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瑞夫基朋友用靴尖蹭了蹭濡溼的地毯,把抹布放進一個有蓋的罐子裡,又在洗手池裡洗了手。空氣中還留有淡淡的臭味,他走到了我的床邊。
「你真的想要那樣嗎,鄔莉·本加琳朋友?想讓我在不知道你想做什麼、想舉報誰的情況下,就把你放走?想要我為了讓你相信真相,就危及我們迄今為止的一切成果?」
「或者你也可以殺了我,讓我回歸先祖。你本來以為我會這麼選,不是嗎?這樣你既可以繼續效忠你所認同的真正的真實,也不會暴露自己。殺了我是最簡單的,不過前提是我得同意讓你殺了我。否則,你就違背了你決意選擇的真實。」
他低頭凝視著我,這個有著動人紫眸的健美男子,是一個會殺人的醫生,一個為了阻止兵革之禍而反抗政府的愛國志士,一個竭力減輕自己的罪孽以免無法迴歸先祖的罪人。一個信仰共享真實,卻又試著在不摧毀信仰的情況下改變真實的信徒。
我默不作聲,沉默不斷蔓延。終於布瑞夫基朋友打破了沉默:「我只希望卡瑞·沃特爾斯不曾讓你來找我。」
「可是他這樣做了,而我選擇回到我的村莊。你會放走我,還是繼續將我關押在此,或者不經我同意就殺死我?」
「你真該死。」他說。這個詞我曾經聽卡瑞·沃特爾斯用過,他當時在說渥利特監獄裡那些不真實者。
「沒錯,」我說,「你會怎麼做?朋友?在你所謂的那些真實裡面,你會選擇哪一個?」
在這個炎熱的夜晚,我無法入眠。
在寬廣空曠的平原上,我躺在自己的帳篷裡,傾聽著夜的聲音。酒館帳篷裡傳來粗魯的笑聲,那群礦工喝得未免也太晚了,他們明天一大早還得上工呢。我右邊的帳篷裡傳來了鼾聲,稍遠一些的某個帳篷裡還隱隱傳來做愛的聲音,我不知道是誰,那女人甜膩地高聲笑著。
我做礦工已經半年了。離開北部的拉姆洛村,也就是歐麗的村莊後,我一路向北。赤道是此界裡錫、鑽石、酒莓和鹽的產地,這裡的生活更為簡單,管理也相對鬆懈,不需要證件。很多礦工都很年輕,由於各種原因逃避著政府管轄,他們自己一定覺得那些原因相當正當。在這裡,政府部門的管理權遠不如採礦公司和農業公司。這裡沒有騎著地球進口腳踏車的信使,沒有地球科學,也沒有地球人。
這裡當然也有神殿、儀式、遊行和祭禮。但是與城市裡相比,這些東西很少受到關注,因為它們的存在太過自然。你會注意到空氣嗎?
那個女人又笑起來,這次我認出了她的聲音。阿薇·克拉瑪朋友,來自另一座島的年輕逃亡者,她很漂亮,工作也努力。有時她會讓我想起阿諾。
我在拉姆洛村問了很多問題。布瑞夫基說她的名字叫歐麗·瑪爾芙絲,屬於一個古老而顯赫的家族。可是我問了很多人,都說拉姆洛村從來沒有過這麼一個家族。無論歐麗來自何方,無論她怎麼會變成那個在昂貴地毯上拉屎的不真實的皮囊,她那可憐的生命都不是從拉姆洛村開始的。
馬爾東·布瑞夫基將我從那富孀的瞰海別墅裡放走的時候,知道我會發現這個事實嗎?他肯定知道吧。或者,即使知道我是個密探,他也沒有想到我真的會到拉姆洛村來追查。人不可能想得那麼面面俱到的。
有的時候,置身於最深的黑夜之中,我會希望自己當初答應了布瑞夫基朋友,讓他送我回歸先祖。
白天,我和碎石工人一起在礦裡的石堆上工作,他們舉起大錘,將堅硬的石塊砸個粉碎。他們聊天、賭咒,痛罵地球人,雖然絕大部分人連見都沒有見過地球人。下班後礦工們坐在營地裡喝酒,他們用髒手舉起大杯,因為粗俗的笑話而哈哈大笑。他們都共享著同一個真實,並因此凝聚在一起,擁有簡單快樂的力量和勇氣。
我也有自己的力量和勇氣。我有力量與其他女人一起揮動大錘,她們大都和我一樣相貌平平,也樂於接納我。我有勇氣打破阿諾的棺材,讓她入土為安,哪怕當時我明知代價是永久死亡。我有勇氣參照卡瑞·沃特爾斯關於大腦實驗的說法,去尋找馬爾東·布瑞夫基。我有能力巧妙地扭轉布瑞夫基朋友的舉棋不定,讓他放我離開。
但是,我有沒有勇氣去追尋這一切所指向的終點呢?我有沒有勇氣,去面對弗拉卜裡特·布瑞米丁的真實,卡瑞·沃特爾斯的真實,阿諾的、馬爾東·布瑞夫基的、歐麗的真實——然後找出其中相同與不同之處?我有沒有勇氣繼續這樣生活,至死無法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殺害了妹妹?我有沒有勇氣去懷疑一切,帶著懷疑生活,觀察此界成千上萬種各不相同的真實,尋找其中真正真實的部分——假設我確實分辨得出真假?
