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看來,奈米尺寸的機器和基本物理定律並無相悖之處,而這一技術的持續發展,對於人類社會的益處是顯而易見的,甚至會給人類社會帶來一場革命。所以,社會因子和技術因子是緊密相連的,這一點後面我也會討論到。
我們不僅需要這種神奇的奈米機器在未來被開發出來,而在其發展壯大的過程中,人類還必須有能力存活下來。仔細想想,這其實有點兒難:奈米技術一旦失控,對人類的威脅是無可估量的。它既能打造出致命病毒,引發疾病,也能炮製出吞噬所有人類的怪物。奈米科技同核物理一樣,都是那種普羅米修斯式的現代科技,都有可能給人類帶來無限的恐怖。
在我看來,人類至少要花上五十年,甚至是一個世紀,才有可能發展出可以修復冷凍損傷細胞的奈米技術。當然,被冷凍的一個好處是:你哪兒也不會去,等待對你來說並不算什麼。
由於其較大的不確定性,我認為技術水平會成熟,同時人類也能倖存下來的機率是t=0.5。
另外,未來社會還得願意將科技應用在人體冷凍事業上。若我們不屈服於某種自閉的「當下中心主義」,並且不再被20世紀的「某些權威」所羈絆,我們很可能就會有足夠的文化驅動力,去搞定奈米技術在人體冷凍上的應用。畢竟,很大程度上這也對治療正常的、活生生的人有很大幫助。因此,我認為文化驅動力機率為e=0.9。
接下來,關鍵性的問題來了,未來人類會買賬嗎?最開始的幾位復甦者,可能會受邀登上22世紀的脫口秀節目。那些被冷凍的名人也大都會有同樣的待遇。難道你不願意花一點錢和本傑明·富蘭克林來一次對話嗎?他可是第一個構想如何儲存人體、並在日後喚醒的美國人。或者說哲學家弗蘭西斯·培根?他是在做冷凍動物實驗的時候,感染肺炎而送命的。但是,假如有一萬個人體冷凍者正等著被喚醒的話……
這是一個核心的、難以評估的問題。人道主義者會說,從道德角度來講,把錢花在活人身上,永遠優先於花在那些被冷凍的「冰棒」身上。
到那時候,這種觀點會成為主流嗎?或者說,奈米技術會讓人體復甦的成本因子c大幅度降低,便宜到不再是問題嗎?這兩個問題你都可以去探索一下,而科幻作家已經在這樣做了。
考慮到上述的不確定性,我認為成本因子是c=0.5。
我們還得考量一個確實難以預料的因子h,表示未來人類的不確定性。未來,一些強有力的社會力量可能會崛起,而他們可能會將人體冷凍視為異端。畢竟,現在已經有很多人認為這是一個詭異的、斯蒂芬·金式的點子了。
另外,未來人類還可能對過往歷史不聞不問,儘管我認為這不太可能。要知道,整個世界都在關注1991年在阿爾卑斯山上找到的冰凍人。這位四千年前的居民被奇蹟般地儲存了下來,人們投入了大量經費,用於檢查他的身體、衣服以及隨身物品,這將告訴我們他那個時代的很多事,但即便如此,我們依然無法做到讓他開口說話,而在未來,一個被喚醒的冷凍者卻可以開口說話。
或者,會有其他大事件佔據整個未來社會的注意力,使得冷凍和死亡變得不值一提。也許人類未來會對技術喪失興趣,也許基督時代會再次降臨,甚至外星人的到來讓人類一夜之間消失無蹤——可能性是無限的。
但在我看來,這些都不怎麼可能會發生,加上我對人性非常樂觀,所以,未來人類依然會在意被冷凍者的機率相當大,我認為也許高達h=0.9。
也就是說,技術方面的機率乘起來是tech=0.5×0.9×0.5×0.9=0.2。
好了,在所有這些因子都討論結束後,我們終於可以來看看最終結果了。人體冷凍會成功將你傳送到一個高科技未來、讓你在震驚中眨巴眨巴眼睛的機率是——
met×soc×tech=0.07
七個百分點。
我「信服」這個數字嗎?當然不。這一結果是非常粗糙的。而整個計算過程只在於幫助我們理清思路,而非提供絕對可靠的結論。有些人會指責說,這些數字上的估算是不可救藥的騙局,在這些極為不確定且難以量化的問題上,誰也無法做到精確。確實如此。但在這裡,我的目的只在於利用一些簡單的算術來進行評估,進而制訂一些計劃。
歷史上,是科幻小說發明了人體冷凍。畢竟,人體冷凍是人們對於未來的一種主張。
人體冷凍首次出現在尼爾·r.瓊斯1931年發表在《驚奇故事》裡的一篇科幻小說中[.指《詹姆士衛星》一文。文中,詹姆士教授在侄子的幫助下,讓其遺體死後儲存在了一艘飛船中,併發射到了太空。四千萬年後,飛船被外星人發現,故事由此展開。
