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獄之花 第3節

與卡瑞·沃特爾斯朋友交談,既令人困窘也讓人洩氣。他會在餐廳或院子裡坐在我身旁,還會當眾撓頭。他高興時還會從嘴裡發出尖厲可怕的口哨聲。他會談起只有親人才能觸及的話題:他的皮膚(上面長著古怪的棕色腫塊)和肺(顯然有液體堵塞)的狀況。他不知道兩個人的對話按照慣例應該以花起頭。跟他說話就像在跟一個孩子說話,可這個孩子會突然大談腳踏車製造或大學法規。

「你們認為個體幾乎沒有意義,而集體才是意義所在。」他說。

我們靠牆坐在院子裡,離其他犯人都有點距離。有的人鬼鬼祟祟地朝這邊偷看,有的則看得正大光明。我很生氣,我經常被沃特爾斯朋友搞得很生氣。這事沒有照我的計劃發展。

「你怎麼能這麼說?在此界裡,個體是非常重要的!我們互相關心,不讓任何一個人被孤立於共有真實之外,除非他自作自受!」

「沒錯,」沃特爾斯朋友說,他剛跟我學會這個詞,「你們關心他人,不孤立任何一個人。形單影隻是錯的,獨來獨往也是錯的。只有聚在一起才是真實的。」

「當然了。」我說。難道他終究是個蠢貨?「真實的事物始終是共享的。如果一顆星星的光芒只有一隻眼睛能夠看到,這顆星星能算真的存在嗎?」

他微笑起來,用地球語講了些我聽不懂的話。然後,他用真實的語言重複道:「當森林中有一棵樹倒下,如果沒人聽見,那它發出聲音了嗎?」

「可是……你是想說,在你的星球上,人們相信他們……」相信什麼我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

他說:「人們相信,無論獨行還是共處,他們都是真實的。即使別人說他們已經死了,他們仍是真實的。即使他們幹了壞事,也還是真實的。甚至連謀殺犯也是。」

「可是他們並不真實!怎麼可能呢?他們違背了共享真實!如果我不承認你的存在,不承認你靈魂的真實性,如果我不經你同意就送你去見先祖,那就證明我並不理解真實,也根本看不見真實!只有不真實者才會這樣!」

「嬰兒就不理解共享真實。嬰兒都是不真實的嗎?」

「當然了。兒童在長到明白事理的歲數前,都是不真實的。」

「那如果我殺害嬰兒,就沒什麼大不了的了,因為我沒殺真實的人?」

「那當然不是!殺死一個嬰兒,就破壞了它成為真實的人的機會,而且它也永遠無法迴歸先祖,更不可能成為別人的先祖了!此界裡沒有任何人會殺害嬰孩,連渥利特監獄裡這些已死的魂靈也做不出這種事!你是說地球上的人會殺害嬰孩嗎?」

他望向了我看不見的什麼東西,說:「是的。」

我的機會來了,雖然和我預想的方式頗有出入,但無論如何,我可得幹活兒了。我說:「我聽說地球人會為了科學而殺人,甚至連嬰孩也不會放過,那麼做是為了研究一些事物,比如安娜·拉科夫朋友瞭解到的關於我腦子的毛病那之類的事。這是真的嗎?」

「是,也不是。」

「怎麼會既是又不是?有孩子被用於科學實驗嗎?」

「有。」

「什麼樣的實驗?」

「你應該問,什麼樣的孩子?瀕死的孩子,還未出世的孩子,生下來就……有問題的孩子。沒有腦子,或者腦子有問題的那類。」

我竭力想要理解這一切。瀕死的孩子……他說的肯定不是已經真正死去的孩子,而是在說那些正要去見先祖的孩子。如果孩子的軀體在之後可以腐爛,靈魂也得以釋放,那倒不算太糟。沒有腦子或者腦子有問題的孩子……也還說得過去,反正這些不真實的孩子早晚會被消滅。可是還沒出世的孩子……還在媽媽肚子裡嗎?我把這事先放到一邊,準備以後再問。我現在要另闢蹊徑了。

