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不明白嗎?」他緊張地傾身依靠在臺面上,讓輕便式投聲器將他臉上的真摯清晰地投射給每個人。「現在所發生的事情,不可能是因為我越過屏障!上層世界也正經歷同樣的麻煩!他們失去了一些沸騰井,在我前往原始世界之前,他們的一個倖存者早就失蹤了!」
「如果你早一點把這事兒告訴我們,」埃弗里曼挖苦道,「我們或許還能相信這些。」
「之前我沒有意識到,自己是在那些事情發生後越過屏障的。而且,如果我真的告訴你們這些事情,你們只會更加認定我要受到譴責。」
「嗯?」哈弗迪插口道,「我們怎麼知道你所說的上層世界也有麻煩是真的呢?」
「讓官方扈從去問問好了,等他們帶我回到上面去的時候。」
賈裡德感覺自己就像是從深陷輻射的境地脫了身的倖存者。他已經掙脫了迷信的枷鎖,那種迷信本會讓恐懼的陰影籠罩他的餘生。
他的解脫感漫無邊際地彌散開來——他前往原始世界追尋黑暗與光明的旅行,並沒有令無上士的權威受到貶損,招致報復。知道了這一點,意味著那種探索無須如此急迫地終止。當然,他也不必像自己曾經計劃的那樣,迫切地致力於此——因為他目前身負首席倖存者的重任,而且聯姻之事還懸而未決。不過,至少他遲早還能繼續探索下去。
那團壓抑了他許多時段的鬱郁之氣被這股新生的激情消融了。若不是他的喉嚨又有些不爽,他準會高聲大叫起來。
他打了個嚏噴,腦袋一跳一跳地疼。
沒一會兒,長老麥克斯威爾也打起了噴嚏,然後抽了抽鼻子。
猛然間,外面的世界一陣騷動,賈裡德捕捉到一絲怪物的惡臭,立刻緊張起來。
有人衝進洞廳安慰眾人說:「別緊張這股氣味,」是洛梅爾的聲音,「這是我手裡的東西散發出來的——是怪物劫走首席倖存者時丟下的。」
輕便式投聲器在他哥哥手裡那件東西上產生的迴音讓賈裡德一驚。那正是他埋在通道里的那塊布。洛梅爾正在收緊絆腿索。賈裡德靜候著他把自己拽倒的那一下。
長老們花了些時間研究這塊散發著臭氣的東西,麥克斯威爾問道:「你從哪兒弄到這東西的?」
「我聽到賈裡德把它藏起來了。我就把它挖了出來。」
「他為什麼會做那樣的事情?」
「問他囉。」但不等麥克斯威爾開口,洛梅爾又說,「我想他是在給怪物打掩護。可別誤會。賈裡德確實是我弟弟,但底層世界的利益是第一位的。因此我才會揭露這個陰謀。」
「太荒謬了……」賈裡德嚷道。
「嗯?什麼?」哈弗迪插口道,「陰謀?什麼陰謀?你弟弟為什麼要跟怪物同謀?他怎麼會跟它一路?」
「他曾經偷偷溜出去,到原始世界跟它碰面了,不是嗎?」
迴音只勾勒出垂在洛梅爾臉上的頭髮,但賈裡德知道這層面紗下面隱藏著笑容。早些年間,每一次絆腿索的花招得逞之後,洛梅爾就總是那樣一副笑容。
「我藏起那塊布,」他開口說道,「是因為……」
但是哈弗迪正執著地接著問:「他跟怪物共謀又能得到什麼?」
絆腿索還要再拽一下。「他現在成為首席倖存者了,不是嗎?」洛梅爾笑著提醒大家。
賈裡德撲了出去,但是兩位長老止住了他的勢頭。「這個樣子發作,」埃弗里曼懇切地說,「只會讓指控顯得更加合理。」
賈裡德在臺子前面放鬆下來。「我藏起那塊布,是因為我想過些時候再去研究它。在我尚未弄清楚答案之前——就是目前我被逼著作答的這些答案——我不能就那樣把它帶進我們的世界。」
「這解釋很合理。」埃弗里曼喃喃道,「那麼,這東西又跟怪物的陰謀有什麼關係?」
「如果怪物綁架了一個炁刜者,你還會說我能從中得到什麼嗎?」
「對你個人來講,不會。」
他告訴了他們上層世界被兩個怪物入侵的事情。
「那你之前為何什麼都沒說?」待他講完之後,埃弗里曼有些憤憤不平地問。
「同樣的理由——那時候我尚未意識到這一切並非我的責任。」
過了一會兒,麥克斯威爾警告他道:「我們必須核查一下炁刜者被怪物劫走的事情。」
「如果你們發現我在撒謊,儘可以判處我去懲戒井,多久都行。」
埃弗里曼站起身來,「我想,這次聽詢會已經佔用了這個時段太久的時間。」
「聽詢會?真是沒事找事!」賈裡德詛咒道,「咱們可不能坐視不理,當務之急是出發去找首席倖存者!」
「現在別急,」哈弗迪安撫他道,「我們可不想魯莽行事。我們要對付的可能就是鈷魔和鍶魔。」
「你不去找它,它也還是會回來找你的!」
「我們已經安排衛士嚴密把守入口了,還有衛道者進行驅魔,你大可放心。」
這就是盲目迷信導致的愚蠢。但賈裡德心中想的,卻是他無力使他們擺脫這種桎梏。