難道誰該這樣生活嗎?生活在無常、懷疑與寂寥中,生活在自己孤獨的思想中,生活在一個孤立的、無人共享的真實裡?
我想回到阿諾在世的日子,甚至回到做密探的日子也行。回到我還共享著此界的真實,知道它如同大地一樣堅固牢靠的日子。回到我知道應該想些什麼,從而無須思考的日子。
回到那個從前裡,不要像現在這樣,異常真實,異常可怖。
copyright©1996bynancykressh2《銀河邊緣》專訪喬治·r.r.馬丁/h2thegalaxy'sedgeinterview:georger.r.martin.
[美]喬伊·沃德joyward著
屈暢譯
喬伊·沃德是一本長篇小說及發表在許多雜誌和選集上的若干中短篇小說的作者,她還為不同的機構主持過許多采訪,既有文字採訪,也有影片採訪。
喬治·r.r.馬丁四度贏得雨果獎的榮譽,他曾是世界科幻大會的特邀嘉賓,也是當前最炙手可熱的暢銷書作家。2014年9月,《銀河邊緣》美國版第10期雜誌出版時,根據其小說《冰與火之歌》改編的電視劇《權力的遊戲》業已創紀錄地拿下19項艾美獎。
屈暢,史詩奇幻鉅著《冰與火之歌》系列譯者,也是著名的幻想文學編輯和評論家。作為西方史詩奇幻型別作品引進國內的重要推手,屈暢曾成功引進《獵魔人》系列、《回憶悲傷與荊棘》系列、《颶光志》系列、《烏有王子》系列等。他曾在各類雜誌和報刊上發表大量文學評論和推介,在幻想文學圈內享有廣泛聲譽,另著有世界奇幻小說史《巨龍的頌歌》。代表譯作:《冰與火之歌》系列、《第一律法》系列。
喬治·r.r.馬丁是我們這個時代成就最突出的作家之一,也被很多人視為當今在世的最偉大的作家之一。我們有幸在他的家中進行了這次採訪,採訪現場有一件仍能活動的原子鐵金剛等身複製品,以及其他無數迷人的模型及太空玩具,包括他收藏的第一套太空人手辦。
喬伊·沃德:你最初是如何走上寫作道路的?
馬丁:從記事起,我一直在寫作。很小的時候,我就喜歡用我的玩具來編故事,並把它們寫下來。我給那些玩具都起了名字。我收集了許多太空人,後來才知道它們屬於「米勒外星人」系列,理應按來自火星或者月球的黑暗面來分類。但當年的我可不管,我擅自給每個外星人起了名字,擅自認定它們是一夥太空強盜。在我的設定中,它們有的個體充當團伙的頭腦,有的是副官,有的負責拷問——沒錯,瞧那個小不點兒,它拿著一把形似鑽頭的怪異武器,我便說「噢,這傢伙一定是個拷問官」,它能用那個小鑽頭來鑽人。這些外星人使用的武器千奇百怪,我藉此賦予了它們各種特徵和冒險經歷,形成了太空強盜的傳說,當時我頂多只有九歲或十歲。
除此之外,我還寫怪物故事賣給廉租房同樓的孩子們,換來五美分硬幣買一條迷你士力架。一般而言,那些故事是我手寫的,一個故事兩頁長,故事裡如果有狼人出現,我還會親自上陣扮演——我喜歡嚇唬其他孩子。
但好景不長,我的某位小顧客做起了噩夢,他母親便找我母親抱怨「別嚇唬孩子們了,別老講什麼怪物」,於是,我計程車力架和漫畫書的資金來源就此泡湯。
喬伊·沃德:你接下來有什麼變化嗎?
