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492
這天早上,路漸離醒來發現有一個閃爍著金屬光澤的三角形在天際閃耀,成為昏暗的天空中最明亮的一點。那是抵達土衛二赤道區域的「蛇夫座號」,路漸離意識到。
這一刻,他不禁激動得熱淚盈眶。
他朝著「蛇夫座號」的方向向北狂奔了好幾十步,縱情滑跪在冰面上,對著天空喃喃自語:「多麗絲,這是真的嗎?我真的要離開這裡了嗎?」
「是真的,飛船來了。老路,你很快就將返回地球。祝你好運!」多麗絲欣喜地發來了祝福。
當天上午,他帶著足夠的土羽魚離開了南極,一路向北,經過一天翻山越嶺的跋涉抵達了赤道區域。在一個隕石坑中央,他緩步踱到了天空中金屬亮點的正下方,抬眼望去,天空中那一條寬廣的陰影已經具有了極為複雜的飛船輪廓。
他沒有等待太久,一根銀白色的繩索從天而降,他看到繩索末端攜帶著一個拳頭大小的金屬介面,於是他將這個介面與太空服外壁上由3d印表機制作的介面緊密地咬合在一起。這樣一來,他的身體就牢牢地捆在了繩索上。緊接著,繩索緩緩升起。
他的雙腿離開了土衛二地表。
從地面通向飛船的纜繩之旅看上去足夠漫長,這讓自己有了充足的時間與土衛二告別。
他凝望著腳下土衛二的表面,一片白茫茫的景色正在不斷縮小。他扭轉了身體,向著南極方向投去深情的最後一瞥,此時此刻,他播種下的土羽魚已在南極的冰層下形成了龐大的群落。
某種意義上,他生命的一部分將永遠地留在土衛二上。再
見了,土衛二!他不禁揮了揮手。
隨後,他又將目光投向頭頂上方的飛船,已經近在咫尺的飛船底部緩緩開啟了六邊形的艙門,像是在迎接自己的到來。
他不禁預想起飄進飛船的場景:只需要進入飛船外艙門,外艙門就將關閉,待壓力平衡後,內艙門將對自己開啟,他就能見到正翹首期盼自己的四名宇航員,在擁抱過後他該講怎樣的開場白呢?
但就在這一瞬,突如其來地,他感到了牽引自己的繩索一陣劇烈顫動,如同高空彈跳一般,將他的身體重重地揚起,隨即又拋向了土衛二地面。
「不!」他驚慌失措地大喊道。
他猛地醒了過來。
原來自己被救援的場景只是一場虛夢。
路漸離已是一身冷汗,他膽戰心驚地環顧周遭,宇航頭盔之外的世界仍是一片混沌不清,低沉的風雪呼嘯聲在四野迴盪,令人心顫不已。
他恍然開啟了太空服的記事系統,上面的醒目記錄提醒著自己,此刻距離「蛇夫座號」預定的抵達時間只剩下了八天。
但是這樣一個奇怪的夢還是讓他感到了深深的不安。
他忍不住開啟了通訊器,向「蛇夫座號」發起呼叫。
這兩個多月來,一直是那名叫林葉文的中國宇航員負責與他聯絡。
奇怪的是,這一次她並沒有通過影片連線的邀請,只是開啟了語音通訊頻道。
「老路,你有事嗎?」通訊器傳來了林葉文的聲音。
「林葉文,沒什麼事。」路漸離嘀咕道,「我只是想知道,你們的飛船飛到哪裡了?」
「飛船如期抵達了距離土星兩千萬公里的區域,你應該能感覺到,我們之間的通訊延遲只有不到兩分鐘。」林葉文的聲音中似乎流露出一絲從未有過的不耐煩。
「你們快到了嗎?」
「是的,飛船已經開始減速了,老路。」
「原定的飛行計劃沒有變化吧?」路漸離不安地追問道。
這一次,對方的遲疑大大地超過了通訊延時,「老路,真是抱歉,你能不能再稍等片刻?我們正在進行一個內部會議。」
「發生了什麼緊急情況嗎?」路漸離心中一沉。
「沒什麼。」通訊器中林葉文的聲音似乎難掩慌張,「老路,發生了一點新的狀況,你不用太擔心,會議後我們會第一時間傳達給你。」
緊接著,對方迫不及待地關閉了語音連線。
「蛇夫座號」飛船控制艙內正在進行一場氣氛焦灼得令人窒息的會議。
「都怪我,把事情搞砸了。」飄浮在空中的馬丁內斯雙手捂著臉,語氣中充滿了自責,「我當時逐一清算過貯藏艙裡的每一件物品,但我真是沒有意識到會有一隻裝滿燃料的罐子埋藏在那一大堆生活用品中。由於出發時間太過緊急,我們只選擇保留了少量生活物品,然後將整個貯藏艙遺留在了火星太空軌道上。」
