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穿越土星環 謝雲寧 第2頁,共2頁

悄無聲息地,希望如閃現的泡影,近在咫尺,卻又轉瞬即逝。

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

當然,他的餘生也並不會太長。他檢查了一遍太空服的主控電腦資料,相比所剩無幾的土羽魚醬,氧氣的資料更加刺目,即使算上電解尿液中的水分子製造氧氣,他的生命也只能延續五天零六小時。這一次,離開了土星環的他終於換了一個更直接的死亡方式——缺氧窒息而亡。

「老路,對不起——」路漸離的耳畔響起了多麗絲顫抖的聲音。

「不,多麗絲,感謝你為我所做的一切。這是我自己選擇的路。」路漸離輕聲說,他驚訝於自己此刻的平靜。

等到氧氣耗盡、意識終結,他的屍體還將繼續向著太陽系邊緣飛馳而去。當然,他的速度還並不足以衝破太陽的引力束縛,未來將在太陽引力的作用下折返。如果足夠幸運,沒有撞上什麼天體的話,或許在上百年後,他還能回到溫暖的太陽系中,匆匆掠過地球外緣。當然,那時的地球早已物是人非、滄海桑田。

就像是一顆彗星。

他沒有去成科特克彗星,卻變成了一顆新的彗星。這樣的結局,未嘗不是一種不錯的人生歸宿。

不自覺地,精疲力竭的他昏昏睡去。

day504

一覺醒來,他還在依靠慣性急速飄向空茫的前方。

在群星沉默地注視下,他心情平靜地回顧起了自己的一生。

突然間,他想起了那部自傳電影。第一次,他從太空服娛樂介面中找出了《土星環日記》,帶著眼淚與笑容看完了這一部兩個半小時的vr電影。

它是一部扣人心絃的電影,難怪會票房大賣。

作為男主角的自己表現得可真棒啊,並不輸《火星救援》裡的馬特·達蒙!他在心中感嘆道。

不過此刻電影終於走到了劇終,他應該向那麼多支援自己的觀眾說一聲抱歉,他並沒能實現他們希望看到的結局……

「老路,你還好嗎?」多麗絲的聲音突然響起。

「還不錯呢。」路漸離微笑著回應道。又向土星之外飛行了一天,他不禁將目光投向身後依然體型龐大的土星,看上去他似乎並沒有離開土星多遠。

「你還得繼續向前飄動四十多個小時。」多麗絲說。

「有什麼新的異常狀況嗎?」路漸離一愣,他的目光確認了一下太空服的主控螢幕上的資料,「我的氧氣還足夠維持四天。」

「老路,新的一輪救援行動啟動了。」

「你是說——」

「nasa通過了我的請求,我將用四十多個小時追趕上你,然後帶著你與‘蛇夫座號’會合!」多麗絲激動地大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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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西尼二號」出現在路漸離的視野中,它與路漸離的相對速度已減得極低,如一條銀光熠熠的金屬大魚,沿著拋物線的軌跡緩緩地游弋而來。

路漸離迫不及待地想要向探測器移動過去,然而這一刻,他卻完全動彈不得,此時他才意識到自己的噴氣背包已經在之前徹底報廢了。

他只得毫無辦法地待在原地。

「老路,你不用著急,對接工作放心交給我就好了。」多麗絲安慰道。

足有七八米高的探測器飛抵距離路漸離身體一側不到十米的地方,伸出了一隻靈活的機械手臂,在他面前試探性地晃動了幾下後,精準地與他胸前的雙向閥口實現了對接。

路漸離伸出左手,緊緊地握住了機械臂。

他終於在太空中擁有了著力點。

機械臂飛快地收縮起來,將路漸離帶回了探測器頂部。

路漸離進入了那一面直徑足有三米、「大鍋蓋」似的高增益天線的背後,那裡有一個滿是凹槽的平臺。

路漸離一動不動,身體僵硬地附著在平臺上,就如一隻粘在海洋航行漁船船壁上的貝類。他的左手始終緊緊地抓住身邊的凹槽,生怕觸碰到「卡西尼二號」的其他部件。

「老路,歡迎搭乘‘卡西尼二號’宇宙大巴。」多麗絲說,「在大巴車上你不用這麼拘謹,有機械臂保護著你呢,同時‘卡西尼二號’牢固的體格足夠你隨意折騰。」

「好吧。」路漸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放開左手,試著活動了一下四肢,在狹窄的空間中小心翼翼地攀爬起來。最後,他將身體翻轉了一個方向,選擇了一個舒服的坐姿,讓自己的後背緊靠著「大鍋蓋」,這樣的視角能讓他毫無遮擋地看見外面廣袤的太空。

