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聽到那怪物跌倒在地時,他不安地睜大了眼睛。他略懷著一絲期待,既然它已經失去了意識,希望現在不會再有那種奇怪的寂靜之聲從這傢伙身上擴散出來了。確實沒有。

他跪下來,大著膽子伸出手去觸控那個生物。他發現它的身體根本不是遍體長著花裡胡哨的褶皺。它的手臂、雙腿和軀幹全都被一種柔軟而合體的布料覆蓋著,而這布料比他當初在底層世界入口發現的那塊織物還更加精緻。原來他感受到的是遮體之物的聲影!誰曾聽說過一點都不緊身的胸衣或是腰布呢?

他的雙手向上摸去,碰到了一件用更為厚實的布料做的東西,跟他在底層世界外面掩埋的那塊布料一樣。它緊緊裹在怪物臉上,用四條帶子在腦後固定住。

他把這塊布扯下來,手指遊走在……一張普通的人類面孔上!這更像是女人或小孩的臉,光滑、沒有鬍鬚。但是線條很有男子氣。

怪物居然是人類!

賈裡德直起身子,他的腳觸到一個硬硬的東西。去碰它之前,他彎下腰打了幾個響指,然後毫不費力地認出了那件東西——正是怪物丟在上層世界和下層世界的那種管狀物。

那個生物身子一顫,賈裡德丟下那件東西,伸手抓起長矛。

就在這時,黛拉急匆匆跑了過來,「還有好些怪物……從另一條路來了!」

聽了聽彎道一帶的動靜,他能聽到它們在接近。而且,他意識到它們那種神秘的無聲之聲是沿著通道右側牆壁在晃動。

他拉起姑娘的手,順著通道猛跑起來,同時讓手中的長矛擊打地面,產生接連不斷的聲響。

他聽到前面有一條小小的岔道,於是放慢腳步,小心翼翼走了進去。

「咱們走這條路吧,」他提議說,「我想這裡更安全。」

「這條通道里炁刜者的氣味也很濃嗎?」

「不,不過我們會再聞到的。這些小隧道常常會繞回原路。」

「喔,好吧。」她安慰著自己,「至少我們能避開怪物一會兒了。」

「那些不是怪物。」他心裡推測著,就像是聆聽無法精細區出柔軟的布料和皮肉一樣,炁刜到的影像多半也做不到這一點,「它們是人類。」

他聽到她吃了一驚,「怎麼可能?」

「我猜它們是異類——比其他所有的異類加在一起更加異類。甚至比炁刜者更高階。」

他讓姑娘領著路,緊張地思索著怪物帶來的種種困惑。也許它們終究就是邪魔。雙生魔的傳說是老生常談了,不過還有一些不太流行的傳說講到,住在輻射裡的妖魔並非兩個,而是很多。現在他甚至能記起來幾個故事,那些妖魔常常化身為人形出現:有碳14;有兩種鈾——鈾235和鈾238;有鈽239,還有更為強大、陰鬱而邪惡的熱核深淵——氫。

輻射麾下的邪魔有很多,現在他想起來了。所有這些妖魔全都有本事造成最嚴重的汙染,它們善於潛伏滲透,巧妙偽裝,並能長久地持續產生影響。從神話中跳脫出來的這些妖魔,是不是終於決定要施展它們的威力了?

姑娘在一段亂石松動、高低不平的路面上慢了下來。腳下石頭錯動的聲音讓聽路顯得更容易了些。

他發現自己忽然想起了剛剛在走廊裡的那次遭遇。毫無疑問,投射在牆上的寂靜之聲十分引人注意,而一旦人們能盡力克服它帶來的最初恐懼,就可以體會到那種特殊的感覺。沉浸於那些感觀之中,他想起當時似乎是十分清晰地聽到——或者說是感覺到,或者,也許,就是炁刜到——牆面的各種細節。他當時完全能察覺到牆面上每一道微小的裂縫,以及每一塊凸起。

然後,他突然僵住了,他回憶起了衛道者不久之前說過的一些話——天堂裡的光明附著在每一件事物上,讓人們對他周圍的一切有了全面的認識。但是,當然了,怪物產生的那種投在牆上的東西,不可能就是無上士本尊啊而且走廊也不可能是天堂!

不。那不可能。那種像是人類的怪物,時不時地投射在通道上的可憐東西,也絕不是光明。最終他對此堅信不疑。

他們繼續順著這條崎嶇不平的隧道前進時,他的思緒又轉向了另一件事情。有那麼一刻,他的手指似乎已經碰觸到這條通道所缺失的東西了。但是這個念頭太模糊,他理不出個頭緒來。最終他認為,他可能在這條偏遠、荒涼的走廊裡,無意間發現了光明的對立面——黑暗,而這也只是個一廂情願的想法罷了。

