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亡靈 第3節

第11日

病情並沒有好轉。朱莉一直在照顧我,我提議她可以把實驗的事情全部交給菲來處理,朱莉接受了。

第12日

我教會了菲如何照顧病人,這次朱莉可以輕鬆一些了。

一小時後,楊舟日記剩餘的部分斷續傳送過來。高雲斜躺在小型太空船的駕駛席上,一字一句地讀著。

第14日

燒退了一些。菲的實驗進展不錯,24種珍稀動物的胚胎均已成型。我重新設定了暗夜號的航線,30天后,我們將掠過雙星系統中小型黑洞的邊緣。

之後的日記中記錄的多是一些實驗的細節。楊舟是實驗的主導者,但比起戀人朱莉,他似乎對神秘的菲小姐更加器重。作為女人,朱莉不可能不對此心存芥蒂吧!高雲按時間順序繼續讀下去。

第33日

身體又出了問題,昨晚高燒40c,伴隨著劇烈的腹瀉。朱莉建議我做下體檢,我拒絕了。盤羊胚胎的3號染色體出現了變異點,證明亞光速飛行對生物的遺傳會產生影響。我只是不適應太空生活,想必細胞在懷念著地球吧。

第34日

腹瀉更嚴重了,全身沒有力氣。我將工作全部交給了菲。菲也建議我進行體檢,我生氣了,吼了兩句,菲的神情看上去很悲傷。

第36日

急性粒細胞白血病。我的dna中並沒有致病基因,難道是太空旅行對我的身體產生了影響?真是諷刺,我居然比實驗動物更快出現反應。依靠暗夜號上的裝置,能利用我的體細胞培育出造血幹細胞,這點小病還不至於影響工作。

儘管白血病在宇宙世紀已經有相當成熟的治療方案,但在封閉的太空環境中發病,還是有一定危險性的。難道楊舟是死於疾病嗎?他的死與朱莉在密室中的死亡有什麼關聯嗎?

第37日

病情持續惡化。對比白血病的相關資料,我的病情惡化速度比統計資料快了5.3倍。應該是亞光速航行帶來的影響,但我已經沒有時間將自己作為樣本研究了。培育出造血幹細胞至少需要15天,如果病情加劇惡化,我能否挺到那天還是未知數。我想要冷凍睡眠,但朱莉強烈反對,她擔心解凍後的我會過於虛弱,以致無法承受手術。

無論如何,我必須儘快將實驗的事情全部傳授給菲。如果我真的不在了,只有她能夠完成我們的目標。

第38日

朱莉提出了一個大膽的建議:讓我乘坐小型飛行器掠過黑洞邊緣,藉助強大的引力壓縮我的時間。如果能夠精確控制,即便只是小型飛行器的託卡馬克引擎[.一種基於可控核聚變技術的引擎。

],我也不會被黑洞的引力捕捉。這樣一來,我只需離開3小時,暗夜號就可以為我準備好造血幹細胞。如果在造血幹細胞中混合奈米機器,那麼匆忙培養的細胞也能正常使用。

我一向反對在身體中植入奈米機器,但我也不得不承認,朱莉的提議是唯一的出路。但我還是決定將計劃推遲。實驗進入了最艱難的部分,菲學得有些吃力,我必須找到更好的方法才能教會她。

第39日

和朱莉吵了一架。她很氣憤我只跟菲交流,但我怎麼可能放下實驗的事情呢?

第41日

我的努力沒有白費。通過新的教授方式,菲很快便掌握了實驗技巧。這樣一來,即便我真的不在了,她也能完成實驗。

我即將坐進小型飛行器。3小時後當我返回時,暗夜號上將過去整整15天。我不清楚黑洞是否會將我的病情進一步惡化,願群星保佑我們。

高雲入神地看著,很快便來到了日記的最後一部分:

第42日

我回來了。

造血幹細胞已經準備好,我只需躺在手術檯上,菲就會將手術完成。

可是朱莉去了哪裡?

日記到此戛然而止,破解進度顯示為100%,看來楊舟並沒有繼續寫下去。楊舟的日記留下了三個謎團:其一,既然手術能夠順利進行,他是怎樣死亡的?其二,如果朱莉真的如日記中描述那般消失了,血跡房間內的屍體是誰?其三,日記只記述到了黑洞邊緣的故事,在那之後,他們為何會來到太空墓場?