馬丁:接下來的幾年我不再嚇唬其他孩子,轉而讀了很多書。起初主要是漫畫書。
但在某個關鍵的年份,我母親的朋友送了我一本斯克里布納出版社的精裝書,即羅伯特·a.海因萊因的《穿上航天服去旅行》。那本書至今仍是我最喜歡的科幻小說之一,我認為它也是有史以來最偉大的科幻小說之一,是海因萊因的傑作。儘管這部小說被歸為海因萊因的「少年科幻系列」,但對成年人來說,它同樣具有很強的可讀性,我至今依舊樂於捧讀它。
那本書吸引我去閱讀了更多的科幻小說。我每週有一美元零花錢,相較之下,一本平裝小說的價格是三毛五,一本漫畫的價格約為小說的三分之一。我必須做出選擇,三本漫畫還是一本小說?有時這很難選,逼得我東拼西湊。哇哦,這是新的蜘蛛俠和神奇四俠的漫畫,可是哎喲,那是我沒讀過的羅伯特·a.海因萊因或者安德烈·諾頓或者a.e.範·沃格特的小說。我最喜歡的是ace雙面書,因為花三毛五能買到兩個故事。海因萊因的《穿上航天服去旅行》作為斯克里布納出版社的第一版精裝書,固然非常精美,我簡直把它給翻爛了,但在足足十年時間裡,它也是我擁有的唯一一本精裝書,因為我們家很窮。
喬伊·沃德:你到底讀了哪些作家的作品?
馬丁:嗯,我剛才已提到了一些名字。安德烈·諾頓是ace雙面書時代的著名作家,我非常喜歡她的作品。
我還喜歡傑瑞·索爾,他寫過不少優秀的ace雙面書故事。我讀了a.e.範·沃格特的故事,但不太感冒,他的故事雖然有趣,但某些方面總令人迷惑,直到今天我仍舊這麼認為。不過無論如何,範·沃格特具有很強的原創性。除此之外,芒斯特、艾薩克·阿西莫夫、傑克·威廉森等所有這些活躍於20世紀五六十年代或更早時期的作家我大致都讀過。
我在某個時間點上發現了史密斯博士,並一口氣讀完了「雲雀號」系列,也就是《太空雲雀》及其續作。
隨後,我又接觸到了奇幻小說。我讀的第一本奇幻是l.斯賓拉格·德坎普編輯的小冊子《劍與魔法》,那是我從旋轉貨架上偶然入手的,裡面有一個關於蠻王柯南的故事。我被那本冊子所吸引,尤其是那個柯南的故事。
我第一次接觸恐怖文學——我並不稱它們為恐怖小說,我管它們叫怪物故事——和接觸奇幻小說一樣,也是源於旋轉貨架上的偶遇。那是鮑里斯·卡洛夫還是誰編輯的一本最佳恐怖故事選集,我在裡面讀到了h.p.洛夫克拉夫特的《獵黑行者》——我的第一篇h.p.洛夫克拉夫特小說,我從未見過比洛氏更具恐怖感的文筆。
喬伊·沃德:你賣出的第一篇作品是?
