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盧斯一人獨居,日常所需都由底層世界那些寡居的女人侍奉,他的時間大都用來冥想。不過在有機會開口的時候,他的舌頭總會不知疲倦地長篇大論。

比如現在,思考者正在高談闊論,似乎要同時闡明所有的問題:

「賈裡德·芬頓。首席倖存者賈裡德·芬頓,用心聽!現在回憶一下另一時期——就像我們在幾個孕育期之前那樣。」

賈裡德坐在他旁邊的凳子上,不耐煩地扭動著身子,「我想要問問……」

「但是,我恐怕你將要面臨的問題——流失的熱泉和那些在通道里橫行的怪物——十分棘手。針對正在乾涸的河流,你決定好要怎麼做了嗎?還有,昨日時段怪物丟下的那件東西,你認為那是什麼?」

「對我來說那個似乎……」

「且慢!我要先自己想出些眉目來。」

賈裡德巴不得能有片刻的安靜,好讓他昏昏沉沉的腦袋輕鬆些。每次咳嗽的時候,他都覺得自己的腦袋瓜好像被劈開的嗎哪果殼一樣要炸裂了。他以前發過燒——比如被一隻蜘蛛咬過之後,但他從未有過現在這樣的感覺。

賽盧斯的洞廳口垂著厚厚的幕簾,隔絕了世界的大部分聲音。但是這個洞窟太小了,賈裡德輕而易舉就能從自己話語的迴音中,聽出這位思考者的面容變化。

這位老人一生中從不曾讓長髮垂在臉上遮蔽面容。而如今他應該暗自慶幸,因為現在他已經完全禿頂了。為了讓雙眼保持緊閉,他的面部肌肉終其一生都緊緊繃著,這讓他臉上的皺紋刻畫得極深。

「我在考慮一種可能性,」賽盧斯開口道,解釋著自己剛剛的沉默,「那怪物會不會是特意在入口處留下那件東西的?我確信如此。你怎麼想?」

「我也是這樣想的。」

「那你覺得它的目的是什麼?」

賈裡德聽到熱切而真摯的光明禱歌從重生大典的儀式上傳遍整個世界,又聽到即將護送他去上層世界的官方扈從等在外面,正說著什麼。

「那正是我想要跟你談的一件事,」他最終說道,「請跟我說說……關於黑暗的事情。」

「黑暗?」傳來的聲音顯示,賽盧斯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了下巴,「我們談論過不少了,對嗎?你還想要知道什麼?」

「是否有那麼一種可能性,黑暗與……」賈裡德猶豫了一下,「與眼睛有某種關聯?」

過了幾個心跳的時間,對方才開口說:「我聽不出這兩者有什麼關係……黑暗和眼睛的關係,相較於黑暗與膝蓋或是黑暗與小指頭的關係,並沒有什麼不同。你怎麼這樣問?」

「我隱隱約約地覺得,這答案似乎通往接近光明的道路。」

賽盧斯思量著這個想法,「根據經文所說,光明無上士——無限的美好啊,而那黑暗——藏著無限的邪惡。二者相互對立,卻又密不可分:沒有一方,你便無法得到另一方;若是沒了黑暗,光明就將無處不在。是的,我認為你可以把二者稱作是一種消極對立的關係。但是,我聽不出眼睛在這錯綜複雜的關係之中處於什麼位置。」

賈裡德一陣咳嗽。他站起來晃晃身子,與發燒帶來的暈眩做著抗爭,「你有沒有感受過福祉之感?」

「光明覺醒儀式上那種?感受過。很多孕育期之前了。」

「嗯,在福祉中,你感受到的應該就是光明。而如果光明的存在所依靠的是一種與黑暗的存在相對立的方式,那麼眼睛就必然也能夠用來感受黑暗了。」

賈裡德聽著對方揉搓自己的面頰,陷入深深的思考。「聽著合乎邏輯。」思考者承認道。

「如果有一個人找到了黑暗,那你是否認為他也可能發現了……」

但賽盧斯並不會壓抑自己那正在噴薄而出的想法:「如果我們要將黑暗當成一種具有實際意義的物質概念來談論,那就要問問自己:黑暗是什麼?我們發現它可能——現在注意聽著,我是說可能,因為這只是一個想法——可能是一種廣泛存在的媒介物。這就意味著,它存在於所有的地方——在我們周圍的空氣裡,在通道里,在無盡的岩石與泥土之中。」