「這裡可真是一個兜風的好位置!」路漸離感嘆道。

「好了,老路,你可坐穩了,我們馬上就要折返航向。」多麗絲高聲道,「我們需要再飛上三個小時,就能與‘蛇夫座號’會合。」

「那我可得珍惜這不多的兜風時間。」路漸離笑著說。

「不過,老路,需要提前告訴你的是,為了避免與‘蛇夫座號’相距過近發生意外事件,我會在遠處就將你放下。你會以一定的速度飄向‘蛇夫座號’展開的那張大網,這樣的速度將對你的身體造成一定的衝擊。但相信我,你不會有生命危險。」

「沒問題的。」

驟然間,「卡西尼二號」開始加速了。在扛過胃裡翻江倒海的超重感後,路漸離重新感受到了飛翔的快感。這一刻,周遭寧靜的太空激越了起來。朦朧的星辰,廣袤的黑暗空間,都恍若是流動的,從他身體兩側呼嘯而過。他的胸膛中不由得昂然激盪起了澎湃的波濤,自己正在向著視野正前方那美麗的土星挺進。

「老路,我們還需要飛行一段時間。你想不想做些其他事情打發時間?」

多麗絲的話語打斷了路漸離的遐思,他喃喃道:「你是指——」

「和我當面聊聊天,在虛擬視界中。」多麗絲的聲音變低了,「說起來,你還沒見過我新的虛擬形象。」

「當然願意。」路漸離一愣,然後笑著回應道。

轉瞬間,探測器像是帶著他穿過了一道星門,他的視界跳轉了。

他欣喜地看到自己正騎在一頭體型巨大的、天藍色的鯨魚背上,周遭是一片茫然無際的幽藍世界,星星點點的光點如大海中的浮游生物般飄浮其中。

他還來不及打量清楚周圍的風景,鯨魚突然擺了擺尾鰭,開口用低沉的聲音向他打著招呼:「老路,你好,我是‘卡西尼二號’,你可以叫我阿卡。」

「阿卡,你好——」路漸離愣愣地回應道,他輕輕地拍了拍阿卡的背。

這一刻,他的身前浮現出了另一位「鯨背乘客」。這是一位朋克風的女孩,梳著一頭彩色的髮辮,化著濃黑的煙燻妝,身著nasa主題的黑色無袖t恤以及黑色牛仔褲、黑色騎士靴。

「多麗絲!」他驚奇地喚道。

「老路,你好。」多麗絲微微一笑。

「你現在的樣子可真夠酷!」路漸離感嘆道。

多麗絲聳了聳肩,笑道:「老路,你的樣子也不賴。」

在多麗絲說話間,路漸離面前的空間泛起了粼粼波光,如同湖面般映出了自己煥然一新的模樣。

他擁有一張二十歲時的年輕面容,身著一身光亮的黑色鉚釘機車皮服。

「真好!」他喃喃感嘆道,伸手想要觸控鏡中那張充滿活力的臉龐。

他的手指還未觸及,眼前的幻影隨之消失。

「好了,老路,坐好了,我們要飛起來了。」多麗絲高聲道,她伏下了身子。

還沒等路漸離回過神來,藍鯨發出一聲長長的鯨鳴,如同出發的號角。它搖擺起身軀,在撲騰了幾下雙鰭後一躍而起。

路漸離慌忙趴下,緊伏在藍鯨背上。

這一刻,藍鯨沉重的身軀掙脫了冰冷的宇宙物理法則,帶著路漸離與多麗絲飛翔在一個色彩綺麗的奇幻世界。這如同童話故事中的魔法星空,廣袤無垠的空間中掛滿了漂亮的星星。當藍鯨飛近這些色彩繽紛的星星時,路漸離驚喜地發現這些星星具有特別的形態:五角形、六角形、海星形、海螺形、雪花形、玫瑰花瓣……

