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67

土衛二的一天長達三十二點九個地球時。路漸離一覺醒來，正是清晨時分。但他的視線卻仍是一片混沌不清的晦暗，耳畔充斥著此起彼伏的尖銳聲響。他顫顫巍巍地站起身，差點被呼嘯而至的狂風颳走。

只見此刻遼闊的冰原上翻騰起了滾滾雪浪，如同一群突然闖入的白色狼群，狂野地咆哮著，在他周圍橫衝直撞地四下奔突。

「早安，老路！」多麗絲洪亮的問候聲在通訊器中響起。

「早安，多麗絲！」他也對著天空大聲地喊道，「好大的風暴！」

「是啊，土衛二上天氣非常易變，你需要適應這樣突來的冰雪風暴。」

路漸離點了點頭，他不得不開啟太空服助力系統，依靠噴氣的後推力抵擋著強勁的風力，向著南方邁出了沉重的步子。

在天昏地暗的風暴中，他沿著一條歪歪扭扭的路線緩慢地向前推進，迎面飛來的冰屑猛烈地拍打著他的面罩，盤旋的颶風改變著周圍地表的模樣。情不自禁地，有一種豪邁的激情盪漾在他的心中。

「多麗絲，能來點音樂嗎？」路漸離大聲地說。

「當然。」多麗絲回應道，「老路，你要點播哪首歌曲？」

「來首利物浦俱樂部的隊歌吧。」路漸離未加思索地說道。

「沒問題。」多麗絲說，「老路，忘了告訴你，昨晚利物浦又輸球了，僅以淨勝球的優勢壓過切爾西暫居英超聯賽榜首。」

路漸離略微愣怔了一下，「沒關係的，利物浦還沒有徹底丟掉奪冠的希望，聯賽還剩下三輪，或許利物浦能夠及時振作起來……不過，我可能沒有時間見證最後的結果了。」

這一刻，路漸離的耳畔響起了那首熟悉的you'llneverwalkalone。

「當你在風暴中前行，請高昂起你的頭——

「不要害怕黑暗，在那風暴盡頭是一片金色天空與那雲雀悅耳的歌聲——

「你永遠不會獨行，你永遠不會獨行——」

在婉轉而激昂的歌聲中，路漸離情不自禁地大聲跟唱著，他昂首闊步，迎著風暴穿越了一個個風雪瀰漫的崎嶇溝壑。

中午時分，風暴終於停息了，世界又重歸平靜。但他的跋涉也沒有變得輕鬆多少，因為接近南極的地形變得更加複雜曲折，一座座高低起伏的雪嶺橫亙在他前進的路線上。

這些高達數百米的陡峭懸崖讓他難以只依靠一個簡單的跳躍跨過，他不得不開啟太空服的攀爬模式，手掌伸出了類似冰鎬的爪子，深深地附著崖面，如登山般慢慢地翻越。

漸漸地，他感到身體有了反應，他的步伐不再輕盈，灌鉛般沉重的雙腿變得不像是自己的。

但他知道自己此刻已非常接近南極目的地了，從地表傳來的那若有若無的震動，像是鼓點般催促著他，讓他不肯放慢腳步。

路漸離進入一片凹凸不平的溝壑地帶中，他的耳畔響起了多麗絲激動的聲音：「老路，你已經抵達了蒂亞隕石坑。」

路漸離停下了腳步，儘管周遭依然是一片混沌不清的冰天雪地，但這裡無疑有著與降落點不一樣的景緻。太空服外壁的感測器探測到這裡的大氣更為稠密，氣候也更為「溫暖」，溫度達到了零下九十攝氏度的「高溫」，足足比赤道地區高出近一百度。

「距離你腳下地表三百公里有一片廣袤的高溫海洋，作為持續的熱源影響到了地表的形態。」多麗絲解答了他心中的疑惑。

「當年你們就是想要撞開這裡的厚厚冰層，讓‘歐茨號’進入海洋中？」

「你說對了一半。如我之前所說，由於控制晶片出故障，‘歐茨號’偏離了預定撞擊點，錯誤地撞向了這個隕石坑。」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此刻探測器就躺在我的腳下。」路漸離茫然環顧著四野，完全看不出五年前這裡曾經發生過一次激烈的撞擊，「多麗絲，你還記得五年前撞擊點的樣子嗎？」

「時間已過去了五年，經年不息的風暴以及頻繁的地殼活動已經完全改變了周圍的地貌，從可見光視角我已經無法分辨具體位置。」

路漸離點了點頭，五年時間對於這片冰原無異於滄海桑田。他感覺自己就像剛剛踏上金銀島的孩子，茫然無措，一時無法找到海盜寶藏的線索。

「不過我還有其他辦法。」多麗絲說道。

「你還有什麼辦法？」

「我會使用紅外線測繪分光計對冰原進行一番仔細的掃描。」

「紅外線？」路漸離詫異道，「我記得這是一種探測物體熱量的方式，‘歐茨號’此刻不是正癱瘓在冰層中嗎？」

「你說得沒錯，」多麗絲回答道，「但它也僅僅是處於休眠模式，我會試著叫醒它，一旦‘歐茨號’接收到我的無線電資訊，將會退出休眠模式，進入正常工作模式的探測器散發出的熱量將會暴露它的位置。」

