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獄之花 第4節

她言語間帶著敬意。我點點頭,「這些我們當然都知道。還有沒有其他的?」

「我看沒有了……等等。他的克魯供應商拉姆·弗蘭諾過得很拮据,他出錢為拉姆的先祖辦了一次慈善祭禮,檔次很高,有樂隊,還有三個神父。」

「真是好人。」我說。

「大好人!三個神父呢!」她年輕的眼中光芒四射,「有這麼多真正的好人與我們共享真實,這難道不是件非常美好的事嗎?」

「沒錯,」我說,「真美好。」

我在不同的市集廣場上到處打聽,很快就找到了那個克魯商人。燃料生意在夏天總是比較難做,那些留守櫃檯的年輕人也樂於同陌生人攀談。拉姆·弗蘭諾朋友住在海邊那些豪宅後面的一個破落小區裡,那裡面住著富人們的僕從和供應商。在另外三家不同的酒館喝了四杯佩邇酒之後,我打聽到馬爾東·布瑞夫基朋友正在一個富孀家裡客居,還知道了那個寡婦的地址。我還打聽到,布瑞夫基朋友是名醫生。

醫生啊。

患病的大腦會自說自話。你沒有殺害你的妹妹。

我喝了四杯酒,有點頭暈。該打住了。我找了一家不會多問廢話的旅館,沉沉睡去,一夜無夢。

我假扮成清潔工,花了整整一天才弄清楚,那些在富孀家裡出入的人究竟哪個是布瑞夫基朋友。之後那三天,我假扮成各種角色跟蹤他。他出入不同的場所,與很多人交談,但是對於一個喜歡收集古董玻璃瓶的富有醫生來說,他的舉止都很尋常。第四天我開始尋找接近他的機會,雖然後來我發現這根本是多此一舉。

「朋友。」一個男人叫住了我。那時我正扮作甜餅小販,在依林德路的浴場外閒逛。那些甜品是我天亮前從一家烘焙屋的開放式廚房裡偷來的。我立即意識到那人是個保鏢,而且非常厲害,從他走路的姿勢、看我的眼光、把手放在我胳膊上的動作這些方面都看得出來。他長得還很帥,不過我沒往心裡去。長得帥的男人從來就不可能喜歡我這樣的人。與他們般配的是阿諾。

曾經的阿諾。

「請跟我來。」那個保鏢說,我乖乖聽從。他領我到了浴場背後,穿過一個秘密入口,來到一個私人梳妝間之類的地方。這裡沒有別的傢俱,只有兩張小石桌。他熟練而禮貌地檢查了我身上是否帶有武器,甚至連我的嘴裡都沒放過。在確認我沒有威脅之後,他叫我站到一個地方,開啟了另一扇門。

馬爾東·布瑞夫基朋友裹著奢華的進口浴袍走了進來。他比卡瑞·沃特爾斯年輕。他年富力強、精力充沛。他的眼睛異常出眾,深紫的眸子中嵌著長長的放射狀金線。他開口就問:「你為什麼跟蹤了我三天?」

「有人叫我這樣做的。」我說。我覺得說老實話沒有任何壞處,不過有沒有好處可不好說。

「誰?在我的保鏢面前你可以暢所欲言。」

「卡瑞·沃特爾斯朋友。」

他紫色的眼睛眸色更深了,「沃特爾斯朋友已經死了。」

「是的,」我說,「永久死亡了。他進入死亡第二階段的時候,我就在他身邊。」

「在什麼地方?」他在考驗我。

「渥利特監獄。他臨終前讓我來找你,來……問點問題。」

「你想問我什麼?」

「不是我本來想問的那些。」我這麼說著,意識到自己已經決意告訴他一切。直到與他近距離接觸前,我都不太確定自己到底要怎麼辦。即使我告訴弗拉卜裡特·布瑞米丁朋友那些他想要的情報,那些關於用兒童做科學實驗的資訊,我也已經無法再和此界共享真實了。那些情報絕不足以彌補我在真贖部應允前就私自釋放阿諾的罪孽。再說,反正布瑞米丁朋友也只是個信使,不,甚至還不如,他更像一個工具,譬如花鏟或腳踏車。他並沒有和利用他的人共享真實,他只是自以為如此。

我以前又何嘗不是。

我說:「我想知道自己有沒有殺害妹妹。沃特爾斯朋友說我沒有。他說‘患病的大腦會自說自話’,我並沒有殺死阿諾。他還叫我來問你。我殺害了我的妹妹嗎?」

布瑞夫基朋友坐在一張石桌上。「我不知道。」他說,我看見他的頸發在輕輕顫抖,「也許你殺了,也許你沒有。」

「那我怎麼才能確知真相?」

「你沒有辦法。」

「永遠沒有?」

「永遠。」然後他說,「對不起。」

我開始頭暈。又是那所謂的「血液病」。我清醒過來時,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個小房間的地上,布瑞夫基朋友的手指按在我手肘的脈搏上。我努力想要坐起來。

「不,等等,」他說,「等一下。你今天吃飯了嗎?」

「吃了。」

「唔,你還是等一下。我得想想。」

他思索了一陣,紫色的眼珠朝裡轉去,手指卻還無意識地按在我的手肘內側。最後,他說:「你是個密探,所以在沃特爾斯朋友死後你才能離開渥利特監獄。你是政府的密探。」

我沒有回答。那已經不重要了。

「不過因為沃特爾斯朋友告訴你的那些事,你已經不再當密探了。因為他告訴你‘精-神-分-裂-症’實驗可能……不對,不應該是這樣。」

他也用了一個我不知道的詞。聽起來好像是地球語。我再次掙扎著坐起來,想要離開。我在這裡得不到什麼,這個醫生什麼也無法告訴我。

他把我按回地上,語速急促,「你妹妹什麼時候死的?」他的眼睛又出現了變化:那些長長的金線變亮了,整個兒看起來彷彿閃光的輪輻。「請你告訴我,朋友,這至關重要,對我們倆都很重要。」

「兩年零一百五十二天前。」

「在哪裡?哪個城市?」

「一個鄉村,我們村。埃羅村。」

「對了,」他說,「這就對了。告訴我關於她的死你能記得的一切。全告訴我。」

這次我推開他坐了起來。血液迅速離開我的頭部,但是怒火戰勝了眩暈。「我什麼也不會告訴你。你們這些傢伙以為自己是誰啊,先祖嗎?你們說我殺了阿諾,又說我沒殺,然後又說你們不知道……你們毀了我做密探贖罪獲釋的希望,卻又告訴我沒有別的希望……一會兒說可能有……一會兒又說沒有……你們這樣能安心嗎?你們怎麼可以在破壞了我對共享真實的信念後,卻又不給出任何東西來代替?!」我已經是在尖叫了。保鏢在門口掃了一眼,我才不在乎,繼續大喊大叫著。

「你們用孩子做實驗,像毀了我的真實那樣,破壞著他們的真實!你是個謀殺犯……」我沒能嚷嚷完。也許我什麼都沒有嚷嚷出來。一根針扎進了我的手肘,就紮在馬爾東·布瑞夫基剛才一直按著的地方。整個房間——如同阿諾滑入她的墳墓那樣,在我眼前輕易地滑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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