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22

從那天起，路漸離改變了過去自暴自棄的生活態度，他剪掉了長髮，刮掉了滿臉的鬍子，按最低標準控制自己的食物攝入量，嚴格制訂每天的作息時間表，並進入一種心無旁騖的學習狀態。多麗絲為他下載了很多資料，化學、生物學、營養學、天體物理、機械學、心理學……他努力地學習，從中收穫頗多，其中最大的發現來自太空3d列印技術的課程。原來，他的太空服中攜帶的3d印表機擁有他過去並不瞭解的諸多功能，通過下載不同的程式，能夠列印諸如小型無人機、小型潛艇、小型食物烹飪爐等智慧小機器，這些都可能在登陸土衛十七之後派上用場。他甚至還學會了通過3d印表機列印出功能強大的機械手，能夠從太空服外割開自己的面罩讓自己瞬間死亡，但此時的他已經完全拋棄了這樣的想法。

與此同時，他的身軀還是按原計劃藉著引力的潮汐緩慢而曲折地向著土衛十七漂流。

「多麗絲，你每天的工作是什麼？」在完成了一天的學習任務之後，路漸離也有了更多時間與多麗絲對話交流。

「以不同的軌道繞著土星飛行，跑遍土星周圍的角角落落，監控土星的各項‘身體’指標，並逐一造訪土星各個大大小小的衛星，探索它們的內部形態，為它們拍照留影。」多麗絲一口氣說道。

「你的工作可真是充實。」

「老路，你知道嗎？整個行動我一共發現了二十二顆新的衛星，其中有一顆還以我的名字命名。」多麗絲的話語中透著一絲得意。

「除了那些光禿禿、沒有生氣的大石塊衛星，你還有找到別的什麼東西嗎？我是說——」路漸離欲言又止。

「你是指尋找生命的可能性？」多麗絲一語道破了路漸離心中尚未熄滅的期許。

「是的，你找到了嗎？」路漸離顫聲問道。如果土星環中真有生命存在，他或許能獲得更多的食物。

「也許沒有，也許有。」多麗絲有意賣起了關子。

「也許有？」路漸離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實話實說，目前在整個土星區域除了你，我並沒有找到真正確定無疑的生命。但是我又在土星環中找到了一些生命的蛛絲馬跡。」

「生命的蛛絲馬跡……它們在哪裡？」

「土衛二。」

「土衛二……那一顆擁有著大氣、液態海洋的星球？」近段時期的學習讓路漸離了解到不少土星各大衛星的知識。

「是的，土衛二，那裡的生態或許是太陽系中除了地球以外最適合生命棲息的地方。」

「為什麼這麼說？」

「土衛二軌道位於土星e環最稠密的部分，是土星的第六大衛星，是一顆被冰層覆蓋的衛星，體積相對較小，直徑只有月球的七分之一，質量也比月球小了不少，只有地球百分之一的引力。但就是這樣一顆微小的星球，出人意料地擁有一個充滿水蒸氣的大氣層。」

「為什麼說是出人意料呢？」路漸離不解道。

「土衛二的引力非常微弱，自身沒有能力長期保持住這樣一個氣體外殼。因此科學家們認為一定存在著還未完全確定機理的其他源泉，不斷為土衛二大氣提供日常補給，比如說連線冰層以下溫暖海洋的冰火山。」

「大氣層、海洋、冰火山。」路漸離興奮地念叨著，「聽上去，土衛二上面一定風景綺麗，隱藏了不少未被人類知曉的秘密！」

「可以這麼說。」多麗絲說，「‘卡西尼二號’曾經徑直穿過土衛二南極冰火山噴發出的一股巨大的冰羽流。」

「有什麼特別的發現？」路漸離心中一顫。

「老路，我給你聽一段音樂。」多麗絲突然神秘地說。

「一段音樂？」路漸離驚詫道。這一刻，他的通訊器中響起了一陣奇怪的音樂，混合著土星磁場的沙沙聲。這像是一大群音樂家站在大海邊嫻熟地演奏著絃樂，雄厚而低沉的旋律緩緩流出，伴隨著風吹海浪的聲響，海面上的浮冰正在嗞嗞融化，各類海洋生物歡快地躍出水面。約莫兩分鐘後，音樂戛然而止。

這段音樂如泣如訴，傳達著某種神秘的深意，他一時無從把握。

「這段音樂來自何處？」路漸離恍然開口道。

「來自土衛二。」多麗絲回答道，「五年前，‘卡西尼二號’從土衛二的南極上空穿越，當時飛掠過的高度距離地表僅僅三十公里。在穿越過程中，探測器rpws意外地接收到一小段微弱而特別的無線電波，這段無線電波出乎意料地屬於人耳可以聽到的音訊範圍。於是我們將無線電的錄音轉換成了音樂聲。最終，我們合成了這段你聽到的時長一百零八點二秒的土衛二音樂。」

「你的意思是電波來自……土衛二冰層以下？」

「我們沒辦法確定訊號的確切來源，但大機率來自土衛二冰層以下。音樂的頻率為三十五赫茲，與地球上鯨魚歌唱的頻率非常相似。」

「土衛二的海洋生命就如鯨魚般在唱歌？」路漸離驚呼道。

「當然，nasa的科研人員有著不一樣的結論，他們反覆分析這段音樂，最終對外宣佈，神秘的無線電波來自土星磁場與土衛二磁場相互作用的結果，由於土衛二整個浸沒在土星的磁場裡，它釋放出大量的水汽，而這些水汽被電離後產生了一個能夠不斷髮射無線電波的巨大等離子‘電路’。」