馬丁:在成為職業作家以前,我已是一個「著作等身」的漫迷了。我最初為同人誌寫作。
今時今日,我在網際網路和其他很多地方明確反對「同人作品」,有的讀者因此不理解我,他們指責我「你說你自己以前就是寫同人的,現在你卻反對同人」。可此「同人」非彼「同人」,今天讀者口中的同人作品,是指直接採用我創作的角色、羅賓·霍布創作的角色、羅伯特·喬丹創作的角色,或者柯克船長與史波克——總之一句話,從任何電視劇、電影或小說中借來角色,照搬他人的成果進行寫作。我從未乾過這種事,我也絕不贊成這麼做。
我寫的那種上世紀60年代漫迷的「同人」,是指發表在同人誌上的獨立作品,是用原創角色寫的原創故事。不錯,其中某些角色借鑑得很明顯,你可以撕開那層面紗,發現,哇,面紗下面其實是蝙蝠俠,儘管它可能已更名為翠鳥俠。
我寫過「蝠鱝俠」「強人」「怪異博士」及其他很多類似角色的故事,其中有的角色是我自己的創造,有的角色是他人創造並請求我參與創作。這些故事都發表在當時的同人誌上,我因此變得相當有名,獲得了不少讚譽,而這反過來鼓勵了我繼續寫作。
我是一個非常害羞和內向的孩子,幻想——白日夢、小說和漫畫——就是我的避難所。
事實上,我每次發表作品都會有一點小猶豫,具體我也說不清,大概是害怕遭拒之類的吧。但能有這麼多作品刊登在同人誌上,並且能收到編輯的類似「寫得真棒,堪稱我們雜誌上最優秀的作品之一」這種回覆,和讀者的類似「那個喬治·馬丁太牛了」這些寄語,真的給了我莫大鼓勵。我認為,這在我的成長曆程中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
喬伊·沃德:你如何看待人們對你寫作能力的讚賞?
馬丁:在我看來,最初這隻能說明中學生的眼界不高,包括我自己在內。你瞧,當年的漫迷圈百分之九十由中學生或更低齡的兒童組成,剩下百分之十才是處於金字塔尖的大學生和成年人,但我接觸到的只有中學生。打個比方,我好比身處棒球聯賽的小聯盟,但不在大聯盟。我是小聯盟裡的一顆新星,卻並不意味著我能在大聯盟上場,而我一直夢想著能登上大聯盟的舞臺。
我知道自己終究會想成為職業漫畫書作者,我想把寫作當成職業。但即便在當時,我也猶豫著該不該踏出這一步。如果他們不喜歡我呢?如果他們拒絕我呢?如果他們對我說「你不夠好」,我該怎麼辦?因此,我想等我足夠好的時候再去嘗試。等再過幾年,我的積累多一些了,能力也就會更強一些。
我懷著這種願望上了大學,在大學裡選修了每一門允許我自由創作的課程,包括創意寫作和短篇故事寫作。
哪怕在其他課程上,我也每每提議:我的學期論文能不能寫成小說形式呢?在伊利諾斯州埃文斯通鎮的西北大學就讀的第二年,我修習過《斯堪的納維亞史》——歷史是我的副修科目,老師要求我們寫一篇在學分上佔比很重的學期論文。我找到教授,提出「我能否用歷史小說來代替論文」,他從未收到過這種提議,但很感興趣,他回答道:「當然。讓我們看看你能用學到的歷史知識搗鼓出什麼來吧。」
於是,我寫了一個發生於1808年俄瑞戰爭期間的故事,關於被譽為「北方的直布羅陀」的著名要塞瑞典堡的投降經過——這一直是那段歷史中的未解之謎,而我在故事中提出了自己的解釋。結果這篇名為《要塞》的小說不但評分拿到了「a」,教授對它還讚賞有加,以至於將它投給了專業雜誌《美國-斯堪的納維亞評論》。該雜誌的編輯也非常讚賞它,但遺憾的是,該雜誌不刊登虛構作品,因此特意寫了一封非常禮貌的退稿函,教授將其轉交給了我。那是我收到的第一封專業退稿函,我心想:好吧,一位職業編輯說我寫的東西不錯,或許我不應該再縮手縮腳。
翌年我進一步選修了創意寫作,並在課上寫了不少科幻故事和主流文學小說。人生中第一次,我投稿給專業雜誌,結果那些主流文學作品無一例外被直接貼上了退稿通知,而兩篇科幻小說卻最終得以發表——儘管其中一篇隔了十年,但另一篇在兩年後便得以問世,那篇作品名叫《英雄》。
