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亡靈 第3節

菲站在他的面前。

這次不再似幽魂一般飄蕩,菲穿著一襲白衣,如同一朵盛開於彼岸的小花,彷彿不堪盈盈一握。她的面容前所未有的清晰,那是一張帶著稚氣的少女臉龐,眉宇間卻寫滿了悲傷與無助。

身旁的方慧也醒了過來,面前的菲嚇得她一個機靈。

此時,視野中的菲張開雙臂,嘴唇重複著單調的開闔。

「她想對我們說什麼?」高雲低聲問道。

太空船上的揚聲器早已失效,可菲依然不知疲憊地訴說著,執著的樣子宛如吶喊。漸漸菲的影像模糊了起來,成像的固體雷射器即將壽終正寢。然而,菲完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雷射器的功率逐漸不穩定起來,雪花狀的斑點在她稚嫩的臉上若隱若現,好似一顆顆淚珠。

高雲站起來,抄起望遠鏡,再次看向窗外。

「我明白了,」偵探嘆了口氣,「這就是她想告訴我們的事情。」

冰冷的太空墓場中,難以計數的拾荒機器人排成了「s.o.s」的字樣。高雲盯著少女的影像問:「難道你阻止我們離開,是想讓我們解開這艘船的真相?」

白衣少女輕輕點頭,嘴角上掛著一絲微笑。

不論是否情願,此刻的高雲和方慧已是騎虎難下。

「我們不妨從血跡開始分析。」高雲望著自己的搭檔,「既然血跡屬於朱莉,那麼就存在兩種可能性——要麼楊舟在朱莉的房間殺死了她,身上染著血跡回到駕駛室;要麼行兇現場在駕駛室,朱莉拖著重傷的身體回到了房間。」

「很遺憾,這並不可能。」方慧立刻否定了搭檔的猜測,「如果楊舟帶著血跡返回駕駛室,他的外衣上為何滴血未沾?如果朱莉受重傷後返回房間,為何房間內沒有血跡?」

在房門前的血跡和朱莉的屍體之間,橫亙著名為「密室」的障礙。

「我們換個角度思考吧。」高雲立刻轉換了思維,「暗夜號上只有楊舟、朱莉和菲,根據朱莉的記錄,在楊舟死後她還活了一段時間。於是,朱莉的死因只可能是自殺,或者被菲所害。」

方慧辯駁道:「菲是a.i.,阿西莫夫定律不允許她殺人!」

高雲摁了摁助手的頭,「這點你應當比我更清楚。對於a.i.而言,阿西莫夫定律只能是指導,而非強制性的規律。a.i.對於‘傷害’這一概念需要進行模糊判斷,它們永遠可以在這一環節做手腳。」

方慧不滿地推開高雲,攤開自己寫的紙條,研究著上面的文字。

朱莉為何要用如此複雜的密語寫下這些東西呢?為了打發楊舟不在後的無聊時光嗎?恐怕不是。她大概沒能料到自己無法活著回到地球,之所以用這樣的記述方式,是為了不會被別人發現秘密。

好想見到楊舟,好想好想。每次看到鏡中的自己,都覺得他好像就在身旁。

是想念楊舟的緣故嗎?房間好冷好冷,整個人蜷縮在睡袋中,依然好冷。

同樣身為女人,如果自己是朱莉,會怎麼辦?

想念楊舟時,大概會自言自語吧。

感覺房間冷時,自然會調高溫度。

方慧腦中產生了一個念頭。她盯著筆記看了下去,視線最終停在倒數第二句話上:

腦子亂作一團糨糊,誰都不要打擾我。

這時,一個詞如火苗般在方慧心中閃爍著——帕隆多悖論。

兩個結果為「輸」的遊戲,結合在一起,結果卻可能是「贏」。一個簡單的例子:在遊戲a中,每進行一次遊戲你都會輸1元錢;在遊戲b中,你有100元,然後你判斷自己手中的金額是否為奇數,如果是,你贏3元;否則,輸5元。很明顯,無論你單獨玩哪一個遊戲,都只會輸錢。但是,如果先玩a再玩b的話,你卻會贏錢。

對於a.i.而言,只要單一指令的內容不會傷害人類,它就可以根據第二定律執行。但如果將所有的指令結合起來,最後的結果卻可能是傷害,甚至殺死人類。

方慧問高雲:「如果菲認為朱莉想要見到楊舟,楊舟卻已經死了,菲會怎麼辦?」

「也許會播放楊舟的聲音或影片吧……啊!」高雲立刻悟出了其中玄機,「她真的可以讓朱莉見到楊舟,只需將楊舟的影像投影在朱莉的瞳孔中!朱莉在筆記中寫到,她照鏡子時感到楊舟在身邊,想必這就是菲製造了投影的證據!」