無論如何,至少第二個謎會在dna測序完成時得到解答。

高雲決定首先解開「幽靈」之謎。

他仔細回想三次邂逅幽靈的經歷:第一次在楊舟的房間裡,他看到了一位白衣少女;第二次方慧在駕駛室中撞見幽靈,從外貌判斷,應該是楊舟;第三次則是在血跡房間裡,他看到了冒牌的方慧。

總結三次經歷的共同點,幽靈只會出現在暗夜號的上層區域。

如果有人藏在暗處想要恐嚇他們,時機選擇未免太過蹊蹺。那個人有太多的機會:兩人剛剛進入暗夜號時,第一次發現屍體時,開啟封閉的房門時……任何一個時機都能帶來更好的恐嚇效果。如果不是有人刻意為之,那一定有某個特殊的契機,觸發了幽靈的出現。

方慧還在實驗室忙碌著,高雲獨自來到上層的駕駛室,一面檢查裝置,一面分析現狀。

另一條線索是幽靈的外形。第一次,它以白衣少女的形象出現,儘管高雲未能看清面容,但從髮型和身材判斷不可能是方慧。既然對方可以化作方慧的樣子,它第一次出現時為何沒有那麼做?

最簡單的推測:因為那時的它還做不到。

在檢查暗夜號裝置的過程中,高雲瞥見了扔在地上的光纖。它們本是藏在暗處的針孔攝像機,方慧在遭遇楊舟的「幽靈」時,慌亂中發現了它們。針孔攝像機很難通過外觀識別,想必駕駛室裡還藏有許多。

將兩條線索結合在一起思考,高雲的推理前進了一步。

為何幽靈能夠以方慧的形象出現?因為在破解暗夜號的主控計算機時,方慧曾經長時間駐留於駕駛室內,暗藏的針孔攝像機有充足的時間掃描方慧的外貌,並將其應用於幽靈身上。

想通這一點後,高雲感到一陣輕鬆。無論對方的目的何在,只要幽靈源於科技,他就有信心將其破解。

下一個問題,對方是如何讓他們看到幽靈的?

駕駛室內找不到線索,高雲隨即來到楊舟的房間。他仔細檢查了房間的牆壁,確實找到幾處藏有針孔攝像機的光纖,但除此之外並沒有更多發現。高雲再次回到血跡房間,由於核銃攻擊掀起的氣浪,女性屍體被吹到了房間的角落,左腿的小腿骨脫落在一旁。高雲雙手合十向屍體鞠躬致歉,取出收納袋將骸骨歸於其中。

突然,牆角一道微弱的閃光吸引了他的注意。

核銃的攻擊在牆上開了個大洞,藏於其中的光纖暴露了出來。不過令高雲在意的卻是埋在金屬碎屑中的一隻火柴盒大小的黑匣,匣子一端嵌著精緻的光學透鏡,鏡面上的增透膜泛著淡淡的綠光。

這是一支小型的固體雷射器,藏在牆壁比較深的位置。如果方慧只是慌亂地尋找,確實很難發現它。雷射器是全息投影的核心部件,但如此小型的雷射器很難在空氣中投射出一人大小的影像。

幽靈出現的奇妙時機、三次不同的外形、藏於牆壁中的光纖和雷射器,想把這些線索串聯起來,還缺乏一條關鍵的資訊。

一定還有細節沒有被注意到。高雲努力回想暗夜號上發生的一切。在遇到幽靈之前,他究竟做了什麼?思維帶著他回到了最初進入暗夜號駕駛室的時候,楊舟的骸骨倚在駕駛席上,方慧捂著嘴,畏懼地站在遠處。之後……

突然,真相如電流一般在骨髓中劃過,令他周身一陣麻痺。換一個角度思考,答案竟是如此的簡單!

