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兄,這跟鉤蟲病一樣,真不是開玩笑的。她變成蓋伊·隆巴多[.美籍加拿大裔音樂家,也是出色的水上飛艇選手。
]花掉了旅程中的大部分時間。她說她喜歡水上飛艇比賽。」
「但她從來沒有……」
「她不能。就像我之前說的,關於旅行的任何事都不能以任何方式影響你們自己的時空。否則來自過去的人就會知道太多,我們也得保護智慧財產權。」
要思考的問題太多了,但加林斯基似乎沒有這個時間。貓領著他經過一間禮品店,然後來到一座神廟。神廟的門楣和巴士差不多大,上面爬滿了縱橫交錯的葡萄藤。進門之後,他得先排長隊等候,隊伍每隔一段時間才能向前移動一段,並有天鵝絨繩子作為隔斷。與此同時,他們頭頂上播放著關於奇境的如夢似幻的商業廣告。
「太神奇了,」他對貓說,「我會變成什麼?或者變成誰?我要怎麼做決定?」
貓聳了聳肩,「別操之過急,從小的東西開始。如果你不喜歡,還可以改變主意。你考慮過我的蜂鳥建議嗎?」
「我想變成一隻鴕鳥,或者美洲豹。不對,我要變成虎鯨,或者大王烏賊。我能變成大王烏賊嗎?我就想變成大王烏賊,然後襲擊海盜船。」
「我們倒是有一些海盜船,」貓說,「但我得警告你,你可不一定能打贏。那些海盜有大炮。」
「我不會真的死掉,對吧?」
「當然不會。」
「那就這麼定了。我要變成大王烏賊,襲擊海盜船。」
「你說了算。」
然後,加林斯基就變成了一隻大王烏賊。簡直不可思議。在轉換過程中(在一臺看起來像麥當勞公司製造的ct掃描器一樣的機器裡),他被麻醉了。當醒來時,他已經暈暈乎乎地漂浮在深海里了,周遭深色的海水就像凝重的天空。密密麻麻的浮游生物幽靈般沉降下來。加林斯基在水中巡遊,此刻他身形龐大,生理結構也相當複雜。一切都是真實的!他不是在操縱大王烏賊,而就是這隻大王烏賊本身!哦,加林斯基還在,他才是主角,但是他已經脫胎換骨了。比如,他擁有了烏賊的記憶:交配、戰鬥、在浮冰下滑行……有一次,差點因為吞了體型過大的海獅而造成腦損傷。而且,他也擁有了操控眾多帶吸盤的觸手的實用技能。
他很快想起來——貓答應過他會有一艘海盜船。而海盜船隻可能出現在一個地方,那就是水面上。
他讓自己變輕——他感覺體內的器官在起作用,增加著浮力。他不斷向上滑行,穿過微生物群勾勒出的若隱若現的障礙,和由微小的海洋生物聚合而成的發光薄幕。他感覺水壓越來越小。
上升過程讓他痴迷不已,隨著環繞在他四周的水壓逐漸減小,他的烏賊思維也像瘋狂的觸手一樣向外舞動飄散。他自己的知覺扭曲了,當距離水面越來越近時,他與人類自我之間的連線也越來越微弱。他看到了天空中光耀奪目的彎月,銀輝灑遍蒼穹。這時,一個龐大笨重的東西破水而來——一個黑色的、笨重的物體。
加林斯基當然知道那是一艘船,但是他的理解力被那籠罩一切的烏賊思維隔絕了——那是一種巨大而潮溼的存在,一種非語言的神秘認知——加林斯基無法與之溝通,除了在一種原始的情感層面上。以他現在的認知,根本認不出自己像導彈一樣攻向的是一艘船,他以為那是一頭受傷的抹香鯨,正等著他去攻擊,去戰勝,最終愉快地飽餐一頓。
這種認知帶來的興奮感,讓加林斯基完全沉浸其中。這場戰鬥現在對他來說具有莫大的吸引力,這令他簡直無法理解誰能抗拒得了這種事。
「讓我來吃掉它。」他想,然後急速上升,排出一道水柱。
他狠狠地撞上了那艘船。但是又覺得它的動靜有點兒不太像抹香鯨。他的烏賊思維在遭遇這前所未見之物時覺得很困惑。這頭鯨魚為什麼不戰鬥?為什麼它如此不堪一擊?
