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穿越土星環 謝雲寧 第2頁,共2頁

而在火星軌道上,解體下來的飛船船體如無數顆散落的、形態各異的金屬衛星,依靠慣性保持著原有速度圍繞著火星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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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過去了一個多月,「蛇夫座號」已經走了三分之一的距離。

這一段時間裡路漸離的情緒一直高度亢奮。他開始抓緊最後的時間漫遊土衛二一圈,鄭重地與每一座山嶺和每一條溝壑告別。

這一天,他來到了位於土衛二赤道的諾頓原野,等待土衛四巨大身影的到來。

當土衛二與土衛四每隔兩天(土衛二時間)擦肩而過時,這片平原將是土衛二表面距離土衛四最近的地方,因此身處其中的他能感受到最劇烈的「軌道共振」效果。

路漸離靜靜地佇立在寂靜的原野中,專注地仰望著陰沉的天空。突如其來地,他看到地面上的冰礫雪塵如潮汐般翻湧了起來,緊接著,他的身體也感覺到了異常,天空中一股巨大的力量如一隻無形的巨手猛地將他提起。他的身體離開地表,飄浮起來,蕩向天空中突然出現的巨大白色星球。在他飛速變化的視線中,白色星球上的一座座環形山急劇地變大,充滿壓迫感地向他撲來。路漸離在抵達了高空的某一點後,作用於他身體的引力瞬間消失了,他驚喜地意識到自己抵達了兩顆衛星的引力平衡點。這一刻,路漸離如一片羽毛般輕盈地飄浮在虛空中。他將目光轉向土衛二,悠然俯瞰自己生活了一年的白雪皚皚的星球表面。但很快,他又折返了方向,向土衛二墜落。

這如同一次過程被大大拉長的高空彈跳運動,充滿了酣暢淋漓的快感。

他落回了地面,在雪地上翻滾了幾圈後站起身來,天空中的「大傢伙」已經飛快地變小了身軀——土衛四再次遠離了土衛二,周遭的原野又迴歸了平靜。

這天傍晚,路漸離就在原野邊緣停駐下來,安然入睡。

半夜,路漸離被一陣鑽心的絞痛弄醒了,他感到右下腹疼痛異常,此刻他的整個身體灼熱無比,自己發高燒了。

「多麗絲,我怎麼了?」路漸離緊張地問道,他嗓子乾澀得要命。

「老路,一個不好的訊息,你犯了急性闌尾炎。」多麗絲飛快地為路漸離做完了檢查。

「天哪!」路漸離驚恐萬狀地喊道。他的心猛地一沉,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在「蛇夫座號」還未抵達之前,他就被突如其來的疾病擊倒。

「老路,急性闌尾炎必須馬上進行切除手術,不然發炎的闌尾會發生穿孔,流出膿液,你會有生命危險。」多麗絲的聲音也緊張了起來。

「多麗絲,太空服的3d印表機還能完成手術嗎?」路漸離強忍著痛苦問道。他知道,犯病的闌尾只是人類一小段退化的腸子,毫無任何實際功能,卻猶如一顆定時炸彈般埋置在人類體內,以前的海員在出海之前都會完成切除闌尾的手術。這不得不讓人感嘆,人類的身體即使經過了上億年進化仍是一種脆弱的存在。

「切除闌尾對3d印表機的奈米機器人來說是一次極為簡單的操作,現在唯一的問題是,我們已沒有了麻醉藥與止痛藥。」多麗絲頓了頓,加重了語氣,「所以,老路,整個手術你只能咬緊牙,依靠自己的意志力硬抗。」