「天哪，你們nasa的那群鋼鐵直男工程師們真是缺乏浪漫的細胞。」路漸離止不住地搖了搖頭。

「是啊，我也和你一樣，幻想著獨特的土衛二生命存在。當然，我也知道這樣的機會微乎其微，可是，誰也不能排除這樣的可能性，畢竟我們沒有真正將目光深入到土衛二冰層以下的海洋中。」

「多麗絲，你們難道沒有想辦法進入土衛二冰層表面下的海洋中嗎？」

「我們曾做過這樣的努力，原本這一次‘卡西尼二號’探測器攜帶了一個專門探測土衛二海洋的探測器，名叫‘歐茨號’，這也是整個‘卡西尼二號’探測計劃最核心的內容，然而——」

「究竟發生了什麼？」

「十年前的那一次登陸土衛二的發射行動，由於土星環中環境電磁干擾太過強烈，一次意想不到的極小機率事件發生了，一束浪湧脈衝意外地衝擊了控制晶片的定位系統，幾千個位元的偏差導致‘歐茨號’探測器偏離了最初預定的一處冰層脆弱的撞擊點，錯誤地撞向了土衛二南極的另一處冰層。非常不幸的是，即使全功率開啟加速器的‘歐茨號’探測器也沒能撞開那一處厚厚的冰層進入海洋，最終深深地陷在冰層中，徹底癱瘓了。就這樣，我們錯過了一窺土衛二海洋的機會。」

「真是太遺憾了！」路漸離由衷地感嘆道。

隨後，兩人陷入了沉默。

路漸離首先開口打破了沉默：「多麗絲，能讓我再聆聽一次音樂嗎？」

他的話音剛落，悠揚的音樂再次響起，

他閉上眼睛，全身心地沉醉在音樂中，這婉轉起伏的旋律深沉而空靈。他腦海中不由得浮現一幕幻境：土衛二皚皚冰層之下的溫暖海洋中生活著一大群白鯨一般的奇妙生靈，它們成群結隊地游弋嬉戲，搖曳輕盈的身軀發出三十五赫茲的聲波，相互交流。在某一特殊的時間節點，所有的白鯨匯聚在一起，進行了一場宏大的儀式，它們合力完成了一次合奏，所有白鯨同時震顫音腔，激盪起廣漠的海水，此起彼伏的厚重歌聲盪漾開來，穿透了冰層，逸向了太空，久久地飄蕩在土星環中。歌聲像是一種熱切的感召，這是孤獨了太久的生命向著廣漠的宇宙發出的一聲聲渴求與其他種族接觸的資訊……

在音樂迴圈了十多次後，多麗絲結束了播放。

路漸離猛地睜開了眼睛，大夢初醒般望著周遭，如夢似幻的音樂聲還縈繞在他的耳畔，眼前的土星環呈現出一種比起以前全然不一樣的模樣，來自土衛二的神秘音樂為這片荒涼孤寂的冰雪之地塗抹上了一層異樣的色彩。土星環中可能存在其他生命的想法讓他難以平靜，那些土衛二的生命興許已經創造出高等文明……他們會不會向瀕臨死亡的自己伸出援手？

路漸離沉思了許久，開口道：「多麗絲，在我死之前，你能帶我前往土衛二看一眼嗎？」

「老路，我明白你的渴望，但對此我無能為力。」多麗絲的聲音中透著遺憾，「土衛二遠在e環區域，距離你足足有著十萬公里的距離，你沒有足夠的時間，也沒有足夠的燃料抵達那裡。」

冰冷的現實熄滅了路漸離心中的希望，他的心情瞬間落入了谷底。

多麗絲接著說：「老路，對不起。不經意為你開啟了一扇通向希望的大門，轉手又將它關閉了，這樣對你實在是太過殘忍……」

「不，多麗絲，你已經為我做得足夠多了，我不知道該如何感謝你……我們按原計劃繼續向土衛十七前行吧。」路漸離難掩沮喪地喃喃道。

隨後，他再次沉默了，這又是上帝和自己開的一個小小玩笑。他意外墜入一片生命難以涉足的沙漠，偶爾閃現在他眼前的一點綠洲只是一片可望而不可即的海市蜃樓。

day47

隨著一天天向著f環外漂流，路漸離漸漸察覺到了周圍環境的變化，在土星環向外的方向，視野中碎冰變得越來越稀少。

終於，一顆閃爍著朦朧光亮的星體出現在了一片極其稀疏的碎冰之中。多麗絲告訴他，那就是他此行最後的目的地——土衛十七。

接下來的幾天裡，視野中的土衛十七的身影越變越大，漸漸已經有地球上能見到的最大月球那麼大。這是一顆形狀怪異的星體，這顆星體與路漸離印象中的那些體態圓潤的衛星都不太一樣，就像是一個被人狠狠破壞掉的馬蜂窩，有著極不規則的外形以及坑坑窪窪的表面。

路漸離在輔助視線晶片的幫助下，放大了這顆星球的表面影像，仔細地觀察了很長時間，除了荒涼的隕石坑外也沒有找到什麼特別存在。

顯而易見，這是一片生命難以踏足的禁區，生命的種子不太可能在一個缺乏變化、缺乏複雜度的岩石環境中憑空孕育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