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72

在這一次莊重的人生告別禮之後，路漸離心靜如水地等待著生命的終結。

趁著還有二十多天的食物，他在僅有英國面積大小的土衛二表面轉悠了一圈。

他跋涉到了土衛二背向土星的另一面，那裡的天空中沒有了土星龐大的身影，廣袤的星空清澈而遼遠。他也遠足到了土衛二的北極，那裡有著與動盪的南極畫風迥異的風景，星羅棋佈的隕石坑以及冰層裂紋如破碎蜘蛛網一般平靜地鋪展在大地之上。

但在歷時七日的漫遊後，路漸離還是選擇回到了南極邊緣，找到一處地質穩定的區域定居下來，此時他已經將食物攝入量降為了最低限額，但留給他生命最後的時光已不足半個月。

這一天，路漸離為自己尋覓到了一處最後的棲身之地。這是一片顏色呈現幽藍的潔淨冰原，冰層極其脆弱，冰面距離下面的海洋只有三百多米。站在這裡，他可以遠遠地望見不時噴發的冰火山。真是要感謝多麗絲為他選擇的土衛二，他在心中感嘆道，有如此壯美如畫的景色作陪，又有多麗絲溫暖的目光注視，彌留之際的自己一定會安詳地入眠。

他試著放鬆身體，靜靜地平躺在冰面上，感受著冰面上漣漪般有節奏的微微震動。他慢慢地閉上眼睛，想象著十天過後意識消逝那一刻的場景。

他已經編好程式，待呼吸停止之後，太空服的3d印表機將完成最後一次列印，列印出的奈米機器人會取出太空服中的rtg核電池，將其運送到土衛二赤道區域，選擇一處高地勢山丘將電池掩埋，等待數年之後抵達這裡的人類宇航員取出。這是多麗絲給他的意見，這樣的行為能避免放射性核電池墜入深海，威脅那裡可能會慢慢形成的生態系統。

與此同時，機器人還會從外部解開太空服，讓他的軀體直接暴露在土衛二冰冷的大氣中。然後，奈米機器人會把冰層鑿開一個洞，將他凍結的身軀送入土衛二溫暖的大海中。

他遐想著，自己會如同地球上那些死去的鯨魚，沉甸甸的軀體緩緩地沉入深廣而幽暗的海底，在此後漫長的時間中一點一點分解，形成一座龐大而完備的生態系統，一座生機盎然的綠洲，不計其數、種類繁多的微生物集聚其中。

是呵，大腦中意識的消散（或許真只有二十一克重量）並不意味著生命歷程的完全終結，畢竟人類的軀體在微觀層面上是一個錯綜複雜的生命共生體，種類數以萬計的細菌與微生物寄生其中。它們相互利用、和諧共存，如腸胃中那些大腸桿菌、胃黏膜中的幽門螺桿菌，這些頑強的細菌或許有機會在充滿有機物養分的海水中倖存下來，經過漫長而艱辛的進化，在未來某一天演化出嶄新的生命形態也未可知。

無意間，他的死亡將一個龐大的地球物種基因庫注入了土衛二海洋中，令未來充滿了無數種激動人心的可能性。

在其中某一些未來中，他的身體將化整歸零，一部分在土衛二繼續延續下去，茁壯成長。

路漸離天馬行空地暢想著，這樣的想法多少讓他感到了一絲溫暖的慰藉。

不過，如果自己能活著目睹這一幕奇景該多好……

一束思維火花在他腦海中迸發，也許……並不需要等到他的意識消逝，就能利用肌體的一小部分嘗試著創造出一個小型生態圈。

這樣他興許能趕在瀕死之前見證這一齣宏偉大戲的序章。他從冰面上站起身來，興奮地將自己的想法告訴了多麗絲。

只見天空中的多麗絲如脈衝星般驟然閃耀了幾下。

「老路，你的想法真棒！」多麗絲的語氣同樣激動不已，「你的想法啟發了我。」

「啟發了你什麼——」

「我想你不僅可以培育出這樣的一個小型生態圈，還能利用這樣一個生態圈繁殖出特別的生物，讓這些生物成為支撐你活下去的食物。」

「讓我活下去的食物……」路漸離喃喃道，「這怎麼可能辦到？」

「你的太空服中的3d印表機能製造出具有編輯剪接dna功能的奈米機器人。」

「是的，那又如何？」路漸離茫然道。

「不知道你有沒有意識到，你們人類身體與生俱來地攜帶著一個龐大而繁複、經過數億年進化的基因庫。實際上，在你們的dna中隱藏著大量與其他低等生命相似度極高的基因程式碼，三葉蟲、魚類、恐龍、鳥類、大猩猩……母胎中人類胚胎發育的早期，更是會呈現出魚類以及兩棲類的特徵。」