他用觸手包圍了它,把自己拉到它身下。他猛地張開了蒸汽剷車般的巨口,然而咬碎的不是鯨魚,而是一些乾燥的東西,戳痛了他的嘴。他被激怒了,揮動起他的觸手,隨即感覺自己擊打在銳利的邊緣和輪廓上,一些像骨骼和肌肉一樣的東西被高高地捲到了空中。這頭鯨魚病得不輕,甚至已經死了。一陣恐懼頓時淹沒了諾姆這隻大王烏賊。
恐懼緊緊攫住了他。他把鯨魚往下拖,自己則往上升,讓鯨魚屍體和自己往彼此的方向湊近,在沸騰一片的水面交匯。這時候,他看見了一些東西,他的震驚頓時激增並轉化為了極度的恐慌。
鯨魚身上還有其他生物。一些可怕的、畸形的東西,像是殘缺不全的巨螯蟹。它們在骨頭與面目全非的鯨魚屍體上四下逃竄,嗚咽著,尖叫著,顯得很陌生。加林斯基知道這些都是人類——海盜——但他的化身烏賊並不知道,它的強烈反應像地震一樣撼動著他。
他滿懷恐懼地攻擊它們,就像一個人在淋浴時突然看到巨大的長腿蜘蛛一樣。他使勁拍打它們,從來沒有感到這麼害怕過。他用觸手猛力出擊,把它們在鯨魚骨頭(桅杆)和鯨魚屍體(海盜船)上摔得到處都是。他捲住其中一個,不斷擠壓直至把它擠爆。另一個則被他拉扯著拽得斷成兩截後,摔進了海浪裡。
那些東西開始反擊。它們用長長的、尖利的、閃光的牙齒或刺針來戳他,咬他。它們爬滿他的頭,向眼睛進攻!諾姆把它們拍開,把它們壓扁,拋向空中,或者掃進水裡,咆哮著將它們在船體(鯨魚)身上碾碎,h.p.洛夫克拉夫特[.即霍華德·菲利普斯·洛夫克拉夫特(1890—1937),美國恐怖、科幻與奇幻小說家。他的著作,尤其是他的「克蘇魯神話」,影響了全世界的小說作家。
]一定會喜歡這個場景的。
然後,它們中的一部分跑向一個長長的黑色東西,把它轉過來,將它空洞的嘴對準了諾姆的頭。烏賊思維沒能明白,但這激發了諾姆的恐慌,他意識到這是大炮。諾姆揮起一隻觸手,像鞭子一樣抽向那夥人,他們飛了起來,但是大炮發射了,一切隨之陷入了黑暗。
「怎麼樣?」
諾姆眨眨眼。他躺在一張適合人體身形的小床上,周圍是灰藍色的牆,牆上閃著「l號恢復區」的字樣。他的旁邊還躺著其他人,工作人員像服務員一樣忙忙碌碌。諾姆抬起頭,看到了那隻貓。
「感覺怎麼樣?」
「天哪,」諾姆說,「簡直……簡直……」
簡直難以置信。加林斯基本來想這麼說,但最終說出口的卻是:「在那個年代賦予女性投票權簡直是對常識的巨大沖擊。」
「啊,很好,」貓說,「起作用了。這只是一個小測試。你準備好變成其他東西了嗎?」
「是的,拜託。」諾姆興致勃勃地說。
接下來他變成了一隻鴕鳥。然後是虎鯨。他甚至試了蜂鳥(空戰簡直不可思議——比戰鬥機飛行員夢寐以求的那種還要精彩),然後是馬,他非常喜歡當一匹馬,儘管貓說的關於十五秒的事情是真的。接著是超級間諜、搖滾明星、宇航員,每種體驗都非常棒。比他想象的還要精彩。
當他完成了這些,盡情享受了每一次奇妙的旅行之後,三天過去了,他覺得自己準備好了。
「我已經玩夠了。」在兩座金字形神塔之間的廣場上共進午餐時,他這麼對貓說(他點了意麵沙拉,貓則要了魚頭華夫卷),「我想變成一個了不起的人,一個成功的、自信的、非凡的人。」
貓舔了舔鬍鬚裡的魚鱗。