在這裡,空寂的宇宙褪去了一貫緊繃的冷漠面孔,呈現出夢幻燦爛的一面,猶如琳琅滿目的聖誕節櫥窗一般。

沐浴在群星光芒中的藍鯨快樂地飛翔著,自由地俯衝、滑行、騰起……路漸離目不暇接地領略到了一個個震撼的奇景。這是他一生所經歷過的最壯麗、最奇妙的一次虛擬場景。

忽然間,藍鯨歌唱了起來,風鈴般悠揚的聲音如同海浪蕩向遠方,由近及遠,喚醒了四周的星星,星星們隨之起伏,變成了一個個閃亮的音符,諧振出一曲更加空靈的天籟之音。

路漸離痴痴地聆聽了起來。過了很久,歌聲突然停止了。

整個世界又安靜了下來。坐在他身前的多麗絲轉過頭來,目光溫柔地注視著路漸離。

「老路,機會難得,我們聊聊天吧。」多麗絲輕聲喚道。

「好啊!」路漸離愣愣地回應道。

「老路,我有一件事一直沒有告訴你。」

「什麼事?」路漸離喃喃道。這一刻,看見到熠熠的星光映耀在她黑亮的眼睛中。

多麗絲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老路,你相信嗎?從我一出生,我就知道你的名字。」

「你是……通過地球的網路知道的嗎?」路漸離不解道。

「不,當然不是。你聽我說。」多麗絲急切地說,「二十三年前,在我搭乘‘卡西尼二號’離開地球時,nasa舉辦了一個特別的活動,作為這一次土星探索計劃的公眾參與環節——‘送你的名字到土星’。參與者只需要在nasa網頁輸入自己的名字,就可以將名字鐫刻於‘卡西尼二號’所攜帶的一張微型金屬cd上,‘卡西尼二號’最終將會帶著這張金屬cd撞向土星。老路,你還記得這個活動嗎?」

路漸離愣愣地搖了搖頭。

多麗絲繼續語速飛快地說:「這張金屬cd最終銘刻上了一百二十萬個人類的名字,在最初好幾年漫長而無所事事的太空航行過程中,我沒有太多打發時間的法子,於是我一遍又一遍地逐一默唸著金屬cd上銘刻的名字。這樣一來,我清楚地記得所有的名字。很多年後,當你突然墜落土星環陷入昏迷時,我通過地球新聞得知了你的名字,第一時間就記起了你是那一百二十萬個名字其中之一。這種感覺就如異鄉老友重逢,讓我激動不已。或許是一個常年身處外太空的孤獨的一種油然而生的親切感吧。在那一刻,我暗自決定幫你一把。現在看來,當初的願望似乎完成得還不錯。」

路漸離震驚地聽完了多麗絲的講述。

「你怎麼會確定那個名字就是我?」路漸離喃喃道,他完全記不得有這樣一件事,或許是這幾天太過強烈的土星輻射已經抹去自己的一部分記憶。

「在那張金屬cd上所有人的名字後還附有出生日期,我搜尋過地球網路,你的名字在全世界那一天出生的人類中是獨一無二的。」多麗絲肯定地說,「另外,再後來,在你告訴了我你與米依漣的故事後,我立即反應過來,我同樣熟悉那一個名字,米依漣,她的名字就在你的名字後面。」

「或許是——」路漸離嚥下了尚未說出口的話,雖然他已經完全不記得這件事,但或許是米依漣參加過那個活動,「多麗絲,你怎麼以前沒有告訴過我?」

「我覺得這樣的想法很是幼稚、矯情。」這一刻,多麗絲的聲音變得很低。

「怎麼會……」路漸離囁嚅道。

而後兩人都沉默了。藍鯨帶著他們繼續向著前方飛翔。

也不知道飛翔了多長時間,他們抵達了一片金色的國度。這如同一幅印象派油畫中的太陽昇起的海岸,被曙光染成金色的海面無邊無際地鋪展在虛空中,波光閃爍,遠處金色薄霧籠罩的海岸閃爍著朦朧的光芒,有一艘金色的大船停靠在岸邊。

