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獄之花 第2節

渥利特監獄位於南海濱內的一處平原。我知道此界裡別的島嶼也有自己的監獄,就像他們都有自己的政府那樣,但只有渥利特監獄是用來關押不真實的外星人和此界人的。此界的這些政府為此達成了一項特殊協議。外星政府曾對此提出抗議,當然,那不過是在自討沒趣。不真實者畢竟是不真實的,任他們四處遊蕩的話太危險了。再說,反正那些外星政府都遠在天邊。

渥利特監獄巨大而醜陋,整個兒就是一塊四四方方、毫無光澤的紅色石頭,半點兒曲線也看不見。一個真贖部官員接待了我,並把我轉交給兩個獄卒。我們進入一扇戒備森嚴的大門,我被鎖在自己的腳踏車上,我的腳踏車又被鎖在獄卒的車上。他們領著我穿過了一個塵土飛揚的大院子,走向一堵石牆。獄卒們自然是不會跟我說話的,我畢竟是不真實的。

我的牢房是方形的,邊長是我身高的兩倍。裡面有一張床、一隻尿壺、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門上沒有小窗,其他牢房的門則全都關著。

「犯人什麼時候集體活動?」我問道,不過獄卒當然不會回答。我又不是真實的。

我坐在椅子上乾等著。沒有鍾很難判斷時間,不過我估計自己還是無聊地度過了好幾個小時,才聽見一聲鑼響。我的門向上滑去,收進了屋頂。那些繩子和滑輪都是從上面控制的,在牢房裡面是夠不到的。

走道里擠滿了魑魅魍魎,其中有男有女,有的頸發已經發黃,他們眼眶深陷、老態龍鍾、步履蹣跚。有的卻還年輕,他們大步流星地走著,步伐中透露著頗為危險的憤懣與絕望。此外,還有外星人。

我倒是見過外星人,但從沒一下子見過這麼多。墮星人身量和我們相近,但膚色黝黑,就像被他們那遙遠的太陽烤焦了似的。他們會留很長的頸發,把它們染成古怪的亮色,儘管他們並不是在監獄裡染的。地球人根本沒有頸發,他們的毛髮長在腦袋上,有時它們會被修剪成花哨的曲線,看起來還挺漂亮。地球人身材高大,有點嚇人,他們的行動也很緩慢。阿諾在被我殺死前曾經上過一年大學,她告訴過我,在地球人自己的世界上,他們覺得自己要輕一些。我聽不明白,不過阿諾很聰明,所以這多半是對的。她還說墮星人、地球人,和此界人在很久以前是有什麼關係的,不過這也太匪夷所思了。也許她搞錯了吧。

沒人會認為呼呼哈人跟我們有任何關係。他們個子很小、行動迅速、醜陋不堪、心懷不軌,走起路來四肢著地。他們身上長滿了疣子,還臭烘烘的。我很慶幸自己在渥利特監獄的走道里只看見了幾個呼呼哈人,他們緊緊地挨在一起。

我們來到一個大房間,裡面放滿了粗硬的桌椅,在角落裡還有個給呼呼哈人用的食槽。桌上已經放好了食物。麥片、扁麵包、依林德果實——很普通但是有營養。令我吃驚的是這裡完全沒有獄卒,顯然,犯人們可以對食物、房間乃至彼此為所欲為,不會有任何人出面干涉。而這又有什麼不對呢?反正我們也不真實。

我需要保護,馬上就要。

我選擇了那個兩女三男的團隊。他們坐在一張桌子旁,背對著牆壁,其他人都與他們保持著一定距離,以示尊重。從他們落座的方式來看,那個年齡最大的女人是他們的頭領。我徑直站到她面前,直視她的臉。一道長長的傷疤劃過她的左頰,直沒入她那灰色的頸發中。

「我是鄔莉·本加琳朋友。」我的音調平穩,但音量不大,只有這一群人能夠聽見,「我的罪名是謀殺妹妹。你們用得著我。」

她沒出聲,也沒看我,不過注意力顯然已集中到我身上了。其他犯人則偷偷地看著我們。

「我知道獄卒裡有個密探。他也知道我知道。為了避免我出賣他,他會給我夾帶東西到渥利特監獄裡來。」

她的眼睛還是一動不動,但我看出她相信我了,我話裡的憤慨說服了她。一個因為密報這一行為破壞了共享真實、從而喪失了真實的獄卒,多半會以不太有害的物質好處作為交換。畢竟,真實一旦遭到破壞,傷創只會與日俱增。出於同樣的原因,她也很容易相信,我可能會違反與那個獄卒的協議。

「什麼樣的東西?」她貌似不經意地問道。她的聲音粗糙厚重,彷彿某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基本音。

