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再次從牢房進入餐廳,再來到院子裡的時候,呼呼哈人的那些屍體已經不見了。沃特爾斯朋友最近開始咳嗽了。他走得越來越慢,有一次,在走向我們常待的那個牆邊場地時,他不得不扶住我的胳膊來保持平衡。
「你生病了嗎,朋友?」
「沒錯。」他說。
「可你是醫生。你能讓自己不咳。」
他微笑起來,如釋重負般靠著牆慢慢坐下,「‘醫者,不自醫。’」
「什麼?」
「沒什麼。本加琳朋友,你是個密探,你想讓我告訴你在此界裡用兒童做科學實驗的事情。」
我深深地吸了口氣。法卡爾朋友從我們身邊走過,帶著她的手槍。她現在總是隨身帶著兩個手下,杜絕旁人奪槍的企圖。我不信有人敢這樣做,不過我不一定正確。你永遠沒法知道這些不真實者能幹出什麼來。沃特爾斯朋友看著她走過,臉上的微笑消失了。昨天法卡爾朋友又射殺了一個人,這次受害的已經不是外星人了。我床下放著一張紙條,上面要求著更多的槍。
我說:「你說我是密探。我可沒這麼說。」
「沒錯。」沃特爾斯朋友說。他又咳了一陣,然後疲憊地閉上了眼,「我沒有‘抗-生-素’。」
這又是個地球詞彙。我小心地重複了一遍:「‘抗-生-素’?」
「用來治病的‘蛋-白質’。」
又是那個詞,微小的食物粒什麼的。我抓住機會,問:「跟我說說科學實驗裡用的那些‘蛋-白質’吧。」
「如果你先回答問題,我會告訴你與實驗有關的所有事。」
他會問我關於我妹妹的事,這全然是出於無禮和殘忍。我的臉色僵硬起來。
他問:「告訴我,為什麼竊嬰沒有破壞別人的真實那麼糟糕。」
我眨了眨眼。答案不是很明顯嗎?「竊嬰並沒有損害這個嬰兒的真實性。它只是會在另一個地方,和另一些人一起長大。而且,此界裡所有人都共享著同一個真實,這孩子最終也會迴歸它血緣上的先祖。竊嬰當然不對,不過也不算很嚴重的犯罪。」
「製造假幣呢?」
「一樣的。不論真假,錢幣都是共享的。」
他更劇烈地咳了起來。我只能等著。然後他說:「所以我要是偷了你的腳踏車,我也沒有太違反共享真實,因為腳踏車仍在此界某個地方。」
「當然了。」
「但是在我偷車的時候,我還是稍稍違反了共享真實?」
「是的。」過了一會兒我補充道,「因為歸根究底,腳踏車還是我的。你沒有與我共享你的決定,這就導致我所在的真實發生了一些變化。」我仔細打量著他,像他這樣睿智的人,為什麼會不明白這些淺顯的東西呢?
他說:「本加琳朋友,你太輕信人了,不適合做密探。」
我氣得喉頭髮脹。我可是個出類拔萃的密探。我不是剛剛才和這個地球人達成了一項私密的共享真實,從而得以互相交換資訊了嗎?我正想要求他履行自己那部分義務,他卻突然說:「你為什麼殺死你的妹妹?」
法卡爾朋友的兩個手下從我們面前耀武揚威地經過,手裡拿著新槍。院子那頭有一個墮星人,慢慢轉過頭來看著他們,那張異類的臉上浮現出了連我都能讀懂的恐懼。
我儘量平靜地說:「我受到了幻覺的影響。我以為阿諾在和我的愛人私通。她比我年輕、聰明、漂亮。你也看得出來,我長得不怎麼樣。我沒有和她,或者是他,共享這個真實,於是我的幻覺愈演愈烈,直到爆發,我……就那樣做了。」我的呼吸變得艱澀起來,視野也模糊得連法卡爾朋友的手下看不清了。
「你對謀殺阿諾這整件事都記得很清楚嗎?」
我震驚地轉向他,「我怎麼可能忘記呢?」
「你不能。你忘不掉,因為你有構建記憶的‘蛋-白質’。你腦海中的記憶栩栩如生,構建記憶的‘蛋-白質’在你大腦中狀況良好。我們用此界兒童進行科學研究,想弄懂那些‘蛋-白質’的結構、位置、功能,但我們最終卻有了另外的發現。」
「什麼另外的發現?」我問道。但沃特爾斯朋友只是搖著頭,又開始咳嗽。我懷疑他想用咳嗽來逃避履行約定的義務。他畢竟是個不真實者。
法卡爾朋友的手下回到牢房裡去了。那個墮星人靠牆跌坐下來。他們沒有殺了他,至少到目前為止,他還不用進入永久死亡的第二階段。
然而,在我身邊,沃特爾斯朋友咳出了鮮血。
他快死了。我很清楚,但沒有此界醫生會來救他。他本來就已經算是死了。其他的地球人躲得遠遠的,看起來十分害怕,這讓我覺得他的病可能會傳染。總之,現在他身邊就只剩我了。我把他扶回牢房,突然想到其實關門後我也可以待在裡面。沒人會來檢查,再說,就算有,他們也不會在乎。這可能是我收集情報的最後一個機會了——要麼沃特爾斯朋友很快就會被放進棺材裡,要麼法卡爾朋友就會指出他已無力照看我所謂的血液病,從而命令我離他遠點兒。
他的身體變得很燙。漫漫長夜中,他在床上翻來覆去,用地球話喃喃自語,有時他那古怪的眼珠還會在眼眶裡打轉。不過他有時會清醒過來,看我的目光也好像還認得我。這些時候我就會問他問題。不過,他清醒與糊塗的時刻已經彼此混雜,他的思想已經不再屬於他自己。
「沃特爾斯朋友,那些關於記憶的實驗是在哪裡進行的?在什麼地方?」
「記憶……記憶……」他又哼了幾句地球語,聲調抑揚頓挫彷彿詩歌。
「沃特爾斯朋友,那些關於記憶的實驗是在什麼地方進行的?」
「在薩洛城。」他的答案很莫名其妙。薩洛城是政府中心,沒人住在那裡。那地方不大,人們每天早晨去那裡上班,晚上再回到自己的村莊。薩洛城的每一寸土地都處於實實在在的永恆共享真實中。
他咳出更多的血泡,眼珠也翻白了。我喂他喝了一點水,「沃特爾斯朋友,那些關於記憶的實驗是在哪裡進行的?」
「在薩洛城。在雲中。在渥利特監獄。」
此後的情形如此迴圈往復。清晨時分,沃特爾斯朋友死去了。
在臨死前,他曾經有一段異常清醒的迴光返照。他看著我,飽經滄桑的面龐已經被死亡折磨得不成樣子。他的眼中又充滿了令我不安的悲憫,不真實者可不該有這種神色。這份共享實在是太深太重了。他聲音微弱,我得彎下腰才聽得清楚,「患病的大腦會自說自話。你沒有殺害你的妹妹。」
「噓,別費勁說話……」
「去找……布瑞夫基。馬爾東·布瑞夫基朋友,在哈頓城。去找……」他再度陷入了高燒昏迷中。
他死後沒多久,全副武裝的獄卒就推著裝滿拘禁藥水的棺材進了牢房。神父也隨之而來。我想說,等等,他是個好人,不應該遭受永久死亡——可是我沒有說出口。光是有這樣的想法就已經讓我自己大吃一驚了。一個獄卒把我推到過道里,門關上了。
就在當天,我離開了渥利特監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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