行動式終端響了起來,方慧在呼叫他。

「你在哪裡?」終端投影出的方慧頭像不住地閃爍著。

「你再也不用害怕幽靈了,」高雲不無得意地說道,「我已經揭開了它的真面目。」

「是嗎?難得你像一次真正的偵探。」方慧似乎並不領情。

「不想聽聽我的推理嗎?」

「你先來一趟實驗室吧,」方慧佯裝不耐煩地催促著,「基因測序的結果出來了。」

「儘管有少許出入,但幾乎可以確定,兩具屍體就是楊舟和朱莉。」方慧開門見山道,她將四張圖譜投影在高雲面前,「測序結果顯示,屍體的基因與兩人基因庫中的資料相似度達到了95%。」

高雲皺著眉頭問:「還有5%的出入是怎麼回事?」

方慧耐心解釋道:「現在的基因檢測早已不是簡單的鹼基對測序,表觀遺傳學上的區別——即一些有機基團,如甲基、乙醯基等在dna上的修飾模式,也會一併表徵。鹼基對序列顯示了遺傳資訊,修飾模式則在一定程度上記錄了主人的生活環境。同一人身體在不同的時期,甚至同一時期的不同身體部位,表觀遺傳學特徵都會有所區別。然而在宇宙世紀標準的基因檢測方法中,5%是個很大的差別,一般只發生在生活環境迥異的同卵雙胞胎中。」

高雲試著思考,但很快便放棄了。於是,他決定將撓頭的分子生物學問題放一放,先將幽靈的真相告訴方慧。

「我第一次遇到幽靈小姐是在我們分頭調查期間。想想看,當你第二次進入駕駛室時,有沒有什麼發生了變化?」高雲引導著方慧。方慧用食指點了點下巴,簡短地回憶後,答道:「一定要說變化,那就是主控電腦被你開啟了!」

「沒錯!」高雲打了個響指,「在主控計算機的儲存中,a.i.的資料依然完好,於是在我開啟計算機的同時,a.i.也恢復了執行。你曾說過,此a.i.的防破解演算法相當優秀,因此在你破解資料的過程中,a.i.也依然執行著。」

方慧辯駁道:「你說幽靈是暗夜號的主控a.i.弄出來的?可沒有投影裝置,它是怎樣讓我們看到幽靈的?」

高雲在方慧面前搖了搖黑匣,深諳技術原理的方慧立刻認出這是一個固體雷射器。

「不過……依靠這種小型雷射器和光纖,很難在空氣中投影出人形啊!」方慧熟練地擺弄著雷射器,「還是說他們有更先進的技術?」

「恰恰相反,這是一項已經過時的技術。」高雲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們想得太複雜了,a.i.根本不需要在空氣中投影出一個真人大小的影像,它只需將人像投影在我們的眼中即可。這種投影只需要很小的功率,類似這種小型的固體雷射器就可以實現。」

「我想起來了!」方慧輕輕擊掌,「這是幾十年前遊樂場裡常用的技術,工程師將針孔攝像機和雷射器設定在各處,輔以複雜的演算法,無論遊客怎樣移動,系統總是能夠將恰當的影像投影在遊客的瞳孔中。不過,自從發明能夠植入大腦的奈米機器後,遊樂場只需發射電磁波就可以令遊客看到虛擬影像,這種複雜的技術就漸漸退出了市場。可楊舟和朱莉為什麼要在飛船上使用如此過時的技術呢?」

高雲笑道:「還記得楊舟的日記嗎?他十分堅決地反對將奈米機器植入身體,大概是這種偏執促使他選擇了這項技術吧。而且,這還解釋了我的另一個疑問——‘菲’並不是別人,正是暗夜號的主控a.i.,因此她並不需要房間居住,我們更不可能找到她的屍體!」

「這麼說來,我們看到的‘幽靈’就是日記中的‘菲’。」方慧若有所思。

「我第一次看到的白衣少女是菲本來的樣子,菲的資料庫中自然有楊舟的形象,而在對你進行了足夠長時間的掃描後,你的樣子也被記錄了下來。」高雲解釋道,「接下來的推理就十分簡單了。楊舟自黑洞邊緣返回後,朱莉卻不見了蹤影。為了製造自己完全消失的假象,朱莉甚至將自己房間裡的生活用品一併收走了。她這樣做是為了懲罰楊舟,因為那個男人一心撲在a.i.身上,忽視了身為戀人的她的感受。可她沒想到的是,由於過度悲傷,楊舟毅然決定放棄了手術。在生命最後的時間裡,他曾呆呆地凝望著朱莉空空如也的房間,因為大量咳血而在朱莉的房門前留下了血跡。之後楊舟返回駕駛室,在那裡與世長辭。離家出走的朱莉歸來時,本希望看到楊舟痛改前非,沒承想看到的卻是他的屍體。受強烈的自責所驅使,她鎖上房門,選擇了自盡。」