路漸離的身體抽搐著,他點了點頭,已經痛得說不出話來。

很快,手術開始了。路漸離平躺在冰面上,他感受到猶如一場鏈式核反應般劇烈的痛感爆發在他的腹部,排山倒海的疼痛衝擊著他身體的每一個細胞,一波接一波,愈來愈猛烈。

他從來沒有感受到過自己的身體如此真實地存在於物理世界中……

「老路,手術完成了。」路漸離耳畔傳來了多麗絲渺遠的聲音,「你那段盲腸成功切除了,我已經為你縫好了傷口。」

路漸離顫顫地伸出左手,隔著太空服用力捂著右下腹。然而,他這樣的動作完全無濟於事,劇痛絲毫沒有減弱。

他痛苦地蜷縮在原地,承受著巨大的疼痛潮水般的輪番衝擊。也不知捱過了多長的時間,他恍然感到體內的疼痛如高高揚起又急速坍塌的巨浪,在越過了一個極限之後突然消失了,變得輕盈起來的意識驟然從麻木的身體抽離了出來,飄浮在一片安寧的世界中,冥冥之中有一束異樣的光在牽引著他的意識。

他不由自主地飄向了那一個光點。

忽然之間,他寧靜的意識接收到了一串來自另一個維度的異樣的聲音。

「見鬼,他的生命體徵在迅速消失!」

「不能讓他這樣沉睡下去,必須喚醒他!」

「該死的路漸離,你給我醒醒!」

一群人嘈雜的對話聲讓天空中夢幻的光點戛然消失了,路漸離的意識重新回到了鈍痛的身體。無比沉重的疼痛感再次攫取了他的意識,他竭盡全力睜開眼,在有些扭曲的視線中,他看到四個身著宇航服的身影出現在他身前的冰原上,他們沒有戴頭盔,正居高臨下地注視著他。

他們是「蛇夫座號」上的四位宇航員,路漸離恍然意識到。

沒想到,他們竟是以這樣的方式第一次見面。

「漸離,快醒過來。」一名東方人長相的女宇航員用好聽的聲音呼喚著他,「地球上幾十億人正在圍觀你。」

「對不起,這一次我真的不行了——」路漸離難過地說,豆大的汗珠從他額頭冒出。

「路漸離,快給我起來!我們花這麼大力氣從火星趕到土衛二不是想要圍觀一個人如何失去呼吸的!」另一位拉丁人長相的女宇航員怒氣衝衝地大聲呵斥道,「你知道,我們四個人為了營救你都放棄了什麼嗎?!」

「真的對不起——」路漸離喃喃地重複道,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快起來,你這條該死的金融蛀蟲!」那位拉丁人長相的女宇航員怒不可遏地向他猛踢了一腳。

雖然是vr虛擬視界,路漸離還是感到被她狠狠地踢上了一腳,應該是太空服中的感測器劇烈地震動了起來。

他不得不再次睜開眼,如同一隻負傷的垂死小動物,可憐地蜷縮著,求救地望著四名宇航員。

「老路,你知道樓蘭嗎?」一位東方人長相、年長的男性宇航員開口道。

「不知道。」路漸離愣愣地說,這個陌生的名詞在他空空如也的腦海中激不起絲毫反應。

「老路,樓蘭是中國西域的一個古國,大約興盛在漢代,如今我們在樓蘭遺址發現了多具屍體完成過闌尾摘除的手術,那時也沒有什麼先進的止痛藥,古人依然能夠安然無恙地存活下去。因此我相信你也能夠挺過來。」

「可這一年來,我的食物只有蛋白質凝聚成的土羽魚,我的身體實在太虛弱了,我沒辦法……」路漸離無助地說。

「路漸離,只有懦夫才給自己的退縮行為找理由!」東方人長相的男宇航員厲聲說。

「可我從來不是一個勇敢的人。」路漸離喃喃道。

「不,老路,你是一個勇敢的人。想想你怎麼在土星環中一步步堅持到了今天,再想想此時此刻還有那麼多人在支援著你,你不能就此放棄!」

對方的話讓路漸離愣怔住了,他久久說不出話來。

「還有一個多月時間,‘蛇夫座號’就將抵達土衛二,為你送上一大飛船營養充足的食物。而現在,我想,你應該吃點東西補充一點力氣了。」東方人長相的男宇航員命令般大聲說。

路漸離木然地點了點頭,頭盔中的導食管隨之伸到了他的嘴前,他本能地張開嘴,大口地吞嚥起了流質的土羽魚。

在填飽了肚子後,路漸離試著輕輕地活動身體。不知道是與這群人說話的原因,還是他的身體成功抗過了疼痛的極限,儘管下腹劇烈難忍的疼痛感還未消除,但他已經不再想要閉眼睡去。