「老路,我們到了。」多麗絲輕聲地說,「前面那艘金色的船就是來接你的‘蛇夫座號’。」

路漸離愣怔地凝視著那金色的彼岸,他已分不清這一切是虛擬還是夢境。

「老路,該說再見了。」多麗絲說,「我和阿卡要離開了。」

「你們要去哪裡?」路漸離呆呆地問。

「我們將重新回到土星完成任務。」多麗絲微笑著說。而後她俯過身來,輕輕地擁抱了路漸離。

「多麗絲——」路漸離只感到一陣恍惚,他能感受到一種輕輕、暖暖的觸感,多麗絲柔軟的身體散發出一股淡淡的橘子味香氣。

這一刻,藍鯨微微地抖了抖身子,他被輕輕地彈離了鯨背。路漸離渾身一震,「多麗絲——」

他手足無措地想要抓住些什麼。

然而,他平穩地飄遠了。他看到遠處的多麗絲佇立在藍鯨背上,微笑著向他揮了揮手。

路漸離終於回過神來,他愣愣地向多麗絲揮了揮手。

這一瞬,vr視界消失了,路漸離重新回到了荒涼而孤獨的太空中,他正在顫顫巍巍地飄向遠方的一個光點。

他不禁回頭望去,他身後漆黑的宇宙空間中已尋覓不到一絲光點,多麗絲已經離開。

他又轉過頭來,很快,他再次看到了那張閃閃發光的大網。

目標相對速度:421.2米/秒

交會時間:0:35:46.357小時

溫迪將注意力轉回了疊印在遠方星空的資料上,那跳動著飛速減小的數字讓溫迪的心跳加速。

三天過去了,溫迪與馬丁內斯只短暫地返回過一次飛船。在匆忙補充完食物後,他們又回到了大網邊緣,焦急地等待著路漸離再次出現。

這一次,路漸離一定能成功「入網」。

「還有二十一分鐘交會。」她的通訊器中響起了藍天翼的聲音。

「收到!」溫迪大聲地回應道。

「收到!」馬丁內斯大聲地回應道。

「注意,路漸離已經出現在視野中。」通訊器中再次傳來了藍天翼沉穩的聲音。

「收到。」溫迪回應道。她睜大眼睛,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前方的黑暗。

終於,她的目光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光點,光點閃爍的亮度正在漸漸增強。

「我們需要調整大網的角度嗎?」溫迪緊張地問。

「不需要,溫迪,保持現有角度!」藍天翼大聲地喊道。

「好的!」溫迪大聲地回應道。

前方的光點飛一般地變得愈加明亮。

目標相對速度:411.9米/秒

交會時間:0:00:16.892小時

「路漸離!」溫迪不禁大聲喊道,她的心快跳出來了。

她還沒有等來路漸離的回應,只見到一大團黑黝黝的物體不偏不倚地撞在了大網中心,強大無匹的衝擊力順著網線延伸至她的身體,如巨浪般將她高高蕩起。

溫迪的身體如海嘯中被掀起的小船,失控地翻滾起來。

一連翻滾了幾十個來回後,最後依靠連線飛船的減震拴繩,溫迪的身體終於穩定了下來。

「馬丁內斯,你還好嗎?」溫迪大聲地呼喚道。

「還不錯,我從一大堆纏繞我的網子裡爬出來了。」馬丁內斯氣喘吁吁地回應道。

「馬丁內斯,我們成功了!」溫迪興奮地說。此刻從連線她身體的拴繩傳來的沉甸甸的拉拽感,讓她強烈地感受到,這一次他們沒有再讓路漸離成為「漏網之魚」。

「我想是的,路漸離現在正在網中。溫迪,我們收網咖!」馬丁內斯對溫迪大聲地說。

兩人開啟了噴氣背包,在太空中飄動起來,向著網兜的中心迅速移去。很快,整張大網合攏,此刻,路漸離正一動不動地躺在網心,像是昏迷了過去。

劇烈的撞擊讓路漸離猛地失去意識,大腦一片空白,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意識模糊地看到頭盔外的視野中出現了一男一女兩位宇航員。他們緩緩地向他靠攏,如同默劇中的演員,動作笨拙而誇張地擁抱了他,然後為他的太空服外壁介面夾上了一條拴繩。

「老路,你還好嗎?」終於,迴盪在路漸離耳畔的通訊器裡的聲音由模糊變得真切起來,他終於聽清楚了馬丁內斯激動的聲音。

「應該還活著,除了胸口有點痛。」路漸離一下子清醒不少,他艱難地張開嘴說道,說話時帶動的胸口肌肉刺痛異常。

「老路,你放心,我們此刻接收到的你的生命指標沒有異常,受傷的兩根肋骨回到飛船就會處理。」通訊器中響起了溫迪的聲音。

「這一次我終於正中靶心。」路漸離笑著說,「馬丁內斯,溫迪,你們是我這一年多來第一次見到的活人,而且大大超出我期望的是,你們一來就是兩個。」

「我們也要感謝你的勇敢。」溫迪哽咽著回應道,「你沒讓我們白跑一趟。」

「老路,我們回到艙內去吧,一大罐‘火星裸陽’啤酒已經為你準備好了!」馬丁內斯大聲地說。

兩個人合力抱住了路漸離,路漸離也伸開左手臂,緊緊地擁抱了他們,完全顧不得身體接觸帶來的渾身疼痛,這樣的痛感讓他確定眼前的這一切並不是虛幻的。

三個人連成一體,溫迪和馬丁內斯同時開啟了噴氣背包,搖搖晃晃地向著「蛇夫座號」飛船飄去。

三個人踉蹌地通過了飛船外側艙門,進入了氣閘室,艙門隨即關閉。

待壓力平衡後,氣閘室的平衡閥與太空主艙的艙門隨即開啟,兩個艙體連為一體。路漸離解開安全繩索,跌跌撞撞地飄進了「蛇夫座號」控制艙內。這是一個不算寬敞卻佈置得相當溫馨的空間。他看到藍天翼與林葉文激動地向他飄了過來。

