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388
時間的指標退回到十天前。
「蛇夫座號」如一隻體型碩大的金屬鯨魚，游弋在紅色火星的太空軌道。綿延八十多米的飛船按各異功能分割成了好幾段船艙，其中船體中段突兀地「生長」著一個與眾不同的巨大輪子，緩緩地自旋，為飛船的生活艙提供與地球相似的重力。
此刻，在這一間舒適而寬敞的生活艙內，全船四位人類宇航員圍坐在一張四方小桌子旁，興致勃勃地玩著麻將。
兩年前從地球到火星的飛行過程中，在兩位中國籍船員藍天翼與林葉文的帶動下，英國籍船員馬丁內斯和委內瑞拉籍船員溫迪也迷上了麻將，於是麻將成了飛船中最受歡迎的娛樂方式。然而當飛船抵達火星軌道後，為期一年的火星任務格外地緊張而忙碌，他們無暇再聚在一起打牌娛樂。如今一年過去，火星任務已經圓滿結束，返程所有的準備工作都已經就緒，他們能做的只是等待五天後最佳發射視窗的到來。
於是無所事事的四名宇航員將控制艙交給了機器人，他們聚集到生活艙，享受著這難得的清閒。
此刻，即將返家的興奮讓所有人的心情都很好，四個人有說有笑地玩著麻將。這場麻將的戰果是拆分這次火星任務中如小隕石這樣的紀念品，贏得籌碼越多的人能夠優先進行挑選。
在他們身旁，舷窗外那一顆猩紅色的荒漠星球如同一位與大家朝夕相處了近一年的老夥伴，正默然無語地旁觀著戰局。
「胡了，‘海底撈’！」馬丁內斯像模像樣地學著藍天翼的口吻用中文大聲喊道。事實上，由於x-xele公司是一家中國航天公司，公司大部分外籍員工的中文水平都不差。
正在他們玩得興起之時，一男一女兩個虛擬全息身影浮現在了他們身旁。
一身西裝革履、梳著油光可鑑的大背頭的傢伙是x-xele公司ceo譚天橙，儘管已經年過五十歲，但他的樣貌與身形仍然保養得很好。同時出現的一位外形靚麗的年輕女孩應該是他的新秘書，以前從來沒有出現過。
對於譚天橙的出現，大家也沒有太過在意，繼續砌牌，準備進行下一盤的較量。飛船生活艙在白天是一個資訊透明區域，包括譚天橙在內的很多x-xele公司工作人員不時會以虛擬形象出現在這裡，有時只是簡單地巡視船艙一圈，與宇航員隨意寒暄幾句。
「各位老夥計，能先停下手裡的麻將嗎？」譚天橙皺了皺眉頭，一臉嚴肅地開口道，「有一件重要的事需要和你們商量。」
「好的，譚老闆。」藍天翼回應道，看來這一次真有事情了。但他們也沒有立即放下手中的麻將牌，畢竟地球與火星有著七分鐘延遲，在資訊一來一回之間他們還可以再玩上一把。
當他們玩完一圈後，譚天橙再次開口道：「大家的返程航行需要中斷，我們公司剛剛接收到一個太空任務的報價，金額非常豐厚，董事會已經召開緊急會議通過了這次提案。現在我趕到這裡代表公司徵求你們的意見。」
譚天橙的話讓四個人都愣住了，大家都放下了手中的麻將牌，站起身來。
「我們要去哪裡？」藍天翼怔怔地問。
「時間可別太長，我還趕著回家參加兒子的小學入學典禮，我已經兩年沒有見到他了。」林葉文皺著眉頭抱怨道。
「我還想在明年春天和女朋友完婚。」馬丁內斯抱著頭說。
「上帝保佑，我還計劃著回地球就休假，帶著年老的父母周遊世界。」溫迪充滿擔心地說。
很快，譚天橙的聲音再次響起：「我們的飛船計劃掉轉方向飛往土星，去完成一個緊急的太空營救任務。營救的物件是困在土星環中的路漸離，大家應該都聽說過這個人。」
