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降落時擦過城牆頂端。城牆由追蹤者的黑鑽骨砌成,幾個世紀以來,這些密不透風的城牆已經擊退了無數的入侵者。
「我們明天告訴你最終的決定。」我說。伊莎貝拉張嘴想要抗議,但是我抬手阻止了她。「我會和伊莎貝拉私下好好談談,然後做出決定。」
我們落地了。大街上路過的人群只看了我們一眼,馬上回頭忙碌手頭的工作去了。他們對於艾米麗的出現並沒有驚恐尖叫。伊莎貝拉說出了我的想法:「他們根本不看她。城裡現在有多少誓約者了?」
「議會最近進行了很多審判。」德萊文停了一下,繼續說,「他們一直在壓制反對派。因為蠕蟲一旦甦醒,就會發生大騷亂,他們不得不力求萬全。」
艾米麗分離艙體,我們走出了飛艇。我看著她,期待在她眼裡看到某些認出我的跡象,但是我什麼都沒看到。由於沒有好好看路,我絆了一跤向前跌去,不由得輕咒了一聲。我們落腳的是一條名為眼淚大道的主道。這裡從前叫國王大道,直到虛空蠕蟲上一次肆虐時從這裡碾過。
這是城裡最寬的道路,橫跨火焰河。原來的鋪路石現在變成了六英尺厚的熔融玻璃。我們正站在一位死去的年輕人的上方,他的臉還算正常,但是身體其他部分已經被燒得像黑炭。他的眼睛是藍色的,嘴半張著,好像正陷入沉思。這位死去計程車兵很英俊,看起來有點眼熟。我的視線從士兵臉上轉向德萊文。
「這是你的父親,對嗎?」我說。
德萊文和他的連體人蹲下來,撫摸著他父親臉龐上方的玻璃,「我從來沒見過他。虛空蠕蟲上一次甦醒時,我還在媽媽的肚子裡。」他收回手,手指上的汗水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痕跡,「他是一個農民,但議會還是徵召了他。我的母親當時已經懷孕了。」
他站起身,「去沿路走走吧,再想想施咒到底是不是正確的決定。黎明時分,我會帶著修改好的引導咒語,在這裡等你。」
「你的連體人叫什麼名字?」伊莎貝拉問道。
他臉色一沉,大步走進飛艇。入口閉合了。有一瞬間我好像看見艾米麗的眼裡有一絲痛苦,但也可能只是自欺欺人。它們就像死魚的眼睛一樣空洞。伊莎貝拉大聲呼喚著艾米麗的名字,但飛艇徑直升空而去。
我們注視著艾米麗,直到她變成空中的一個小點,我不得不揉揉刺痛的眼睛。伊莎貝拉比我注視得更久,直到眼睛痛得流出眼淚。
我用手指按著太陽穴,無法思考,眼睛太痛了。「在真正念出咒語之前,我們根本不知道他那該死的咒語會有什麼後果,對吧?」我說,「議會引誘我們回來,不是為了懲罰我們,而是想要我們替他們做那些卑鄙的勾當。」
伊莎貝拉哼了一聲,「這太可笑了。」她拉著我離開玻璃大道,走到側街上。
「你要去哪兒?」我問道。她沒有回答。我們並排走著,她負責避開路上的凹坑。她的步伐很穩,而我則踉踉蹌蹌。上一次我用咒語從伊莎貝拉那裡得到的生命力已經耗盡,現在她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消耗著我的生命。我的四肢已經開始跟不上我的思維,而伊莎貝拉的眼睛和頭髮卻變得更加有光澤了。
我們走近的時候,人們紛紛低著頭逃開。「他們害怕我們,」伊莎貝拉說,「還記得我們被人們簇擁的時候嗎?議會一直都很忌憚你。你在施咒時總是會告訴人們,咒語能夠行善,這讓議會顯得很無能。」
「看來你很懷念那些萬眾矚目的日子。」我說,語氣比我預想的要嚴厲。但是伊莎貝拉依然很平靜。
「是的,」她說,「我總是在想,如果你最終妥協了,我就會變成名人。」
「我們要去哪兒?」我們走到了一個街角。她已經把我拉到了市集,這裡是悲傷交易者的交易場所。市集上除了交易者,沒有別人。交易者們坐在裝滿蒸汽騰騰的熱水的巨大玻璃浴缸裡,肚子上的肥肉填滿了浴缸。他們的眼睛是黑色的狹縫,身體的其他部分全是灰白色;鼻孔是兩道向上彎曲的曲線,嘴巴只是一個黑洞,沒有嘴唇;粗短的手指上沒有指甲,頭上沒有頭髮、耳朵,也沒有一絲褶皺。沒人知道這些交易者是如何在沒有連體人的情況下施展魔法的,以及為什麼他們會交易悲傷,這對他們又沒什麼好處。交易者在火焰河之城建立之前就存在了,甚至可能比人類的出現還早。
