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flowersofaulitprison.

[美]南希·克雷斯nancykress著

denovo譯h31/h3南希·克雷斯出生於1948年1月20日,自1976年開始自己的創作生涯以來,她先後獲得了6次星雲獎、2次雨果獎,以及坎貝爾紀念獎和斯特金獎。本文為1997年西奧多·斯特金紀念獎及1998年星雲獎「最佳短篇小說獎」獲獎作品。

denovo(1978-2017),本名徐海燕,哥倫比亞大學基因學博士,資深潛水員,科普作家,知名科幻譯者,代表譯作有:《出賣月亮的人》

《奇點天空》《神經漫遊者》等。2017年9月,熱愛潛水的她在唐山潘家口水庫參與潛水專案時不幸遇難,年僅39歲。

在2007年成都舉辦國際科幻奇幻大會期間,denovo曾擔任南希·克雷斯的隨身翻譯,二人從此結下了深厚的友情。在得知denovo的悲訊後,南希寫下了這樣一段話:「denovo是個非常優秀的人,她遇難的訊息令我非常難過。雖然這不可能了,但我總是覺得,自己還能再見到她。」

在denovo逝世一週年之際,我們特別選登這篇denovo十年前的譯作,以表達我們深切的懷念。

感謝她家人的授權。願生者安康,逝者安息。

妹妹安恬地躺在我對面的床上,手指微微彎曲,筆直的雙腿好似依林德樹。她漂亮精緻的小鼻子優雅地翹著,比我的好看多了。她的肌膚如鮮花般光潔,但毫無生機。她已經死了。

我滑下床,晃悠悠地站起來。我早上起床時總會有些頭暈,一個來自地球的醫生曾說我這是血壓過低。地球人常說這類莫名其妙的話,比如「空氣太潮溼了」。空氣就是空氣,我就是我。

我就是我,一個殺人兇手。

昨晚我除了水沒喝別的,可今早還是有些口臭。我跪在妹妹的水晶棺前,險些打了個哈欠,幸好我及時抿住了嘴,這引得我一陣耳鳴,嘴裡的味道也更難聞了,可我總算是沒有在阿諾靈前失禮。她是我僅有的姐妹,也是我最親密的朋友,直到我任憑幻象將她取而代之。

「還有兩年,阿諾,」我說,「差四十二天。然後你就自由了,我也一樣。」

阿諾自然沒有回答,沒那個必要,她和我同樣清楚她何時才能下葬,直到那時,她的屍身才能脫離藥物和水晶棺的拘禁,解放出來,歸於先祖。我認識一些人,他們的親人也在贖罪拘禁當中,他們說那些屍體會怨憤報復,令家人噩夢連連,苦不堪言。體貼的阿諾並不會騷擾我,令我畫地為牢的,從來只有我自己。

我做完晨禮,跳起身來,暈乎乎地向廁所踉蹌走去。昨晚我似乎並沒有喝佩邇酒,現在卻覺得膀胱快憋炸了。

中午,一個信使騎著從地球進口的腳踏車來到了我的院子裡。他的斜槓腳踏車款式優美、曲線流暢,顯然是為本星球市場特地進行了改良。那個面容陰沉的信使可就沒腳踏車好看了。那小男孩兒大概今年才開始工作,我向他微笑致意,他卻避開眼光,一副不願待在這裡的樣子。他要是老這麼下去,多半能如願以償。

「鄔莉·本加琳朋友的信。」

「我就是鄔莉·本加琳朋友。」

他皺著眉頭把信遞給我,騎上車走了。我明白他那惡劣的態度並不單單是在針對我。和我的鄰居們一樣,他絕對不知道我的身份,否則我待在這裡也就沒有意義了。在爭取回歸真實的過程中,我首先需要假裝自己是完全真實的。

這封信毫不花哨,只是公式化地做成了圓形,上面蓋著一枚政府通用印章。這樣的信可能來自稅務部、民政部或者禮儀部,不過我知道,這些機構在我回歸真實之前不可能發信給我。這是來自真贖部的傳喚令,他們又要給我派任務了。

