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賈裡德並沒有往壞處想,可上層世界的懲戒井確實比他之前待過的那個惡劣多了。對於犯下過錯的人來說,他想不出還有什麼更可怕的刑罰了。作為關押之地,這裡無處可逃。他睡的這塊突巖位於井下距離地面足有兩個身長那麼深的地方。而且這塊突巖要比他的肩膀窄許多,他的一隻手臂和一條腿只能懸在空中。
用繩子吊下來之後,他半點兒也不敢動彈,一動不動地在這裡躺了幾百次心跳的時間——直到四肢麻木。然後,他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塊叩石丟進洞裡。它一直下落——下落——下落。過了很多次呼吸之後,就在他幾乎已經放棄去聽那聲撞擊的時候,下面才傳來極其微弱的一聲「撲通」,他有生以來還從沒聽到過這麼微弱的落水聲。
遠遠地,傳來了這個時段人們晚時的活動聲——孩子們正在他們認知世界的課程結束後到處玩耍,有人正在用餐,嗎哪果殼刮擦著檯面,還有斷斷續續的咳嗽聲傳來。
最後,中央投聲器關閉了,進入了睡眠時段。又過了些時候,黛拉來了。
她用一根細繩索垂下一個裝滿食物的果殼,然後把頭探出井口邊緣。
「我就要說服諾里斯叔叔你不可能是炁刜者了,」她語帶失望地小聲說,「偏偏這場流行病又把他惹翻了。」
「打噴嚏和咳嗽?」
她不住點頭,讓話語聲產生了波動:「他們應該服用黴素,就像我們那樣。可是,洛倫茲告訴大夥兒那對輻射病沒用。」
一陣沉默。他用嗎哪果殼敲了敲井壁。藉著清脆的迴音,他很快拼湊出了姑娘的形象。此時,聽到她的一顰一笑,他心中倍添了幾分喜歡。
總體輪廓柔和而充滿自信。她的秀髮從額頭向後梳得很光滑,反射出令人愉悅的聲音,也映襯出她的面孔多麼光潔、多麼嬌嫩。莫名地,賈裡德覺得她就如同當初在鐘乳石上敲擊的樂曲一樣清爽明快。他現在完全聽得出,她有多麼盼望這門聯姻了。
他拿起一隻剝了殼的螯蝦送往嘴邊,當意識到她現在就在炁刜的時候,又立即停了下來。他抓起碗碰了碰岩石,發出更多回音。他聽到她的臉一動不動正對著他。他幾乎能感覺到她的眼睛繃得緊緊的,一眨不眨。
不,現在還不是時候,去關心在她炁刜時周圍到底有什麼事情正在發生。何況自己搖搖欲墜地懸在這裡,就算有什麼東西缺失,他也是無法察覺到的。
不過,他此時還是捕捉到了一個越來越清晰的事實:既然黑暗和光明都與眼睛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也許特別是與炁刜者的眼睛有聯絡——那麼,他正在尋找的缺失之物,無疑是會對眼睛造成一種極易察覺的影響的東西。
等等!的確有那麼個東西——在舵手洞廳裡的時候,黛拉曾彎下腰想要將他晃醒。當時有幾縷頭髮垂在她的臉上,而她將頭髮撩到一邊時,不就是讓她的頭髮在眼睛前缺失了嗎?