「信件、糖果、佩邇酒。」酒精飲料在監獄裡可是禁品,它們會增進共享的歡愉,而不真實者無權享樂。

「有武器嗎?」

「可能吧。」我說。

「那我為什麼不揍得你供出這個獄卒的名字,然後自己與他談條件?」

「他不會和你談的,他是我的堂兄弟。」這是真贖部給我提供的偽裝裡最棘手的部分:它需要讓我未來的保護者相信,這個人保有足夠的真實意識,會尊重家庭關係,但也會在更大的尺度上違反共享真實。我告訴布瑞米丁朋友,連我都懷疑這樣扭曲的思想狀況能否穩定,一個通曉世故的犯人自然就更不會相信了。不過布瑞米丁朋友是對的,而我錯了。那個女人點頭了。

「好。坐下吧。」

她沒有問我想用這個「堂兄弟」提供的好處交換什麼。她心知肚明。我坐在她身旁,從此以後,除了她,渥利特監獄裡任誰都不能再傷害我的身體。

下一步,我就得去和一個地球人交朋友了。

這比我想象的要難。地球人只和自己人來往,我們也如此。就像渥利特監獄中所有瘋狂無望的靈魂一樣,他們對同類也殘忍得很。這個地方充斥著那些孩子們口耳相傳、用來彼此嚇唬的恐怖事件。不出十天,我已看見兩個此界男人強姦了一個女人,沒有任何人干涉;我看見一幫地球人毆打一個墮星人;我看見一個此界女人用刀子捅了另一個女人,後者躺在石頭地板上流血至死。這是唯一一次有獄卒出現的情形,他們全副武裝,同來的還有一個牧師,他推來一口裝著藥水的棺材,及時將屍身浸入其中,以免屍身腐爛,令犯人逃脫永久死亡的刑罰。

當晚,在孤獨的牢房中,我夢見了弗拉卜裡特·布瑞米丁朋友,他忽然出現,取消了我臨時的真實身份。中刀死去的人變成了阿諾,而那個兇手變成了我。我哭著從夢中醒來,倒不是因為悲傷,而是由於恐懼。我的生活,阿諾的命運,全都懸在了那個我還沒能認識的罪犯身上。

不過我知道他是誰。我竭盡所能地湊近地球人的集團去偷聽。我當然不會說他們的語言,但是布瑞米丁朋友教了我如何在幾種不同的地球方言中分辨出「卡瑞·沃特爾斯」的音調。卡瑞·沃特爾斯是個老人,一頭灰髮剪得方正無趣,棕色皮膚佈滿皺紋,眼窩也深深陷了進去。但是他的十個手指頭卻修長敏捷——他們到底是怎麼避免多出來的那些指頭纏在一起的呢?

我只用了一天,就發現卡瑞·沃特爾斯的同類不僅不會去找他的茬兒,還對他保持著我的保護者也享有的那種無冒犯意味的尊敬。我花了比這長得多的時間來弄明白原因。卡瑞·沃特爾斯看起來並不可怕,既不保護也不懲罰別人。此外,我也不認為他跟獄卒之間有任何私交。直到那個此界女人遇刺,我才明白過來。

事情就發生在院子裡,那天天氣涼爽,我如飢似渴地注視著頭上那一小塊明亮的天空。被刺傷的女人尖叫著,兇手把刀從她的肚子裡拔了出來,鮮血狂噴而出,迅速浸透了地面。那女人蜷起了身子,除了我,所有人都轉開了目光。卡瑞·沃特爾斯以老人特有的那種蹣跚步伐跑了過去,跪在那女人身邊,徒勞地想要挽救那個本也算是死了的女人。

這其實理所當然啊,他是個醫生嘛。地球人都不找他的麻煩,是因為他們知道,也許下次需要他救助的正是他們自己。

我覺得自己很蠢,竟然沒能馬上明白這個道理,我本該是一個很優秀的密探啊。現在我得迅速展開行動來補救自己的失誤了。問題是:在阿發·法卡爾朋友的保護下,沒有人會來找我的麻煩,而挑釁法卡爾朋友本人又太危險了。

我只有一個辦法。

我等了幾天。在院子裡,我安靜地靠牆坐著,呼吸輕淺。幾分鐘後我猛地跳起身子,一陣暈眩頓時向我襲來,我屏住呼吸,加劇了這種感覺。然後我用盡全力撞向堅硬的石牆,順著它跌坐在地。我的胳膊和前額一陣劇痛。某個法卡爾朋友的手下大喊了一句什麼。

法卡爾朋友立刻就趕到了。我聽見了她的聲音——也聽見了所有人的聲音——不過在暈眩與疼痛中聽起來十分模糊。

「……直接就衝到牆上,我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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