「推理得真是有板有眼。」方慧露出不置可否的笑容,然後將一張條格紙遞到高雲手上,「但先看看這個吧。」

高雲快速掃視著紙上的字跡,方慧手寫的楷體字小巧而娟秀。方慧在一旁解釋道:「朱莉的筆記本上是某種密碼遊戲。將想要表達的資訊藏在dna或蛋白質序列中,這是某段時間在生物學家之間流行的一種遊戲,好在它並不複雜,找到規律後,我很快就破解出來了。」

紙片上的內容僅百字有餘:

楊舟走了,心情很複雜。

好想見到楊舟,好想好想。每次看到鏡中的自己,都覺得他好像就在身旁。

我找出了那件米色的風衣,記得第一次穿上時,楊舟誇我可愛。

是想念楊舟的緣故嗎?房間好冷好冷,整個人蜷縮在睡袋中,依然好冷。

腦子亂作一團糨糊,誰都不要打擾我。

飛船的能源即將枯竭,我要帶菲一起走。

高雲不解道:「這些資訊出自朱莉之手,不是恰好驗證了我的推理嗎?」

方慧將食指點在偵探的眉間,「這些文字至少說明了一件事情:楊舟死後,朱莉留在了自己的房間裡,並且生活用品都在。朱莉死後房間處於密室狀態,拾荒機器人是如何取走生活用品的?」

高雲立刻意識到,自己的推理有致命的漏洞。

「再告訴你一件有趣的事情吧,」方慧聳聳肩,「兩份血跡樣本都屬於朱莉。它們與血跡房間中的屍體的dna相似度達到了99.99%。」

挑戰讀者

親愛的讀者朋友們,到此為止,文章已經給出了推理所需的全部線索。

這意味著,除去作為邏輯推理要素的線索外,所有的科幻設定以及對設定的解讀均已給出。對於案件的推理,無須藉助任何故事中沒有給出的科學知識或科幻設定。

另外,故事中沒有使用敘述性詭計。

好了,你能夠比偵探更早地找到真相嗎?h34/h3方慧將工具整齊地歸納在工具箱中,高雲把裝有朱莉屍骨的收納袋扛在肩上,兩人一起向著通道所在的倉庫走去。

「我們就這樣離開嗎?」方慧不甘心地咬著嘴唇。

「委託人想要的只是資料。」高雲寬慰道,他拍了拍鼓鼓的收納袋,「雖然沒能找到他們想要的東西,但將這兩位帶回去,他們也沒話說。」

方慧沒有再說什麼,她清楚,執著地尋找真相併沒有什麼意義。更何況僅靠暗夜號上殘缺的線索,他們也未必做得到。

兩人走到通道的入口處,高雲按下開關,鈦合金閥門緩緩啟開——

猛然間,一股強烈的氣流向暗夜號另一側的空間湧去。纖瘦的方慧立刻失去平衡,被氣流狠狠地拍在了牆上。高雲抓住閥門的邊框,艱難地伸出左手,用力砸在開關按鈕上。

閥門漸漸關閉,將寶貴的氣體留了下來。高雲喘著粗氣,心臟劇烈地跳動著。回頭看到方慧沒有受傷,他才稍稍鬆了一口氣。

「我們的船不在了!」方慧驚慌地說出了殘酷的事實,「必須想個辦法,否則我們只能永遠留在這裡。」

兩人急忙趕回上層的駕駛室。高雲趴在觀景窗上,取出望遠鏡張望著——

他們的太空船已脫離了暗夜號,雖然在視野中依然可見,但已在人體不可能逾越的距離外。

「快看,是拾荒機器人!」高雲匆忙調高了望遠鏡的放大倍數,視野中出現了成百上千的企鵝型機器人,它們如同掠食的白蟻一般密密麻麻地趴在太空船外表面上。

高雲默默地收起望遠鏡,故作輕鬆地拍了拍方慧的肩膀。他心中十分清楚,在沒有食物和水的暗夜號上,他和方慧不久也將一併化作亡靈。

為了減少水分和能量的消耗,高雲和方慧將身體蜷縮起來,期待著轉機的出現。當人陷入絕境時,時間的流逝感會變得扭曲而微弱。高雲好似陷入了沉眠,又似乎異常清醒。不知過了多久,高雲的意識再度迴歸現實,他睜開疲倦的雙眼,環視著佈滿死亡氣息的駕駛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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