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大利亞]尼克·t.陳nickt.chan著

熊月劍譯h31/h3尼克·t.陳,「未來作家大賽」決賽選手,奧森·斯科特·卡德主編的《系內巡展》雜誌簽約作者。邁克·雷斯尼克在2011年的「未來作家大賽」中曾擔任《姐妹》的評委,後來《銀河邊緣》英文版創刊時,雷斯尼克很想發表此文,於是花了半年時間才找到他。

黎明前的靜謐時分,一切如海底般黑暗,我把臉從妹妹伊莎貝拉麵前轉開,為自己的夢境感到羞赧——在夢裡,我們不是連體人,從胸口到腹部這一段不是共用的。我也並非註定要不停施咒,直到耗盡伊莎貝拉的生命。在夢裡,我可以筆直行走,不用像螃蟹一樣和她並排而行。我獨立而驕傲,與愛人在一起。當我醒來之後,我已記不得愛人的臉,只記得夢境中伊莎貝拉活得好好的,而我仍是獨立的。人們說魔法師的夢是有預言性的,但我的夢不是,因為我要獲得獨立的唯一方式,就是殺掉伊莎貝拉。

今天早上我醒得很早。我被出現在右手裡的某個溫熱的東西喚醒。我睜開眼睛,是一個羊皮紙卷。可能來自我的朋友艾米麗吧,她已經幾個月沒有給我寫信了。我完全清醒了過來,冬天的寒意掠過我的血液,我忽然明白了羊皮紙那溫暖觸感的緣由——紙卷是由魔法制作的。可艾米麗的連體人蘇珊在我們逃出魔法師議會的時候已經奄奄一息,她不可能再施法制作這封信。那麼,這信一定是議會送來的。

我站起身,想要把信扔進火堆裡。但我的動作拽醒了伊莎貝拉,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信便掉在了半路。我努力想要撿起信,而伊莎貝拉卻往後退。我們在原地進進退退,不時來回轉圈,最後她的力氣勝過了我。她蹲下來,我也不得不跟著蹲下,然後她撿起了信。

「這是用魔法制作的信,」她說,「他們一定是需要你來施一個了不起的咒語。」她停頓了一下,把紙卷緊緊握在胸前,「在我死後,人們又會為我寫下多少讚歌呢?」

「一首都不會有。」我說。

一陣咳嗽襲來,鮮血滴在我的手上,每一滴都像紅寶石一樣鮮豔。我每次咳嗽後她總是會說同樣的話,這次也不例外。「反正不是你就是我。如果你按他們的要求施了咒,人們就會記住我的名字。我早晚要死,至少我想被世人銘記。」

我也一如既往地反駁她:「謀殺是罪孽。」

咳嗽變得劇烈,凝固的深紅色血塊覆蓋了我的手,我的視線邊際漸漸變黑。我無法呼吸或思考。伊莎貝拉抱住我,直到咳嗽停下。

「讀讀那封信吧。」她說,「你一直說會找到救我的辦法,但我們都心知肚明,這不可能。」她停頓了一會兒,又說:「我們快死了。還剩下一週?一天?還是一個小時?求你了。」

她是對的,但施咒會加快伊莎貝拉消耗我生命的速度,迫使我施更多的咒。我又咳嗽起來,突然覺得很累。伊莎貝拉相信議會是正義之師,我卻比她更有頭腦。但是我相信什麼不重要——如果這種信仰終將導致我們兩人的死亡。

我展開那封信。「是空白的,」伊莎貝拉說,「魔法師為什麼要製作一封空白的信?」

我用手指輕輕劃過紙面,感覺到指尖有些刺痛。「我得施咒才能讓字跡顯現,」我說,「很簡單的咒語,不會對我們造成什麼影響。」

「快。」

我輕鬆地吐出一句咒語,儘管這距上次施咒已經過了一年。每當我念出一個音節,伊莎貝拉都會從齒縫中發出難耐的嘶聲。咒語一念完,我的胸腔內就不再發癢,而伊莎貝拉蒼白的臉上出現了魚尾紋。我身體的每一個部分都似乎煥發出了活力。

紙捲上浮現的字跡在月光下像血一樣黑,它們填滿了整頁。每個字母似乎都在顫動,而我卻又不能確定。我大聲讀了出來:

永生之王即將殞命,虛空蠕蟲就快甦醒。我制訂了一個計劃來阻止它。議會並不知情。我三個小時後到。

德萊文

放下信的時候,我的手在顫抖。永生之王一旦逝世,一切必然亂套。沒有了國王,咒語就會以指數方式消耗弱勢一方的連體人更多的生命,議會也將失去權力。鑑於議會的腐敗,形勢必然走向無政府主義狀態。更糟糕的是,在國王肉體消亡、新身體重生的這段時間裡,虛空蠕蟲將會不受約束。

德萊文,艾米麗的信中曾經提到過他。她只告訴我她愛上了他,他本來想要救艾米麗的連體人蘇珊,但他失敗了,這傷了她的心。「這是一個陷阱。他不可能消滅虛空蠕蟲。」我對伊莎貝拉說。

「如果我們參與了,人們就會永遠銘記我們,」她說,「大廣場上會有我的雕像,孩子們將會以我為榜樣。」她抓住我的雙手,拉著我在房間裡轉起圈來,眼中閃現著不真實的快樂,「大公無私的伊莎貝拉,為了全人類獻出了生命。」