]。羅伯特·埃廷格博士受此啟發,在1964年《永生的未來》中闡述了這一主張的細節。之後,人類冷凍的概念曾出現在克利福德·西馬克1976年的《從天堂召回他們所為何事?》、弗雷德里克·波爾1969年的《貓步時代》,以及其他無數的太空故事之中。比方說,《2001:太空漫遊》就曾利用人體冷凍來長時間運輸船員;弗雷德里克·波爾是人體冷凍的狂熱倡導者,甚至曾現身《約翰尼·卡爾森秀》對這一問題進行探討;羅伯特·海因萊因在《進入盛夏之門》中,也將人體冷凍作為跨越歲月長河的一部分;拉里·尼文甚至生造了「屍冰棒」這個詞,用以描述那些尚未被喚醒的冷凍者。所有這些故事都在討論人體冷凍技術的長期效應。
不過,即使是那些經常使用這個概念進行創作的科幻作家(比如西馬克和海因萊因),也未曾做出過接受——按照人體冷凍者的說法——暫存身體這一安排的決定。據我所知,沒有哪一位科幻作家曾公開支援人體冷凍事業,查爾斯·普萊特[.曾是科幻作家、記者和電腦程式設計師。目前,他是多個人體冷凍組織的領導者之一。
]除外。還有一個特例是阿瑟·c.克拉克,多年以前,他曾為一起案件遞交過一份證詞。當時有專家認為,人體冷凍沒半點可能性,且不會促進任何醫學或科學的進步,克拉克駁斥了這種觀點,認為「秉持這一觀點的人不僅無能,而且應該為自己阻礙社會進步而感到羞愧——正如上個世紀那些以‘違抗大自然’為由,反對麻醉技術或者無菌技術的醫生一樣」。
既然內心有強烈的興趣,可為什麼這些科幻作家並沒有來一場賭博呢?也許賺不到很多錢的作者會認為:這是一項風險過高的投資。那麼,為了更好地進行資料上的討論,我們暫時將人體冷凍單純看作是一項投資,它會有足夠高的回報嗎?
首先,我們先來看看一個人究竟值多少錢。大多數美國人會工作五十年,而目前美國的平均年薪大約是兩萬到三萬美元。也就是說,他們一輩子會掙到大約一百萬到兩百萬美元。
要評估一項投資,一個簡單的方法是用成功的機率(我們之前得出了這個數字:7%)乘上可能的回報(按被喚醒後可以掙來一百萬美元計算),然後和人體冷凍需要投入的金額進行比較。前者的結果是七萬美元,而這個數字,差不多就是目前人體冷凍的價格。(人體冷凍者生前購入人身保險,被冷凍之後,他將以保險金的形式繼續支付冷凍費用。所以,資金並不是一次性投入的。)
而對於真正有志於投身這場賭博的人來說,人體冷凍的目的其實並不是金錢,而是時間——獲得一場未來的人生。而評估這場賭博是否合理,還有另一個方法,就是用人類目前的平均壽命(大約七十五年)做除法,被除數是甦醒後他們在未來可能繼續存活的時間——也許又是另一個七十五年。不過,如果人體解凍技術屆時已經存在了,那麼人類的壽命能長達好幾個世紀也說不定。這樣一來,此人增加的年歲和當下他人生長度的比值就是二(一百五十年除以七十五年)。當然,結果還可能更高。
前文,我們已經計算出人體冷凍的成功率為7%。而哪怕這一機率僅有1%,你對未來時間的投資也有著2×1%=2%回報,那麼,在這場賭博中,投入你2%左右的時間,都是合理的。而你利用這2%的時間所賺得的金錢(按人生總收入一百萬美元計算),也至少有兩萬美元了。這筆收入就可以用於你支付人體冷凍的費用。
或者,你也可以選擇投入自己2%的時間(比如說每天投入半個小時)去為人體冷凍這項事業奔走。這可以作為你的一項愛好,去了解形形色色有趣的人,去享受這一切。而大多數人在浴室中待的時間都比這要長。
接下來,我們來試著切換一下視角。畢竟,機率估算給出的應該是一個大致的範圍,而非7%這樣一個平均數值。那麼,身份的轉變會對機率產生什麼影響呢?這麼說吧,若是我化身為一位言之鑿鑿的樂觀主義者,我就絕對會去修正前文提到的技術因子,甚至可能將這一數值提高到tech=0.9。這樣的話,冷凍人體成功的機率最終就會高達29%。
這對我來說,是可能性的上限。相反,我若是化身為一個滿臉愁容的悲觀主義者,對於未來社會的悲觀,會影響我對社會因子的評估,這一數值可能會降至soc=0.05。那麼,冷凍人體成功的機率就會一下子降到一個百分點以下了。
所以,成功率在1%到30%之間,對我來說都是合理的。
像1%這樣的低機率的出現,是因為我們綜合了太多因素。每一項因素的數值都看似合理,可相乘起來就會得到機率相當低的結果。不過研究表明,若是評估一系列事件的走向,大眾心理總是傾向於樂觀。人們不會去像我們這樣將大問題細化,而是會去積極尋找有利的跡象。這似乎是人類與生俱來的本能。
利用這次簡單的機率估計,我在前文羅列了人體冷凍需要考量的一些影響因子。其實,更深層次的問題在於,這一系列相互獨立的影響因子,是否真的可以用來拼湊出對未來可能性的預測呢?