「多麗絲，你的辦法好酷——」路漸離稱讚道，「能讓我看一看此刻你眼中的冰原嗎？」

「當然。」

很快，路漸離接收到了多麗絲共享的影像資料，這是紅外線視角下的隕石坑，他看到了在一片沉默的模糊點陣影像中突兀地藏掖著一大團滾燙得赤紅的龐然大物，它正在蠢蠢欲動，這就是「歐茨號」嗎？路漸離的心中一緊。

不，這個熱源來源於自己太空服散發出的巨大熱量，他又猛地意識到。

他不由得邁開腳步走了幾步，巨大的熱團隨之緩緩地移動了起來。

「老路，你現在最好不要走動，你身體的熱量會嚴重干擾到我的掃描。」多麗絲趕緊制止了他的行動。

路漸離只得停下腳步，呆呆地站在原地，著急地等待著多麗絲的掃描結果。

「‘歐茨號’——」他對著茫茫冰原輕聲地呼喚道。

冰原上的沉沉雲霧沒有給他任何回應。

在漫長的等待之後，他的耳畔傳來了多麗絲激動的聲音：「老路，你注意看你的五點鐘方向。」

路漸離連忙睜大了眼睛，在紅外線圖景中尋找了起來，在距離自己近二十公里的地方，有一小點極其粗糙的紅色光斑，儘管微弱得如同寒風中即將熄滅的暗淡燭光，卻又不可忽視。

「那是‘歐茨號’？」路漸離興奮道。

「是的，我已經與它交換了電磁波資料，無線電測距儀也確定了它正待在冰層以下兩公里的地方。」

「真是太好了。」

路漸離快步來到了光點處，俯下身來，轉動起手中冰鎬狀的爪子。

很快，一個直徑一米的窟窿出現了。路漸離將探照燈開啟到了最大功率，埋頭向著冰層深處挖掘起來。這一刻，他感覺自己就如地球上在礦井深處埋頭苦幹、不辭辛勞的礦工，絲毫沒有在乎身體不斷消耗的與食物掛鉤的熱量。在多麗絲的指引下，冰窟以螺旋狀的形態緩慢而彎曲地向著冰層下方蔓延。他漸漸發現，窟窿的半徑在逐漸變大，這是自己身體散發的熱量飛快地消融著四周緊密的冰層，讓固態的冰化成了液態的水，積在了洞底。

「多麗絲，我發現太空服的散熱似乎比我的物理挖掘更管用。」

「是的，你攜帶的rtc核電池本質上是一種非常低效的能源方式，只能將百分之二十的核能轉換成電能，其餘近百分之八十的能量以熱量的方式散發了出去。」

「那我將太空服散發的所有熱量匯聚起來，集中向著洞底方向散出，這樣不是更加事半功倍？」路漸離靈光一閃。

「沒錯，老路，你可真聰明。」多麗絲回應道，「不過你現在需要一些工具幫助你將積水引出窟窿。」

多麗絲說完，操控起路漸離太空服中的3d印表機，快速地列印出了一臺小型抽水泵與一根長長的水管。

抽水泵轟然運轉起來，飛快地將積水送出了洞穴。

就這樣，路漸離藉助著冰鎬與rtc電池熱量的合力，飛快地向著「歐茨號」靠近。

「老路，‘歐茨號’離你只有一米的距離了！」多麗絲的聲音激動不已。

路漸離的心不由得繃緊了，他的挖掘變得更加小心翼翼。

終於，一個金屬質感的物體從冰雪中露出了一角。

「多麗絲，我找到了‘歐茨號’！」路漸離驚呼道。

很快，滾滾的熱氣讓「歐茨號」上附著的積冰飛快地融化，展露出原來的模樣，這是一個陀螺外形的金屬大傢伙，底部呈現出光滑而堅硬的圓錐形，上部的平臺攜帶著各種儀器：目標照相機、高分辨成像儀、高增益天線……

整個探測器的高度只比他矮上一頭，渾圓的身軀足有他張開的雙臂那麼寬。

緊接著，多麗絲向「歐茨號」發出一串自檢的命令，「歐茨號」顫顫巍巍地動了起來。

探測器體內沉睡了多年的各類元件完成了一輪自檢，一切功能正常。最後，「歐茨號」陀螺形底部伸出了兩條堅實的履帶，履帶震動了起來，在原地打著轉。

如果給它更大的空間，它一定還會移動得更加自如。

「多麗絲，我們的下一站是去哪裡？我們是繼續向下挖，直到抵達海洋嗎？」路漸離問道，此刻，他們身處狹窄而曲折的洞窟底部，已經完全望不見地表。

「不需要了，老路。」多麗絲說，「儘管我們的腳下的確是一片翻騰的海水，但通向海洋的冰層實在太過厚實。我們需要去到五十公里外的南極，那裡的冰層極為薄弱，我們能輕易地送‘歐茨號’去到海洋。」

路漸離點了點頭，「那好，我們先回到土衛二表面吧。」

「好的。」多麗絲操控著「歐茨號」轉動起了履帶，沿著傾斜的坡面，向著洞口緩緩地移動。

路漸離與「歐茨號」回到了隕石坑表面。

駛出洞穴的「歐茨號」開足馬力，馳騁在遍佈溝壑、高低不平的冰原上，不時騰空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