這一刻，四個人的表情凝固了，半晌後，四個人互相望了一眼，然後都憤怒地爆發了。
「這不符合規矩，我從來沒有見過如此草率的太空任務！」藍天翼大聲地抗議道。他是「蛇夫座號」的船長，整個行動的外太空負責人，作為宇航員的服役時間已超過了二十五年。
「狗屁太空營救。」馬丁內斯狠狠地瞪著譚天橙，「那個該死的富二代花花公子根本不值得我們浪費哪怕一分一秒的時間。」
「立即回家，我哪裡也不去，此刻我只想見到我的兒子。」一貫性格溫雅的林葉文也大聲發火道。
「那個老金融蛀蟲的兒子，我們世界的全民公敵，我怎麼可能去營救他？」溫迪自言自語道，「我來自委內瑞拉，你們應該聽說過三十年前那場著名的金融危機。以路漸離的老子路思年為首的一群國際投機客，將委內瑞拉金融市場當成了獵物，強行做空委內瑞拉貨幣。最後，他們的伎倆得逞了。金融危機隨之爆發，經濟自由落體，貨幣基金一瀉千里，民眾的生活難以為繼。那時的我剛剛出生，不怕你們笑話，我是吃土豆長大的。雖然後來我足夠幸運，由於成績出色而獲得了獎學金到美國上大學，最後成了一位宇航員，但是我的很多親人與朋友並不如我這般幸運，他們……」
溫迪哽咽著說不下去了，無聲地抽泣起來。林葉文趕緊走到她身旁，輕扶著她的肩，如一個大姐姐似的安慰她。
「看看吧，我們唯利是圖的ceo先生，這就是我們的態度。趕緊回到地球上報董事會吧，打消這個無比愚蠢的念頭。」馬丁內斯的火氣又上來了。
譚天橙呆立在原地，也許是地球辦公室的空調開得太高的緣故，大顆的汗珠從他額頭沁出，他望著眾人束手無策，最後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藍天翼。
藍天翼並沒有立刻回應他，而是皺著眉頭思考了好一會兒，接著，他伸出手壓了壓前方的空氣，示意大家都冷靜下來，「譚老闆，對於這樣一個沒頭沒腦的太空任務，我不敢貿然接受，我還是想弄清楚一些狀況。為何會選中我們？我們此刻距離土星足夠遙遠，這樣的距離並不比一艘飛船從地球出發趕往土星節省多少時間。再說了，我們的飛船已經完成了火星任務準備返航，船內硬體裝置與剩餘補給對於一次遠至土星的太空救援來說無疑非常不充足。」
「老藍，你說得沒錯。」譚天橙回應道，「火星距離土星八個天文單位，與地球距離土星八點五個天文單位相比，這並沒有縮短多少路程。但是，路漸離不可能花上一年半載的時間等待救援隊在地球上從頭開始打造一艘全新的太空飛船。你們也知道，目前地球深空航天業並不景氣，此刻服役在外太空的、具有遠航能力的太空飛船加起來，一共也不過可憐的五艘，而相比國家宇航局，我們x-xele是一家純商業公司，操作更靈活，報價也更低廉，我想這是路漸離選擇我們公司的原因。」
「當初也是你們將出事的路漸離扔在土星環置之不管的。」一直沉默地站在譚天橙身旁的女子冷不丁地開口道。
譚天橙愣怔住了，然後露出了一臉尷尬至極的笑容，「忘了向大家介紹，我身旁這位小姐正是土星探測器‘卡西尼二號’的多麗絲小姐，她是這次太空營救行動的發起人。」
多麗絲含著笑向大家點了點頭，「大家好——」
四個人也向多麗絲點了點頭，面對這位大名鼎鼎的天使，大家的態度明顯都客氣了不少。
「多麗絲，我需要向你說明的是，當初的行為來自董事會出於商業考慮的集體決議。」譚天橙望著多麗絲，毫無底氣地自我圓場道，「從內心講，包括我在內的x-xele公司絕大部分員工都是站在路先生這一邊的。」
