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宇宙 02

darkuniverse02.

[美]丹尼爾·f.伽盧耶danielf.galouye著

華龍譯

作者丹尼爾·f.伽盧耶(1920—1976),1920年出生於美國路易斯安那州的新奧爾良。從路易斯安那州大學畢業之後,伽盧耶曾在多家報紙做通訊員。二戰期間,他在海軍服役時成為一名空軍試飛員,而且是首批火箭飛機飛行員之一。戰後,伽盧耶在一家報社當記者。

1951年,伽盧耶在《想象力》雜誌發表了自己的處女作,之後陸續在《銀河》《奇幻與科幻小說》雜誌發表作品。代表作:《十三層空間》,1999年被改編為電影《異次元駭客》;《黑暗宇宙》,1961年獲雨果獎最佳長篇小說提名,只因作者本人的一票之差惜敗於羅伯特·海因萊因的《異鄉異客》。2007年,伽盧耶獲得「考德維納·史密斯再發現獎」,這是一項只授予早已過世、寫下名篇,卻在生前未受足夠賞識的作家的文學獎項。

《銀河邊緣》第一輯《奇境》登載了《黑暗宇宙》的前五章,本輯請繼續欣賞這部作品的第六至十一章。h3第六章/h3「……因此,我們衷心臣服於新的領導者,同時也謙卑地祈求光明無上士予以指引。」

倖存者埃弗里曼作為資深長老發表的演說至此告一段落。他停下聲,聽了聽眾人的反應。

賈裡德在他身後站著,也在這一片寂靜中聽著。聽到四下只有眾人緊張而細微的呼吸聲,他頗鬆了口氣。這安靜是因為眾人內心的不安,並非出於對就職典禮的尊重。

而就算是他本人,對於長老的發言也頗有些心不在焉。他的心中滿是苦楚。光明士打破盟約倒也罷了,可他居然選擇瞭如此無情無義、毫無憐憫的一種手段。

首席倖存者永遠離開了人類的世界,這令賈裡德悲痛萬分。過去兩個時段的某些時候,他強行壓抑著一頭扎進通道里的衝動,暗自希望父親的離去只是暫時的,只是為了檢驗他的懺悔有多麼真心。而他之所以沒有去全力追蹤怪物,還有一個更為實際的緣由,那就是長老們早早就安排衛士守住了入口。

他打了個噴嚏,抽了抽鼻子,這讓倖存者埃弗里曼有些不快,演說停了下來,過了一會兒才又繼續下去:

「我們尚無法將新任首席倖存者的高聞遠聆和聰明智慧與其先父相提並論。然而,當務之急又有什麼比經過深入考量、擁立他的繼任者更加迫在眉睫的事務呢?」

賈裡德焦躁地聽著把守嚴密的入口方向。還有一個原因令他無法越過屏障去找尋父親,因為那隻會惹惱諸位長老,惹得他們對自己落井下石,他們會推舉洛梅爾成為首席倖存者,而後者只會給這個世界帶來混亂。

有人向前輕輕推了他一把,他發覺自己站在了衛道者面前。

「跟著我念。」菲拉莊重地說,「‘我發誓,我將全心全意迎接生存的挑戰,不只是為了我本人,更是為了底層世界每一個人的利益。’」

賈裡德努力念著誓詞,唸的時候不住地抽鼻子。

「‘我要讓自己投身於,’」衛道者繼續說著,「‘所有人之所需,他們都以我為依靠,我將盡我所能掀開黑暗之幕——光明佑我!’」

唸到最後,賈裡德打了個噴嚏。

就職儀式結束了,他繼續留在理事洞廳,走過場地跟眾人一一握手。

洛梅爾是最後一個。他開玩笑般地說:「這下可有好玩兒的了。」儘管這話並不像聽上去那麼輕鬆,可這話也沒透出更多的意味。他籠在臉上的頭髮模糊了他的表情,從回聲中無法判斷他的言下之意。

