上風,你願意出多少錢?」

露西沉默片刻,啤酒停在嘴邊:「你是說真的?」

「廢話。要是我能拿到最優先水權,而且可以得到最高法院認證,聯邦政府強制執行呢?不是胡扯,也不會淪為各執一詞。不用管拉斯韋加斯到底抽了多少水,也無須在乎某某農夫灌溉引了多少英畝-英尺,通通不用擔心。可以直接叫他媽的海軍陸戰隊將證明貼在科羅拉多河的所有水壩上,把水通通引到你家,就像加州對其他地方做的那樣,」傑米兩眼炯炯望著她,「你覺得呢?如果我能夠做到,你願意付多少錢?」

「我會覺得你嗑藥嗑過頭了,一分錢都不會給你。很抱歉,傑米,我又不是第一天認識你。你這傢伙為了想知道跟女人做愛的滋味,竟然跟我上床,你難道忘了嗎?」

傑米笑了,絲毫不以為意:「但要是我沒吹牛呢?」

「你是說性向還是水權?」

「我只是想知道。」

「你真是渾蛋。」

但傑米還是不放棄:「你想過拉斯韋加斯這樣的城市,照理說一百萬年前就該成旱地的地方,為什麼活得好好的,反而是我們像斷頭雞一樣活得這麼慘?」

「他們比我們自制多了。」

「對極了!那些渾球很會賭,對吧?他們看著自己手中的牌——區區30萬英畝-英尺的科羅拉多河河水——就知道自己完了。他們不像我們那麼自欺欺人,沒有的東西不會假裝有。」

「這跟水權有什麼關係?」

「我是說,我們玩的是同一套把戲。」傑米拔出竹籤上的橄欖送到嘴裡,「我每天都在處理檔案,清楚得很,反正就是找出潛在的水權,向法院提出申請,所有人都在玩這一套。不管你是加州人、懷俄明人、內華達人或科羅拉多人,每天都在想辦法偷雞摸狗,不讓聯邦政府的人發現,免得實施戒嚴。只要有凱瑟琳·凱斯這樣的人站在你這邊,你就不會有事,至少比我們這裡那些政治痞子好多了。」傑米不再咀嚼橄欖,投給露西一個意味深長的目光,「但要是我跟你說,所有人都玩錯把戲了呢?」

「我想知道你到底在講什麼。」露西慍怒道。

「我找到王牌了。」傑米笑著往後一靠,像是一隻心滿意足的貓。

「你知道嗎,你看起來很像在新奧爾良賣房子的傢伙。」

「也許吧,但也可能是你陷在沙塵裡太久了,看不到大方向。」

「但你看到了。」

傑米又露出令人惱怒的微笑。

「我是看到了。」

但現在傑米卻死在這沙塵中,兩眼還被剜了出來,他看到的大方向也沒了。露西試著走回傑米身旁,但警察很嚴肅地將路人擋在封鎖線外。她終於察覺出自己的處境,但這份體悟來得太遲了。

傑米的屍體不重要,重要的是活著的人:警察、繞過火光緩緩前進的駕駛員,還有頭戴面具縮著身子、大睜著眼的救護人員,他們正在等候搬運屍體的通知。希爾頓酒店酒吧的客人臉貼著玻璃,望著窗外的騷亂。

在他們當中,不知道哪裡,可能有一個人沒有在看這場浩劫,而是在看她。

露西開始後退。她認得這樣的殺戮,之前看過。這是一個不斷加強的迴圈,只會越變越大、越變越可怕。

她心想自己是不是被選中了,想跑也來不及了。她逃離現場,心想鳳凰城是不是終於要拖她下水,將她吞沒,就像吞沒傑米一樣。

是誰幹的,傑米?她一邊逃跑,一邊這麼想著。

接著她想到更重要的問題:

你跟他們說了我什麼?

美國得克薩斯州首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