「老路,你好點了沒?」東方人長相的男性宇航員關切地問。

「稍微好了一點兒,雖然只剩下了半條命。」路漸離虛弱地回應道。

「你不會再睡去了吧?」另一位西方人長相的男性宇航員關切地問。

「我想不會了,我已經徹底醒來。再說,你們這麼多人圍觀我吃喝拉撒,我也沒法好好地睡去。」路漸離竭盡全力露出一個微笑。

「你真的沒問題了?」東方人長相的男性宇航員問候道。

「是的,沒問題了。你們儘管離開吧,留一個人陪我聊天就行。」

「好吧,老路,我們先離開了,飛船上還有很多事等著我們。」東方人長相的男性宇航員說完,又轉頭對另一位宇航員吩咐道,「馬丁內斯,你留下來陪他聊天,一定不要讓他再次睡去。」

「遵命,老大。」馬丁內斯回應道。

眨眼間,除馬丁內斯外的三位宇航員揮了揮手,消失在了路漸離的視野中。

馬丁內斯走到路漸離身前,「老路,我是約翰·馬丁內斯,接下來我們將進入馬丁內斯午夜熱線時間,你想聊些什麼?」

「隨便吧,我也不知道該聊些什麼。」路漸離喃喃道。

「老路,你想不想來一口啤酒?」馬丁內斯說。

「啤酒……是你從地球帶來的嗎?」路漸離嚥了口口水,愣愣地回應道,他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喝過酒精類飲品了。

「不是,」馬丁內斯露出了一絲得意的笑容,「是我在火星上親手釀製的。我得介紹一下自己,除了飛船機械師這個正式身份之外,我還是一位業餘的啤酒釀酒師。這次釀酒的原材料啤酒花與大麥全都是我在火星種植出來的。你可能想象不到,在光照不足地球一半、土壤呈強鹼性的火星表面,啤酒花在一大堆植物裡生長得最為茁壯,就像天生屬於那片火紅色的土地。」

「這麼說來,火星以前消亡的文明可能建立在以啤酒為食物的生物鏈之上。」路漸離冷不防地冒出了一個冷笑話。

「沒錯,它們興許管自己叫作啤酒星人。」馬丁內斯笑著附和道。

「老弟,你釀的是哪一款啤酒?」路漸離好奇道。

「古典風味的渾濁型ipa。」馬丁內斯高聲說。

「渾濁型ipa,太棒了!」路漸離興奮地咕噥道。

「我把這款啤酒命名為‘火星裸陽’,因為啤酒呈現的顏色很像是火星上看到的初生太陽的光芒。」

「火星裸陽——」路漸離嘟噥道,他不禁又咽了一大口唾沫。一大杯血橙色、冒著泡沫的啤酒浮現在了他的腦海中,極具視覺、味覺、嗅覺的混合刺激感,關於渾濁ipa口感的記憶隨之湧現,那是一種口感層次異常豐富的啤酒,濃烈而苦澀的啤酒花香味、淡淡的水果味、平實厚重的麥芽香味,巧妙混織在一起。這一刻,他的味蕾隨著自己的想象微微地震顫了起來,不知不覺間,他的精神振作了不少。

他恍然回到二十多年前的英倫歲月,自己將大把的時間都消耗在了那些英國風格的小酒館裡,端著一品脫氣味濃郁的ipa,就著簡單的英國黑暗料理「魚與薯片」,或是觀賞球賽直播,或是與友人閒聊,或是對著落日發呆。有時,米依漣也會跟他來到小酒館,她永遠會點那類完全沒有酒精含量的無醇啤酒……