「我也需要負很大一部分責任。」溫迪顫聲說,她難過得快要哭出聲了,「那是一隻備用燃料箱,我完全沒有意識到這個燃料箱也被囊括進多麗絲的方案中。我此前在飛船主控電腦物質系統標註時,並沒有特別註明,造成了馬丁內斯的疏忽。」
「人類沒辦法如機器人那樣,永遠不犯錯誤。」藍天翼輕聲安慰著兩位船員。說出這段話時,他不由得望了眼多麗絲,狹窄的控制艙中只有她的虛擬身影是以非失重狀態站立的。
「我理解你們人類天生的弱點,在緊迫的時間壓力下總是容易出錯。」多麗絲直言不諱地說,「過於自責是毫無意義的。出現了問題,就立即想辦法解決問題。還有八天才抵達土衛二,我們有足夠的時間與路漸離一起修正錯誤。」
「我們還有機會修正嗎?我們應該怎麼做?多麗絲,你已經有了具體方案?」藍天翼喃喃道。
「我有了一些初步的想法,但需要一點時間進行計算確認。」多麗絲說。
藍天翼點了點頭,他沒有再開口打攪多麗絲。
約莫十分鐘後,多麗絲凝固的身影再次動了起來。
「多麗絲,你有答案了?」藍天翼急切地問。
「請大家給我一點時間,向你們簡要地解釋我的方案。」多麗絲開口道,「是的,無須贅言,那一箱燃料對我之前提出的整個飛行計劃至關重要。在我的設想中,這一部分燃料剛好能幫助飛船在土星區域完成減速,駁入土衛二同步軌道;在營救起路漸離後,再次對飛船進行加速,藉助土星引力從容地駛離土星環。」
「現在呢?失去那一部分燃料,我們將徹底遠離土星嗎?」馬丁內斯緊張地插話道。
「我反覆核實了丟失的燃料,我們的飛船無法徹底減速駁入土衛二軌道去營救路漸離,甚至無法以一定速度駛入土星的懷抱,因為一旦靠近土星我們就無法掙脫土星的引力。」
「我們該怎麼辦?」馬丁內斯緊張地問道。
「留給我們的只有一條道路,利用僅存的能量進行微弱減速,並利用姿態調節推動器修正航線,高速經過土衛二外緣。」
「這樣我們的飛船將無法藉助土星身軀作為引力彈弓完成折返轉身,而將繼續失控地向著太陽系外方向飛去,永遠也無法返回地球。」馬丁內斯絕望地抱著頭說。
「情況並沒那麼糟。」多麗絲聳了聳肩,「雖然飛船會繼續向著太陽系外層空曠的空間飛馳而去,但別忘了,已經出發的‘無盡的燃燒號’擁有強勁動力,可以重新調整方向,越過土星追趕上‘蛇夫座號’,從容地實現對接,這並不是一件多麼困難的事。我們的飛船仍可以順利返航地球。」
「我們最終將返航地球……可路漸離卻只得眼睜睜地看著我們擦肩而過,他完全沒有時間挺到‘蛇夫座號’抵達土星環。」馬丁內斯無比悲傷地說。
「不,我並沒有那麼悲觀。」多麗絲搖了搖頭,「我們應該抓住問題的一個關鍵點,飛船仍將途經土星環外緣,這樣,就留給路漸離一些選擇的可能性。我倒是有兩個方案供他選擇。」
路漸離呆立在南極冰原中,焦灼不安地等待了一個多小時。
影片連線的呼叫聲終於再次響起。
他慌忙開啟了連線。
這一次出現在他面前的並不是林葉文,而是一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
他是上次見過面的「蛇夫座號」船長藍天翼。
「船長,你好。」路漸離怔怔地開口道。對方神情嚴峻,目光深沉,這讓他不由得心中一緊。
藍天翼望著他開口道:「很不幸,老路,現在要告訴你一個不算太好的訊息。」
「飛船不會來了嗎?」路漸離喃喃地說。
「不,老路,飛船會如期抵達。」藍天翼壓低聲音說,「但由於飛船一小部分燃料意外丟失,我們可能無法按原定計劃駁入土衛二的同步軌道,平穩地停靠在你的頭頂,再使用太空電梯纜繩的方式將你拉進飛船。」
路漸離如同被一道雷電擊中,驚訝得張開嘴,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老路,需要鄭重向你說聲抱歉,這個致命失誤完全源自我們的低階過失。」藍天翼誠懇地道歉道。
「你們已經盡力了……」路漸離竭力抑制住心中的沮喪。
「但是,老路,你也無須太過悲觀,我們並不是完全走投無路。」藍天翼提高了聲音,「現在有兩個方案供你選擇。」