「你是說——」

「通過3d印表機列印出的奈米機器人可以修改你體內的dna片段，或許能夠創造出一種獨特的生命胚胎，讓這些生命迅速長大，如魚類般在土衛二海洋中繁衍，以海水中的有機物碎屑為食。」多麗絲急切地說。

「真的存在生命形態可以將簡單有機碎屑轉換為支撐碳基生命的能量？」路漸離懷疑道。

「老路，你不應該感到特別驚訝。」多麗絲說，「地球上的太空實驗室早已通過基因工程培育出了以二氧化碳為食的生命體，計劃大規模在火星上播種。因此，創造一種以土衛二海水中有機化合物為食的生命，在理論上並不是太大的難題。」

多麗絲的話一時讓他難以反駁，但他還是覺得邏輯上有什麼不對勁。

「假若真的能夠通過編輯我的dna片段創造出全新的生命，可是，即使生命幸運地被創造出來，我還有足夠的……時間去等待新生命慢慢長大嗎？」路漸離喃喃道。

「這也不是問題。」多麗絲回答道，「我們可以在基因編碼中控制相應的程式碼，加速生命的成長週期，在你生命耗盡之前就能收穫成年的新生命體。」

路漸離陷入了思考，「即使你說得沒錯，但這樣一套複雜的dna編輯方案也不是現成的，似乎需要強大的計算資源？」

「是的，這需要遠遠超過我體內cpu的計算能力。更為關鍵的是，我們還需要一大批關於基因方面的非凡創意，這並不是我一個太空探測器所擅長的。」

「我們毫無可能——」路漸離失望道。

「不，老路，你應該知道，地球上目前有一種職業叫作基因駭客。他們如過去時代的電腦駭客搗鼓計算機程式一樣，瘋狂地對生物dna進行程式設計、改造、剪輯，魔法師般變換出了各種各樣奇奇怪怪的新生物。」

「你是說，動員地球上的基因駭客們為我定製出一套基因改造方案？」

「沒錯。」

「可是……他們會願意幫我嗎？」

「這並不難，你名下還有加州的別墅——」

「你的意思是——」路漸離愣怔道，在之前他已讓多麗絲為他立好遺囑，在他呼吸停止後，地球上包括別墅在內的兩億美元遺產將全部捐獻給慈善基金。

「老路，現在就抵押你名下位於加州的別墅，籌款舉辦一場高獎金的基因駭客大賽。這個大賽以開源共享的形式，讓所有參與大賽的駭客共同接力為你設計一套最優的基因方案。」

「這聽上去……很瘋狂。」路漸離喃喃道。

「老路，我覺得你值得一試。」多麗絲熱切地鼓動道。

「可是，你說的這一切又由誰來操辦呢？你與地球的延時讓你根本無法親力親為。」

「老路，我確實無能為力。但我已經物色好了一位地球上的人選負責這一切。」

「是誰？」

「米依漣。」多麗絲給出了答案。

路漸離沉默了半晌，然後鄭重地點了點頭。

這一夜，他失眠了，重新燃起的活下去的希望讓他精神亢奮，他久久地注視著黑漆漆的空洞天空，卻尋找不到地球的影子。此刻，米依漣是否已經接受了任務，為一場特別的基因大賽奔波了起來？他想象著在土星龐大陰影背後的十多億公里之外，那一粒渺小的蔚藍色星球之上，一場聲勢浩大的比賽正在火熱上演，數以千計有著聰明大腦的年輕人正在計算機前爭分奪秒地忙碌，竭盡全力為他的生命爭取多一點的時間……

在這樣一個無眠之夜，他從太空服娛樂庫中調出了老電影《火星救援》，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馬特·達蒙在火星上昂揚、樂觀的表現再次感染了他。

他也能像馬特·達蒙一樣，在土衛二上創造出奇蹟，幸運地活下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