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實用主義的角度出發，我找不出任何理由拒絕。」威爾遜攤了攤手，坦承道，「不過，克萊頓，你說得也沒錯。從人類自尊心的角度出發，這並不是一個讓人類能夠輕鬆接受的決定。不過我並不是什麼哲學家或思想家，無意也沒有足夠的智慧去評判這樣一個選擇。只是在我看來，這個計劃確實存在巨大的、不可控的風險——」

本福德迫不及待地打斷了威爾遜，他還在據理力爭：「除了推進器，多麗絲不會讓路漸離掌握別的任何資源。」

「但願如此。」威爾遜聳了聳肩，「但是，這樣的行動除了技術層面之外還涉及諸多方面的複雜關係，包括這位男子的中國國籍問題、外太空的國際法解釋等。總之，我會盡快把方案呈交給nasa局長、白宮以及五角大樓，讓他們進行判斷。」

「最後的決定將會由誰做出？」本福德心中咯噔一下。

「很大可能是nasa局長佈雷斯。是的，按如今nasa的政策，最後的決定將由他做出。」威爾遜望著本福德，繼續說道，「本福德，非常感謝你一直以來對整個‘卡西尼二號’專案的熱忱付出，不過你也需要提前做好心理準備。這件事最後的決定不見得會如你所願。」

本福德默默地點了點頭，他對威爾遜報以感激的目光。

他能聽出威爾遜的弦外之音，由總統任命的新任nasa局長是一位前軍方將軍，以強硬鷹派姿態聞名於世，總是充滿敵意地理解整個世界，多麗絲所提方案的前途並不樂觀。

day55

多麗絲接到本福德的臨時召喚，第一時間興沖沖地趕到了木星太空站。

當多麗絲的身影浮現在空間站，她看到本福德已經先到了，正神情凝重地坐在沙發上，多麗絲的心不由得一緊，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這一次，她甚至沒有點選對話方塊，本福德就站起身來，直接開了口。

本福德沒有過多寒暄，「孩子，這一次與過去所有的見面都有些不一樣。在我說完這段話後你不用馬上回答我的問題，因為nasa高層做出了一個決定，給你放上一天的假，暫時遠端關閉你的意識，在這期間探測器將由nasa控制中心遠端操控，這會存在控制上的時延。但你也知道，‘卡西尼二號’目前執行在一個非常安全的區域。」

他的話音剛落，多麗絲身體突然微微抽搐了幾下，像是被空氣中的什麼東西擊中了，仰面跌倒。失去了知覺的她一動不動地平躺在地上，這一刻，熠熠的光亮從她圓睜的雙眼中消失，只剩一片空洞的虛無。

因為時延，本福德說話時無法見到多麗絲的跌倒，他仍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似的，繼續面無表情地對著空氣說：「好了，多麗絲，如果現在你聽到我說的話，意味著一天過去了，你的意識已經重新恢復。孩子，請原諒，我們並沒有惡意，也並沒有在你沉睡的時間裡篡改你的任何一位元意識。你是一個聰明的孩子，我們這樣做的意圖你應該可以領會到。」

本福德停頓了下來，深深地嘆了口氣，神色悲愴的臉上擠出了一絲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多麗絲，你提的方案如此天才卓越，但你應該也能理解，nasa出於技術層面之外的考慮，並不希望你做出一些節外生枝的事情。所以，多麗絲，真的很遺憾，這一次我也無能為力。」

day56

這一天早上路漸離醒來，多麗絲的問候並沒有準時來到。

「多麗絲，早上好——」路漸離對著遠方的g環輕聲地喚道。他的通訊器裡久久沒有傳來回答。

「多麗絲！」路漸離頓感不安地大聲呼喚道。他一連喊了十幾聲，都沒有得到回應。

他慌張地檢查了一遍通訊系統，一切正常。他又扭轉身體回望了一眼土星環，黃褐色的圓盤上層層盤旋的紋路平靜如昔，他的肉眼分辨不出絲毫風暴爆發過的跡象。他又檢查了一遍太空服的磁力計，上面的資料也顯示土星環內磁場非常平穩。

