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人體冷凍這場賭博/h3afrozenfuture.
[美]格里高利·本福德gregorybenford著
胡致譯
格里高利·本福德,科幻作家、物理學家、天文學家,加州大學河濱分校物理學教授,當代科學家中能夠將科幻小說寫得很好的作者之一,也是當今時代最優秀的硬科幻作家之一。獨特的風格使他多次獲獎:星雲獎、約翰·坎貝爾紀念獎和澳大利亞狄特瑪獎等。他發表過上百篇物理學領域的學術論文,是伍德羅·威爾遜研究員和劍橋大學訪問學者,曾擔任美國能源部、nasa和白宮委員會太空專案的顧問。
1989年,他為日本電視節目《太空奧德賽》撰寫劇本,這是一部從銀河系演化的角度講述當代物理學和天文學的八集劇集;之後,他還擔任過日本廣播協會和《星際迷航:下一代》的科學顧問。
對很多美國人來說,特德·威廉姆斯這位棒球傳奇巨星被冷凍,一定是2002年夏天最讓人震驚的新聞了。威廉姆斯的一位近親將他的遺體交給了一家公司,而這家公司的「病人」居然都是將被暫存在液氮之中的人。隨之而來的,是暴風驟雨般的媒體關注。
正如計劃的那樣,威廉姆斯目前正沉睡在亞利桑那州斯科茨代爾市的液氮之中。他的某些親戚想要中斷這種做法,但他們並沒有勝訴[.事實上,冷凍威廉姆斯的一方出示的是一份寫在餐巾紙上的署名家庭約定,上面的內容是「願意在死後被置於生物意義上的靜止狀態」,以「期望在未來團聚,雖然這機會渺茫」。而另一方出示的則是威廉姆斯生前所立遺囑。
]。沒人清楚他們為什麼要阻撓死者的遺願。
美國是目前唯一擁有成熟人體冷凍技術的國家。這一切都源於一個對未來科技的大膽野望——在剛剛跨過那道被我們稱為「死亡」的門檻之後,立馬以合適的方式將人體冷凍起來,就可以在日後將他們喚醒。
這野望並非是「科學的」,因為我們無法在當下檢驗其結果。這和判定某事是「不科學的」論斷不一樣——那是已經被檢驗過、並且失敗了的理論。
準確地說,這應該被稱為是「非科學的」。不管你是如何系統地得出了這個結論,它們都無法在當下被驗證。
人體冷凍給美國人帶來了新的啟發。它是烏托邦式的,是追求實際的,其核心主張在於利用血液作為運輸工具,將精心製作的低溫保護劑送進細胞裡,將人體冷凍起來。而將身體解凍後「復活」他們、並治癒疾病的技術,則要等到遙遠的未來去實現,或許要等上一個世紀也說不定。這需要你足夠樂觀,或是擁有一種信念,確信在未來社會,會真的有人在意這些冷凍者,並且有能力去實現相關的醫學奇蹟。
我發現,對於「人體冷凍」這一概念,人們的反應是相當情緒化的,特別是在科學家和神學家之間。其中,某些人強烈的抗拒心理體現了現代社會對於死亡潛在的、深層次的焦慮。你能想象,一名科學家只因打算研究對生命體(並不一定是人體)的長期儲存,就被某個科學學會掃地出門嗎?而這種事情不僅仍在發生,還愈演愈烈,甚至形成了一種主流觀點:人體冷凍從本質上來說就是錯誤的、貪婪的,或者說不過是一場騙局(後一種觀點在物理學家中很常見)。這些人對於人體冷凍技術品頭論足,卻常常忽略了一點,人體冷凍術所需的大約六萬美元(只冷凍頭部)的費用,全部都是由「病人」自己支付的。沒有需求,就沒有買賣。
當然了,在我看來,人體冷凍就是一場巨大的賭博。凱文·米勒發表在雜誌《懷疑論者》第十一卷第一期上的文章採取了中規中矩的寫作套路:文章先是引用一位超人類學家的話,發表了一通技術樂觀主義的言論。然後又採訪了低溫生物學家肯尼斯·斯托裡,他反其道而行之,大談特談人體冷凍的極限標準:細胞溫度必須「在一分鐘之內下降一千度」,而且他拒絕考慮其他一切替代方案,否則「冷凍生命體將永遠不可能實現」。——我曾使用斯特靈·布萊克作為筆名,寫作過一篇關於人體冷凍的小說《冷凍機》,並在其中討論了大部分這類輕率的論調,這裡就不復述了。在本文中,我更想討論的是:把人體冷凍看作是「非科學的賭博」這一觀點。