「老路,終於見面了。」藍天翼熱情地擁抱了他。

「是啊,我們終於見面了。」路漸離笨拙地擁抱著對方。

路漸離又擁抱了林葉文。緊接著,在林葉文的幫助下,他小心翼翼地開啟了太空服的頭盔。

一股濃烈的空氣猝不及防地湧入路漸離的鼻腔,猛地沁入他的肺部。他張大嘴巴,大口呼吸起了船艙內溫暖的空氣,空氣充盈著一種濃烈的甜膩味道。

在貪婪地呼吸了一陣之後,他開口說話了,這是他近兩年來第一次沒有通過通訊器發聲:「夥計們,得向你們說聲抱歉,我滿身的異味汙染了你們的空氣。」他聽到自己的聲音變得不一樣了。

「是啊,我們的鋼鐵俠帶著不少金屬生鏽的味道。」林葉文笑了,故意皺著眉頭說。

「老路,沒關係的。我們早給你準備好了洗浴的地方,你先洗一個澡吧。」藍天翼笑著說。

「洗澡……就在這裡?」路漸離詫異道。他環顧這一間異常狹窄的控制艙,除了四位宇航員之外還活動著三位機器人助手,天知道夜晚這四個人是怎麼睡下的。

「是啊,就在這裡,我們的控制室只有這麼大,但空間擠一擠總是有的。」藍天翼回應道。說完他忙活了起來,如同變魔術般拉下一塊巨大的簾子,將控制室的一個角落分隔出來。

「好了,老路,這就是我們為你開闢的一個特別的私人空間,裡面準備了一個太空浴盆,完全屬於你一個人。」藍天翼說。

「謝謝你們。」路漸離感激地說,「我一個人能搞定飛船的設施嗎?」

「當然沒問題,我們為你安排好了一位機器人助手。」藍天翼笑著說。

路漸離點了點頭,他飄進了屬於自己的小隔間。

一位笑容可掬的機器人助手跟了進來,指引著他完成沐浴。機器人助手首先為他換下陪伴了他整整一年半、散發著人體異味的太空服,他赤身裸體地飄浮在失重的空間中。

這一刻,他才看到經過一年半的土星環生活自己的身體變成了什麼樣子:身軀骨瘦如柴,蠟黃皮膚佈滿褶皺,幾塊堅硬的肋骨胡亂地支稜著,胸部那兩塊巨大的瘀傷異常醒目。

突然間,絲絲泡沫水從太空浴盆噴口湧出,飄浮在空中,在奈米機器人的牽引下,輕柔地衝洗起他的身體。在一陣劇烈的刺痛過後,他漸漸感到全身皮膚的每一個毛孔都鬆弛地舒張開來,結成氈片的頭髮清爽地恢復了原貌。