真讓人洩氣。他一下子委頓下來。不——黑暗不可能是像頭髮那麼簡單的東西。這太諷刺了——他一直在找的竟是自己一輩子都心知肚明的東西。不管怎樣,賽盧斯說過,黑暗是廣泛存在的,是無處不在的。那就意味著,他必須要去聽一個更為廣闊的領域,而且要在這個姑娘的身邊聆聽。
「賈裡德,」她猶猶豫豫地說,「你並不是……我是說你和怪物不是……」
「我跟它們沒什麼關係。」
她鬆了口氣,「你是從……炁刜者世界來的嗎?」
「不是。我從沒去過那裡。」
話語的迴音顯示出她的神色有些沮喪。
「那你這輩子一直都在隱藏你是炁刜者這個事實——就跟我一樣。」她同情地說。
他自覺沒有必要挫傷她的信心,「這可不容易啊。」
「沒錯,太不容易了。知道自己有多麼出類拔萃的本領,但是每走一步都還要仔細傾聽,好讓別人察覺不到你的身份。」
「我倒是做得很完美——太完美了,我猜是的。否則我不會到現在才被放到這下面來了。」
他聽到她的手順著井壁伸下來,彷彿想要觸控他,「哦,賈裡德!這對你是不是意義重大——發現自己並不孤單?我從沒想過還有別人也會度過這麼多個可怕的孕育期,恐懼著我所恐懼的,憂慮著真相會被揭穿。」
他能感受得到她對於自己的那種親近感,而她的孤寂又是多麼需要宣洩和吶喊。而且他也感覺到自己的心正向著她緊緊靠去,儘管他並不是一個需要得到這種情感慰藉的炁刜者。
她動情地繼續說著:「我不明白,你為何不早早地就去尋找炁刜者的世界?要是我的話,就會那麼做。但我總是害怕找不到,害怕會在通道里迷失方向。」
「我也想去那裡。」他撒謊道。顯然,只要順著她來,就能假裝成炁刜者。「不過我對底層世界負有責任。」
「沒錯,我知道。」
「我聽不出……應該說,我炁刜不出,你為什麼不在他們某次侵襲的時候跟他們一起跑掉?」他說。
「喔,我不能那麼做。要是我過去了,而炁刜者不帶我走呢?那樣的話,所有人都會知道我是什麼人了。我會被當成一個異類!」
她起身站直,低頭朝井裡炁刜去。
「你要走了嗎?」他問。
「我總得想些什麼辦法來幫你。」
「他們打算把我關多久?」他想要換個姿勢,但費了半天勁兒,竟險些讓自己滑出突巖邊緣。
「直到怪物回來。諾里斯叔叔打算讓它們知道,我們有你這麼個人質在手。」
聽著她遠去的腳步聲,他著迷地胡思亂想起來,和這位姑娘在一起,整個事情到底會朝著怎樣的方向發展呢?哪怕光明和黑暗的真相仍然深藏不露,他至少可以瞭解一些炁刜者所擅長的、那種讓人好奇的有趣本領。
睡到一半,賈裡德的肌肉又酸又痛。他費了好大的力氣,終於設法坐起來換了個姿勢。他在岩石上磕了磕嗎哪果殼,聆聽著。這洞並不大,他估摸著跨度大約有兩個身長。除了他棲身的這塊岩石凸出牆外,他聽到牆面異常平整,根本別指望有裂縫和凸起讓人能爬出去。
他蜷起一隻膝蓋抵在胸口上,再將這隻腳抵在巖架上,然後張開雙臂,同整個後背一起緊貼光滑的牆壁,一點點地往上挪,設法直起身子站起來。之後,他又慢慢轉了個身,將胸口貼在巖壁上。
他把手舉過頭頂,打了幾聲響指。陡然下降的音場告訴他,井口邊緣距離他伸出的手至少還有一臂遠。
他保持這個姿勢過了幾百次心跳,然後聽到上邊一陣大亂,彷彿所有的輻射在一瞬間傾瀉而出。而在此之前,那裡始終只有沉入睡眠的世界裡再尋常不過的聲音,偶爾有幾聲咳嗽打破這份寂靜。
然後,隨著一個衛士驚恐的叫喊聲:「怪物!怪物!」整個世界立時人聲鼎沸。
嘶啞的呼喊聲、尖叫聲、人們亂作一團、四下逃竄的聲音,一股腦兒地灌進了懲戒井。
賈裡德腦袋向後一仰,差點失去平衡,緊接著,他意識到上方的井口布滿了寂靜之聲。然而,與福祉之感的體驗不同,這時候怪物散發出的那種詭異的東西只是一個圓形,而且那東西似乎並沒有真正觸及他的眼睛。更確切地說,那東西的尺寸和形狀,與他之前在上層世界入口處所感受到的聲影完全一致。