「而你們從來不用活著的、真實的兒童做實驗?」

他的表情我看不懂。其實地球人的好多表情在我看來仍然奇怪得很。「不,我們也會用他們做某些實驗,但這些實驗不會傷害孩子。」

「比如?」我問道。此刻我倆互相盯著對方,我突然懷疑這個老頭兒是否已經猜到我是個打探訊息的密探,是否因此才接受了我破綻百出的「中邪」故事。如果這樣,倒也不完全是件壞事。你仍是可以和不真實者討價還價的,只要大家都承認討價還價是既定事實。不過,我不確定這對沃特爾斯朋友是否適用。

他說:「研究大腦怎麼工作的那種實驗,比如說記憶是怎麼執行的,包括共享的記憶。」

「記憶?記憶可不會‘執行’,記憶就是記憶。」

「不對。記憶是會執行的,通過組建記憶的‘蛋-白質’。」他用了一個地球詞彙,然後補充道,「就是那些微小的食物粒。」這簡直是莫名其妙。食物跟記憶有什麼關係?你又不吃記憶,也不會從食物裡得到記憶。不過我已經頗有進展了,而且還可以利用他說的話爭取順藤摸瓜。

「此界人的記憶也和地球人的一樣,要通過同樣的……‘蛋-白質’來執行嗎?」

「是,也不是。有些是一樣的,或者說幾乎完全一樣。但還是有些不一樣。」他很專注地觀察著我。

「你怎麼知道此界人的記憶執行方式一不一樣?地球人在此界做過腦部實驗嗎?」

「是的。」

「用此界兒童?」

「是的。」

我望著院子那頭的一群呼呼哈人,這些臭烘烘的小異種正聚在一起,不知是在搞些什麼儀式,還是在玩什麼遊戲,「那你自己有沒有參與過這些用兒童做的科學實驗呢,沃特爾斯朋友?」

他沒有回答我,卻微笑起來,要是我不清楚他的底細,就會覺得他的微笑充滿悲哀。他說:「本加琳朋友,你為什麼殺死你的妹妹?」

在就快獲得有用資訊的關頭,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令我怒不可遏。就連法卡爾朋友都沒有問過我這個。我憤怒地瞪著他。他說:「我知道我不該問,這麼問是錯的。可是我已經跟你說了很多,這答案也非常重要……」

「可是這個問題太無禮了。你不該問的。此界人就不會對彼此這麼殘忍。」

「即使是渥利特監獄裡的這些混球?」他問。雖然我聽不懂他用的某個詞,但是我明白,他已經發現我是個密探,發現我是在收集情報了。沒關係,這樣也許更好。不過我需要一點時間來考慮如何換個方式提問。

為了爭取時間,我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此界人沒有這麼殘忍。」

「那你……」

空氣忽然吱吱作響,一陣焦味傳來。人們開始大聲喊叫。我抬起頭,阿發·法卡爾朋友站在院子中間,拿著那把地球手槍,正朝呼呼哈人開火。他們接二連三被光束擊中,繼而摔倒在地,身上留下燒焦的大洞。這些外星人進入了永久死亡的第二階段。

我站起來,拉住沃特爾斯朋友的胳膊,「快走。我們得趕緊離開這裡,不然獄卒就要放毒氣了。」

「為什麼?」

「當然是因為他們要把這些屍體放進拘禁藥水裡!」這外星人難道以為,獄管會讓這些不真實者獲得哪怕一星半點的腐爛?我還以為與我交談幾次之後,沃特爾斯朋友會明白這些道理呢。

他緩慢蹣跚地站起身來。法卡爾朋友狂笑著朝門內走去,手中還握著槍。

沃特爾斯朋友說:「此界人沒那麼殘忍?」

在我們身後,呼呼哈人的屍體縱橫交錯地壘在地上,還冒著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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