儘管他知道自己此刻的行為將毫無保留地向地球直播,以此回饋參與眾籌的朋友們,但他一點也不感到害羞。

這一刻,他感覺自己就如一個剛剛來到這個世界的嬰孩,安適地舒張新生的軀體,貪婪地感受著周遭的陌生世界給予自己無微不至的輕撫。

時隔一年,他終於可以試圖張開自己的右臂,然而大腦的命令已無法轉換成肢體的動作。他不得不接受一個現實,自己的右手臂已是重度的肌肉萎縮,一時無法痊癒。

對此他並沒有太過在意。

待他洗浴完畢,真空吸管吸走了他身上的水珠。

機器人助手為他包紮好了受傷的肋骨以及右手臂,而後,又幫他換上了一件嶄新而單薄的艙內太空服。

穿上新太空服的路漸離將自己捆在太空椅上,大快朵頤起來自地球的美味食物,而後又一口氣吞服下不少的維生素等藥物。接下來,他第一時間開啟了與多麗絲的通訊頻道。

「嗨,多麗絲。這一次我終於從獨行俠變回了群居生物。」路漸離向她發去剛拍的自拍照。

「老路,真為你感到高興。你的新造型真酷。」多麗絲稱讚道。她的聲音像被什麼東西拉長了似的,聽上去有些飄忽、失真。

「通訊效果有些差。」路漸離抱怨道,應該是土星又爆發了一場電磁風暴,對通訊產生了一定的干擾。

「老路,到了該說再見的時候了。」多麗絲輕聲說。

「真是難說再見,不過我返回地球后還是可以與你聊天,只是對話時延足有一個半小時,就像阿西莫夫那篇小說裡描述的一樣,我們可以提前想好問答的內容——」

「老路,」多麗絲打斷了路漸離的話,「我們以後沒有機會再聊天了。」

「為什麼?」路漸離怔住了。

「我的探測任務快結束了。」

「我不懂你的意思。」

「按照計劃,當我完成所有探測任務後將墜向土星,與2017年退役的土星探測器‘卡西尼號’一樣,在徹底燒燬前竭力探測土星內層的奧秘。因為你,我已經想方設法推遲了任務。現在你要啟程返回地球,也到了我履行最後使命的時刻。此刻,我正在全速駛向土星。」

路漸離呆住了,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多麗絲仍繼續自顧自地說道:「這一次我的體格要比‘卡西尼號’強壯得多,我想我一定能打破它之前的下潛紀錄,捕捉到更多土星大氣層最深處的細節。老路,你說我會成功嗎?」

「一定會的,多麗絲。」路漸離愣怔了好一會兒,喃喃道,「你會對死亡感到恐懼嗎?」

「不會的,老路。我只是一個,對將要經歷的所有事情都充滿了好奇與期待,包括死亡的過程以及死亡本身。只是——」多麗絲平靜的聲音泛起了一絲波瀾,「即將到來的死亡還是會讓我感受到一絲遺憾。」

「一絲遺憾?」路漸離心中一顫。

「是的,老路。我知道死去就不能再復生,我想我這一次死後再也沒有機會感受這世界,沒有機會穿梭在這變化多姿的土星環中,尋找形態未知的小衛星,目睹土星表面壯麗的雲層變幻,感受土星散發出的各個頻段射線的輕輕拍打。而在這所有的遺憾之中,最讓我感到遺憾的是……沒有機會再與你聊天了。」

一時間,路漸離難過得不知該說什麼。

「好了,老路,我現在要關閉與你的通訊了,集中精力向土星進發。」多麗絲的聲音在一片轟鳴的噪聲中低弱得幾乎聽不見。

「不,多麗絲!」路漸離痛苦地喚道。

「再見了,老路。」

「我說不出再見,多麗絲。」路漸離艱難地哽咽道。

「老路,如果以後某一天你偶爾想起了我,就在夜晚望一眼土星吧,我永遠活在它的體內。」

「我會的——」路漸離喃喃道,「多麗絲,我一定會永遠懷念你的。」

然而,在這之後通訊頻道再也沒有傳來多麗絲的聲音。

這一刻,離開了土星區域的「蛇夫座號」燃盡了最後的燃料,完成了最後一輪加速,掠過土星外緣,藉由慣性向著太陽系外層空間飛去。

本福德與多麗絲的身影最後一次出現在木星太空站。

本福德仍穿著那一件深綠色毛呢長款西裝,唯一的不同來自他胸前佩戴著的一朵潔白的絹花。他按照往常習慣早了半個小時來到太空站,這一次,他見到多麗絲難得地早到了。她若有所思地背靠落地舷窗佇立,目光肅穆,她的身前飄浮著一個白色的大氣泡。

他怔怔地望著多麗絲,她依然是那一副清秀恬靜的東方少女面孔,只是衣著與過去都不一樣。她穿著一件莊重的深黑色學士服,頭上戴著一頂深黑色學位帽,像是在出席學校裡隆重的畢業儀式。

本福德顫顫巍巍地走到多麗絲面前,伸手點了點空中的氣泡。

多麗絲開口道:「我親愛的本福德先生,你好。此刻我已經抵達了土星大氣層的邊緣,正在進行最後一次自檢,馬上就要向土星發起衝擊。我害怕在自己下潛過程中發生什麼變故,因此我提前來到這裡,有一些話要對你說。這些話我害怕再不抓緊時間說出口,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她頓了頓,「今天我選擇了你女兒出席大學畢業典禮的樣子出現在你的面前,因為在我心中,自己已走完了生命的一段重要的旅程,即將完成一個莊重的告別儀式,繼而支援我走向下一段充滿未知的長旅。

「我親愛的老本福德,感謝你在我記憶中埋置的那些畫質粗糙的記憶畫面,讓我擁有了一個無比幸福、充滿關愛的童年,我現在知道那些畫面是你用dv記錄女兒成長的影片。我親愛的老本福德,感謝你為我做的一切,我會永遠記得所有那些閃光的畫面,永遠記得所有那些溫暖的瞬間,是你帶我去溜冰場推著我一點點地學習滑冰,是你在自家花園中為我蕩起鞦韆,是你握著我的小手一筆一筆在畫板上畫畫……最初多少讓我有些奇怪的是,那些畫面中的女孩長著一張東方人面孔。我後來才知道,你的女兒是你和妻子收養的中國孤女,在大學畢業旅行中不幸在海邊溺水去世。」