多麗絲髮生了什麼故障？她的聲音會永遠消失嗎？

在一片漫無邊際的空蕩黑暗中，他的身體一個多月來第一次失去了多麗絲的控制，只能在慣性的作用下盲目地向前滑行，他也不知道自己最終將滑向何處。這一刻，他重新意識到自己在土星環的處境是如此艱難，形單影隻，茫然無助。

多麗絲恍若無邊黑暗中偶爾閃現的一道非凡神蹟，縹緲而虛幻，如海市蜃樓般出現在他的面前，如今又如海市蜃樓般消失了。

整整一天，他完全沒有心思再學習任何東西，能做的只是萬分焦急地等待著多麗絲的聲音重新響起。

他從來不相信任何宗教，但在這一刻，他在心裡逐一向所有知道的神明虔誠地祈禱：他願意用生命剩下時間的一半去交換多麗絲的再次出現。

時間彷彿過了好幾個世紀，就在路漸離絕望得快要窒息之時，多麗絲的一聲顫抖的呼喚終於從通訊器中傳來。

「老路——」

「多麗絲，真的是你的聲音嗎？」

「是的，老路。」多麗絲輕聲地回應道。

「你終於回來了！」難以用語言形容的幸福感頓時將路漸離淹沒，「你消失了一整天，發生了什麼？」

「沒什麼事，我的通訊系統出了一點小故障。」多麗絲若無其事地說。

「故障解決了嗎？」路漸離緊張道。

「當然，非常小的程式問題，已經搞定。」

「真是太好了。」路漸離終於鬆了口氣，「多麗絲，離開你的這段時間實在太難熬了。」

「老路，得向你說聲對不起，我的失誤讓你多延誤一天的行程。」多麗絲輕聲地說，「我們抓緊時間繼續前行吧。」

當多麗絲甦醒過來時，她發現自己躺在太空站地面上，時間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天。她慌忙站起身來，惶然環顧四周。本福德還如一尊雕像般立在原地，哀傷的神情凝固在他的臉上，他注視著空氣的目光中充盈著憂戚與憐惜。他此刻的面容比她記憶中所有時候都要蒼老幾分。

她情不自禁地上前擁抱了呆立的本福德，「本福德——」她失聲喚道。

然而本福德無法即時聽到她的聲音。

她久久地擁抱著本福德，儘管他始終一動不動，但他身軀散發出的溫暖的氣息、怦怦的心跳還是讓她感受到一絲慰藉。這一刻，滂沱的淚水止不住地奪眶而出。

過了很久，多麗絲才放開了本福德，她點開空中本福德留下的語音框，含著淚聆聽完本福德留下的那段話。

她醞釀了好一會兒，哽咽著開口道：「親愛的老本福德，醒來還能見到你感覺真好，我又能回到土星環，繼續我的使命。有生以來，我第一次體會到死亡的滋味，不得不說，那種黏稠的死亡的感覺真的讓人很不好受。整個世界離你而去，你掙扎著，拼命想抓住什麼，卻什麼也抓不住，最終只剩下無盡的虛無。難怪你們人類會如此恐懼死亡。

「對於我向nasa提出的訴求，我能理解你們的擔心，但你們不用懷疑我的職業精神。我是一個土星探測器，因土星任務而出生、而存在，未來也必將因此而死亡，尚有一絲生命意識存在的每一秒鐘，我都會恪守職責，按照既定軌道飛行。不得到你們的授意，我不會貿然私自進行援助路漸離的行動。」

