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的「歐茨號」就如同一個在家被禁錮了太久的重返大自然的孩子,在雪地中歡快地撒著野。
在溜達了一大圈後,「歐茨號」回到了路漸離面前,靜止下來。
「多麗絲,你指揮著‘歐茨號’,我們出發吧。」路漸離催促道。
「老路,先彆著急,出發前有個任務還需要你完成。」
「還有什麼任務?」路漸離一愣。
「老路,我剛剛測試了‘歐茨號’運動狀態的功率輸出,結果不太樂觀。‘歐茨號’的鋰電池電量極為有限,為了不在地面上消耗過多功率,現在需要你扛著探測器到目的地,別擔心,距離不會太遠。」
「我怎麼可能搬得動這個大傢伙?」路漸離驚訝道。
「老路,別忘了土衛二的引力只有地球的百分之一,‘歐茨號’的質量是兩百千克,你舉起它相當於在你在地球上舉起兩千克的物體,這對你不是多難的事。」
「噢,好像是這麼回事。」路漸離笑著聳了聳肩。
於是,路漸離靠近「歐茨號」,背對著探測器蹲下身來,他的太空服後背伸出機械臂,將「歐茨號」緊緊地抓住,背在後背上。
路漸離站起身來,嘗試著在冰層上蹦跳了幾下,果然他沒有感受到太多的負重感。
就這樣,路漸離揹負著「歐茨號」踽踽獨行在冰原之上。愈發靠近南極,地質狀態愈發動盪多變,他感覺像是行走在一面初春正在漸漸消融的冰面之上,腳下的碎冰吱吱嘎嘎作響,自己時刻都面臨著破冰墜落的危險。一路上,高踞土衛二同步軌道的多麗絲開啟了自己的雷達,利用回聲獲取路線前方的冰層厚度,路漸離依照指示放慢了步伐,如履薄冰地小心挪動。
突然間,路漸離踩上的一塊冰層崩裂開來。他來不及反應,整個身體滑落進了冰縫中。不!他絕望地看著自己的身體還在繼續向下跌落。
「多麗絲——」路漸離驚恐地呼喊道。
「老路——」多麗絲大聲地呼喚道。
幸運的是,崩開的冰層剛剛淹沒他的身體,他便停止了墜落。
坍塌的冰層還未抵達薄冰下的海洋。
「好險。」他驚魂未定地爬回了冰面。他暫時還不想淹死在土衛二的海水中。
「老路,你必須更加小心,你已經抵達了土衛二最為脆弱的冰層區域。」多麗絲提醒道。
「這裡的冰層究竟有多厚?」
「只有五百米厚,這塊區域屬於剛剛凍上的冰火山噴發口。」多麗絲說,「老路,我們就在這裡想辦法將‘歐茨號’放進大海吧。」
路漸離點了點頭,將「歐茨號」從肩上放回冰面,然後陷入了思考。
他需要想出一個周全的辦法,開啟一個通向地下海水的洞穴而又不讓自己墜落進海洋。
很快,他想到了辦法,他的太空服攜帶的那些奈米纜繩再次派上用場。
他在冰面上找到四處相距超過一百米的點,將四個金屬樁深深地釘入冰層深處,用3d印表機制造出的四根充滿彈力的粗纜繩將太空服與金屬樁連線在了一起。
在準備工作就緒後,他來到金屬樁的幾何中心,動手挖掘了起來。
一條通向海洋的筆直路徑飛快地向下延伸。
突然間,路漸離腳下的冰層分崩離析。
這一瞬,儘管有著足夠的心理準備,但他的心臟還是如高空彈跳般猛地一蕩,他絕望地看著自己墜落向了一片幽暗無邊的世界,劈天蓋地的海水壓迫而來,瞬間淹沒了他的全部視角。路漸離下意識地張大了嘴。
高密封的太空服阻擋住了海水的湧入。
緊接著,在四根纜繩的拉拽下,他的身體停止了向下墜落,穩穩地漂浮在水中。
他長舒了一口氣,但他不敢在海水中停留太久,趕緊藉助纜繩離開了海水,爬出了洞窟。
在逃離過程中,他眼角的餘光與這片海水有了匆匆一瞥的短暫交匯,這裡屬於液態水與固態冰交接地帶,冰冷的海水中漂浮了一塊一塊巨大的潔白浮冰,如同一群正在緩緩遊動的大型海洋生命。看上去這片海洋有著異常深廣的疆域,但這些浮冰的存在讓他無法窺見土衛二海洋更深處的秘密。
「多麗絲,土衛二內部真是一片廣袤的海洋!」回到冰面的路漸離對多麗絲興奮地感嘆道。
「是的,這片大海正在等待著我們的探索。」多麗絲的聲音同樣興奮不已,「老路,我們現在把‘歐茨號’送進海洋吧。」
路漸離點了點頭,他輕輕抱起了「歐茨號」,用自己的頭部輕輕地觸了觸它的頭,「好運,小傢伙——」
然後,他小心翼翼地將「歐茨號」送入了洞穴。「歐茨號」沿著冰窟垂直地墜向大海深處。
路漸離呆立在原地,他無法望見洞穴深處的圖景,但多麗絲將「歐茨號」捕捉到的畫面同步傳輸到了他眼中的影片晶片中,這樣,他的眼睛也跟隨著「歐茨號」一同潛入了海底深處。
「這片海洋看上去比我們想象的更加廣闊。」多麗絲的聲音激動不已。她開啟了「歐茨號」的強光探照系統,如同圓瞪著三隻閃亮的巨大眼睛,迸射出的三束筆直的光束猶如燈塔之光,「歐茨號」在黝黑的海水中緩緩移動起來。
與此同時,「歐茨號」攜帶的各種探測器悄然運轉起來,爭分奪秒地捕捉著海洋的各種引數。
路漸離的心不由得繃緊了,他屏住呼吸,睜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個新奇的世界。此刻在包括可見光在內的廣闊頻段中,掃描所及的海域中都是一片空蕩,尋覓不到任何生命的蹤跡。
這是一個失落已久的新世界。
不過「歐茨號」才剛剛進入海水錶層,海洋的更深處會存在著他所期待的「唱著歌的海豚」創造的文明嗎?