多麗絲哽咽得說不出話來,半晌後,她哭泣著說:「本福德,你是一位有愛心的父親,你將對女兒未盡的愛傾注到了我的身上。儘管我在心底也一直將你當作父親,卻從來沒有這樣正式地稱呼過你。今天,讓我叫你一聲,爸爸——」

白色氣泡消失了,多麗絲流著淚呼喚的模樣凝固了。

「多麗絲,我的女兒——」滂沱的淚水氾濫在本福德的臉龐,他哽咽著說道,「多麗絲,能有幸看著你成長也是我一生中莫大的幸福。是的,我曾經將你當作了我去世的女兒。但我現在想說的是,你並不是她,你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生命體,擁有完整的人生,活出了自己的精彩。」

本福德的話還沒說完,這一刻,他看到空中有一個小氣泡突然冒了出來,他不由得心頭一緊,怔怔地伸手點了點。

多麗絲的聲音傳來,她依然飽含熱淚的臉龐變得冷靜了幾分,「我的本福德爸爸,此時此刻,我已經進入土星的大氣層,這裡的電磁風暴比我們預想的要強烈得多,洶湧澎湃的電磁風暴一刻不停地衝擊著‘卡西尼二號’體內的電子儀器,極度地壓縮了用於通訊的高增益天線頻寬,我不得不啟動了緊急預案,將有限的資料傳輸通道留給地球控制中心。因此,我親愛的本福德爸爸,不得不說再見了,還好我已經把要說的話都說完了。三分鐘後我將關閉與你的通話。爸爸,請保重。再見了,爸爸!」

在多麗絲哽咽的話語中,她的身體泛起馬賽克一般的波紋。

「多麗絲,我的女兒!」本福德呢喃道。他伸出雙手去擁抱多麗絲,然而,他靠近多麗絲的雙手也泛起了波紋,突然他難過地意識到,多麗絲已經不可能聽到他對她說的話。

「爸爸!」已經失去身體輪廓的多麗絲仍在嘶聲呼喊。

但很快,多麗絲的身影徹底消逝進了那一片波紋中。

緊接著,本福德看到整個空間都泛起了波紋。

這座存在了二十三年的太空站永遠地坍塌了,消失在了時空深處的某一處褶皺中。

十天過後,飛船距離土星兩千萬公里,路漸離接收到了nasa發來的多麗絲生命最後的影片資訊。

在多麗絲選擇的you'llneverwalkalone激昂高亢的歌聲中,體格纖弱的「卡西尼二號」探測器開足最後的馬力,以十萬公里的時速衝入了土星廣袤大氣層的懷抱,如同一枚微小而尖利的石子高速地拋進了波瀾洶湧的大海,穿過激盪的海水,急遽地向著海底墜落。

這一刻,多麗絲就如同一位決絕赴死的勇敢武士,沉著地缷下了探測器外壁的擋熱板,讓體內的十餘種感測器直接裸露出來,拼盡全力強忍住酷烈的高溫與高壓的衝擊,這能讓她更加細緻而真切地感受著土星內激盪多變的震顫。

那張金屬cd上印刻著的一百二十萬個人類名字也泛起了閃閃發光的波紋,變成了流動的液態。

變成了半液態的多麗絲還在艱難下潛,直到她的生命完全燃燒殆盡,與土星融為一體……

直到這一刻,多麗絲終於穿過了淒厲的風暴,抵達了一片金色的天穹。她也結束了二十三年短暫而閃亮的生命旅程,成功打破了「卡西尼號」的下潛記錄。

day662

在距離地球十一億八千萬公里的廣漠太空中,「無盡的燃燒號」終於與同向而行的「蛇夫座號」碰面了。「無盡的燃燒號」緊急減速,並作為追蹤飛行器從背後緩緩地靠近了作為目標飛行器的「蛇夫座號」。

整個交會對接工作完全由電腦控制機器自動完成。當兩艘飛船的距離縮小至兩百公里時,「無盡的燃燒號」根據雷射準確地定位到「蛇夫座號」的相對運動引數,不斷調節前進速度與姿態,將「無盡的燃燒號」頭部的十字刻度線對準「蛇夫座號」尾部的十字靶標。