賈裡德的發燒突然變成了寒戰,但他始終聚精會神地聽著。

「第二點,」賽盧斯繼續說著,第二根豎起的手指反射著他的聲音,「如果它是如此的廣泛,無處不在,那它一定是無法由我們的感官所察覺出來的。」

賈裡德失望地癱坐在凳子上。如果思考者是正確的,那他就永遠別指望找到黑暗了。「那它究竟為何會存在呢?」

「它也許是聲音傳播的媒介物。」

兩人一時間沉默不語。

「不,賈裡德,我看你就別指望能在這個宇宙中尋找到黑暗了。」

賈裡德又迫不及待地問道:「那在無限之外,黑暗會缺失一些嗎?」

「如果你的心裡裝著我們所稱的那個天堂,那我們就不必將黑暗當成一種物質性的媒介物了。在這種情況下,我要說——沒錯,天堂裡肯定缺失黑暗,因為天堂充滿光明。」

「那你對天堂是怎麼想的?」

思考者大笑起來,「如果你對經文稍微聽上幾耳朵,你就必然會承認,天堂確實是妙不可言。在天堂裡,人類的日子也過得好似神靈那般。那裡存在著無處不在的光明,就算是沒有氣味或是音聲,也能知道前方有什麼東西。我們也不必去感觸事物,就好像我們所有的感官彙整合了獨一的感官,可以投射出比最強大的聲音所能勾畫出的距離還要遙遠無數倍的事物。」

賈裡德坐在那裡,思忖著這次拜訪賽盧斯的結果真是讓人洩氣。他對於光明的追尋,甚至沒有得到一點點的動力。

「你的扈從等著呢。」思考者提醒他。

「我還有個問題:你怎麼解釋光明覺醒儀式?」

「我不知道。那也讓我感到困惑。光明士肯定知道我為此冥思了多少個日日夜夜。不過我的確有個想法:福祉之感可能是某種很尋常的身體機能。」

「什麼樣的機能?」

「閉上你的眼睛——使勁閉緊。現在——你聽到什麼了?」

「我的耳朵裡有一種咆哮般的噪音。」

「很好。現在,假設我們歷經許多世代,不得不生活在一個沒有聲音的地方。活著的人什麼聲音都不曾聽見過,不過,也許有關於聲音的傳說,一代代流傳了下來——通過某種觸控式的語言,姑且這麼說吧。」

「我聽不懂這……」

「你需要調動一下想象力。想想看吧,如果在這個時候出現了一種聆聽覺醒儀式的福祉——先要你繃緊面部肌肉,然後,有那麼一位衛道者會揉搓著你的臉,指引你去感受偉大的聲音無上士……

賈裡德興奮地站了起來,「在福祉之感中我們所感受到的那些舞動成環狀的寂靜之聲……你是說,它們可能與某種人們曾經用眼睛感受到的東西有關?」

他清楚地捕捉到賽盧斯聳了聳肩,思考者繼續說道:「我可沒這麼說。我只是陳述了一種理論。」

老人陷入沉思,呼吸隨即變得舒緩起來。

賈裡德走向幕簾,走到半路又停下腳步聽了聽身後思考者的方向。很久以前,他堅信自己會在原始世界找到黑暗的缺失,並且探清它的真面目。但是賽盧斯早已總結出,黑暗是一種廣泛存在的媒介物,而且無法被感知。

可是,難道就沒有那麼一種可能嗎?存在一種相互抵消的效果,使得光明能夠——能夠抹除掉一些黑暗?而如果有那麼一個足夠幸運的人,聽到這種抵消確實發生了,也許他就能得到一些關於光明與黑暗二者屬性的線索?