「我將需要鼎力相助,」賈裡德坦誠道,「這可不輕鬆。」

「我沒說這事兒輕鬆。」洛梅爾心中的嫉妒溢於言表,「當然了,第一個挑戰就是完成聽詢會議。」

儘管就職典禮中斷了聽詢會議,可這跟賈裡德無關。那是由長老安排的,他們此時正魚貫回到了理事洞廳裡。這件事情無疑會引發微妙的反應。有那麼一會兒,賈裡德幾乎能聽到抽動絆腿索時發出的那種熟悉的窸窣聲。

「你有沒有想過,」洛梅爾繼續說著,還刻意提高了聲音,「劫走首席倖存者的那些怪物,就是你在原始世界裡聽到的那種東西?」

就是這個了——套在他腳踝上的繩套開始收緊了。洛梅爾打算提醒所有人,別忘了賈裡德曾違反過屏障禁忌。繩子要先鬆一鬆,然後才會猛地收緊。他厲聲否定道:「我可不知道。」然後跟在最後一個現場證人的後面進了理事洞廳。

一個輕便式投聲器設定好了,賈裡德在會議石臺前找到自己的位置,全神貫注地聽著咔咔聲,洞室裡的眾人讓聲音產生著變化。全體長老各自就座,所有的證人列立一旁。

「我認為咱們要先聽聽倖存者麥特卡爾夫怎麼說,」長老埃弗里曼說,「他將要告訴大家他聽到了什麼。」

一個身形瘦削、神色緊張的男子走上前來,站到了臺子邊。明顯聽得出,他的手指絞在一起不安地扭動著,不住地張開又握住。

「我聽到的聲音不是十分清晰,」他帶著歉意開口道,「我正要從種植園出來,當時聽到您和首席倖存者都在大喊。我從你們的叫聲所產生的迴音中分辨出一些東西。」

「那聽上去像什麼?」

「我搞不清。那玩意兒的尺寸跟人差不多,我覺得是這樣。」

這位證人的腦袋惶恐地晃來晃去。他長髮掩面,發綹的擺動讓賈裡德想起原始世界怪物那不斷顫動的肉體。

「你聽到它的面孔了嗎?」埃弗里曼問道。

「沒有。我離得太遠了。」

「有沒有什麼……異常的聲音?」

「我沒聽到什麼無聲之聲,就是其他一些人之前聲稱聽到的那種。」

麥特卡爾夫長髮掩面。埃弗里曼也是,還有兩個證人也是。而且賈裡德記得,這四人中沒有一個能感受到那種心靈感應般的無聲咆哮。甚至在上層世界裡,長髮掩面的人也都聽不到怪物發出的那種不可思議的、無聲的音聲。

賈裡德清了清喉嚨,嚥了咽口水,感覺很難受。他不住地咳嗽,不停地揉著脖子,自己以前從未有過這種感覺。

埃弗里曼讓這位證人退下,又叫上來一位。

這會兒,聽詢會議已經連續進行了兩個時段,有些令人乏味了。說到底,證人無非就是兩種情況——聽到那種超自然聲音的,和沒聽到的。

更重要的是,就目前的進展而言,賈裡德的內心越來越動搖。他不再那麼確信,那種怪物一定就是對他違反屏障禁忌的懲罰。那種可怖的威嚇並沒有隨著他虔誠的贖罪而結束,這也許只意味著兩種情況:要麼光明士不會接受任何懺悔;要麼,乾脆就直說吧,並非是因為他前往原始世界才激怒了怪物。

然後,第三種可能性悄然浮現出來:假設他對於光明和黑暗的看法沒錯,那些都是實實在在的事物。假設,在他追尋這兩者的過程中,他幾乎就要解開一個極為重要的事實了。再假設,那種怪物,假定它們不願讓他成功,並且意識到他距離真相已經非常接近……那麼,難道它們不會盡其所能地前來阻撓他嗎?