離我們最近的那個交易者目不轉睛地看著我們。伊莎貝拉拽著我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你的負罪感,」她說,「把你那該死的負罪感交易掉,這樣你就能去做該做的事。」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她狠狠地扇了我一巴掌。「醒醒吧,瑪麗。」她說,「你這麼喜歡當個殉道者,你已經摧毀了我所有的夢想。」
我揉揉刺痛的臉頰,「你打疼我了。」
「你不能再拖延了。」她說。
「如果他是個騙子怎麼辦?」
她眼神淡漠,「我從來不相信你的上帝和天堂。如果我死了,就什麼也沒有了。除非你聽他的,要不然我的死就無足輕重。但是,你那該死的自尊比我的夢想更重要,不是嗎?」她的語調緩和了一些,「把你的負罪感交易出去吧!拜託了!」然後她哭起來,整張臉抽搐著。一向安詳完美的伊莎貝拉哭著說:「拜託了!」
我哽咽著說:「如果我可以為你而死……」
她停止了哭泣,「但是你不能。」她把臉轉向交易者,「國王的臨終痛苦需要多少悲傷來交易?」
交易者一臉驚訝地說:「可是,消除他的痛苦,也就等於取走了他的性命。」
「我想用我破碎的夢想來交換他的痛苦。」她說著向交易者伸出手。
「我接受你的交易。」他上前想要親吻她的手,以表示交易完成。我想阻止這一切,可她一下子就把我的手甩到了一旁。交易者親吻了她的手,翻著白眼顫抖起來。
伊莎貝拉喘著氣,國王已經是一位老人,她只能咬緊牙關,承受住他的痛苦。鐘聲轟然響起,標誌著永生之王的死去,虛空蠕蟲也即將甦醒。幾分鐘之內,人潮湧過市集。沒有人停下來交易,大家都在逃離城市。
「你都做了什麼?!」
伊莎貝拉閉上了雙眼,「現在你不用揹負罪惡感了,我已經替你做了決定。我們去找德萊文,然後你來施咒。」
可一定有什麼解決的辦法,一定有的。伊莎貝拉向艾米麗降落的地方跑去。我的肺幾乎要燃燒起來了,但是不能減速。我們在人群中推來搡去,他們很快就會被虛空蠕蟲殺死,我深知這一點。成千上萬的普通人,他們不必揹負是否要殺死自己的連體人的孽債,但是他們也沒有能力自救。眾神安排他們充當小兵,而我是棋盤上的王后。我可以拯救所有人。
人群太擁擠,我意識到德萊文如果在空中的話可能看不到我們。「去國王塔,」我說,「我會施一個訊號咒,告訴德萊文我們的位置。」伊莎貝拉點點頭。到達國王塔最快的方法就是穿過貧民區。我們儘可能快地穿過那裡扭曲狹窄的街道。喊聲和哭聲源源不絕。四周遍佈著由淚水、恐懼與汗液混合而成的臭味。
停下來讓人群通過時,我發現裙子的正面沾滿了血,儘管我不記得自己有咳嗽過。不過這不重要。如果我施了訊號咒,伊莎貝拉可能會喪命。人群變得稀疏了一些,我們穿過不那麼擁擠的街區,來到了大廣場。廣場上的英雄雕像(連體人和非連體人都有)圍繞著國王塔。
國王塔是由血肉鑄成的柱狀物,頂端是一顆房子般大小布滿血管的心臟。當國王活著時,心臟就會持續跳動;國王去世,心跳就會停止,直到新國王出生。塔的外圍纏繞著木製階梯,通往圍繞著心臟的平臺。
「平臺上沒有人。」伊莎貝拉說,「議會成員都去哪兒了?」
「他們太害怕虛空蠕蟲了,」我說,「它喜歡吃魔法師。」
「德萊文說的可能是真的,」伊莎貝拉說,「你和他是僅有的能在場碰觸新國王的人。」
是的。到那時候,伊莎貝拉已經死去,只剩下德萊文和我。我很快反應了過來。「不,」我說,「德萊文的連體人也還在。」伊莎貝拉麵無表情。「但那時候你已經死了,」我說,「我將失去自己的連體人。」
伊莎貝拉過了一會兒才想明白,「所以你不可能施咒,只能由他施咒。」
「有可能他也無法施咒。他的連體人也快要死了。」
「但是還沒有死。」
「如果一個人不能施咒的話,要殺掉他並不費事,」我說,「屆時又沒有人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他不是一個謀殺犯,」她說,「不要問我是怎麼知道的,但他肯定不是。我能感覺到。」