那是我職業生涯中第一次賣出作品,創作於西北大學三年級的創意寫作課上。我曾拿它到處投稿,還因此收到過約翰·w.小坎貝爾的退稿信——這讓我倍感榮耀——最終《銀河》雜誌買下了它。它刊登於1971年初的某期《銀河》上,我得到了94美元的稿酬,這在當時可不是一筆小錢。
我依然記得自己在1971年2月和朋友們跑遍整個芝加哥,搜刮《銀河》雜誌的情景,這個報攤買兩本,那個報攤買兩本,咦,這家報攤居然沒有?……我們就這樣把雜誌全抱回了家,因為當年雜誌社沒有寄送樣刊的規矩,你得自己上街找尋。
那份經歷我記憶猶新。人生的第一次總是如此令人興奮,無論出版還是性愛,都會令你永生難忘。開啟信封看到稿酬支票的那一刻,在報攤上發現自己名字的那一刻,那是我第一次以作者的身份出現在專業雜誌上,而我為之陶醉。
我是個幸運兒。我知道許多人掙扎了很多年,收到過無數退稿函——其實在收到退稿函這點上,我也不遑多讓。我在創意寫作課上寫出的四個故事,除《英雄》外,其他三篇都收到了超過四十封退稿通知,甚至有的永遠也沒能賣出去。只因這一個故事的成功,才讓別的失敗顯得不那麼令人沮喪。假設所有的故事都收到四十封退稿函,我也許會喪失勇氣,然而現實是《英雄》的發表讓我堅持了下來。我寫出了更多的故事,也賣出了更多的故事,其中既有科幻也有奇幻,整個70年代我都非常活躍。1973年某月,我甚至同時在三本雜誌——《類比》《驚奇故事》和《幻想與科幻》——有三篇不同的作品獲得發表。
那種滋味非常爽快,彷彿能夠征服世界。
70年代前中期,我埋首於短篇小說的創作和出版。我被提名坎貝爾獎,但沒能獲獎;我又被提名星雲獎和雨果獎,依然沒有獲獎;最終我再次被提名雨果獎,那篇名為《萊安娜之歌》的小說終於在1975年為我贏得了雨果獎最佳中篇小說的榮譽。
到了這時,我認為自己已成熟到可以創作長篇小說了。1977年,《光逝》出版了。這一次,我同樣非常非常幸運,放眼整個70年代我認識的新手作家,他們的第一部長篇小說大致只能掙到三千美元。
而1977年我完成自己的長篇小說處女作時——由於之前只寫過短篇故事,我並沒有太多自信——卻正好搭上70年代末的科幻小說大潮。科幻小說破天荒地開始登上暢銷書排行榜,那些黃金時代和50年代的偉大作家,比如阿西莫夫和海因萊因,他們第一次成為暢銷書作者。擁有他們的出版社固然非常開心,但在那個市場上打拼的出版社太多了,那不是五家大出版社,而是足有三十家之多。鑑於優秀資源僧多粥少,每家出版社都在全力搜尋新人,尋找下一個阿西莫夫、下一個海因萊因,小說的價格隨之水漲船高,人們為新人的處女作或第二部作品競相開出天價。
我在正確的時間點出場,結果有四家出版社競拍我的《光逝》,最終所得的稿酬比我當時一整年的收入還多出不少。這讓我得以認真考慮成為全職作家的可能性。
我此前只是個業餘作者。我當過象棋比賽負責人,幹過記者,我在志願軍團服務了兩年,也從事過出版相關工作。我羨慕職業作家,例如打一開始就是全職的海因萊因,但也有克里福德·西馬克這樣的反例,他的作品都是業餘創作——在《光逝》帶給我巨大的經濟回報以前,我本以為那才是我的道路。
在《光逝》出版以後,我和麗莎·圖託合著了《風港》,然後我單獨寫作《熱夜之夢》,後者讓我脫離了傳統科幻領域。
我接下去的一部長篇小說是《末日狂歌》。它的試讀稿廣受讚譽,也讓我人生中第一次拿到鉅額稿酬預付金。直到那時為止,我的職業生涯似乎一片坦途,不幸的是,那本書出版後銷售慘淡,導致一場巨大的商業失敗。我立刻發現這是一個沒有安全感可言的世界,尤其是出版界,在這裡,人們對你的所有評價僅限於你的上一部小說,或者上一部電影,或者上一部電視劇的劇本安排。
喬伊·沃德:考慮到兩者間的巨大差異,你如何看待自己從《俠膽雄獅》——一個或許是電視熒幕上最出色的愛情故事——到《權力的遊戲》的轉變?