路漸離愣愣地點了點頭。
藍天翼繼續說道:「第一個方案相對保守,‘蛇夫座號’依然會高速掠過土星環,並有機會抓準時機向土衛二表面投遞一個無人飛行器。這個飛行器是一個裝滿了食品與藥物的大包裹,你能夠依靠這些物資活下來,等待六個月後,引擎更為強勁的‘無盡的燃燒號’抵達土星,對你實施救援。」藍天翼頓了頓,「但是,必須告訴你。這樣的方式存在一定的風險。首先,投放機會只有一次,飛船的軌道與土衛二有著較遠的距離,需要投遞的那個龐大的物資包裹有很小的機率會偏離土衛二遺落在太空。再者,這個大包裹有一定可能在墜落土衛二大氣的過程中燃燒起來,不可逆地改變藥物的特性,你接收到的可能只是一大團毫無用處的黏醬。當然,這樣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路漸離愣怔了好一會兒,他注視著土衛二陰沉的天空艱難地開口:「這個保守的方案聽上去並不是一個多好的選擇,我不想再在土衛二上多等待半年,船長,我想盡快與你們見面。」
「老路,我們也無比期待早一點與你見面。好吧,我接著向你介紹第二個更為激進的方案。」藍天翼說,「在這個方案中,你需要自己離開土衛二表面,並向著遠離土星的方向飄浮足夠遠的距離,抵達太空中的某一點,在那裡等待與高速行進的‘蛇夫座號’會合。」
「讓我離開土衛二表面進入太空?」路漸離懷疑自己聽錯了。
「是的,你不僅需要進入太空,同時還需要儘可能地獲得一定的速度,這樣才能與高速掠過的飛船進行對接。」
「船長,這個時候你還在開玩笑?沒有升空艙的幫助進入太空,這不是天方夜譚嗎?」路漸離有些生氣地說,「你以為我是真正的鋼鐵俠嗎?」
「老路,別忘了你身處土衛二表面,這裡的第二宇宙速度,也就是逃離土衛二引力進入土星軌道所需的最小速度僅為每秒二百三十九米。」
「船長,你說得沒錯,這裡的重力確實異常微弱,逃逸速度也異常低緩,可是我以各種姿態在這裡蹦躂了一年多,即使開足太空背包的全部馬力也沒法蹦離土衛二表面,我並沒有足夠強的引擎獲得向外的逃逸速度。」路漸離激動地說。
「老路,你別忘了帶你來到這裡的‘能量球’。」
「你是說……多麗絲送給我的那兩個推進器,現在它們……應該還埋葬在赤道著陸點。」路漸離恍然意識道。
「是的,你可以藉助它們離開土衛二表面,再飛抵預定的會合點,自己控制飛行方向,以及加速到一定速度與飛船會合。」
「可是,我有一些擔心,此刻推進器裡的燃料是否還足夠?」
「多麗絲已經為你做過一番精確計算,由於此前為你準備的推進器的燃料大抵只滿足你登陸土衛二所需,因此剩餘的燃料要支撐你飛抵會合點很是勉強。」
「很是勉強——」路漸離心中一緊。
「因此你必須珍惜推進器中僅存的每一絲能量,選用一條最節省燃料的路程。」
「怎麼做才能節省燃料?」
「首先,離開土衛二時,你需要找一個幫手推你一把。」
「一個幫手?」路漸離不解道,他下意識地望了望空蕩蕩的冰原。
藍天翼笑了笑,他把目光投向了遠處高聳入雲、正噴發著的冰火山,「土衛二的南極有許多座保持活躍的冰火山,你想一想土衛二上那些冰雪物質是如何進入土星環中的。」
「你是說——」路漸離愣住了。
「尋找一座足夠強勁的冰火山,讓冰火山噴發物推動你,使你獲得離開土衛二的第二宇宙速度,從而進入土星環中。這樣,你將重新進入由土星引力決定的公轉軌道,遵循慣性原理,你依然保持著土星的軌道速度。你將無須加速、僅憑慣性作用圍繞土星飛行,當你抵達橢圓軌道距離土星最遠的點時,你再開啟推進器點火加速,向著遠離土星的方向升抬軌道高度。在地球上我們通常採用這種方式發射外星探測器,這樣的軌道盡管看起來十分曲折卻最節省燃料。」
路漸離沉思了好一會兒,說:「聽起來這是一次絕妙的天然助力的升空之旅,我能像土衛二上冰雪物質那樣飄進太空,然後圍繞土星以螺旋狀的軌道抵達匯合點。我猜這一定又是多麗絲想出的點子。」