「老路,等你來到‘蛇夫座號’,我們喝著火星精釀啤酒,一起收看英超聯賽直播。不過我必須先表露身份,我可是一名鐵桿曼聯球迷。」馬丁內斯繼續鼓動道。

「好啊。」路漸離回應道,「我記得,還有兩個月雙紅會就快來了。」

「沒錯,這次可是曼聯的主場,我想邀請你一起到老特拉福德看球。」

「好啊,我接受邀請,不過我們可別在虛擬看臺上打起來。」路漸離笑著說。

「那到時我可得先給我的虛擬形象選置一套強壯的身體。」馬丁內斯也笑了,「來,老路,我們一起玩一個遊戲吧。」

「什麼遊戲?」

「我們來排出利物浦和曼聯的歷史最佳陣容吧。」

「你的遊戲可真是復古,我還是個孩子時就經常玩。」路漸離不禁笑著說。

「老路,我們開始遊戲吧,你先說一個球星,我再跟著說一個。」

「好吧,我當然在中場首選傑拉德。」

「傑拉德,好吧,我記得他還親自在安菲爾德歡迎過你。你看過他踢球?」

「怎麼會,我哪裡有那麼老!」路漸離笑著說,「不過我在英國讀書時確實現場看過他作為主教練指揮利物浦隊。」

「如果我沒有記錯,他作為球員在利物浦十幾年間連一座英超聯賽冠軍都沒有拿到。」

「這有什麼關係!」路漸離不假思索地回擊道,「他在伊斯坦布林奇蹟之夜舉起過‘大耳朵杯’。」

接下來的半天時間裡,馬丁內斯變換著話題與路漸離聊天,讓路漸離一直處在精神高度專注的狀態。

漸漸地,路漸離虛弱的身體恢復了一絲活力,他在馬丁內斯的鼓勵下試著依靠綿軟的雙腿顫巍巍地站立了起來。

「我已經差不多恢復了。」路漸離興奮地活動起了僵硬的身體。

「老路,你幹得不錯。我為你現在的狀態感到高興。」馬丁內斯欣慰地說。

「馬丁內斯,感謝你陪我聊天。你可真是一位優秀的聊天物件。」路漸離感激地說,「現在我能自己照顧自己了,你可以放心地回到飛船工作了。」

「好吧,相信你自己能應付過來。老路,期待一個月後的會面。」馬丁內斯向路漸離揮了揮手。

路漸離也揮了揮手,馬丁內斯的身影消失了。

冷寂的冰原上又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深吸了一口氣,繼續上路了,頂著漫天風雪步履蹣跚地走向遠方的地平線。他計劃返回土衛二南極,在那裡調理虛弱的身體,靜靜地等待飛船到來。

「多麗絲,我能看一眼那段割掉的闌尾嗎?」路漸離停下腳步,突發奇想地向多麗絲問道。

「當然。」多麗絲回應道。

轉瞬間,在路漸離的眼前浮現出了一段深紅色的腫脹腸子,只有一根小拇指那麼大,如同一隻凍僵的蟲子。

就是這樣一小段醜陋至極、完全喪失了功能的腐爛腸子差一點要了他的命。

「我很好奇,這段割下的腸子被你怎麼處置了。」路漸離問道。

「已經被我扔掉了,不過,我提取了一部分有用的營養物質,摻入了你的流質食物中。」多麗絲回答道。

「你是說我吃掉了自己的腸子?」路漸離的胃裡一陣翻江倒海,讓他差點嘔吐出來。

「是的,你剛剛吃掉的食物裡就有。你的身體非常虛弱,那段腸子儘管大部分壞掉了,但還是可以提取一些對你有用的營養物質。」多麗絲回應道。

「可是——」路漸離仍難以接受。

「老路,在生存面前沒有什麼可在意的。再說了,你吃到的土羽魚實際上也攜帶著你的一部分基因。一直以來,你都依靠它們延續生命。」多麗絲平靜地說。

路漸離愣怔在原地,或許他此前並沒有意識到這樣的一個問題,他的人生真是活出了一個神奇的悖論,藉由他父親的dna創造出了一個他,而此刻的他又依靠吃掉這些dna生長出的魚兒艱難地活了下去。

這很像他小時候玩過的那一款蛇頭吃蛇尾的「貪吃蛇」積木拼圖。

源於英國的一種名叫印度淡色艾爾的啤酒。

曼聯vs利物浦。

曼聯隊的主場,被譽為「夢劇場」。

2005年歐冠決賽利物浦隊神奇逆轉ac米蘭隊。

歐洲聯賽冠軍獎盃的非正式俗稱,因獎盃兩邊如同兩隻大耳朵而得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