「沒錯。藉助這種方式,菲得以不斷地刺激朱莉的神經。但她並沒有違背阿西莫夫定律,因為‘想要見到楊舟’是朱莉自己的命令。」方慧將推理進行下去,「同樣,朱莉覺得冷的時候,菲可以將房間的溫度調高,這同樣是在執行人類的命令。如果逐漸升溫,即便達到很高的溫度,人類也難以察覺,道理就跟溫水煮青蛙一樣。」

高雲疑惑道:「即便如此,菲也不可能殺死朱莉啊!」

「到目前為止是這樣沒錯,但朱莉的最後一條命令斷送了自己的性命。」方慧抖了抖手中的紙張,「朱莉命令‘誰也不要打擾我’,於是菲關閉了房門,並切斷了和朱莉房間的聯絡。沒了控制電路,朱莉在房內也無法開啟永磁體門鎖,於是房間成了密室。」

「我在開啟兩人的寢室時,都能感覺到溼腐的氣息,這證明寢室的氣密性非常好。在這種環境中想要靠溫度殺死人類,應該並不困難。」高雲若有所思,「但暗夜號不可能不準備應急措施,只要有足夠的時間,朱莉一定能奪回菲手中的控制權,即便她被鎖在房間內。」

「正因為朱莉是人類吧,」方慧猜測道,「在極端的環境中,生理的不適令朱莉失去冷靜,加快了死亡的程式。」

高雲思考片刻,點點頭,「你的推理說得通。可如何解釋房間外朱莉的血跡?房間內的生活物資又是如何消失的?」

方慧嘆息道:「這我也沒有想清楚。」

「那咱們來說說楊舟的死亡吧。」高雲開啟行動式終端,將楊舟的日記投影出來,「與朱莉的情形不同,從他的日記判斷,我不認為他是一個會自殺的人,而被楊舟器重的菲同樣沒有理由殺死他。因此我將‘朱莉是兇手’作為了推理的前提,那麼接下來的問題是,朱莉是如何殺死楊舟的?要知道,楊舟從黑洞邊緣回來的時候,朱莉並不在太空船上。」

「手術時需要麻醉吧?朱莉可以藏起來,等到手術時將楊舟殺死。」方慧說出了最容易想到的答案。

「這樣固然可行,但從動機上卻說不通。想要殺死楊舟,朱莉只需在他離開後將太空船開走就好了,為何偏要選擇如此蹩腳的方法?」

方慧一時語塞,高雲解釋道:「最簡單的猜測是朱莉想要殺死楊舟,但她卻沒有勇氣自己下手。為了逃避負罪感,她甚至離開了作案現場,直到楊舟離世才返回。」

「你在開玩笑嗎?」方慧皺著眉頭,「不在現場,她如何殺死楊舟?」

「白血病。」高雲言簡意賅地說出了答案,「她不需要動手殺死楊舟,只要在楊舟培養的造血幹細胞上動手腳,楊舟手術後自然會死於排異反應或病症復發。例如,她將楊舟的細胞換成了自己的細胞。」

方慧恍然大悟,「說得通了!這樣一來,手術後的楊舟雖然身體的dna仍是自己的,血液的dna卻是朱莉的!」

高雲微微一笑,「所以,我們看到的‘朱莉’的血跡,其實是楊舟留下的。楊舟發病時朱莉並沒有在暗夜號上,他自然沒有進入朱莉房間的理由。結合我們的推理,血跡的問題便得到了解釋。我們甚至可以進一步猜測,朱莉也去了黑洞的邊緣。這樣只需經過很短的主觀時間,便可等到楊舟死去。她的負罪感也降到了最低。」

「是這樣嗎……」方慧依然懸著一顆心,「按照你的解釋,培養皿至少被使用了兩次——楊舟和朱莉分別用自身的體細胞培養了造血幹細胞。但培養皿的使用記錄只有兩次,之前培養動物的記錄去了哪裡?」

「大概……被刪掉了吧。」高雲支支吾吾地答道。

方慧追問:「想想看,楊舟在培養造血幹細胞時,根本沒有預想到自己會死,這點從他的日記中可以得到證實。如果這時他發現實驗記錄被全部刪除,會沒有任何反應嗎?」

高雲攤開雙手,擺出一個無奈的笑容。儘管他和方慧分別解開了二人死亡之謎,但他們與真相之間仍然立著一道看不見的高牆。

推理陷入了瓶頸。無奈之下,高雲離開了駕駛室,在空無一人的上層走廊裡晃盪起來。他很快便來到了走廊的盡頭。

方慧曾說過,這裡應該還有一個房間。不知基於怎樣的考慮,楊舟和朱莉在改造太空船的過程中居然砍掉了一間寢室。

等等。

突然間,無數的回憶化作一陣寒意,順著高雲的脊髓竄了上來。他毫不猶豫闖入朱莉的寢室,仔細檢查起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原來如此。真相一直襬在面前,只是自己視而不見罷了。