「是的,這是多麗絲的方案。」藍天翼承認道,「但她也特別叮囑我提醒你,這個方案充滿了太多複雜的不確定性,一旦你沿途走錯一步,或是早一步晚一步抵達會合點,你都將與‘蛇夫座號’失之交臂。」
「我大抵明白你的意思。」路漸離喃喃道,「可是我還有一個疑慮,此刻我已經失去了太空服的最外層,你知道那一層是用於抵抗太空輻射的,這樣一旦我離開土衛二大氣層進入太空,土星強烈的輻射會不會對我造成嚴重的傷害?」
「老路,你的顧慮是存在的。如果你選擇這個方案,你必須承受這樣的風險。」藍天翼回答道,「不過你在太空中的飛行時間不超過十天,如此短的時間內土星輻射量對你造成致命損傷的機率應該微乎其微。」
路漸離默然點了點頭。
「老路,你還有什麼問題嗎?」藍天翼問。
路漸離認真思考了一會兒,「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即使我以一定速度進入太空中,如何與你們的飛船會合?你們會如科幻電影的常見情節那樣,當你們在靠近我之時會派出一名宇航員飄出飛船,在太空中伸開手臂迎面抓住我嗎?」
「老路,很遺憾,這一次交會過程中你靠近飛船的方向並不是完全的同向,加上你的推進器與飛船的燃料都十分有限,無法實現精準地同向追蹤,飛船掠過你的速度仍會非常快,這樣的相對速度可能很難實現你所說的場景。」藍天翼說。
「我的神啊!那可怎麼辦?」路漸離顫聲道。
「多麗絲又提出了一個新方案。」
「新方案?」路漸離心中一沉。
「重施你曾經使用過的方法。」藍天翼說。
「你是指——」路漸離不解道。
「我們將派出兩名宇航員,在飛船下方的太空中展開一張由奈米材料織成的大網,用來打撈你。」藍天翼語氣急切地說,「老路,這樣一張充滿彈性的大網將極大減緩會合產生的衝擊力。」「這樣的行動似乎……和我之前打撈推進器那次不太一樣。」路漸離充滿擔心地說,「此刻包裹我身體的太空服並不具備推進器那樣的金屬強度。」
「老路,你的擔心並不是毫無來由。但這一次,多麗絲已按照僅有的燃料設計了最佳交會方案。與此同時,多麗絲還會為你的太空服中注入足夠的氣體,最大可能地讓你膨脹成一個鼓鼓的氣囊。我們已經通過了模擬計算,只要將交會的相對速度控制在每秒五百米以內,大網的彈力強度與你自身太空服的彈性強度能保證撞擊衝力不超過你身體能接受的程度。」
路漸離沉默地點了點頭。
「好了,老路,這就是供你選擇的第二個方案。另外需要向你特別強調的是,如果你選擇第二個方案,一旦對接失敗,飛船將無法逆轉地離開土星,你無法追上飛船,也很難再有機會回到土衛二。」
路漸離打斷了藍天翼的話,「我想知道,多麗絲給出的成功對接的機率是多少?」
藍天翼頓了一下,「即使按最樂觀的估算方式,你與飛船對接成功的機率不會超過百分之六十八。」
路漸離的表情頓時凝固了。
「老路,兩個方案我已經向你陳述完畢。給你一點時間,你想好最後的選擇吧。」藍天翼望著路漸離說。
路漸離遲緩地點了點頭,陷入了思考。半晌後,他開口道:「我想好了。我選擇第二種更徹底的方式,賭上一把,即使最終可能會葬身太空中也無所謂。船長,我可以這麼做嗎?」
「當然。」藍天翼聳了聳肩,「老路,你是整個行動的出資方,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們是為你打工的,我們會不遺餘力地滿足你的要求。」
就在這一天上午,路漸離帶著小黑離開南極棲息地,一路向北,日夜兼程地趕到了位於赤道的曼丁隕石坑,這是一年半前的著陸點。
沒花多少工夫,小黑就在一片厚厚的冰雪中挖出了那兩個推進器。路漸離按以前的方法將推進器組裝在身體前後。
然後,多麗絲為他自檢了一遍太空服與推進器的控制模組,感謝上帝,一切正常。
路漸離揹負著推進器又回到了南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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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路漸離最後一次撿拾冰凍土羽魚。