當今,甚至很多精英人士都不約而同地對人體冷凍術持否定態度,認為這完全是異想天開。但是對於加拿大錦龜,以及其他四種青蛙來說,將自己凍起來再復甦,不過是熬過寒冬的常用手段罷了。面對低溫,這些生物的身體生成了一種由葡萄糖、氨基酸,以及一種自然產生的抗凍劑——甘油,混合而成的「雞尾酒」。它們會提前將水分移出細胞,這樣冰晶就會結在易碎的細胞膜之外,而不會損傷細胞本身了。雖然這些生物採用的手段比較特殊,但它們體內的生物化學反應卻並不難懂。它們的這些手段也完全可以被移植到其他哺乳動物——比如我們人類的身上。
基於以上種種原因,人體冷凍在並未獲得大眾矚目的情況下,依然取得了空前的進展。目前[.本文首次發表於2007年,後經多次修改,本篇翻譯自2013年的版本。
],已經有六十個人被暫存在了液氮裡面,並且還有上百人正在排隊等待。
此外,還頗有這樣一群人,覺得人體冷凍令人毛骨悚然、毫無意義,且容易引起陰冷墓穴、殭屍之類的聯想。可對於我來說,冷凍術並不如變成蟲子的食物,或是被火化更加詭異。(當火化最開始進行商業運作的時候,屍體是在儀式中被焚燒掉的。後來這項業務很快增加了管風琴演奏的環節,因為哀悼者會被死者頭骨響亮的爆裂聲驚嚇到,繼而干擾葬禮的正常進行。)
假設這一切並沒有很詭異,那麼人體冷凍是否是有意義的呢?換句話說,人體冷凍者們有多大的機率能夠贏得這場賭博呢?
同所有人對未來的願景一樣,這取決於很多因素。為了不只是泛泛而談,我會使用現一種相對簡單的方法,來對未來的可能性進行量化討論。這種方法對其他很多觀點也同樣適用。
要對任何一種假想進行評判,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將其分割為更加細小、更為明確的問題。這種對問題的單元化在科學上極其重要,因為一次只考慮一個問題,顯然更為簡單。這種方法也曾用於探討其他非科學的、但和科學緊密相關的問題。
下面,我將不得不使用數學式來論證,但這些數學式都很簡單,我在這裡使用的方法,也會非常容易理解。現在,假設我提出的每一項因子都獨立於其他因子,那麼最後,我們只需要將得出的機率相乘,就能得出人體冷凍能夠發揮作用的可能性。這當然不是最終的真實結果,但若想要數值更加接近,我們必須得知道更多關於未來的細節。
那麼,都會有哪些因子會影響人體冷凍術的實現呢?我將其分為三個部分:哲學上的、社會學上的,以及技術上的。
首先是哲學上的。為了儲存一個人的心智,我們自然會想到儲存其大腦。但大腦是心智載體的機率有多大呢?這其實是基於唯物論的,我用m來表示它正確的機率。和大多數科學家一樣,我是一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所以我認為m=0.99,也就是說,新陳代謝停止後,靈魂不會離開人體的機率為百分之九十九。而事實上,這也是有現實依據的。在進行腦部手術的時候,人體通常會被降溫到醫學死亡的狀態,但甦醒之後,他們的心智依然完好無損。
接下來,我們的大腦結構決定一切的機率又有多大呢?換句話說,自我意識是不是腦內持續不斷電流活動的產物呢?這裡我們同樣發現,雖然腦部手術患者們的大腦活動曾經因低溫而停止,但甦醒過後他們並不會問出「我是誰?」這種問題。
更有甚者,有些人還曾遭受過會完全覆蓋體內微弱電流的強大電流刺激。比方說,美國每年有上百人被閃電擊中,還有人會接受電擊療法作為日常治療。不過,他們丟失的都只有短期記憶。
也就是說,雖然有一些可重寫的程式存在於腦細胞中,但我們的心智卻是其中的韌體。所以,「自我」存在於腦細胞中、而非暫時的大腦活動的機率,我將其設定為e=0.99。
最後,我們需要討論一下,自我意識是否能撐過冷凍的過程,直到溫度降至液氮的水平。這其中的關鍵在於,需要在腦萎縮之前儘快處理好大腦。