多麗絲並沒有理會譚天橙的話，「選中x-xele不過是看中你們飛船的機動性，經過一番船體改裝有機會以最短時間完成任務。這是我對目前五艘遠航太空飛船進行綜合風險評估後，計算出來的一個最優解。當然，如果你們不願意接單，我也會另找別家。」
「怎麼會，我們是一家商業太空公司，在商言商，凡事都有商量的餘地。」譚天橙趕緊賠笑道。
譚天橙將目光轉向了他的宇航員們，他的態度明顯軟化下來，「各位親愛的老夥計，在這樣一個特殊的非常時刻，還請遵從作為宇航員的職業精神，服從公司的安排。」
「拉倒吧。宇航員對我來說只是一份養家餬口的工作！」火暴脾氣的馬丁內斯再一次發飆道。
「對不起，譚老闆，我們罷工了，我想這是符合《宇航員工會法》的。」林葉文義正詞嚴地回擊道。
「公司願意將你們這一次額外行動的薪酬按市場價翻番。」譚天橙懇求道，「另外，整個營救活動也會全程網路直播，你們將成為最賣座的vr電影的演員，獲得票房分成，並大大提升你們的商業價值。」
「我可沒有成為網紅的打算。」溫迪停止了抽泣，斬釘截鐵地回絕道，「我想不會有人違心拿這份出賣靈魂的錢。」
譚天橙雙手叉腰，無奈地搖了搖頭，「好吧，在座的各位，在繼續爭吵前，我有一個小小的提議，讓我們先一起觀摩一遍《土星環日記》。你們應該都沒有看過這部電影吧？」
「《土星環日記》又是什麼東西？」馬丁內斯咕噥道。
「看來你們飛船上的娛樂庫沒有及時更新地球上的近期電影排行榜。」譚天橙說，「這是一部最近半個月來全球票房最高的vr電影，以第一人稱講述了路漸離最近一年在土星環中的經歷。」
「別幻想用一部電影就讓我們回心轉意。」溫迪急迫地打斷了譚天橙，「不過我倒有興趣看看這個該死的金融蛀蟲現在是怎樣的一個慘樣。」
其餘的三個人都贊同地點了點頭。於是，這場爭執暫時中斷了。
大家坐回到座位上，開啟了太空服中的vr娛樂裝置，進入了《土星環日記》的電影世界。
兩個小時後，電影結束了。
隨著螢幕熄滅，大家都沉默了，像是久久沒有從遙遠的土衛二表面返回火星軌道的飛船中。
「好了，大家現在投票吧，是選擇返航還是奔赴土星環，我們四個人中只要有一個人投反對票，我們就拒絕去往土衛二。」藍天翼開口打破了沉默。
第一個開口的是林葉文，她的眼眶泛紅，一直以來她都是一位感性的女士，「路漸離的故事很感人，他在土星環中完成了一次自我救贖，這值得別人給予他一次營救……我願意接受任務，延遲與兒子見面的時間，我想我的兒子在長大後一定會理解我現在的抉擇。」
「我也投贊成票，必須承認，我被他的故事打動了。儘管我是一位曼聯球迷，與他支援的利物浦是死對頭。」馬丁內斯情緒激動地表態道，「關於我的那場婚禮，就讓它延期舉行吧，只是我需要向我的未婚妻解釋一番。我已經想好了理由，我要遠赴土星為她摘下土星環那枚巨大的美麗‘鑽戒’，我想這樣浪漫的說法應該足夠打動她。」
譚天橙讚賞地點了點頭，他將目光轉向了藍天翼。
這一刻，藍天翼愣怔住了，他將凝重的目光投向了遠處舷窗外的深邃太空，像是希冀從中攫獲足夠讓自己說出話的某種力量。遲疑了片刻後，他低聲開口道：「大家可能知道，下個月我就將年滿五十二歲，原本計劃在這一次火星任務後退役，就此告別宇航員生活。從此以後，廣袤的太空將徹底成為我向孫子輩炫耀的故事。回顧整個職業生涯，我已經抵達過兩次金星、三次火星，卻沒有再向前走一步，對於我這一代太空人來說，這是一種揮之不去的遺憾。而現在，我們有機會去遙遠的土衛二拯救路漸離，能在有生之年與土星那片神秘的星域產生連線，這對我個人無疑充滿了莫大的誘惑。因此，此刻內心的一個聲音在鼓動著我，讓我憧憬著出發，去響應深空的呼喚。事實上，當譚老闆開口提出土星任務時，我已經在心裡投下了贊同票。」