這個時段晚些時候,他回到了芬頓洞廳忙活一個方案——在倖存者和牲畜之間重新分配剩餘的嗎哪果。他弓身在沙箱上,把書寫區抹平,用他的尖筆重新寫起來。但是一個大噴嚏把沙面又給掃平了,他惱怒地把筆扔到一邊。
他把箱子推到一旁,把頭擱在了檯面上。不單單因為鼻子總是抽個不停讓他靜不下心,他還感到自己的腦袋有些熱烘烘的直冒汗,昏昏沉沉。他以前發過燒,但不像這樣。他也沒聽說曾經有人得過這樣的病。
他讓自己的思緒遠離身體上的不適,轉而去思考那仍然讓他難以置信的問題——還沒有神靈擋在他探尋光明的路途上,這讓他感到愉快而舒暢。怪物對於他追尋光明與黑暗十分不滿。但是他可以對它們加以防禦——如果他能找到辦法,避過怪物那種讓人昏睡的力量。
還有件事也很吊人胃口,怎麼似乎每件事都趨向於某種複雜而難解的模式呢?而且其中又交織著許多看似具象卻又縹緲的東西。眼睛與光明之間究竟有著什麼樣的隱秘關係?光明與黑暗,黑暗與原始世界,原始世界與輻射之間,又有著怎樣的聯絡?這關聯顯然涉及雙生魔,然後,繞了一大圈,又回到了眼睛與光明和黑暗之間的關係上。
他發現自己又回憶起了賽盧斯,那個思考者,他終日在世界另一頭、他自己的那個洞廳裡冥想。他記起在幾個孕育期之前,他聽到那位老人發表了某種關於黑暗的新穎解讀。也許就是那些哲學性解讀提出了尋覓黑暗——還有光明——是首當其衝的要事。賈裡德知道,自己必須再跟思考者談談,越快越好。
門簾一分,瑪尼進來了,倖存者新成員之一。
「這才首席了多大一會兒啊,」他責怪似的說道,「你就給自己整出這麼一大堆麻煩來——在長老面前胡言亂語一通,還說要追蹤怪物。」
賈裡德笑了,「我猜我應該管好自己這張嘴。」
瑪尼走到他身邊,一屁股坐在臺子上,又打了個嚏噴,「衛道者聽到這事兒後可是大發雷霆。他說現在自己十分確信,洛梅爾才是更好的首席人選。」
「在我搞明白熱泉危機的來龍去脈之後,我會讓他心服口服的。」
「他認定,你在聽詢會議中的一舉一動都證實你並沒有想要贖罪。他預言說,這個世界將會更加不幸。」
彷彿在暗示著衛道者菲拉的預言將要應驗,哀傷的聲音已經透過隔簾傳了進來。
賈裡德猛地衝到門外,攔住一個跑過的人:「怎麼一下子這麼亂?」
「河流!河流正在乾涸!」
甚至還沒等他跑到岸邊,中央投聲器的敲擊聲便已將形勢描繪得清清楚楚:河流的水位遠低於正常水平,使得液體表面輕柔的反射聲完全隱沒在了空蕩蕩的河道所產生的回聲之中。只有那些以前從未露出過水麵的岩石周圍,傳來微弱的汩汩聲。
主入口方向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賈裡德腳下不停,趕忙轉過方向。
中央投聲器正在他背後,他對於前方的情形有了更清晰的瞭解。把守在通道口的衛士已經亂成了一團。
「怪物!怪物!」有人在那邊不住地喊著。
與此同時,整個隧道里猛然響起了怪物那種寂靜之聲的轟鳴,賈裡德趕忙穩住心神。他感受到的那種感觀就像是福祉降身之感又被增強了一千倍。但是沒有一丁點兒他在光明覺醒儀式中產生的那種模糊的、一圈一圈的無聲之聲浮現在他的眼球上。相反,那種刺耳的寂靜倒像是一種孤立的、與人無關的事物——與他自己身體的任何部分都不相干,只與隧道口遙相呼應。
還不止於此。無聲之聲傾瀉了出來,很像是真正的聲音,漫散到許多事物上——穹頂、他右側的牆壁、入口旁邊懸垂的鐘乳石。
重新邁步向前的時候,他將雙手擋在了面前。那縹緲的福祉之感的轟鳴立刻離他而去。那麼,這足以證實一點:確實是怪物發出的那種怪異的東西,讓他的眼睛遭受了詭異的壓力。
他不再理會混亂的感觀,而是集中精神聽著前方的回聲。入口處沒有怪物。幾次心跳之前還在那兒的那個怪物不在了,只有氣味還在縈繞。而且他的耳朵分辨出隧道的地面上有管狀的東西。即便離得還遠,他也能聽出那東西跟黛拉在上層世界發現的那個很相像。
就在他到達入口處的時候,一名衛士舉起一塊石頭,朝著那根管子衝了過去。
「不!別砸!」賈裡德大喊一聲。
衛兵已然丟擲了石頭。
賈裡德放開手,讓眼睛重新裸露出來,他彎腰去摸那東西的殘骸。它很溫熱,他拿起那東西晃了晃,哐啷啷一陣作響。
他也注意到,那種刺耳的寂靜無跡可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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