他猛地打了個大嚏噴,腦瓜都被震得往後甩去,這讓埃弗里曼責怪地住了聲,他的問題正問到一半。

這位證人是一個少年,他的那股興奮勁兒無疑表明他聽到了那種難以解釋的聲音。

「那麼你如何描述這種……感覺?」長老埃弗里曼補完了問題。

「那就像是無數瘋狂的喊叫聲持續不斷地轟在我的臉上。當我用手捂住耳朵,還是一直都能聽到。」

這個孩子的腦袋已經轉向了埃弗里曼,賈裡德聽不到他的面部細節。但是突然之間他心頭一震——他應該去確認一下這個男孩的面部特徵!於是他繞過臺子,抓住男孩的雙肩一轉,讓他的面孔全然暴露在輕便式投聲器之下。

正如他所預料——這個孩子大睜著雙眼!

「你有什麼要說的嗎?」埃弗里曼問道,由於詢問被打斷,他的臉上流露出十分的不滿。

「不……沒什麼。」賈裡德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那個男孩是喜歡睜眼的那種型別。賈裡德自己也是常常睜眼的。還有三個證人也是一樣。而他們這些人全都感受到了那種奇怪的感觀!

是否就跟自己曾經猜測的一樣——寂靜之聲可能以某種方式與眼睛產生關聯?只要眼睛是睜開的,就能感受得到?現在,他回想起自己的眼睛在光明覺醒儀式上的反應有多麼怪異了。古怪的環狀噪音似乎清晰地在他眼皮裡面舞動,不是嗎?

但這一切又蘊藏著何種意義呢?如果眼睛是為了感受光明而存在的,為何它們又能感受到怪物的邪惡?這靈光乍現的念頭令他既興奮又迷茫,與此同時又有些懊惱,因為這靈感目前得不到任何答案。

既然在神與魔之間,眼睛似乎是一個相通的因素,他十分不安地自問:光明是否會以某種邪惡的方式與怪物勾結在一起?

嘿!他心中又開始褻瀆神明啦,他暗自預備著再次迎接無上士的怒火。

不過事與願違,只有長老埃弗里曼問出了一個簡單而直接的問題:「好吧,賈裡德——應該是倖存者大人——你已經聽到這些不同的描述了。與你在原始世界所遭遇的怪物相比,他們所說如何?」

他決定耍一點小聰明:「我不是十分確定我聽到過怪物。你們知道,幻覺是會消失的。」讓人們把注意力集中到他與那種生物的遭遇上毫無意義。他也聽不出把侵襲上層世界的那種東西告訴人們會有什麼好處。

「嗯?怎麼?」長老哈弗迪問道,「你是說,你在原始世界沒聽到有怪物你去過那裡,不是嗎?」

賈裡德努力清了清喉嚨,但喉嚨還是難受得要命,「沒錯,我去過那裡。」

「自那以後發生了很多事,」倖存者麥克斯威爾提醒大家,「我們失去了一些熱泉,一個怪物劫走了首席倖存者。你是否認為你要為這些不幸受到譴責?」

「不,我不這麼認為。」為何要歸咎於自己?

「有人認為你應該受到譴責。」埃弗里曼不自然地說。

賈裡德一下子蹦了起來,「如果這是要將我撤……」

「坐下,孩子。」麥克斯威爾趕忙說道,「長老埃弗里曼是說,儘管我們不得不讓你成為首席倖存者,但如果我們認為這是最好的選擇,那就沒什麼能讓我們將你撤職。」

「問題是,」哈弗迪又道,「到底是不是你引發了這一切?」

「當然不是我!最早那三口熱泉乾涸的時候,我還不曾越過屏障呢!」

一陣沉思,臺子周圍悄然無聲。不過,賈裡德衝口而出的這句話讓他自己比其他任何人都更為吃驚。一個想法如洪水激流般湧了出來,他有了一種頓悟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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