一個更為重要的問題隨即擊中了他:賽盧斯說,天堂裡光明無上士的存在會讓人類「就算沒有氣味或是音聲,也能知道前方有什麼東西」!

難道那不正是炁刜者所能做到的嗎?炁刜者是否享有著某種與光明之間非同尋常的聯絡?沒準兒,這種關係就連他們自己都無知無識?

他已經感悟到在光明、黑暗、眼睛、原始世界以及雙生魔之間有一種內在的關聯性。而現在,似乎有必要將炁刜者也納入其中。因為只要他們在炁刜,他們周圍就總是要缺失些什麼東西,才有助於炁刜——就好像一個正常人聽到聲音的時候,需要缺失安靜一樣。而這種缺失,以炁刜者為例,也許就是他正在尋覓的那種缺失——黑暗的缺失!

回想起黛拉就是一個炁刜者,他突然極其渴望返回上層世界,好讓自己能仔細地聽聽她,也許會聽到在她炁刜的時候,她的周圍有什麼是缺失的。

賈裡德掀起隔簾。

「再會了,孩子——祝你好運。」賽盧斯說著,打了個嚏噴。

在抵達上層世界入口前的最後一個轉彎處那裡,賈裡德遣走了他的扈從。沒有必要讓他們陪他等候帶路人,因為必然有人會在此等著他。

某種程度上,他很高興自己擺脫了那些人——那位隊長,一直絮絮叨叨地抱怨著喉嚨難受,一位隊員也不住地咳嗽,讓他連叩石的聲音都聽不清了。

除此之外,那些沒有抱怨身體不舒服的人,也總是疑神疑鬼地認為自己聞到了怪物的氣味。賈裡德自己反正是什麼都沒聞到——就他鼻子的糟糕狀況而言,也不可能聞到。他也聽不到什麼聲音,因為腦袋一直昏昏沉沉的,搞得他耳朵都不靈光了。

他又打了一個寒戰,隨即將叩石叩響到最大的聲音。他跌跌撞撞順著通道走了下去,內心深處希望這通道是去往醫護廳,而不是去宣佈什麼聯姻意向。

他轉過一個大彎,停下腳步,聽了聽前面。上邊那裡有清脆的動靜——岩石堆上不斷被摞上石頭,有條不紊,但速度很快。有人聲——兩個男人用絕望的聲調咕噥著,正以光明無上士之名發願祈禱。

他將手中的石頭叩得更加急促,聽著咔咔的回聲投射在那兩人身上。他們來來回回地搬運著岩石,並將其堆砌在緊靠上層世界入口一側的牆壁上。

然後,他意識到自己又聽到了寂靜之聲——就在那兩人前面!它就附著在牆上!

一小團凝結不動的回聲似乎粘在了那裡,那兩人正心驚肉跳地想用石頭將它埋起來。其中一人這才聽到賈裡德的存在,他頓時嚇得大叫起來,接著一轉身往世界裡面逃去。

「只是芬頓罷了——從底層世界來的!」另一個人喊道。

但聽得出,那個人並不打算回來。

賈裡德向前邁了幾步,又退了回來,心中有些驚慌。他再次確信,那刺耳的寂靜之聲並不是透過他的耳朵傳來的,而確確實實是自己用眼睛聽到(如果這麼說沒錯的話)!他把頭轉向一旁,更加證實了這一點;一轉頭,就立刻感受不到它的存在了。

他把頭再次轉回來的時候,那一團無聲的噪音卻突然消失了——完全消失了。他聽到那個人把最後一塊岩石壘到石碓牆壁上,從而建成了一道完整的迴音屏障,而這一步似乎正是一切的關鍵。

「你最好進來點兒。」那人警告他說,「別等著怪物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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