他立即回到了駕駛室,由於動作過猛,險些撞在正苦思冥想的方慧身上。

「你又在抽什麼風?」

「歡呼吧,名偵探高雲大人已經把案件解決了。」高雲露出不可一世的笑容。

在方慧鄙夷的目光下,高雲如同演講的政治家一般,開始陳述自己的推理:「回想一下,自從找到暗夜號以來,我們一直被各種各樣‘不對勁’的事情困擾著。只是,由於發現兩具屍體,加上幽靈的攪局,這些疑問才被我們拋到了腦後。

「在發現暗夜號時,你便注意到它外表的花紋與設計圖不一致。之後還發生了許許多多的事情:倉庫中貨架的材質居然不一致,培養皿的控制計算機中只有兩條使用記錄,楊舟和朱莉的dna檢測結果與資料庫的差異達到了5%。最誇張的是,上層走廊的盡頭居然少了一間寢室。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更大的謎團沒有解開。即便朱莉是被菲殺死的,她死後房間一直處於密室狀態也是事實。在這種情況下,拾荒機器人怎樣進入房間將生活用品取走?

「最後的疑問是菲。如果殺死朱莉的確實是她,她的記憶又是如何消失的?

「所有的疑問,都可以用一句話解釋。」高雲伸出食指,在空中畫了一圈,「此處並不是真正的暗夜號。」

高雲的推理如同一枚重磅炸彈,在方慧的頭腦中掀起一陣風暴。許久,她開口道:

「別胡鬧了。這裡不是暗夜號,會是哪裡?」

「這是一艘仿造暗夜號建造的太空船,」高雲笑了笑,「只是還原度不是很高罷了。」

方慧一副懷疑的神情,「即便我相信你,又是什麼人建造了它呢?」

高雲指了指已趨模糊的白衣少女,「建造太空船的人,就是菲,而那些機器企鵝就是她的工具。」

方慧哼了一聲,「造船的材料去哪裡找?」

「別忘了,這裡是太空墓場。」

方慧用力地咬著嘴唇,少頃,她點點頭,「太空墓場在長久的歲月中經歷了拾荒者的洗劫,原材料早已相當匱乏。即便菲成功操控了區域內的拾荒機器人,畢竟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她也只能造出一艘並不完善的暗夜號。」

「這樣一來,密室內生活物資消失的問題也得到了解釋。」高雲接過她的推理,「生活物資並沒有消失,它們根本就不存在。拾荒者們早已將墓場中的生活物資洗劫一空,因此,暗夜號在重建的過程中只得放棄了這一細節。」

方慧雙手叉腰,質疑道:「即便菲重建了暗夜號,‘人’的問題又如何解決?別忘了,我們可是找到了楊舟和朱莉的屍體,dna檢測結果是不會騙人的。」

高雲微微一笑,「還記得嗎?培養皿被使用了兩次——楊舟和朱莉,兩個人,兩次克隆生物培養。」

方慧感到一陣惡寒。高雲繼續解釋:

「逃離原本的暗夜號時,菲一定只攜帶了非常少的物資,因為朱莉告訴我們,太空船的能源即將枯竭。據我猜測,除了儲存自身的硬體以及少量工程機器人外,她只攜帶了楊舟和朱莉的基因、他們身上的衣物、楊舟的推理小說,以及朱莉的筆記。證據是楊舟房間內的兵器圖鑑,它比推理小說要舊上許多,因為它是從太空墓場中收集的。在戰場中找一本有關兵器的紙質書,應當並不困難。

「也許是拾荒者們對科研裝置不感興趣吧,總之,菲十分幸運地找到能夠正常執行的培養裝置。藉助楊舟和朱莉的基因,她成功地培養出了兩人的克隆體。至於為什麼他們與本體的基因相似度只有95%,是因為從表觀遺傳學的角度看,克隆人的情況正相當於生存環境迥異的同卵雙胞胎。

「接下來的故事就簡單了。這兩個克隆人很可能壓根兒就沒有產生自主意識,它們在培養皿中快速成長,直到與楊舟和朱莉的體型相近。最後,菲利用兩個克隆人重現了楊舟和朱莉在暗夜號上的死亡現場,等待著客人的到來。儘管這個現場並不完美,但關鍵的資訊,例如血跡和密室,都得到了充分的再現。」