很多年前有過一起相關的案例:在醫學死亡宣告一個小時之後,一個在冰冷湖水中淹死的小男孩重新活了過來。不過,即使能夠做到立即進行低溫儲存——這意味著注入甘油類溶劑以減少降溫帶來的損害——這其中仍然存在一個潛在的巨大謎團:我們不知道注射本身會對記憶造成什麼影響。研究表明,大多數的腦損傷都是在解凍過程中產生的。神經細胞膜會被撕裂,被刺穿。然而即使如此,實驗甦醒後的動物也都並沒有失憶。而且,考慮到注射技術在未來必然會不斷提升,就讓我們樂觀一點,認為自我意識會挺過這個降溫階段的機率是t=0.9。這樣一來,我們就可以計算出哲學因子是met=0.99×0.99×0.9,約等於0.9。
接下來,我們要考量社會因子。首先,你需要確保自己的大腦(也可能包括身體,但要記住,自我意識是儲存在大腦中的)能成功穿越時間,抵達那遙不可及的復甦年代,而不會因為某些意外而中途被解凍。我把這個機率稱為s,即大腦倖存的機率。
在這一問題上,有很多需要考慮的地方。現如今,所有的冷凍人體還都被儲存在精心照看的鐵罐之中。但歷史上並非一直如此。1979年,加州人體冷凍學會就曾因為財務問題解凍了其十八名患者中的十七名。此後,為了避免資金斷流,人體冷凍採用了一種保險金支付模式。而當年唯一未被解凍的貝德福德教授,今天依然暢遊在絕對零度以上的液氮之中。考慮到對於人體冷凍來說,當今的大環境更加可靠一些,就讓我們把大腦倖存的機率設定為s=0.9。
當然,也許會有人這麼問:當今社會作為一個整體,撐過比如說一個世紀的機率是多少呢?我把這一機率稱為o。這一機率需要考慮文明自身是否發展得足夠好,人體冷凍有沒有變成天方夜譚的情況——包括人類社會失去理性、徹底崩潰(因為戰爭或經濟衰退)的可能性,以及社會中出現抵制科學、抵制人體冷凍的可能性。
而從經濟方面考量,人體冷凍並不需要天價。如今,在各行各業被廣泛使用的液氮,其造價僅僅比水和原油略高,是第三便宜的液體。所以,即便是在未來某個經濟失序的社會中,保持液氮的持續供應也應該不是什麼難事。所以,作為冷凍先決條件的社會存續機率,我認為o=0.8。也許在歐洲,這個機率會更低一點。
嘿!那麼,如果是人體冷凍組織本身消失了呢?這不是杞人憂天。比如20世紀70年代中期,為人體冷凍學會提供技術支援的「冷凍葬禮」公司就曾破產,導致病人提前解凍。
在人類歷史上,最長壽的組織大多是宗教,其中,擁有將近兩千年曆史的天主教廷很可能是記錄的保持者。而實際上,人體冷凍也帶有一定的宗教色彩,其虔誠的信仰者們對於人體冷凍的期待,就如同人類千百年來對於自我救贖的渴望一樣堅定不移。這種宗教的屬性,興許會幫助人體冷凍公司走過漫長的歲月,也一樣長壽起來。
當然,相反的可能性同樣存在。貪婪的公司經營者們可能會發現:將死者留下的錢財投入其他用途,而非用於喚醒他們,更加有利可圖。(這是確實可能發生的一個事實,請參見西馬克的小說《從天堂召回他們所為何事?》。)
又或者,某些人會直接貪汙掉這筆錢財,就像安然集團[.曾是世界上最大的能源類企業之一,後因賬目長期造假破產。
]那樣。人體冷凍越流行,這種選擇就會越具有誘惑力。若將人體冷凍組織消散的機率稱為c,我估計c=0.5,即對半開。畢竟,我們談論的很可能是一個世紀的漫長等待。現今多少家公司有那麼悠久的歷史呢?全社會大約只有百分之一。
綜上,我估算出的社會因子為soc=0.9×0.8×0.5=0.36,比三分之一稍微高一點點。
討論了一圈,我幾乎能聽見技術狂人在不耐煩地向我發問了:到頭來,這一切真的能做到嗎?真是個好問題。我們曾從哲學和社會因素出發,現在,咱們來考量一下連線兩者的關鍵——從技術層面來說,人體復甦真的可能嗎?
人體冷凍從一開始就對復甦沒有明確的概念。請允許我借用一個經典的笑話來闡述:需要多少人體冷凍學家才能擰上一個燈泡呢?答案是零,因為他們只會坐在那裡等待技術進步。
近一個世紀內興起的奈米技術成為了人體冷凍的首選。利用奈米科技,人們構想出了一種分子大小、可以自我複製的機器,內建的指令會驅使它們進入細胞,去修復冷凍損傷、破爛的細胞膜,將大腦這個凍得千瘡百孔的家園一一縫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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