說著，藍天翼頓住了，從舷窗外收回了深沉的目光。他定定地望著溫迪，繼續說道：「當然，我也會尊重溫迪的意見。我們四個人是一個整體，大家一起進退。」
這一刻，大家都將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溫迪。
溫迪微微點了點頭，她深吸了一口氣，輕聲開口道：「忘記童年的陰影，就此寬恕路漸離，對我來說，是一件有一些艱難的事。但是從《土星環日記》中，我真實地看到一個不斷蛻變的路漸離，儘管他是路思年基因全盤複製的克隆體，但他無疑擁有著一個完全不一樣的靈魂。將路思年的仇恨加諸他身上，對於路漸離或許是一件不公平的事。另外，我不想因為我的個人仇恨阻礙這一次太空行動。因此，我決定棄權，按我們的規矩，這不會影響最後的決定。」
藍天翼愣怔了一下，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好的，夥計們，我們的投票到此結束，最後的結果是三票贊同，一票棄權。好了，譚老闆，你可以轉告董事會，我們同意出發。」
這樣的結果讓譚天橙喜形於色地鼓起掌來，「真是太好了，這正是我希望看到的一幕，偉大的太空人道主義閃耀在冷酷的太空之中，這令人深感欣慰。好了，接下來的時間就交給我們的多麗絲小姐，她將為我們詳細介紹本次救援計劃的全部細節。」
「大家好，很高興見到大家態度的轉變。」多麗絲面帶微笑接過話來，「事實上，出現在你們面前的‘我’只是由多麗絲設計的一個小程式，為了克服土星與火星長達一個多小時的通訊延遲。考慮到我們的交流只涉及一些工程上的術語，我這樣的一個小程式完全能夠勝任。接下來我們儘可以無時差地交流。」
「好的，多麗絲小姐，我們已經做好了洗耳恭聽的準備。」藍天翼開口道，「首先，我們最關心的是，‘蛇夫座號’目前剩下的那些並不多的燃料能否支撐飛船順利抵達土星環，然後減速營救路漸離，最後折返地球？」
「暫時還不行。」多麗絲平靜地回答道，「‘蛇夫座號’預備的燃料只夠從火星返回地球。」
「這可如何是好？」藍天翼思考著說，「或許我們可以藉助沿途火星與木星的引力進行加速，以此節約燃料。」
「藍天翼，你的觀點沒錯。藉助火星與木星的引力加速確實可以節約燃料，但等待最佳發射視窗，以及採用引力彈弓的雙切橢圓軌道飛行至少將多耗費三個月的時間，這樣會把火星到土星的旅程足足拉長至半年。以我對路漸離的身體狀況的把握，他很難熬過半年。因此，不到萬不得已，我們不會選擇這樣的方案。留給我們的最可行的選擇只有一個，直接開足最大馬力，徑直飛向土衛二。」
「可是我們飛船並沒有足夠的燃料，無法完成充分加速，你宏偉的土星遠航計劃難道不是紙上談兵，違背基本的物理公式嗎？」馬丁內斯插話道。
「別忘了加速度的公式，a=f/m，辦法只有一個，減小這個方程式的分母。」多麗絲微笑著說。
「你是說——」藍天翼詫異道。
「為‘蛇夫座號’瘦身。」多麗絲加重語氣說道，「你們也能感覺到‘蛇夫座號’船艙設定太過奢侈。我已做過計算，如果飛船可以減輕三分之二的體重，目前的燃料剛好能夠支撐飛船抵達土星。」