他搖搖晃晃地站在巖架上,伸出手臂保持著平衡。當聽到有人朝他的方向跑來,他又趕忙將臉緊貼在岩石上站定。
緊接著,賈裡德認出諫官的聲音穿過半個世界遠遠地傳來:「你到達懲罰井了嗎,賽德勒?」
賽德勒在井口上方停下了腳步,大聲吼道:「我到了!」他用長矛砰砰地擊打著巖壁,探查著下方突巖上賈裡德的情況。
之後,又響起了舵手向著怪物的挑釁聲音:「我們已經捉住芬頓了!我們知道他跟你們是一夥兒的!滾回去!否則我們就殺了他!」
又是一波驚叫聲,表明怪物壓根兒沒有理會安塞爾姆的威脅。
「好吧,賽德勒,」洛倫茲吼道,「讓他沉底!」
長矛尖擦過賈裡德的肩膀,他痛得一縮,順著突巖一側身。長矛又來了,從他的胸口和井壁之間滑過,要把他撬下去。賈裡德身子後撤,雙臂在空中舞動著保持平衡,拼盡全力不讓自己跌進深不可測的深淵。
突然,他揮動的一隻手碰到了長矛,於是他一把抓住矛杆,急切地想要把自己拉上去。可是他這拼盡全力的一拽,隨之而來的,卻是長矛另一端那個人的全部重量。
他只感覺手中的長矛猛然間一鬆,隨即有一股勁風從身邊掠過——是賽德勒墜了下去,尖叫聲一路不絕於耳。
這件武器的長度跨過懲罰井的口徑綽綽有餘。他先是將它當成一根探棒,找到了對面牆壁上一個小小的凹洞;隨後,他將矛柄卡在那個小坑裡,將矛尖支撐在他頭頂上方的巖壁上抵住。
與恐慌爆發時一樣突然,頭頂上的喧譁很快又平息了下來。很顯然,入侵者已經達到目的撤退了。
賈裡德攀住兩邊都楔入井壁的長矛,順著矛杆向上爬去,在摸到井口邊緣時用手一撐,便爬了出去。
「賈裡德!你脫身了!」
一陣腳步聲映出黛拉朝他衝來時斷斷續續的身影。他聽得到在她肩頭上掛著繩索,擺來擺去地蹭在她的手臂上發出唰唰聲。
他想要確定自己的方位。但到處都殘餘的喧譁和沮喪的噪音,讓他難以確認哪邊是通向入口的道路。
黛拉抓住他的手,「我剛剛才找到繩子。」
他索性朝正對著的方向跑了出去。
「不,」她將他拉住,「入口在這邊。炁刜到了嗎?」
「是的,我現在炁刜到了。」
他稍稍退後一些,讓她領先一兩步,只隨著她拉著他手的力道前進。
「我們要繞個大圈,沿著河走。」她提議說,「也許我們能趕在他們開啟中央投聲器之前走到通道那裡。」
他本來還希望有人能趕緊去開啟呢。當然了,他並沒有意識到,能為他映出前方障礙的咔咔聲,也必然會將他們的行跡暴露給其他人。
他的腳碰到了一塊小小的突起,腳下一絆。在姑娘的幫助下,他勉強穩住身子,卻只能跛著腳繼續走。他努力平復著想要逃跑的焦急心情,儘量去想點兒有用的東西。於是,他回想起了許許多多個孕育期的嚴格訓練,以及自己所收穫的一身本事——他曾不得不學會探查心跳的細微節奏,聆聽平靜的水面之下,一條游魚攪起的一團微乎其微的水流,甚至去覺察遠處一條滑溜溜的蠑螈爬過溼漉漉的石頭時,它滑行的聲音和發出的氣味。
他現在信心十足了。他聆聽聲音——任何聲音,要知道,即便是最微不足道的聲音都是有用的。聽!黛拉在吸氣了,她的喘息突然急促了起來。這表明她正要上一道坡。而輪到他時,他就已經做好了準備。
他聚精會神地聽著她的一切。心跳太微弱,派不上用場。而在她攜帶的物品中,隱隱有東西正發出輕微的撞擊聲。他吸吸鼻子,嗅到了一絲食物的氣味。她身上帶了不少吃的,每走一步就會有一塊食物在她的行囊裡撞來撞去。微弱的、連續的拍擊聲會有迴音,只要他仔細聽就行。在整個世界更為洶湧的嘈雜聲中,這些迴音不值一提,但卻足以清晰地勾勒出他面前事物的聲影。
現在的他,自信滿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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