黛拉在巖壁的一處洞口前停了下來,把他拽到自己的身邊,「炁刜一下這個世界!」她興高采烈地說。

從洞口處吹進來的風讓他的後背涼颼颼的,他站在那裡,聽到了悅耳的潺潺水聲,他利用水流的回聲,細細打量起這個中等大小的世界來。

「多漂亮的地方啊!」她讚歎著,「我能炁刜到五六口熱泉,還有至少兩百株嗎哪植物。在河岸邊上……爬滿了蠑螈!」

她說話的時候,話語聲將周圍的一切都勾勒了出來。賈裡德欣喜地發現,左邊的巖壁上有幾個天然洞穴,高高的穹頂形成了完美的圓形,整個地面光潔平整。

她緊緊挽著他的手臂,兩人走進了這個世界。風從走廊裡吹進來,帶來一股底層世界從未享受過的清新之氣。

「我在想,這是不是就是我的母親想要去的那個世界。」姑娘幽幽地說著。

「她不可能找到更好的地方了。要我說的話,這裡容得下一個大家族,而且夠好幾代子孫生存的。」

他們坐在堤岸的斜坡上欣賞著下面的河水,賈裡德傾聽著水面下大魚的遊動聲,黛拉則從行囊裡取出了吃的。

過了一會兒,他在她的沉靜中捕捉到一絲疑惑不解的情緒。

「有什麼事仍在困擾著你,是嗎?」他問道。

她點了點頭,「我仍然無法理解莉亞和你。我現在懂了,她是在你的夢裡接觸你的。然而你自己說過,她無法接觸炁刜者的思想。」

現在他十分確信,她並不知道他不能炁刜。因為,如果她是為了某種私心利用他遠赴這裡,那她最不應該做的一件事,就是讓他知道她一直都在懷疑他。

「我已經告訴過你了,我覺得我與其他的炁刜者略有不同。」他說,「現在,我炁刜到有半打魚在河裡遊呢。可你一條都炁刜不到。」

她仰面躺在了地上,雙臂交疊枕在腦袋下面,「真希望你別太不一樣了。我可不想覺得自己……低人一等。」

她不經意的自嘲卻擊中了要害。她比他高一籌,這正是他一直以來心懷芥蒂的事情。

「如果我們不去找炁刜者世界,」她說著打了個哈欠,「那這個世界就是個安身的好地方了,對吧?」

「也許留在這裡就是我們最好的選擇。」

他在她身邊舒展開身子躺下,藉著自己微弱的呼吸聲,他甚至都能聽到她那張魅力十足的臉,聽到她那線條柔和而堅定的肩膀、腰身……所有這一切都籠罩在周圍靜謐的溫柔呢喃之中。

「這也許是個……好主意。」她昏昏欲睡地說,「如果我們……決定……」

他等待著,可從她的方向只傳來一陣入睡的喃喃聲。

他翻了個身,將一條胳膊枕在腦後,想要驅散那個傷感而令人渴望的念頭,這個念頭已經開始動搖他的目標了。儘管他並不想承認,但留在這裡,和黛拉一起留在這個偏遠的世界裡,永遠將炁刜者、人形怪物、惡靈蝙蝠、上層和底層世界、倖存者首領,以及所有那些社群生活形態的繁文縟節都拋諸腦後,是一件不能更棒的事情了。而且,沒錯,甚至比他對於光明與黑暗毫無希望的探索更棒。

但那並非是他所能得到的。黛拉是個炁刜者——一個高人一等的異類。對於她和她的超凡本事,他永遠只能仰視,而自己絕不能做到。在某一次侵襲的時候,他聽到一個炁刜者對另一個是怎麼說的來著?——「炁刜者光臨這裡,就好比只有一隻耳朵的人到了聾子的世界裡。」

就是這樣。他永遠都像一個殘疾人,要黛拉用手拉著他走。在她那個氣流湧動、萬事萬物超乎理性規律、讓人難解的世界裡,他永遠別指望能聽明白,他會迷失,會一事無成。

即使睡得很沉,他也知道自己和姑娘已經躺下好久了——差不多有一整個睡眠時段了,或者更久。在他覺得自己就要轉醒的時候,耳邊突然傳來了尖叫。

可如果是黛拉在叫,那一定會將他從夢中驚醒。而他壓根兒沒有醒轉過來。那聲音是在他的意識中驚叫不止。而且那叫聲似乎來自他心靈深處,猶如一股充滿恐懼的旋風席捲而來。

然後,他分辨出那絕望的、寂靜的號叫聲中所包裹著的,正是莉亞。他盡力從這狂暴嘈雜的聲影中提取出具象的含義。但那個女人極其恐慌,無法將她心中的恐懼化為語言。

他鑽入那恐怖、驚懼、崩潰的情感深處,捕捉到了一些聲影碎片——叫喊聲,尖叫聲,四處逃竄聲,寂靜之聲無情地咆哮在那些他童年幻境中溫馨而真實的巖壁上,偶爾傳來幾聲嗤嗤聲。

這影像不言而喻:人形怪物終於找到了莉亞的世界!

「賈裡德!賈裡德!惡靈蝙蝠……從通道里來了!」是黛拉搖醒了他。

他抓起長矛一躍而起。有三四隻,其中一隻已經飛進了這個世界,幾乎就在他們上方。千鈞一髮之際,他把黛拉撲倒在地,並將長矛支在地上等著它的衝擊。

領頭的野獸號叫著惡狠狠地直撲而下,胸口正好撞上了矛尖。長矛幾乎捅進去了一半,那隻野獸發出刺耳的尖叫聲,隨即重重砸在了地上。

第二隻和第三隻一陣暴怒,直撲而來。

他一把將姑娘甩進河裡,隨即也跟著縱身躍下。一入水他便叫苦不迭,他發現水流出乎意料地湍急,立刻便將她沖走了——一直衝向通入地下河道那一側的巖壁。

他覺得自己無法及時把她拉回來了,但他拼盡全力向前游去。一隻惡靈蝙蝠的翅尖掃到了他前方的水面,爪子差一點就抓住了他。

他又劃了一下水,手觸到了黛拉的頭髮,那長髮正在水面上翻滾,他一把將它揪住。但是太遲了。水流已經將他們帶進了地下河道,身後巨浪洶湧,排山倒海。

copyright©1961bydanielf.galouy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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