在土星的淡淡星輝之下,他儘量將撿拾過程的每一個環節變得緩慢,他如同轉山般虔誠地途經每一處山嶺、低地、溝壑,將尋覓到的魚兒撿起又放下,最後他特意挑選了八條最膘肥體壯的成年土羽魚作為最後的口糧——這理論上已經足夠自己離開土衛二之後十天的食物攝入量,另外還挑選了八條體型較小的土羽魚作為帶回地球的生物標本,讓地球上的科學家們用於研究土衛二的生態系統。
中午時分,他帶著小黑出發,走向了南極點,那裡有多麗絲為他選定的飛離土衛二的「發射場」。
事實上,藉助冰火山噴發物推動他飛離土衛二是一件極具挑戰性的任務。
首先,他必須找到一座動力足夠強勁的火山。所幸多麗絲幫得上忙,遠端掃描了土衛二南極地殼變化,幫助他定位到了一座即將在兩天內噴發的、衝擊力最劇烈的冰火山口。
再則,他的身體並不輕盈,要想如冰雪物質那樣如飛鳥般飛向太空,他必須想辦法讓自己的身體密度降低。
多麗絲為他想好了一個辦法,她利用電解器分解液態水,製造大量的氧氣注入太空服內,讓他變成了一位體態臃腫的「米其林」——這樣的變身也能更好地減輕幾天後他被飛船大網「捕獲」時的衝擊力量。
在艱難地越過好幾座噴發的冰火山後,路漸離來到了一片地勢平整的冰原,這就是多麗絲為他選定的「發射點」。
這一刻,他意識到,自己需要與小黑告別了。
他突然停下腳步,轉身望著小黑,「老夥計,我們到達目的地了。感謝你一年多來形影不離的陪伴,該說再見了,小黑。」
小黑呆呆地注視著路漸離,那揚起的渾圓頭顱劇烈地搖晃了起來,像是著急地想要發聲,卻因為沒有整合語音系統而難受不已。
突然,小黑伸出手臂,如飛鴻踏雪泥般,在雪地上快速畫出幾個大大的漢字:老路,再見了。一路好運,我會想念你的。
路漸離愣住了,儘管他知道這是多麗絲在操控小黑,但他還是感動不已。
他走近小黑,用那隻左手臂用力地擁抱了小黑。
當路漸離放開擁抱後,他看到小黑胸口開啟了一個視窗,裸露出了黑色的「心臟」。
路漸離頓時明白了多麗絲的用意,他小心地從小黑身體裡取出了那一塊黑色方塊。
這是二氧化鈽的陶瓷壓塊——這一年多來持續不斷地為小黑提供電量的rtc核電池。他忍不住輕輕地吻了一下這個表面滾燙的「魔盒」,感謝神奇的、永恆不變的核衰變物理法則,這一年多來為自己源源不斷地提供充沛的電力,讓自己有機會續命到了今天。
失去了「心臟」的小黑生命也停止了,一動不動地佇立在原地。
他將核電池裝回了太空服內,大步向前走去。
在走出了幾步後,他還是情不自禁地轉過身,痴痴地凝望著
蒼茫的土衛二大地。雪地上呆立的小黑差不多已經被風雪淹沒,變成了一個舉起一隻手向他告別的雪人。他也再次向小黑揮了揮手。
他又抬起頭,向著天空揮了揮手,儘管此刻天空中已見不到多麗絲的身影——她此刻正在土星環某一處執行任務。
路漸離抵達了「發射點」,他怔怔地環顧四周,這裡地處土衛二的南極,理應具有更加活躍的地殼運動,然而眼前的冰原卻如龍捲風寧靜的暴風眼,仍是一片風平浪靜,絲毫看不到冰火山噴發的跡象。
路漸離蹲下身,一動不動地平躺在冰面,靜靜地等待著。彌散的風雪輕拍著他的面罩,隔一段時間,他需要用機械手臂清除一次面罩上的積雪。
多麗絲告訴他,以這樣的姿勢平躺,當冰火山噴發時他與冰雪噴發物的接觸面積將更大,利於獲得更大的動能。
他默默地注視著天空,沉沉的烏雲密佈其間,緩緩變幻,如同一大群形態詭異的黑色幽靈,正駕馭著一列列黑色的戰車前來接應自己到生命旅程的下一站。
約莫半天后,路漸離恍然看到陰沉的視線中似乎有了一點小小的變化,一小簇藍白交織的色彩隱約地搖曳、跳動在天空一角,彷彿是一個微小的生靈正在悄然萌生。
他頓時來了精神,睜大眼睛觀察起天空的變化,這並不是自己的幻覺。
這是極光!他興奮地意識到。