「我們飛船上真的有那麼多的東西可以拋棄嗎？」馬丁內斯表達了異議。他是飛船的機械工程師，對整個飛船小到螺絲釘的每一個部件都諳熟於心。
「答案是肯定的，我此前從譚天橙那裡拿到了飛船所有裝置物資的清單，已經做過一番詳盡模擬。」多麗絲說，「我們此刻身處的奢侈的巨大生活艙，以及飛船尾部用於放置電子裝置與生活用品的貯藏艙，可以直接遺棄，只是這樣需要委屈你們和一大堆生活用品一起擠在並不寬裕的控制艙中。」
「這對我沒關係，我從小就在東倫敦一家狹小的廉價公寓長大，習慣了擁擠。」馬丁內斯攤了攤手。
馬丁內斯又望了望另外的三個人，大家紛紛點頭表示贊同。
「此刻龐大的飛船各個艙體中共有十二名機器人在工作，我想這樣一次營救行動也不需要太多的機器人，我們也可以拋棄三分之二。」
「這完全沒問題。」馬丁內斯聳了聳肩。
「同時，我們可以拆除生活艙外面那個用於製造人造重力的大輪子。當然，一旦拆除了這個裝置，你們可能沒辦法在無重力條件下玩麻將。」多麗絲說。
「這……也沒問題，飄浮在無重力狀態中更會讓我們感覺到生活在了真正的太空。」馬丁內斯回應道。
「當然，我所說的拋棄，只是將其遺留在火星軌道，等待下次火星任務時回收。」多麗絲解釋道，「好了，拋棄完上面我說到的兩個大部頭，再加上一些無關緊要的生活小部件，我們的飛船已經成功瘦身一半。但這樣遠遠不夠，我們還需要拋棄佔總質量近六分之一的升空艙。」
「天哪，拋棄升空艙，這怎麼可能？我們絕不可能在沒有返回艙的情況下實現土衛二的太空營救。」林葉文瞠目結舌道，她是一名資深的空氣動力學專家。
「林葉文女士，我已經想好了一個取代的方案。」多麗絲平靜地說。
「你的意思是讓‘蛇夫座號’直接登陸土衛二表面，這樣風險實在太大。‘蛇夫座號’體型過於龐大，並不是一架能夠登陸星球表面的太空飛船，必須和升空艙配合使用。即使返回地球，也需要先停靠進地球軌道，再通過升空艙墜落大地實現返航。」林葉文著急地解釋道。
「事實上，整個營救過程‘蛇夫座號’無須降落土衛二表面。」多麗絲打斷了她的話。
「那……如何實現營救？」林葉文困惑道。
「使用與太空電梯原理相似的方法。」多麗絲微笑著說，「你想想，停靠地球同步軌道的太空站如何從地表運輸補給物資。」
「你是指使用一根太空纜繩拉起路漸離？」林葉文詫異道。
「沒錯。」多麗絲說，「我們讓飛船降低到土衛二的第一宇宙速度，泊入土衛二的同步軌道，這樣一來，飛船相對於土衛二地表赤道某點是完全靜止的。飛船隻需要向地面拋下一根碳奈米材料的堅實纜繩，路漸離將自己的身體捆綁在纜繩一頭。然後，飛船隻需要施加一點點力量，就能將路漸離緩緩地拉拽起，進入飛船艙內。」
「土衛二的大氣層並不算高，我們的飛船上確實也攜帶著這樣的碳奈米材料纜繩。這看起來並沒有太多技術難度。」林葉文思考著說，「多麗絲，這真是一個天才的設想。」
「好了，去到土星的燃料問題看上去像是解決了，不過你剛剛似乎說過，即使瘦身後我們的燃料也只能讓我們的飛船抵達土星，可是我們還需要返回地球，這部分額外的燃料又從何而來？」藍天翼再次敏銳地抓住了一個關鍵問題。
「是的，以目前路漸離的身體狀況，我們需要全力趕到土衛二為他送上救命的維生素與藥物，然而回程倒是可以放緩一點。因此我計劃去程毫不吝惜我們的燃料，只預留一點燃料，用於飛船減速泊入土衛二軌道，以及在救起路漸離後最後一次加速，掙脫土星引力並藉助一百倍地球質量的土星引力，就如一隻撞牆反彈的網球，完成一個精準的折返。」