「不,我們不可能成功。」我把臉轉開。她捏起我的下巴,把我的臉轉回來面對著她。

「不能還是不想?」她問,「而且,成不成功又有什麼關係?」

「這會要了你的命,」我說,「想想那個咒語有多大傷害,再乘以一千倍。」

「如果能被永遠銘記,那就物有所值。」她說。然後她奪走那封信,在我背後大聲讀了出來,她將每個字都在口中咂摸一遍,就像品嚐著硬邦邦的棒棒糖。「為什麼你覺得德萊文沒法殺死虛空蠕蟲?」她說,「我不記得有這麼個人。」

「他曾是艾米麗的愛人,」我說,「我們離開之後他才加入議會。她說他們是在一個小村子裡發現他的。所以,他不可能有足夠的時間來學會如何施咒。」

「那他怎麼能殺死虛空蠕蟲?」

「他說謊了。議會只是想要再次抓住我們。」

伊莎貝拉沉默了。雖然我們一起上廁所、洗澡、經歷生理期,但是,伊莎貝拉的腦子就像一隻上了鎖的盒子,她只關心服飾、妝容、跳舞、男人以及其他無數雞毛蒜皮的事情。然而每當我想到她的死,我的心仍像一顆鵝卵石落入深不見底的水井。

我把信扔進火堆裡,有點希望它能耐住火燒,且如蛇一般嘶鳴,但是信燒著了。伊莎貝拉拿起爐子前的撥火棍,把信往火焰深處推了推。端詳她完美無瑕的臉有一種奇特的愉悅感,儘管她的美麗是從我這裡偷走的。如果我們創造了奇蹟,殺死了虛空蠕蟲,畫家和雕塑家們完全可以原樣描摹這張面孔。當我們還是孩子時,她長著一張可悲的皺皺巴巴的青蛙臉。而現在,儘管我們外形怪異,男人們還是會盯著她。我每一天都在變得更加憔悴,我的皮膚像混凝紙[.又稱制型紙,一種加進膠水或糨糊,經過漿狀處理的紙,可以用來做成紙型。

]一樣緊緊包裹住我的頭骨,我的頭髮大把掉落,每一團都有拳頭大小。

伊莎貝拉把最後一根木頭撥到旁邊,熄滅火堆,羊皮紙的碎片散落在灰燼之中。「我們別再繼續逃跑了,」她說,「反正議會還是很忌憚你。」我想要走開,去收拾我們少得可憐的行李。她卻沒有挪動。我們的連體部分拉扯著,我痛得連連抽氣。伊莎貝拉一定也很疼,但她的臉上毫無表情。我繼續拉扯,直到疼得受不了,她卻始終沒有退縮。

「你不相信我能做出正確的決定?」她發問道。是的,我不相信。她的腦子裡儘想著榮耀和聲名,但是死人可不會在乎吹捧奉承。人死了就只是灰塵和蟲子,而雕像並不能代替我的妹妹。我再次拉扯起來。

咳嗽毫無預兆地襲來。等它們平息下來,我們的裙子正面已滿是一塊塊厚重粗糙的血斑。

「難道你想讓議會抓到我們,把你變成誓約者嗎?」我問。

「沒有時間逃亡了,瑪麗,」她說,「我能感覺到我們的心跳正越來越慢。」風呼嘯著鑽過我們石屋的縫隙,火堆已經變冷。我再次咳嗽起來,鮮血豔紅刺眼。太陽昇起,灰塵在一束束陽光中飛旋。她看看太陽昇起的角度,說:「他很快就要到了。」她把我拉出屋外,掃視著天空。

一艘巨大的齊柏林飛艇自伊莎貝拉的背後從天而降。一個女人被釘在飛艇前端,天哪,是艾米麗!她怎麼了?我很快意識到自己錯了。她整個人就是那飛艇本身。他們把她變成了誓約者。艾米麗的身體膨脹成一條皮肉蒼白的巨大河豚,頭部則成了這艘活的齊柏林飛艇的船頭雕像。我離開議會的原因之一就是他們對違逆者的嚴酷懲罰,而現在,艾米麗就慘遭此劫。

我抽泣的聲音讓伊莎貝拉注意到了艾米麗的降臨。「她的內部是空的,」她說,「我能看見一個影子。」她用手掌遮住陽光,「是兩個人並排站著。艾米麗有告訴過你,德萊文和他的連體人是怎麼聯結的嗎?」

「他對她做了什麼?」我泣不成聲。

「不可能是他,」伊莎貝拉說,「只有資深的議會成員才能把人變成誓約者。」

眼淚模糊了我的雙眼,「不,一定是德萊文乾的,艾米麗從來沒有違抗過議會。」

艾米麗越來越近,我看著她的臉,期待當她認出我時,能給我一個笑容。她卻一直面無表情。噢,我可憐的艾米麗!她降落在草地上,發出輕響。她震動著,像橘子一樣分裂成四瓣,開啟一個入口。

德萊文從她體內走了出來。我認出他的一瞬間,就像被長矛刺穿了一樣。他正是我夢中的那個男人。從青春期開始,我就不斷地夢到他。醒來後,我永遠記不起他的臉,但是現在,他就站在我的面前。高顴骨、深邃的藍眼睛、一張天生用來呢喃甜言蜜語的嘴。我的臉頰緋紅,和他的眼神相接的時候,我們的心跳加速。天哪,除了「俊美」,我想不到其他任何詞語來形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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