實際上,這些影響因子從來都不是獨立的,尤其是社會因子,會更加容易受到其他因子的影響。比方說,一旦技術因素向好,大眾就會改變對人體冷凍的態度。而未來將擁有更長壽命的這一願景,會讓人類社會更加趨於穩定,從而使o值增大。人體冷凍公司會得到更多的投資,於是c值上升。而把這一切細化成幾個因子,是在把冷凍者和全體人類命運繫結的前提下考量的,而事實很可能不是這樣。
在我的經驗中,人體冷凍學家是一群執著且能幹的人。他們掌握著很多科技,即使社會秩序全面崩潰,他們也會付出極大的努力,將冷凍者們繼續暫存起來。他們也的確曾這樣做過。1980年代末期,警察突襲了阿爾科——一家人體冷凍公司——要求其交出最近被冷凍的一位患者以供屍檢。而幾位偷偷溜走的職員悄悄藏起了這位「病人」的軀體,直到阿爾科公司成功趕走了警察和律師。這其間,警察將公司的五位職員拖進了監獄,而且幾乎搜查了阿爾科辦公大樓的每一處角落。
若是我們要分析這整個事件,那麼最好要警惕,正是科技因子和社會因子的相互交織、相互影響,構成了其中最大的不確定性。技術樂觀主義者也許認為:人體冷凍從技術上說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了,但社會因子會去阻礙整體機率的上升,使其最終達到平衡狀態。
當然,數字不能說明一切。雷·布拉德伯裡曾說過,他對任何一瞥未來的機會都很感興趣,但是當真正涉及人體冷凍的時候,他突然意識到這需要和自己深愛的所有事物一一告別。如果身邊沒有他的妻子、兒女,以及朋友的陪伴,未來還有什麼意義呢?不,他告訴我,他絕不會擁抱這個選項。而另一位人體冷凍技術的狂熱支援者,前文提到的弗雷德里克·波爾,也因為類似的原因,拒絕了免費提供給他的冷凍機會。
實際上,當一個人第一次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這些羈絆本都是不存在的。況且,為什麼非要假定其他人不會和他一起加入冷凍計劃呢?就在這裡,我們看到了「鄰里效應」對大眾生活的影響:成年人和自己的社會關係、風俗習慣聯絡格外緊密,以至於如果你將他從固有的生活軌道中猛然拽出來,後果將是比死亡更加嚴重的精神創傷。一個人當然更習慣於身處自己所屬的時代。但在我看來,任何一位普普通通的移民者,都要去面對相同的挑戰,並且他們也都成功地挺了過來。
如果你也持有這種觀點,那麼任何數值上的討論都沒法阻止你投入人體冷凍這項事業。然而,對於這個世界上的大多數人來說,他們並不會把未來拿去投入一場哪怕是理性的賭博,因為一個人的未來,正被更加深層次的感情因素所羈絆。
因此,任何對未來進行量化的思考都不能不考量這一點。我們深陷時代、文化和地域的城池,從來不可能拋開自我的成長背景、價值觀和個人視角,單單隻考慮機率的高低。總的來說,這些才是我們最為珍視的一切,這些才是使我之所以為我、獨一無二的原因。
文章的最後,請允許我這麼說,人體冷凍至少有一個確鑿無疑的優點:它允許一個人帶著些許希望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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