我也能感覺到,他不是一個謀殺犯。他只是一個騙子,但每個人都會撒謊。議會里的長者自稱道德高尚,但他們其實是專制獨裁者。我仍記得自己還是其中一員時的情形:魔法師們提出針對最終咒語的計劃,然後他們的連體人會微笑,會點頭,以為偉大的咒語會為死去的連體人帶來榮耀。但他們說謊了,咒語只是對他們自己有利。我是唯一逃走的,唯一對這些謊言採取行動的人。伊莎貝拉是對的。我一直在自欺欺人。
我想要帶著伊莎貝拉穿過廣場,但是我的腿動不了。我的胸口不再灼痛,肺裡的鑽痛也消失了。我想要告訴伊莎貝拉我已經不再痛苦,但是我的頭卻完全無法動彈。為什麼周圍如此安靜,就像是我沉在水底一樣?過了一會兒,我才意識到伊莎貝拉正在喊著什麼。
我努力集中精力,她的喊聲變得清晰了一些。她在喊我的名字。「國王塔!」我喘著氣說。儘管我已經儘量大喊出聲,她還是費了好大勁才聽清我的話。
伊莎貝拉拽著我穿過廣場,我的腳在鵝卵石上拖曳著,我們身體的聯結部分也繃緊了,可我卻沒有任何感覺。跨過廣場三分之一時,我感覺自己在眨眼,而當我睜開眼睛時,我們已經走過了一半。伊莎貝拉停下了腳步,她正在扇我的臉。世界很安靜,巴掌好像扇在別人的臉上一樣。我前面彷彿有一層玻璃罩,而我就像螞蟻箱裡的一隻螞蟻,看著世界燃燒。我想睡覺。如果我睡著了,我就不必殺死她。
不,我不能睡。我們必須找到德萊文。如果他在地面上的話,無論訊號有多強,他都不可能看得到我們。除非他還在空中飛行,否則訊號根本起不了作用。在他找到我們之前,我們可能就已經死了。
我不知道伊莎貝拉的生命是否還能支撐我發出別的咒語。這可能會害死她,而我將會孤身一人,無助地站在塔上,看著虛空蠕蟲在城市中肆虐。但是我沒有別的選擇。我在議會學到的大部分咒語都太強大了。這時候,我需要一些簡單的咒語。
我又眨了一下眼,睜眼時我們都躺在了地上,我的臉被鵝卵石硌得發麻。伊莎貝拉正咬緊牙關,想把我拉起來。我沒有感覺到任何疼痛。她的肌肉鼓脹著,正在吸取我的生命力。即便這樣,她還是不可能在我死前爬到塔頂,甚至往前多走幾步。我必須想個有用的咒語。
我的臉距離她的臉只有一英寸。我想不到有什麼咒語可施。上一個咒語對她的臉造成的傷害已經復原。她的美麗就像第一次見到大海或山巒那樣令人驚豔。這讓我覺得自己是那麼的無關緊要、無足輕重。小時候,我們兩人同樣平凡。而現在,她美若天仙,我卻老醜不堪。
對了,想想童年。所有連體人小時候都學過一個韻文咒語,一個簡單的、愚蠢的咒語,能夠讓蔬菜吃起來像煮熟的糖果。內容很簡單,但必須唱出來,韻律和音調必須準確。
我只記得大概的調子——這就像要在風中抓住肥皂泡一樣虛無縹緲,每當歌詞就要脫口而出的時候,它卻轉眼間又飄散不見了。
我又眨了一下眼,周圍變成了一片灰色,如同置身烏雲深處。「伊莎貝拉!」我哭喊著,但我不知道自己的嘴唇是不是真的張開了。我必須立即施咒,我閉上眼睛,唱了起來。
伊莎貝拉的喊聲迴盪在廣場上。我睜開眼,周圍水汽氤氳,模糊不清,但不再是灰色了。伊莎貝拉的喉嚨裡發出一聲半人半獸般的痛苦呻吟。咒語消耗了她的生命,但看起來沒有奏效。這怎麼可能?這時,我嚐到了空氣裡的某種味道。這是雷暴之前天空的氣味,強烈而危險。「是虛空蠕蟲,」我說,「我能嚐出它即將到來。」虛空蠕蟲的味道會根據它的意圖而變化。在某種程度上,我能讀出它的想法,我知道它很渴望魔法。
我舌頭上的刺痛感變強了。「它來找我們了,」我說,「魔法把它引了過來。我們得往上爬。」再施咒的話,可能會讓它找到我們。
我感到眼睛刺痛,便伸出手背擦了擦。於是,伊莎貝拉重新回到了我的視野中,而我強忍住才沒有倒抽一口涼氣——咒語沒有耗費多少能量,但伊莎貝拉已經衰老了很多。她的皮膚就像沒有整理的床單一樣皺,頭髮變得灰白稀疏。
「你可能得扶著我。」她的聲音顯得十分虛弱。我用手臂摟住她,她也許情緒很激動,但身體十分柔弱。我的天哪,她連訊號咒語都承受不了,更不用說引導咒語了。我僵住了。也許我們可以藏起來,也許虛空蠕蟲不會發現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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