「我們正好有你想要的。」它說。
又一次經歷排隊和轉化之後,諾姆·加林斯基變成了另一個人。但他既不是耶穌,也不是釋迦牟尼,他預想的差不多是這些角色——而是變成了比利·休斯,西弗吉尼亞州橡樹山一家煤炭開採公司的會計,正從沃爾瑪門口人行道的路沿上走下來。
他身體內諾姆的意識糊塗了。一開始他以為一定是哪裡搞錯了。比利是一個無名小卒,未婚、小個子、肌肉鬆弛,穿著開線的藍色t恤和牛仔褲。他的生活無聊透頂,沒有人會羨慕他,或者哪怕想知道他是誰。
他的腳上穿著從沃爾瑪買的廉價運動鞋,由中國山東一些既不瞭解美國人、也不瞭解腳的工人制造,他的腳由於長時間穿著不合腳的鞋子而飽受折磨。他的賬單和欠款超出了收入,還得過兩次皮膚癌。
這些事情充斥著加林斯基的思緒,就像你臉朝下趴著的時候,地面會佔據你的視野一樣。但是,當他通過比利·休斯的思維看待這些問題時,他震驚地發現,儘管問題仍然存在,但是卻縮小了,好像飛到了九霄雲外。
他拋開這些問題,看向停車場。那裡一層層地停著很多車,在暮色中反射出白色、粉色、橙色的光澤,仿若貓爪,落影雲頭。車子堆放得高聳極了,如山體般氣勢迫人,這令諾姆覺得自己好像直直墜入了世界之底。落日溫暖了他的心靈,清風吹涼了他的皮膚。兩者間的衝突在他胸中激盪出旋渦。他手臂上汗毛直豎。他聞到炸薯條和遠處垃圾桶裡那快餐食物陰魂不散的味道。這一切向他靠攏過來,好像要將他抬離地面,向天空飛去。
他繼續往前走,經過一位穿著青檸色緊身褲的豐滿女士,她張口呼吸,愁眉不展。不知為何,他覺得一定有一位來自另一個時空的有遠見的畫家,通過蟲洞看到了她,為她畫了一幅華麗的畫像。這幅畫將在那個時空裡讓所有人感動得喜極而泣,在那個時空的拍賣中拍出相當於一千億美元的價格。
他走近自己的車,儘管只是一輛很舊的白羊座k系,但是對車子的感激之情幾乎將他的憂愁一掃而空,因為它讓他花些小錢就能夠舒適出行,可比過去國王出行要方便舒適得多了。他對車的感情讓它看起來好像在發光,這讓他的思緒變得舒展平緩,就像拉緊的保鮮膜蓋住了一碗葡萄一樣。
諾姆懷疑比利·休斯嗑了甲安菲他明或者奧施康定之類的興奮劑,但是他快速搜尋了一遍近期的記憶,好像並沒有這樣的藥物濫用。比利就是這樣純粹真實的人,比珍珠還真。對於比利而言,一切都非常簡單,生活中的每一刻,都像是在五百萬星級餐廳裡一口口享用永無止境的美餐一樣,而他永遠覺得餓。簡而言之,他感激一切,就像感激神明一樣,感激得離譜。他甚至感激雀巢的口袋三明治。他會盯著一個口袋三明治,發自肺腑地從內心深處湧出一種感動;他會驚歎於農場和機械裝置、輪班工人和企業結構、營銷和航運、化學與無知、愛、憎、生物學,人類經年累月的勞作和經驗,像大型交響樂一樣共同作用,製成了這種不見得多健康的食物,這讓他的頭腦和心臟幾乎真的要唱起歌兒來,旋轉,再上升。
接下來的三天,加林斯基就是這麼度過的:坐在比利狹小的辦公桌後面,沉浸在幸福之中。他盯著過時的電腦螢幕上晦澀難辨的數字,或者待在充斥著此前無數頓午飯餘味的休息室裡,覺得自己就像坐在溫暖的浴缸裡抿了一口金湯力酒;或者正由一位來自於有兩百萬年曆史的文明、最受尊敬、一心只求鑽研理療改進的大師,為他持續不斷地按摩著。