馬丁:我並不認為兩者存在巨大差異。我總想做不同的嘗試。我小時候不僅喜歡科幻故事,也喜歡奇幻和恐怖小說,並且同時在這三個領域寫作。我剛才提到的自己的早期小說《英雄》,也就是賣給《銀河》雜誌的那篇,乃是一個硬科幻故事。但我賣出的第二篇小說,卻是一個發表在《幻想》雜誌上的鬼故事,設定於人們不再駕駛汽車的年代,那是一篇奇幻小說,加上了一丁點兒恐怖和鬧鬼的元素。當我賣出第三篇小說的時候,我實現了對這三大領域的全壘打。我就這樣不斷變換主題,盡力避免重複。我總是謀求改變,樂於創新。
我是旋轉貨架培養出的孩子。我在新澤西的貝約恩市長大,那裡沒有書店,旋轉貨架上的漫畫書和平裝小說放在一起,並不加以區分。大仲馬的旁邊是傑克·萬斯,它們的正下方則是諾曼·文森特·皮爾。所有書都混在一起,因此我也讀得五花八門,寫得五花八門。
喬伊·沃德:你如何在作品中運用「死亡」這個元素?
馬丁:我從未刻意運用「死亡」,我從未從「運用」這個角度出發去進行創作。我只覺得身為一名作家,哪怕奇幻作家,也有義務告訴人們真相,而真相是——正如《權力的遊戲》裡那句有名的臺詞——「凡人皆有一死」。死亡尤其會與《權力的遊戲》的主題之一「戰爭」聯絡在一起。我的很多作品——並非所有作品,但佔了很大比重,甚至可一路追溯到最初發表的《英雄》,那也是一位戰士的故事——都與戰爭和暴力相關,不可能不涉及死亡。有種故事我相信大家都讀過一百萬遍了,那就是一群好夥伴出發冒險,隊伍由英雄本人和他最好的朋友及他親愛的女友組成,他們上刀山下火海,但沒人會死,會死的都是打醬油的邊緣人物。
那是個彌天大謊,與現實有天壤之別。在現實中,只要參戰,他們最好的朋友就可能喪命,或者他們自己身負重傷。他們很可能會缺胳膊斷腿,直到死亡不期而至。
死亡是絕對的,它總在蠢蠢欲動,最終會帶走我們所有人。我們都會死。我會死,你也會死。凡人性是人之為人的根本,一個誠實的人無法迴避它,尤其當你寫作一本存在大量衝突的小說時。只要接受這點,承認死亡的不可避免,你就能誠實地對待它,它可能在任何時刻發生在任何人身上,誰也不可能因為自己是個可愛的孩子或是英雄最好的朋友甚或就是英雄本人而刀槍不入。英雄有時也會死,至少在我的小說裡是這樣。
我喜歡我創作的所有角色,因此殺死他們總是很難,但我不得不下手。在我心中,我設想並非是我自己殺了他們,而是另一些角色殺了他們,這樣就好受多了。
喬伊·沃德:你會給未來的喬治·馬丁們怎樣的建議?
馬丁:從職業規劃的角度看,作家是一個相當可怕的職業。
你不能把寫作當成賺錢、成名或發達的手段。如果你非常樂於寫作,如果你有很多故事想要講述,如果你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就給自己的玩具太空人編出各種名字和故事,如果故事在你筆下呼之欲出,那麼,你需要追問自己:假設我的故事分文不值怎麼辦?我還會寫嗎?如果答案是肯定的,你就能成為作家,你也必須成為作家,那將是你唯一的選擇;如果答案不是這樣,如果一段時間無人問津你就會打退堂鼓,那還不如趁早絕了這份念想,改行去學計算機。我聽說計算機技術將來大有可為。
許多人羨慕作家的生活方式,那的確有很多精彩的瞬間。但我想告訴孩子們的是,從事寫作的理由應該是你的確有故事可寫,是你按捺不住內心深處的表達慾望。
喬伊·沃德:你想要嘗試哪些從前沒有體驗過的事?
馬丁:我想回到三十歲。我想環遊全世界。我想去許多精彩的地方、體驗許多精彩的冒險。但問到我想從事什麼,我想從事「如何讓自己回到三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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