也差不多是時候了。我完成上個任務後,已經在家待了快六個星期了,整天侍弄花草、擦洗盤碟,還試著畫一幅畫,重現上個月出現的六月同輝的美景。我畫得很爛,是時候接受下一個任務了。

我整理好肩袋,吻過妹妹的水晶棺,鎖上了門。我從車棚裡把腳踏車推出來,可惜我的車沒有信使的那麼曲線優美,然後沿著塵土飛揚的道路向城裡騎去。

弗拉卜裡特·布瑞米丁朋友看起來很緊張。這讓我覺得很有趣,布瑞米丁朋友通常冷靜自制,屬於那種永遠不會被幻覺影響的人。他之前給我分配任務時,從不會小題大做。可是現在他竟然無法安坐,反而在小辦公室裡走來走去,房間裡堆滿了檔案、造型誇張令我看不順眼的石像以及沒有吃完的食物。我對這些殘羹冷炙不予置評,對他的來回走動也沒有意見。我對布瑞米丁朋友除了深深的感激之情,還頗有幾分喜愛。他是真贖部裡唯一願意給我機會、讓我重歸真實的人,另外兩位法官都判我永久死亡,沒留任何贖罪機會。其實,關於自己這案子我本不應知道這麼多,但我就是知道。布瑞米丁朋友是個矮壯的中年人,頸發剛剛開始發黃,灰色的眼睛顯得很和氣。

「本加琳朋友。」他終於開口了,卻又止住了話頭。

「我時刻準備為您效勞。」我輕柔地說著,以免給他緊張的情緒火上澆油。但我的內心卻愈發沉重,這事看起來有點蹊蹺。

「本加琳朋友,」他又頓了一下,「你是個密探。」

「我時刻準備為共享真實效力。」雖然大吃一驚,我還是重複了一遍。我當然是個密探,我幹這行已經兩年零八十二天了。我害死了我的妹妹,所以要一直充當密探,直到完成贖罪,那時我才可以重歸真實,阿諾也終將獲得自由,迴歸先祖。布瑞米丁朋友明明是知道這些的。我以前的任務都是他分派的,從最初簡單的偽幣案到最近的嬰兒盜竊案。他也知道我是個很好的密探。他究竟是怎麼了?

布瑞米丁朋友突然挺直了腰,卻沒有與我視線相對,「你是個密探,真贖部有一個新任務給你,地點在渥利特監獄。」

原來如此。我呆住了。渥利特監獄關押的不是普通的盜竊、欺詐、拐賣兒童之類的罪犯,而是那些不真實的傢伙,那些屈於幻覺、自以為不屬於共享真實,從而對他人最具體的實體——也就是別人的身體——犯下罪行的人:傷害犯、強姦犯、謀殺犯。

就像我。

我感覺自己的左手顫抖起來,我努力穩住它,不願表現出內心受到的傷害。我曾以為布瑞米丁朋友對我的印象還不錯。世上當然沒有「區域性贖清」這種事——一個人要麼真實,要麼不真實——但我心裡總是隱約以為,布瑞米丁朋友能認可這兩年零八十二天裡我為了重歸真實做出的一切努力。畢竟我是那麼嘔心瀝血。

他一定從我臉上看出了什麼,所以很快地說:「朋友,不好意思給你分配了這麼個任務。我希望能給你一個好點兒的,可薩洛城點名要你來幹這個。」原來是首都那邊點名要我啊,我的心情稍稍好了一點兒。「他們還授權我通知你:這個任務有額外補償。如果成功了,你的贖罪期會馬上清零,你可以立即恢復真實。」

立即恢復真實啊。那我就又能問心無愧、完完整整地作為此界的一員而存在了。我有權生活在共享人性的真實世界裡,自豪地昂起頭來。阿諾也可以入土為安了,她那洗去藥水的身體得以重回此界,而她甜美的靈魂則能與我們的先祖團圓。阿諾,她也能夠因此重歸真實了啊。


作者「《銀河邊緣》編輯部」的其他小說

銀河邊緣·X生物》《銀河邊緣·次元壁》《銀河邊緣·多面AI》《銀河邊緣·奇境》《銀河邊緣·天象祭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