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路跋涉的這個時段裡,黛拉始終默不作聲地跟著他。她的心中充滿了焦灼、猶豫,賈裡德能從她臉上將那份焦慮聽得清清楚楚。她是不是對他說過或是做過的什麼事情感到緊張?光明在上,他已經對她的擔憂解釋得明明白白了。

離開莉亞的世界之後,他便設計出一套巧妙的花招來製造迴音。這完全不會引起黛拉的懷疑,他信心滿滿。於是,一聲又一聲的口哨充盈在了走廊裡。

最終,通道越收越窄,有一段他們不得不爬著才能過去。爬到另一頭,他直起身子在地上磕了磕長矛。

「現在我們能鬆一口氣了。」

「怎麼?」她靠在他身邊。

「我們身後不會有惡靈蝙蝠的威脅了。它們可穿不過這麼窄的隧道。」

她沉默了片刻,「賈裡德……」

他知道,她早就想問的那個問題終於要來了。但是他決定先發制人,「前邊是一條很大的通道。」

「是的,我炁刜到了。賈裡德,我……」

「而且炁刜者的氣味很濃。」他繞過一道窄窄的裂縫,他話語的回聲中清晰地反射出裂縫的形狀。

「是嗎?」她急切地往前走去,「也許我們接近他們的世界了!」

他們抵達了一個岔道口,他站在那裡,絞盡腦汁地判斷應該走左邊還是右邊。然而,他突然一陣緊張,本能地握緊了長矛。與炁刜者的氣味混雜在一起的,是一種神秘的、邪惡的氣味,這讓空氣變得汙濁不堪——這種惡臭他絕不會認錯。

「黛拉,」他低聲道,「怪物走過這條路了。」

但是她彷彿沒有聽到。她已經滿懷期待地順著右手邊的岔道走了下去。他都能聽到她繞過了不遠處的一個轉彎。

隨即傳來刺耳的岩石滑動聲,其間夾雜著一聲尖叫。

通道的形貌在刺耳的回聲中印在了他的腦海裡,他朝那個巨大的裂洞衝去,姑娘驚恐的叫喊聲已經被吞沒在裡邊了。

到了鬆動的岩石那裡,他打了個響指,探清了裂洞的聲影。在緊挨著洞口的碎石堆那裡,嵌著一大塊堅硬的礫岩。他把長矛放下,其中一支卻立即滑開,順著洞口邊沿溜了下去。落入洞底的過程中,矛杆不停地磕碰著洞壁。撞擊聲持續不斷,直至漸漸消失在遙遠的深處。

他趕忙撿起另一支長矛,放到可靠的地面上,同時狂呼著:「黛拉!」

她驚恐地小聲應答道:「我在下面……在一塊突巖上。」

他不由得感謝光明,她的聲音聽上去並不遠,也許他能把她救上來。

緊緊抓住旁邊那塊礫石,他將身子探進了深淵,又打了個響指。迴音讓他知道,她就在下方距地面不遠的一塊突巖平臺上縮成一團。

他伸出手去觸碰到了她的手,於是抓住她的手腕,用力把她拽出洞口,然後將她一把送出亂石堆,推到了堅實的地面上。

他們從洞口旁退回來,又一塊石頭從坡上滾下,直落深處,撞擊聲不絕於耳。刺耳的迴音映出姑娘臉上早已花容失色。

他讓她哭了一會兒,然後抓住她的雙臂幫她直起身子。他呼吸的聲音反射在她臉上,他聽到她大睜的雙眼,似乎別的五官都已不重要了。他幾乎能感受到那雙眼睛的銳利、張力和一眨不眨,一時間,他覺得自己就要領悟到炁刜的本質了。

「那就像是發生在我母親和我父親身上的遭遇,一模一樣!」她衝著那道深淵點了點頭,「這是一個預兆——彷彿有種聲音在告訴我們,他們未能共同走下去的地方,就由我們來繼續前進!」

她的雙手扶上了他的肩膀。他不由得想起在另一條通道里,她那溫軟的身體緊緊依偎在他身上的情形,他將她摟進懷裡吻了吻。姑娘的反應起先很熱烈,但很快就冷靜了下來。

他拾起長矛,「好了,黛拉。到底怎麼了?」

她毫不猶豫就將那個遲遲沒有說出口的問題問了出來:

「你要追尋……光明?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我聽到你朝著永恆者大喊,還問他關於黑暗的事情。那把他嚇得失魂落魄。」