在土衛二南極並不算短暫的日子中,他只見到過五次極光,但今天就在自己行將離去的日子裡,天空再次向他展露出脈脈溫情的一面,像是在與他深情作別。
「‘土衛二之王’,你可真是足夠幸運。」他在心中對自己說道。漸漸地,天空變得越來越明亮,湛藍色、幽綠色、琥珀色……
繽紛各異的光芒徐徐蔓延開來,輕盈地飄蕩,如同一場盛大的光舞,來自更高維度的極光女神們舞動起了絢麗多姿的裙襬,翩然起舞。
由此,他沉浸在了一幕超現實的場景中。呈現在他眼前的天空就如同一片倒懸的熱帶海洋,波光粼粼,其中滿是斑斕的珊瑚與五彩的熱帶魚類,而自己如一條深陷在陰冷泥潭許久的魚兒,如今他終於有機會一躍而起,投入海洋的懷抱。
就在他陷入迷醉之時,他感到冰層輕微地震顫起來。
他能感受到有一股若有若無的力量正在身下的冰層深處驟然萌生,飛速地野蠻生長,正勢不可擋地向著冰面奔湧而來。
伴隨著轟隆隆的聲響,冰層劇烈地震顫了起來。
猛地,一聲沉悶的巨響淹沒了一切,搖搖欲墜的冰面破裂開來,千萬頭冰雪的野獸狂暴地竄出,路漸離如同一枚出膛的炮彈,被力大無匹的力量推動著,隨著一大片廣袤的白花花的冰塊與海水擰成的巨浪,加速奔向了色彩夢幻的天空。
「多麗絲,我真的飛起來了!‘土衛二之王’正在離開他的王國!」路漸離伸開左臂,興奮地高聲大喊道。
他的視界劇烈地搖晃起來,在經歷了短暫加速帶來的眩暈後,他抵達了高空的某一點,儘管他的速度還在繼續向上,但作用於他身體上的加速度已明顯減弱了下來,這是土衛二的引力即將戰勝巨浪的推力。
在這一瞬間,路漸離太空服的噴氣背包及時工作起來,紛然噴出的氣體將他傾斜的身體扭轉成與地面垂直的角度。緊接著,位於前胸和後背的推進器轟然運轉了起來,如一隻陡然伸出的巨手,狠狠地託了他一把,使他加速離開了巨浪。
路漸離還在繼續飛昇,而被他遠遠拋在身下的巨浪主體已經轟然解體,如雪崩般坍塌回地表,只有微量的飛沫還在倔強地追趕著自己。
此刻,他四周的空氣越來越稀薄,腳下的南極已經飛速收攏成了一個面積有限的潔白圓球。
路漸離情不自禁地向著正南極的方向投去了最後一瞥,在海面般起伏洶湧的冰面之下,他彷彿看到自己播種下的土羽魚正在溫暖的海水中歡躍地悠遊。
「再會了,所有的魚兒。感謝你們,所有的魚兒。」他在心中對魚兒們告別道。
他又抬起頭,此刻他的視界已經驟然發生了轉變,由此前極光紛飛的天空變成了一片空蕩蕩的黑暗。
他已經離開了土衛二大氣層。
時隔一年半的時間,路漸離重新變成了一條深海魚,隻身沉進了一片如海底般漆黑靜謐的真空中,再一次感受到了宇宙無邊無際的廣漠,再一次目睹到了深邃的點點繁星以及視線正中土星這個散發著咄咄逼人的巨大壓迫感的龐然大物。
這一刻,從推進器尾端噴發出的高溫氣體熄滅了,他停止了加速,憑藉慣性繼續高速飛馳。
他知道自己已進入了土星軌道,正在圍著巨大的土星飛行。由此,他變成了土星的一顆微小的衛星。
按照計劃,未來的六天裡多麗絲將操控著他以橢圓軌道整整圍繞土星十幾圈,在抵達軌道最遠點時點燃引擎加速,緩緩飛向土星環外緣的會合點。
「依漣,我現在正在完成一年前答應過你的事,一步步走出土星環……」茫然飄浮在虛空中的路漸離久久地注視著土星環之外那一顆光亮模糊的藍色小光點,輕聲地說。
day502
經過六天的飛行,龐大的土星在路漸離的視野中明顯地縮小了幾分。
「老路,該向土星揮手告別了,你已經完成了雙切橢圓軌道的最後一次加速,成功地掙脫了土星的引力。」多麗絲的聲音充滿了興奮勁兒。
「最後一次加速……」路漸離心中一顫,他聽出了多麗絲話中的潛臺詞,「也就是說,推進器中的燃料已經耗盡。」
「沒錯,我馬上將為你拋掉推進器以減輕負重。」
「從現在起,我什麼也做不了!」路漸離感嘆道。
「倒也不全是。」多麗絲回應道,「你還可以借用噴氣背包進行軌跡的調整。」
「好吧。」路漸離愣愣地回應道,他知道噴氣背包的動力極為有限,未來幾天中他就是一隻漂流瓶,將按照既定方向飄移向遠方。自己真能準確抵達目的地嗎?
