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路，我們已經進入了土衛十七的引力範圍。」多麗絲告訴路漸離，「你做好準備，再飄行兩天的時間，你將會被衛星的引力捕獲、墜向衛星，到時我會開啟你的太空服的登陸裝備，讓你舒舒服服地軟著陸於土衛十七的表面。」

路漸離默默地點了點頭，他久久地凝望著遠方的土衛十七，一絲悵惘在心中湧起。不知不覺間，自己已經抵達了生命最後的疆界，眼前這一個巨大的「馬蜂窩」就如同屹立在自己人生盡頭的一座荒涼的屆石，分割出了生與死、希望與絕望的界限。

潘多拉，他在心中默唸著這個星球的另一個名字，他弄不懂當年的命名者如何會將這團其貌不揚的「石疙瘩」與希臘神話中大名鼎鼎的女子聯絡在一起。

然而，眼前這位「潘多拉」讓他感受到的只有無盡的失望。他苦笑著搖了搖頭，這可真是冥冥之中的巧合，「潘多拉」這個人物的一生很像自己人生的一個隱喻。過去的他就如潘多拉一樣，開啟了慾望的魔盒，釋放出仇恨、瘋狂、貪婪、欺騙……如接連倒下的多米諾骨牌，最終將自己引向毀滅之路。

一個月後，他的屍體將飄浮在潘多拉表面某一個隕石坑裡，在隨後漫長的時間中風乾、腐朽，最終化為無足輕重的星塵，成為土星環的一部分。

不，他不甘心就這樣葬身於此。

他忍不住抬頭望向更遠的遠方，目光穿過土衛十七背後那一片漫無邊際的黑暗，有一條由微小光點構成的細細光弧橫貫其間，模糊而暗淡，如同一串在歲月侵蝕下失去了光亮的項鍊，那是遠方的g環，再穿過g環以及一道虛空層就是土衛二所在的e環。

他心中不由得萌生出一個大膽的念頭。

「多麗絲，能再幫我一次嗎？」路漸離情緒激動地開口道。

「老路，你請說。」

「我臨時做了一個決定，放棄登陸土衛十七，你帶著我繼續漂流向g環吧。」

「老路，我早已告訴過你，你絕沒有可能穿過f環與g環之間、長達五千多公里的傑納斯-埃庇米修斯環。」多麗絲提高了音調，充滿善意地提醒道，「傑納斯-埃庇米修斯環中空無一物，距離這裡的‘牧羊犬’衛星非常遙遠，能夠向你提供的引力異常微弱，你向外移動不了太長的距離。再說了，廣闊的星環縫隙並沒有什麼冰雪物質，你甚至無法獲得足夠的水供應，以至連呼吸的氧氣與噴氣背包的壓縮氣體都無法供給。老路，你的食物供給還可以維持一個多月的時間，你一定不想在這之前就因為缺水、缺氧而提前掛掉吧！」

多麗絲的話讓路漸離陷入了沉默，心中剛剛升起的那一絲微弱火苗如同泡沫般轉瞬即逝。他怔怔地凝望著土衛十七之外那漫無邊際的黑暗空間，那就如同一道寬闊而冰冷的冥河橫亙在他面前，自己此生已無法活著去橫渡……

day48

隨後的一天中路漸離沉浸在一種極其痛苦的思索狀態，在他的前方，土衛十七荒涼而怪異得幾近猙獰的面目正在飛速地逼近。

路漸離突然對多麗絲說：「多麗絲，我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雖然我的太空服中攜帶的水罐容量有限，但我可以通過3d印表機制作出一個更大的、更簡易的容器，用來儲存足夠的水資源，我想這並不難辦到。」

「是的，老路，你說得沒錯。你的太空服裡有足夠的3d列印原料，你完全可以這樣做，只是揹負大量的水資源會讓你在同高軌道方向上的移動變得更加緩慢，最終你向外移動的距離會更加縮短。」

「這沒有關係，就讓我繼續飄向g環吧，最終餓死在f環與g環之間的空隙裡。在我徹底斷掉呼吸後，你還可以繼續操控著我的身體飄向土衛二。」路漸離情緒激動地企求道，「多麗絲，求你了，幫我計算出我以最優路線最終可以抵達的地點。」

多麗絲沒有回答，像是展開了一番計算。

在一段充滿煎熬的等待後，多麗絲給出了答案：「老路，我算出了結果，很遺憾——」

「我究竟能向外移動多遠？」路漸離的心猛地收緊了。

「如果運氣足夠好，你在耗盡最後的食物時能移動至f環外的七百公里處，這大約是八分之一傑納斯-埃庇米修斯環的寬度。」多麗絲輕聲說，「也就是說，一直到死，你的視野也不會有多大改變，遠方的那道g環甚至不會發生任何亮度上的變化。老路，這和待在土衛十七並沒有多大的區別——」

「不，多麗絲，這是有區別的。」路漸離急切地打斷了多麗絲，「至少在生命的最後時間裡，我還是在努力朝著走出土星環的方向移動，這也是……我答應過米依漣的事。多麗絲，求求你了，你能最後推我一把，幫助我走完生命的最後一程嗎？」