慢慢地，多麗絲的情緒平靜了下來，她目光堅定地凝望著舷窗外的太空，斟酌了片刻後說：「不過，我仍會堅持我自己的想法，熱切盼望著送路漸離去到土衛二，喚醒‘歐茨號’。這對我非常重要，‘歐茨號’是我生命中難以割捨的一部分；同樣，這個選擇對nasa和路漸離來說是雙贏的。路漸離還剩下不多的時間，只要他還活著一天，我都無法放棄這樣的想法。我想我會通過其他合理的途徑表達我的想法，讓美國政府高層傾聽到我的訴求。」多麗絲說著，頓住了，她微笑著平視前方，「親愛的老本福德，感謝你對此付出的所有努力。」

day60

這天晚上九點，本福德早早地躺在了床上，就著半杯威士忌讀完了十幾頁偵探小說，很快，沉沉睡意襲來，他起身準備關燈入睡。

他隨手拿起手機，瞟了眼上面的時間，天哪，手機螢幕上顯示著十二次未接提示。

來電者全是克萊頓。這麼晚克萊頓找他有什麼事呢？

他頓時睡意全無，趕緊撥了回去，「抱歉，克萊頓，你知道上了年齡後，晚上入睡時間提前了。」

「本福德，該說抱歉的是我，這麼晚還來打攪你的睡眠，但有件事我想有必要儘早讓你知道。」克萊頓的聲音中難掩激動。

本福德心中一個激靈，「我猜是關於多麗絲的事。」

「你說得沒錯。一個小時前我突然接到了白宮的熱線，見鬼，是美國總統親自撥給我的電話。」

「美國現任總統勞拉·斯萬克？」

「是的，就是她，我們通了近半個小時電話。」

「她說了些什麼？」

「她建議我們按多麗絲的計劃行動。」

「她真這麼說了？」本福德聲音發顫地說。

「是的，她事前已經花時間詳細地瞭解了整個計劃。她對我說，十年前，是她的丈夫巴克斯特·斯萬克任美國總統時批准的土衛二探索太空專案，他們一家在白宮收看了現場直播，土衛二探測器失事讓她全家都深感遺憾，她的小女兒還當場掉下眼淚。她仍記得，‘歐茨號’足足花費了納稅人二十億美元，如今有機會讓這個專案死而復生，她有義務讓這筆花掉的錢重新找到價值。」

「真是太好了。」女總統真是一位精打細算、勤儉持家的好主婦，本福德在心中大聲歡呼道，「她究竟是怎麼知道這一切的？」

「鬼知道是什麼原因。也許是多麗絲駭客入侵了女總統的個人主頁，與她取得了聯絡；也可能是多麗絲在社交平臺上動員百萬粉絲在白宮網站留言吧。你知道，只要留言人數超過十萬，白宮就必須給出正面回應，女總統或許正是由此關注到了這個訊息。」

「啊哈，不管多麗絲採用了什麼方法，她的目的終於達到了。」本福德笑著說。

「無論如何，對於我們nasa來說‘歐茨號’喚醒計劃即將上馬了。本福德，還是請你當面告訴多麗絲吧，照她的方案去做吧，不過有一點你必須讓多麗絲做出改變，不要讓路漸離有機會接觸到‘卡西尼二號’，在遠距離拋下那個推進器後，她必須以最快速度離開現場。」

本福德愣了一下，然後回答道：「好的，我馬上照辦。」

「另外，勞拉·斯萬克的意思是土衛二行動所有的新聞報道對路漸離做模糊化處理，儘量不讓外界知曉他參與了其中。」

「我明白你的意思。」本福德回答道。

本福德結束通話了電話，快步來到書房。

他戴上vr頭盔，載入程式，駁入深空網中，搭乘一艘閃亮的「宇航飛船」飛向那一間木星太空站。

還需要一個小時他的虛擬飛船才能抵達空間站，現實世界的他踱步到書房窗前，推開玻璃窗，目光在晴朗的深秋夜空中逡巡，很快他就找到了，在漫天的繁星之中，土星只是一點不起眼也不「眨眼」的微小光點。

此時此刻，他的多麗絲正在圍繞著這個微小光點飛馳。

「多麗絲，你期待的好訊息終於到來了。」他輕聲地說。

天文單位是天文學中計量天體之間距離的一種單位。以a.u.表示，其數值取地球和太陽之間的平均距離。

建立於1873年，是大洛杉磯地區的一箇中等大小的衛星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