這就是他,一個無名小卒。然而令人費解的是,他也正是世上最快樂的人。
時間到了,加林斯基再次躺在了l號恢復室。他仰面躺在床上,氣喘吁吁,再次回到了熟悉的、充滿恐懼的自我中。
「怎麼樣?」貓問。
「天哪,我從來沒有意識到,投票給民主社會主義候選人是這麼棒的一件事。」
「很好。看來你樂在其中。」
加林斯基帶著哭腔說:「請讓我回到他的身體裡去。」貓睜大了眼睛。
「不行,」它說,「你的一星期旅程已經結束了。」
「那我就再待上一週,我會付錢的。」
「加林斯基先生,」貓好像受到了冒犯,「我們沒法就這樣讓你回去。還有很多表格要填呢。而且,這對你的身體產生了不小的傷害。我們至少得等六個月才能再次轉化你。」
六個月!加林斯基連六分鐘都等不了!他是比利·休斯的時候,雖然卑微,但每時每刻對他都是一種勝利。然而現在的他甚至無法理解這是怎麼做到的,就像一條狗在看一個人做代數。而作為他自己的每一秒都是悲劇,相比起來,連《麥克白》都不過只是一個由一堆嬰兒和會說話的羊駝主演的可笑的超級盃廣告。
「算了吧,」貓有點擔心地說,「最好還是把你送回你家的廚房吧。你會感覺好些的。」
但是加林斯基不想回去。他從小床上跳起來,推開了想要阻止他的兩名工作人員。
「加林斯基先生,請別這樣!」貓喊道。其他客戶躺在各自的小床上,睜大眼睛看著他們。「這只是一個遊樂園!想達成具有持久效應的改變,還有別的法子!」
但是加林斯基聽不進去。
他打倒了撲向自己的警衛(感謝這裡的無論是什麼的神靈和他們的神力,未來人太依賴他們的科技,已經不注重身體鍛鍊了),搶了警衛的武器——一支看起來就連福來雞[.一家類似於肯德基的連鎖炸雞快餐店。
]都會否定其設計的槍。他衝向大門,撞翻了一托盤的儀器,任其散落在地上,閃著銀光。
他衝進那間用天鵝絨繩子作隔斷的排隊大廳,推開一群遊客,強行擠進了轉化區。
「讓我變回比利·休斯!」他衝著一個技術人員喊道。
「可是……」
他舉起了槍,「照我說的做!快!」
他鑽進巨大的機器艙內,技術人員一臉不安地按下一些按鈕。然後,一切再次陷入一片漆黑。
當再次醒過來後,他眨眨眼站了起來,伸了伸腿,用喙撓了撓翅膀下面。
「這什麼……」
「很抱歉,」貓說,「我已經儘量警告你了。」
加林斯基站起來和貓差不多高。他低頭看了看自己。
「就像我說的,人類無法承受超過一星期的轉化。到目前為止,所有想要這麼做的人都變成了一種動物。大多數是小型的,比如雞。而且因為過度轉化的dna的複雜性,這個過程是不可逆的。」
「你是說我永遠就是這樣了?」加林斯基問。
「我得承認,這確實縮小了你的選擇範圍,」貓說,「因為你沒了大拇指,也不能洗澡了。但雞還是能做不少事的,至少你還有眼睛和大腦,只不過都是微型的。」
加林斯基試著集中精神,但是他現在很想吃點兒玉米。
「比如,」貓說,「我們在質量管控部門還有幾個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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