「藉助土星引力完成一個折返，這應該沒問題，然後呢？」藍天翼緊張地說，「按你的思路，那時‘蛇夫座號’已經沒有任何燃料，將變成一艘徹底失控的飛船，任憑慣性撞向太陽系內緣，這樣我們就再也無法回到地球。」
「啊哈，你們可能還不知道我的另一個分身正在聯絡另一家航空公司，計劃租用一艘飛船接應‘蛇夫座號’。」
「哪一家航空公司？」藍天翼詫異道。
「spacex公司。」多麗絲回答道。
「天哪，我們x-xele公司的死對頭！」馬丁內斯驚呼道。
「我已經與spacex公司溝通完畢，他們同意派出王牌飛船的‘無盡的燃燒號’。你們知道，‘無盡的燃燒號’裝備有功率高達七百千瓦的離子引擎與傳統燃料動力的混合引擎，這樣的驅動力足足是你們飛船的兩倍。」
「可是，兩家風格不同的公司飛船擁有著在物理層面上完全不一樣的對接系統，這如何能實現對接？」林葉文不解道。
「這也並不是多大的問題。」多麗絲笑著說，「‘無盡的燃燒號’目前停靠在近地軌道，你知道，在近地軌道，一切都變得簡單起來。spacex公司將按x-xele公司提供的方案在十天內組裝出一個對接艙體，然後發射到太空，駁裝在‘無盡的燃燒號’的頭部。完成這一切後，‘無盡的燃燒號’就可以即刻起航，向著會合點進發。按我的計算，最終兩艘飛船將在距離地球六點二個天文單位的地方實現會合。剩下一大段返回地球的行程都會藉由‘無盡的燃燒號’強勁的引擎完成。」
「一次分工合作的太空接力比賽，巧妙至極！」馬丁內斯由衷地感嘆道。
「這可真是一幕鼓舞人心的畫面，我在這兩家積怨頗深、相互競爭的航空公司都待過一段時間，如今我終於在退役之前看到它們在這一次太空營救中變成了通力合作的隊友。」藍天翼頗為欣慰地說，「不過，我還是有一個疑惑。直到兩艘飛船相互對接，我們的飛船需要飛行多長的時間？」
「整個營救行動計劃花費十個月的時間，去程三個月，回程七個月。」多麗絲說。
「如此漫長的旅程，我們還有足夠的食物儲備多堅持十個月的航行嗎？」藍天翼疑惑道。
「藍船長，你說得沒錯，目前飛船上並沒有。」多麗絲微微一笑，「但火星上有。」
「你是指——」藍天翼不禁將目光投向了舷窗外的那一顆紅色星球。
多麗絲繼續說：「別忘了，一年前‘蛇夫座號’用降落傘投放在火星表面傑澤羅隕石坑中的那一堆大罐子，裡面儲存著大量的生活物資。你們x-xele公司總是習慣提前把下次任務需要的資源準備好，以供兩年之後的下一批抵達火星表面的宇航員補給。」
「那些鹹魚口味的太空罐頭以及果酸味的維生素膠囊。」馬丁內斯吐了吐舌頭。
「好吧，萬能的小姐，這一次你又把我們說服了。」藍天翼笑著聳了聳肩，「看來我們中有一個人需要搭乘返回艙重返火星表面，扛回那些罐頭，這確實算不上多大的難事。」
「對這一次營救任務你們還有什麼問題嗎？」多麗絲說。
「暫時沒有了。」藍天翼思考著搖了搖頭。
「好的，先替路漸離感謝大家的支援。此時留給我們的時間非常急迫，在我的設想中，接下來我們用兩天的時間從火星取回物資，然後在一天後出發。這有問題嗎？」多麗絲望著大夥兒說。
「沒問題！」四名宇航員異口同聲地回答道。
三天過後，從飛船尾部噴發出滾滾氣體，推動著只剩下三分之一身軀、被大家戲稱為「乞丐版」的「蛇夫座號」駛離了火星軌道，飛快地加速向著空茫的太陽系外緣進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