隨後,附在太空服外壁的兩隻推進器被解除安裝,飄離了他的身體,變成了兩枚空中石子,墜向了土星。而他自己如同一隻洩氣的「米其林」,沿著相反的方向,搖搖晃晃地飄向空曠的太空。
day503
「蛇夫座號」狹窄的控制室一角,四名船員聚集在一起,進行最後的行動安排。
「路漸離的行程還算順利,此刻他與飛船的距離為三萬二千公里,還有三個小時他就將與飛船同時抵達會合點。」負責飛船航線的林葉文報告道。
「按目前他的飛行速度,預計會合速度是多少?」藍天翼皺著眉頭問道。
林葉文注視著空中浮現出的虛擬電腦介面說:「儘管多麗絲已經按我們飛船的燃料狀況選擇了最合理的會合點、會合方向以及會合速度,但以路漸離的飛行速度,巨大的相對速度差仍然存在。多麗絲預估的交會速度會達到每秒九十米,雖然有奈米網與太空服減緩衝擊力量,但仍會對路漸離的骨骼造成嚴重損傷,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應該不會致命。」
藍天翼思考著點了點頭,抬眼注視著其他三個人,「老夥計們,我們馬上就要迎來出戰時刻。」
三個人目光熱切地相互對視了一眼,神情嚴肅地點了點頭。
藍天翼沉穩地下令:「林葉文,溫迪,你們兩個留守控制艙,我和馬丁內斯出艙打撈路漸離。」
「老藍,我有相反意見。你是船長,你需要坐鎮控制艙內運籌帷幄,指揮整個行動。」溫迪回應道。
「可是——」藍天翼陷入了遲疑。
「船長,我知道你的顧慮。但這並不是一個體力活,再說了,女性在太空中相比男性更加靈動。」溫迪認真地說。
「好吧,我和林葉文留守控制艙,馬丁內斯與溫迪二十分鐘後出艙。」藍天翼果斷地做出決定。
「遵命,船長。」另外三個人大聲地回應道。
馬丁內斯與溫迪動作利索地脫下了單薄的艙內宇航服,換上稍顯臃腫的艙外宇航服。
兩人離開控制艙,飄進了氣閘室,氣閘室內側門隨之關閉。
他們將一根細長且可伸縮的拴繩掛鉤固定在太空服外壁,這條拴繩將如同一條長長的臍帶,在出艙之後將他們的身體與飛船緊緊相連。
「一切就緒,準備出艙。」馬丁內斯對著通訊器大聲報告道。
他的聲音剛落,氣閘室外側門開啟,兩人如魚般躍出了氣閘室,搖搖晃晃地飄向了黑暗無垠的太空。
他們沒顧得上欣賞土星環景色,就投入了工作中。馬丁內斯如攀巖運動員一般依靠雙手爬附到飛船底部,緩緩地移動到飛船中央,將「漁網」一角的掛鉤緊緊地咬合在飛船外壁的一處卡槽中。接下來,馬丁內斯與溫迪分別牽著三角形「漁網」的另外兩角,藉助著噴氣背包的助力向著深空飄去。
十分鐘後,一張邊長達到一公里的等邊三角形「漁網」垂直地展開在了飛船底部廣袤的太空中。
溫迪把身體調向了飛船行進的方向,接著將「漁網」的端頭固定在太空服外壁。這樣一來,她只需要相對飛船靜止地飄浮在原地,等待著路漸離的出現。
此刻,她終於有了一些時間環顧四周的風景。眼前的土星環並沒有遠遠望見時那麼漂亮,那些在黑暗中若隱若現的土星環冰塊如同黑夜籠罩下的一片冰礫灘塗。倒是腳下近在咫尺的土星顯得尤為壯觀,大大小小、奇形怪狀的風暴紛然湧動在褐黃色圓盤中,其中一道巨型的龍形氣態風暴尤為醒目,像是躍躍欲試地蓄勢猛撲向她。每隔幾分鐘,還能見到一道道變幻莫測的湛藍色閃電驟然爆發在土星的某一個區域性,犀利地撕裂著氣態表面,在轉瞬即逝間,將深不見底的深淵照得清清楚楚。
她重新將目光投向了飛船的前方,此刻飛船已經開啟了遠端掃描功能,對路漸離太空服溢位的無線電與紅外線資料進行定位。定位所獲得的資料疊印在空茫的太空中。
目標相對速度:3621.2米/秒
交會時間:1:32:11.023小時
溫迪凝望著飛速跳變的數字,路漸離正在向她飛馳而來,但還要等待一段時間才能交會。
她試著讓自己緊繃的身體放鬆下來,如一片羽毛般輕飄飄地飄浮在太空中。
溫迪的思緒也不由得飄忽了起來,自己是如何從遙遠的地球一步步來到這片奇景中的?
對星空的熱愛始於她的十二歲生日。深陷經濟危機的父母節衣縮食,送給她一臺高倍天文望遠鏡。大大出乎她意料的是,望遠鏡中見到的星空並不如電視上的天文節目呈現的那般鮮活生動、色彩斑斕;與之相反,只是一大堆模糊的光暈與缺乏細節的光點疊印在無垠的黑暗中。但漸漸地,她在其中感受到了一種特別的冷峻美感,並依靠想象力為其構想了無數瑰麗的背景故事。她仍記得有一天自己從鏡頭中尋找到土星美麗光環的強烈震撼感,那是一團淡黃色的光團被一圈顏色更淺的黃色「腰帶」圍著,中間還隱約可見幾條極其微小的細縫——這是天文望遠鏡能見到的屈指可數的充滿豐富細節的天體。而此後她從事了十八年的宇航工作,望遠鏡那頭的小人兒穿過了漫長的歲月,抵達了土星環。