「可是……菲為何要這樣做呢?」方慧問道。

高雲將朱莉的筆記展示在方慧面前,「下面的故事我並沒有找到確切的證據,因此只是推測。朱莉在最後時刻做出決定要將菲‘帶走’,對於即將死亡的朱莉而言,這句話意味著她要同殺死自己的a.i.同歸於盡。a.i.並不存在物理死亡的概念,因此朱莉所說的‘帶走’,應該是將菲的記憶格式化。

「朱莉死後,菲也失去了記憶。不知過了多久,菲再次啟動,看著暗夜號上的情景,她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菲想要操控太空船離開,可暗夜號剩餘的能源早已不足。最後她做出了決定:將暗夜號的資訊掃描並記錄下來,只帶著最少的物資逃走,再尋找機會將記錄的資訊再現。」

「這樣的話……」方慧一邊咀嚼著驚人的真相,一邊問,「我看到菲那扭曲的影像又是怎麼回事呢?她將我們留下就是為了解開真相吧,沒有理由恐嚇我們啊!」

「那並不是恐嚇。」高雲笑道,「想要在各個角度完美成像,雷射器的位置設計必須經過嚴密的計算,而在墓場中拼湊出的暗夜號顯然不具備這樣的條件。所以你看到的扭曲的人形,只是因為成像角度不佳,影像變形了而已。」

解釋完所有的真相,高雲看向了白衣少女,「這就是全部的真相,你滿意了嗎?」

菲沒有再說什麼。她的身影快速模糊,最終完全消散在空氣之中。

返程途中,方慧依然思考著暗夜號上的林林總總。解開真相之後,拾荒機器人便將小型太空船送了回來。但是,幾個疑問盤亙在方慧的心中,令她無法釋懷。

「我還是想不明白,」她瞥了一眼正在專心駕駛的搭檔,問道,「如果想要解開謎題,菲有許多辦法可以選擇。為何她偏偏選擇了‘再現現場’這麼複雜的方式呢?」

高雲笑了笑,「菲逃離暗夜號時乘坐的小型太空船隻裝載了託卡馬克引擎,自然不可能返回幾百光年之外的地球。太空墓場距離黑洞邊緣的命案現場只有十幾個天文單位,這裡是菲唯一力所能及的、能夠幫助自己完成願望的區域了。」

方慧撇撇嘴,「你依然沒有回答,菲為何會選擇再造一艘暗夜號。」

「還記得嗎?投影技術是為遊樂場設計的,因此,配套的a.i.一定也為遊樂場做了最佳化。」

「那又如何?」

「鬼屋和密室逃脫可是遊樂場的常規專案。」

發出的求救訊號沒有回應,小型太空船的能源有限,被拾荒者們洗劫過的太空墓場又不可能找得到可以使用的飛船發動機。這樣想來,利用自身資料庫中游樂場的資料再造一艘暗夜號,等待不知何時才會出現的來訪者解開秘密,似乎是菲唯一的選擇。

順著高雲的解釋,方慧回想起神秘的委託人來。對方為何會得知暗夜號的位置?他們想要的究竟是什麼?

被格式化記憶的菲,如果傳送求救訊號,第一選擇一定是她的製造商。

製造商得知在宇宙深處,一個已經過時的a.i.做出了重建太空船這種出乎意料的事情,他們一定想要將菲回收,經研究後再投入市場狠狠撈一筆吧!然而菲所在的位置卻是險象叢生的太空墓場,派出正規回收艦隊的成本太高。綜合考慮之下,製造商便用相對經濟的價格,僱用了生活捉襟見肘的他們兩個。

「這群可惡的有錢人!」方慧禁不住罵了出來,「他們手中一定掌握了更加準確的資訊,卻什麼都不肯告訴我們!」

高雲哼了一聲,「如果被你發現了菲的商業價值,他們豈不是沒錢賺了。生意人,就是不相信任何人的人。」

一邊是眼睜睜看著他們涉入險境的委託人,一邊是拼命想要得知死者真相的a.i.。究竟哪一邊更有人性呢?方慧一面思索著,一面偷偷看著高雲的側臉——經菲開放許可權後,他複製走了菲的程式檔案,卻將菲重啟以來的記憶資料永遠留在了暗夜號上。單純的程式檔案對製造商毫無價值,只會為他們換來酬金。

想必這就是高雲的報復吧。

「快看!」高雲的一聲提醒,將方慧的思緒拉了回來。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方慧回望漸漸遠去的暗夜號——

無數的企鵝型機器人排成少女的樣子,對著離去的二人,微笑著。

本文為中文原創小說,並非《銀河邊緣》原版雜誌所刊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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