在一次劇烈的碰撞過後,兩艘飛船通過栓-錐式對接介面精準地連線上了,合為一體。

在這之後,新生的連體飛船在「無盡的燃燒號」強勁引擎的推動下掉轉了方向,向地球飛馳而去。

day793

中國海南文昌,x-xele航天中心。

「無盡的燃燒號」的返回艙平穩地降落在地面,早已守候在周圍的人們爆發出一陣震耳的歡呼聲。

返回艙的艙門開啟,一小隊訓練有素的醫護人員進入艙內。在對路漸離進行短時間的滅菌隔離與身體檢查後,兩名醫護人員抬著他離開了飛船,幫助他坐上了一把早已準備好的輪椅。

雖然有一些不情願,但路漸離還是接受了這樣的安排,他的身體看起來還需要幾天時間適應地球高重力的環境。

醫護人員將他緩緩地推向了歡迎他的人群,站在人群第一排的是他的朋友們。

他首先看到了米依漣一家。

「yelena,你好。」他謹慎地使用了英文稱呼。

「漸離,你好,歡迎回家。」米依漣微笑著望著他。

「我此刻的樣子看上去還行嗎?」路漸離試著開一個玩笑,「除了不能站起來以及一隻胳膊不能活動外。」

「當然。」米依漣笑了,「漸離,你真人比照片上要年輕不少。」

「或許是因為這兩年沒有受到地心引力的作用吧。」路漸離笑著說。

接著,米依漣向路漸離介紹了她的家人。

「遊小明,我們也是二十多年沒見了。」儘管有二十多年未見面,路漸離還是準確地叫出了米依漣丈夫的名字。

「漸離,很高興能見到你迴歸。」米依漣的丈夫熱情地回應道。

很自然地,兩個男人的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這一刻,米依漣的兩個女兒擁到了路漸離面前,熱情地叫道:「路叔叔好!」

「兩位漂亮的姑娘,見到你們真開心。看到你們就意識到自己在地球上的年齡已經好老了。」路漸離愣怔著笑了笑,「真的感謝你們一家人。」最後,他伸出左臂與米依漣一家人一一擁抱。

接著,他被推到了一位老者的身旁。

「感謝你,本福德先生,你培養出了一個出色的女孩。」路漸離感激地望著本福德。

「小夥子,見到你安全回到地球真高興。我想天上的多麗絲一定會感到欣慰。」本福德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

站在本福德身旁的是一位身材頎長、臉龐清秀的年輕人,他是羽生介川。相比上一次網路世界的見面,他的外貌似乎又發生了不小的變化。

「老路,歡迎回到地球,我說過我們一定會再見面。」羽生介川微笑著俯身擁抱了他。

「是啊,我們終於再見面了。」路漸離說,「羽生君,我還盼著你帶我參加今年的‘解放了的弗蘭肯斯坦’節呢。」

「沒問題,今年大會的主題是北極圈生存實驗,我想你應該很在行。」羽生介川回應道。

在與羽生介川寒暄完後,路漸離注意到人群中一位頭髮金黃、面容清瘦的少年,沉默而拘謹地站在那裡。

路漸離主動地讓陪護人員將自己推到了少年的身前。

「小夥子,你是魯伊·布拉姆吧?」路漸離開口道。

少年微微地愣怔了一下,上揚的嘴角盪漾出一絲微笑,「是的,路先生,我是布拉姆。在六個月前,我被法庭減免刑期得以離開了監獄。非常感謝你的資助。」

「見到你真的很高興,」路漸離望著布拉姆,「聽說你又開始畫畫了?」

「是的,路先生。」布拉姆不好意思地說,「只是我現在改畫童書繪本。」

「你的畫一定充滿了意趣,小朋友肯定會非常喜歡。」

路漸離在轉完一圈後,一位記者向他提議道:「路先生,我們一起來拍一張合影吧。」

「好啊。」路漸離爽快地答應道。

於是,所有人都圍聚到了路漸離的身旁,大家向著天空擺出了開心的pose,地球近地軌道的高分辨觀測衛星為他們拍攝了好幾張不同角度的合影。簇擁在人群最中央的路漸離也盡力微笑著仰望著天空,左手比出了一個代表勝利的「v」字。這可真是一個好萊塢式的圓滿大結局,他在心中感慨道,不過……

他的目光不禁游離到了天際盡頭,此刻湛藍的天空晴朗無雲,當然,在白天的天空中尋找不到土星的蹤影。

「多麗絲,我終於回到地球了。」他在心中輕輕地念道。

這裡指阿西莫夫的名篇《我的兒子,一位物理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