當年從望遠鏡中目睹到土星環的那一刻,心中油然升起的一種孤獨感與敬畏感交織的感受,再次降臨在她的心間。
這讓她強烈地感受到,此刻的自己如此孤獨而渺小地飄浮在茫茫土星環中,四周一片寂靜,寂靜得只聽得見自己的怦怦心跳。連離她最近的馬丁內斯也只是一個極為模糊的光點。
「馬丁內斯,你在想什麼?」她忍不住開啟了與馬丁內斯聯絡的私人頻道。
「我正在觀賞土星呢。」馬丁內斯回應道。
「你還沒有看夠土星?」
「是啊,我想著多看土星幾眼,等回到地球能夠調出眼睛裡的影片晶片中的圖形,剪輯成婚禮中用於營造氣氛的影片畫面。」
「你可真是浪漫到骨子裡了,到時你可以裝扮成來自土星的外星王子。」溫迪笑著說,「我有些嫉妒你的新娘。」
「啊哈,到時一定記得出席我的那場一拖再拖的婚禮。」
「一定。」
「溫迪,你注意看土星表面那些壯觀的風暴與閃電,再加上若明若暗的土星環,很像是一些不斷變化著的二維或一維的線條與圖形。」馬丁內斯話鋒一轉,輕聲地說。
「你想說什麼?」溫迪微微皺了皺眉頭。
「說起來,圖形或許是宇宙間最直觀、通用的語言,土星表面上經年不息地變換的影像看似隨機,似乎像是蘊含著某種特別的深層意義。」通訊器中馬丁內斯的聲音變得有些發顫。
「你是指土星或許是一個龐大的生命體,正在運用這些變幻的影像向我們打招呼?」
「也許吧,只是我們暫時還無從理解這樣的資訊,給予它回應。不過這樣的想法實在是我們人類的自以為是,在我的想象中這些隱秘的資訊更像是溢向了更加廣袤的星際深處。」
「你是說……土星就像是一座屹立於宇宙間的訊號中繼站,傳遞出各式各樣的圖形資訊,並以光速在星際間傳遞。」溫迪敏銳地跟上了馬丁內斯的思路。
「啊哈,這都是我一個人不著邊際的想象。宇宙太大了,越是身處其中,越是感受到它的廣闊與未知!」馬丁內斯感嘆道。
「你的想象力真是豐富。」溫迪笑著說,「不過,我們還是趕緊停止這樣的開腦洞行為吧。」
「是啊。眼下我們的緊要任務是專心等待路先生的到來。」
「馬丁內斯,你說我們能成功攔截路漸離嗎?」溫迪換了個話題。
「當然,我們迎接他的大網面積可是足夠大。」
「可是路漸離飛行的路徑會與我們的大網精準重合嗎?如果稍微偏離一點,萬一撞上我們堅硬的飛船……」
「在太空中依靠人類的眼睛進行定位是一件異常困難的事情,但路漸離有多麗絲的幫助,能為他操控推進器以及噴氣背包,精確地調整方向。」
「看來在太空探索中的作用可真是不容小覷!」溫迪由衷地感嘆道。
「沒錯,就如地球上已經運轉了幾十年的控制汽車自動駕駛技術,極大地減少了交通事故。你可以將路漸離想象成高速公路上一輛剎車功能失靈的汽車,正迎面撞向一面張開的巨大氣囊。當然,這樣的假設前提是失控的汽車還具有足夠的方向控制能力……」馬丁內斯打住了話題。
接著,兩人又陷入了沉默。
一個模糊的光點出現在路漸離的視線中。這個光點正在飛一般地變大,愈來愈具有細節。
這是一張展開在太空中的金屬巨網,正在迎接自己,路漸離驚奇地意識到。
此刻,噴氣背包以最高功率工作著,推動著他像拋物線一樣急速墜向那面大網。
從肉眼角度他很難判斷自己是否能夠「入網」。
閃閃發亮的大網變得越來越寬闊,如一面驟然展開的巨型金屬牆壁撲面而來,近乎觸手可及。
路漸離全身戰慄了起來,他拼命地抑制住身體滋生出的本能恐懼,睜大眼睛。
他只有一次機會。
砰的一聲巨響,他身後的噴氣背包整個爆裂開來,滾滾氣體從移動的反方向一股腦兒地湧出。
這是多麗絲引爆了背包內的高壓氣體以及太空服中大部分氧氣儲備,孤注一擲地將氣體轉換成了最後的前進動能。
偉大的動能守恆方程式!他在心中大喊道。
巨大的衝擊力帶著他筆直地撞向了大網。
他伸出了左臂,他的心快要跳出胸膛。
「多麗絲!」這一刻,路漸離情不自禁地吼道。
恍然靈魂出竅的他就要觸到這面大牆的邊緣——
這一瞬,他甚至覺得自己瞥見了大網角落的兩粒黑色小點,那是身著太空服的人影。
然而……一道光亮閃過,他的身體並沒有觸碰到任何東西。
在與大網不到一公里的地方,路漸離與大網擦肩而過。
「哦,不!」路漸離絕望地吶喊道。
緊接著,他的身體飛速掠過了「蛇夫座號」。
他像是從一片黑暗墜入了另一片全然不一樣的黑暗,眨眼間,大網與飛船變成了一片模糊的光點,永遠地離他遠去。
一切都結束了,他終於變成了一顆墜落的流星,永遠無法回頭,沒有目的地墜向無邊無際的虛空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