「很簡單,」他聳了聳肩,「就是你聽到的那樣,我在追尋黑暗和光明。」

在他們重新上路的時候,他感覺到她困惑地皺起了眉頭。一個嗎哪果殼在她的行囊裡每走一步就磕碰一下,這聲音正好足以映出通道的聲影。

「這不是神學問題,」他說,「我只是有這麼一個想法,黑暗和光明並不是我們所認為的那樣。」

他察覺得到,她的困惑漸漸變成了一絲懷疑——拒絕相信事情只是這麼簡單。

「可這毫無意義啊。」她爭辯說,「每個人都知道光明士是誰,黑暗是什麼。」

「那咱們就先不管那個了。這麼說吧,我只是有一個不同的想法而已。」

她沉默了片刻,「我不明白。」

「別拿這事兒困擾你自己。」

「但是永恆者……黑暗對於他來說意味著某種不同的東西。他對於身邊無處不在的‘邪惡’並不恐懼。他是被別的什麼東西嚇壞的,對吧?」

「我想是的。」

「是什麼呢?」

「我不知道。」

她又沉默了好一陣子,他們一路上經過了好幾個岔道口,然後她又說:「賈裡德,這一切跟去炁刜者世界這件事有什麼關係嗎?」

他覺得,在自己的炁刜者身份不會遭到更多質疑的前提下,他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開誠佈公,「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沒錯。就像炁刜與眼睛有關係一樣,我相信黑暗和光明也以某種方式與眼睛發生著關係。而且……」

「而且你認為你能在炁刜者世界找出更多與此有關的東西?」

「一點不錯。」他領著她走在一條漫長的彎道里。

「這就是你要去那裡的唯一原因?」

「不。跟你一樣,我也是炁刜者,那裡是我的歸屬。」

他聽到姑娘輕鬆了下來——她的緊張徹底鬆懈了,心跳也平和了。他的直言相告顯然讓她的焦慮得到了緩解,現在,她對於他那異想天開的探索反而有些不屑一顧了,那件事對於她的個人利益而言,並不會有什麼特別大的威脅。

她讓自己的手自在地握在他手裡,他們繼續順著這條彎道向前走去。可就在這時,他突然捕捉到前方有一絲怪物的氣味,他猛地停下。同時,他遠遠離開左側牆壁。因為,甚至就在他聽著那平淡無奇的牆面時,一團難以察覺的寂靜之聲已經開始在潮溼的石頭上顯現出來了。

這一次,他對這種詭異的感觀差不多準備充分了。他嘗試著閉上雙眼,果然,立刻便感覺不到那舞動的聲響了。他又睜開眼睛,無聲無息的反射立刻又回來了——就像一聲低語柔柔地在光滑的岩石表面傳播。

「怪物來了!」黛拉警告說,「我炁刜到它們的影像了——就在那邊的牆上!」

他側臉對著她,「你炁刜到它們了?」

「差不多算是炁刜。賈裡德,咱們趕快離開這兒!」

可他只是站在那裡,全神貫注地感受著那種怪異的無聲之聲在牆上晃來晃去,它從未進入過他的耳朵,只是讓他的眼睛感覺好像有人把熱水潑在上面了一樣。她說她炁刜到了影像。那是否意味著,炁刜就跟他現在所感受到的東西很像?

然後,他凝神聽著從彎道那邊傳來的聲影。只有一個怪物。「你往回走,在第一個岔道里等著。」

「不,賈裡德,你不能……」

但是他將她順著通道推了回去,然後輕輕一縮身,躲進巖壁的一個凹龕裡。凹龕很狹窄,他聽到沒有足夠的空間施展長矛,便將它放在了地上。然後,他閉上眼睛,將那怪物跑來時的令人迷惑的聲影掌握得清清楚楚。

那個生物已經到了轉彎處,賈裡德能聽到它緊貼著自己這側的牆壁。他又儘量往巖龕裡擠了擠。

那東西散發出的恐怖、怪異的氣味越來越近了,讓人難以忍受。同時聲音也很清晰,遍體無數褶皺,飄擺不定——如果那真是褶皺的話。如果那東西與一般人的呼吸強度和心跳速率一樣,那它已經越來越接近自己的藏身之處了……就是現在!

他猛地衝進走廊,揮拳打向他認為那個生物的腹部。

怪物肺裡的空氣被擊得一口噴了出來,它向前一撲,便倒向了他。他上前撐住那本以為是黏糊糊的身體,又朝它臉上揮出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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