多麗絲遲疑了好一會兒，最後無奈地妥協了，「好吧，老路，我試一試。」

「謝謝你，多麗絲。」路漸離感激道。

多麗絲髮出無線電波修改了太空服的控制指令，飛速扭轉了路漸離行進的方向，他沿著同高軌道，向著遠離土衛十七的方向移動了起來。

接下來的幾天，他將藉助遠方看不見的衛星微弱的引力，緩慢地離開f環。

day51

接下來幾天沿途的景色變得愈加荒涼，一直不停動盪的土星環物質完全平靜了下來，廣袤的f環邊緣就如同一片海潮退去的荒蕪海灘，已難以碰到成形的冰塊。

路漸離的心一直緊繃著，他害怕不及時儲備水資源就會徹底離開f環，可是多麗絲總讓他再耐心等一等。

終於，他遇到了一塊巨大、狹長的冰塊，它橫亙在航線上，足有好幾十米長，飄浮在一片全然的黑暗中，閃爍著朦朧的光澤。

路漸離興奮地叫起來：「多麗絲，你看那一塊冰塊，很像是一隻擱淺在海灘上灰色的鯨魚！」

「老路，你的比喻可真是形象。」

「多麗絲，我就在這裡取水吧。」

「好吧，現在的時機正合適。」

多麗絲迅速地調整了噴氣背包的方向，讓路漸離緩慢地靠近了大冰塊，一條帶著螺旋鉤爪子的太空繩從他腰部驟然伸出，精準地插入了大冰塊內部。

繩索急速收縮，牽引著他飛速接近冰塊。冰塊表面佈滿凹凸不平的溝壑，沾滿了近乎黑色的灰塵。

路漸離不由得皺了皺眉頭，如果從這一冰塊表面獲取水源，那實在太過骯髒。他親自動手操控機械臂，向著冰塊核心深處一陣猛鑽。大面積的冰體在機械臂劇烈的衝擊下粉碎開來，裸露出純淨的核心。

這一刻，路漸離感覺自己就像是北極的因紐特人中的捕鯨獵手，正在將一頭捕捉到的龐大鯨魚大卸八塊。

與此同時，多麗絲也動手為他儲備起了水資源。路漸離現有的太空服外壁一共有五層，最外兩層分別是真空隔熱層與調節體表溫度的液冷層。多麗絲的方案是將足量的水資源裝入3d印表機已經列印好的水袋，然後塞入太空服外壁最外兩層中間。

碎裂的冰雪物質源源不斷地從太空服雙向閥口匯入，迅速地被加溫轉為液態，繼而送入過濾器、蒸餾器、淨化器，最後流入太空服外壁夾層的水袋中。

漸漸地，一串鼓鼓囊囊的袋子在他的腰間冒起。

當取水完成，路漸離變胖了近一百公斤，這些水能夠滿足他生命剩下時光所有的需要。

從今天起，他就將負重前行，飄向遠方。

此刻他攜帶的食物還能維持四十天。

day52

遠超出太空服設計的負重讓路漸離的移動變得顫顫巍巍，用了好幾天時間他才適應了這沉甸甸的異物感。

很快，他穿越了f環的邊緣，真正進入到傑納斯-埃庇米修斯縫——這是土星環中一條分割了f環與g環的細窄縫隙。

隨著不斷深入，黑沉沉的縫隙中絲毫尋覓不到冰屑的影子，這裡完全是一片空洞無物的星際空間。

儘管路漸離知道自己還身處土星環中，但置身於一片全然的黑暗還是讓他感到了一種孤立無援的恐懼感。他將太空服前端的照明系統設定成了最大功率，但這也無助於他緩解多少深入骨髓的孤獨感，這種對於黑暗的恐懼或許在人類沒有學會用火的遠古時代就深植於大腦潛意識深處了吧。

幸好還有多麗絲的陪伴讓他感到一絲心安，在多麗絲的幫助下他仍堅持著每天涉獵門類不同的太空知識。

「多麗絲，能幫我加修一門外星語言的課程嗎？」路漸離突然向多麗絲請求道。

「外星語言學？人類可沒有真正接觸過外星人。」多麗絲不解道。

「我想應該有不少學者研究過。」路漸離遲疑著說，「如果真找不到，幫我加修一門類似於‘海豚語言學’的課程也行。」

「老路，到現在你還幻想著去到土衛二，你真的沒有可能——」多麗絲欲言又止。

多麗絲的話讓路漸離陷入了沉默，他不禁抬頭，將目光投向了遠方。在他視線的盡頭，f環只是一條若明若暗的微細冰線，如同茫茫大海的遙遠彼岸，可以眺望卻永世也無法抵達。

不過，在他心中還殘留著一絲渺茫的幻想，雖然無法前往土衛二，但他的身軀在物理距離上越接近土衛二、越接近那些想象中唱歌的白鯨，就越有可能被那個假想中的土衛二文明發現，自己就會增加一絲活下去的可能性。

無線電和等離子波科學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