那是自己能夠在土衛二倖存下去的唯一可能性。
很快,「歐茨號」曲折地穿過了浮冰森林,進入了一片純粹由液態海水構成的廣闊世界中。
「這裡海水的溫度高達五十攝氏度。」路漸離注意到「歐茨號」傳來的溫度資料。
「是的,這是一個充滿活力的溫暖海洋。」多麗絲興奮地回應道,「而且看起來越向下海水的溫度越高。」
「你知道這片海域有多大嗎?」
「大約八萬平方公里,這差不多是地球上最大的淡水湖蘇必利爾湖那麼大。」多麗絲回答道。
路漸離點了點頭,又問道:「這片海究竟有多深?」
「非常深,相對土衛二星球半徑來說。」
「你已經有了資料?」
「我剛用‘歐茨號’的雷達向海底發去了一束電磁波,通過電磁波折回結果推算出海洋的深度為二十公里。」
「二十公里下的海底是什麼樣子?會存在著生命嗎?」路漸離顫聲道。
「我也不知道。」多麗絲說,「‘歐茨號’還會繼續下沉,近距離探訪一番未知的海底世界。」
路漸離默默地點了點頭。很快,「歐茨號」進入了潛動模式,開啟了體內的低壓充氣閥,把高度壓縮的氣體注入氣囊中。探測器就如同一隻體型龐大卻身姿輕盈的深海魚,搖搖晃晃地向著海底游去。一路上,「歐茨號」對海水進行了取樣分析。路漸離及時地看到分析結果,結果正如多麗絲此前說的那樣,土衛二的海水中存在著極其豐富的化合物,能在其中尋找到鐵元素、氫元素、一氧化碳、二氧化碳、碳酸鈉、氯化鈉,甚至是甲烷和丙烷這樣的有機化合物。然而,在巨大的驚喜過後接踵而至的是深深的失望,這些化合物最多也僅僅是最為簡單的有機物,距離最微小的單細胞生命仍相距甚遠,也無法成為可供他直接食用的物質。
隨著探測器不斷向海底深入,水溫不斷升高,平靜的海水漸漸變得動盪起來,無數湍急的旋流匯聚成一場無比激盪的海嘯,驚濤駭浪讓探測器的視線劇烈地搖晃起來。
探測器原本健碩的體格在洶湧澎湃的波濤中顯得如此渺小,它無法左右自己的命運。
當「歐茨號」頑強地抵達距離海底不到一公里的地方時,路漸離驚奇地看到了土衛二裸露出火熱的核心,源源不斷地流淌出猩紅色的岩漿,將沸騰的海水變了顏色,這裡的溫度已高達一千一百攝氏度。
真是沒有想到,這顆外表冰冷的白色星球卻擁有一顆無比炙熱的紅色內心。
這是一曲震撼人心的冰與火之歌,已經在土星環深處長久不息地迴盪了數千萬年。
「唱歌的海豚在哪裡——」路漸離喃喃自語道,他呆呆地注視著這一切。探測器快要抵達旅程的盡頭,整個探索過程雖然足夠精彩紛呈,但最後的結果卻讓他大失所望,這裡並沒有他想象中壯觀的海底城市,也沒有光怪陸離的外星生命……
他不得不面對一個冰冷的現實,整個土衛二上只有他一個真正的有機智慧生命。
終於,「歐茨號」在狂亂奔突的岩漿衝擊下功能失靈,影像驟然消失了。
「老路,我們與‘歐茨號’失去了聯絡。」多麗絲輕聲地說。
「這就結束了?」路漸離感到很是意外。
「是的,即使沒有海底岩漿的作用,‘歐茨號’鋰電池的功率也只能維持這段時間。」多麗絲充滿遺憾地說。
路漸離沒有回話,他陷入了沉思。這是一個充滿生命潛力的星球,像極了四十多億年前尚未誕生原始生命的混沌地球。足夠的熱量、足夠複雜的環境、足夠的液態水與有機物,以及恰到好處的大氣層與不多不少的宇宙射線輻射量,這些都是孕育生命的要素與伏筆。假以上百萬年的時間,這裡極大機率會孕育出最初等的碳基生命,開啟緩慢而艱辛的進化之路,但這一切並不是現在。
上帝無疑又和自己開了一個不小的玩笑,自己碰巧過早抵達了土衛二幾百萬年,路漸離在心底苦澀一笑。
路漸離心灰意冷地凝望著腳下裂開的冰窟,冰窟底部在冷冽空氣的作用下又飛快冰封了起來。
土衛二的海洋短暫地對他開啟了一扇窗,但在轉眼間又徹底關閉了。
這一刻,他默然接受了命運冷酷的裁決,唯一能夠讓自己活下去的可能性如泡沫般破滅了。儘管土衛二擁有著看上去生機勃勃的大氣與海洋,卻依然是一片生命尚未萌芽的荒漠。
看似微不足道的渺小生命,卻是宇宙間最為脆弱、最為莫測、最為難得的非凡奇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