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rkuniverse03
[美]丹尼爾·f.伽盧耶danielf.galouye著
華龍譯
在一片漆黑的地底世界,倖存著一小支人類的後裔,他們在地下生活得太久太久,忘卻了文明,忘卻了太陽,以至於光明成了一種信仰,成為人們心中上帝般的存在。主人公賈裡德剛剛成年,卻發願將終其一生去探尋光明和黑暗的本質。一邊是畢生的追求,一邊是他不得不肩負的責任,他將何去何從?他有能力解救籠罩在惡魔輻射陰影下的他的人民嗎?本輯請繼續欣賞這篇小說的最後一部分:第十二至十七章。h3第十二章/h3地下河的激流衝得賈裡德左右亂撞,最後把他捲到了河底。他在凹凸不平的河床上撞了幾下,又被捲了上來。賈裡德感覺自己的肺都要炸裂了,想要探頭吸口氣,卻在水裡撞到了隧洞的頂部。不過,他始終拼盡全力抓著黛拉的頭髮。
姑娘一次又一次被衝得撞在他身上,而他則努力壓抑著胸中的恐懼,害怕這河水永遠都在無盡的岩石中奔流,再也不會流到空氣充沛的世界。
等到他再也憋不住氣了,一探頭,他的腦袋又碰到了頂部的岩石。在一處巖架下面滑過,緊接著噗的一聲,浮出了水面。他連忙把姑娘拉到身邊,大口大口呼吸起來。感知到近處的河岸,他趕緊扒住露出水面的岩石,倚著它穩住身子,將姑娘推上岸去。聽到她仍在呼吸,他這才放心地爬上岸,一下子癱倒在她的身邊。
時間彷彿過了好幾個孕育期,隨著劇烈的心跳漸漸平緩下來,他逐漸意識到附近有一處瀑布震耳欲聾。這聲響和它回聲的距離勾勒出一個寬廣而高大的穹頂世界。他察覺到瀑布聲中隱隱還透出一些其他的聲音,不由心中一驚——遠遠傳來嗎哪果殼的碰撞聲、岩石撞擊的砰砰聲、綿羊的咩咩聲、許多人聲,諸般聲響飄忽不定。
他有些頭暈腦漲,從鼻子裡又擤出一些水。他站起身來,丟出一塊小石頭,聽著它朝著遠離瀑布的方向一路嗒嗒作響滾下了一道斜坡。然後他捕捉到了一股濃烈的、確定無疑的氣味,他一挺身坐了起來,又警覺又興奮。
「賈裡德!」姑娘在他身邊也站了起來,「我們到炁刜者世界了!炁刜一下吧!就跟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樣!」
他仔細聽了聽,但是瀑布落水的渾濁聲音映出的聲影凌亂而模糊。不過他能聽到,就在他左邊,有嗎哪種植園柔軟的、纖維狀的音調,右側遠處有一個洞口通向走廊。他分辨出聲影裡有許多古怪的、各自獨立的形狀分佈在這個世界的中央。排列成行,每個都像是一個方塊,在側面有長方形的洞口。他認出那是什麼了——模仿原始世界裡那些東西建造的生活洞室,可能是用嗎哪枝幹捆在一起建造起來的。
黛拉動身向前走去,因為興奮和急切,她的心跳不斷加速,「這世界真漂亮,不是嗎?能炁刜那些炁刜者——那麼多人!」
他全然感受不到姑娘心中的那份激動,他跟著她下了坡,藉著瀑布的回聲感知著這片地方。
這確實是一個奇怪的世界。此時此刻,他已經竭盡全力探查到了眾多炁刜者勞作、玩耍所產生的聲影,還有不少人扛著土石去堆在主入口那裡。但是沒有中央投聲器那令人心安的聲音,所有那些活動都模糊不清,讓他周圍這個世界裡的一切都顯得那麼詭異、可怕。
不止於此,他還非常非常失望。他曾希望,隨著步入炁刜者的國度,他苦苦追尋的那種差異就會躍然而出。噢,一切都會簡單明瞭!炁刜者有眼睛,而且使用眼睛,他們真真切切地影響著無處不在的黑暗,在黑暗上咬出了洞——就像是人耳聽得到的聲音在寂靜中咬出了洞一樣。而且,只需要找出這裡缺失了什麼,他便能確定黑暗到底是什麼了。
但他聽不到任何不尋常的聲音。很多人正在下邊那裡炁刜。這裡的每一件事物都跟其他世界裡的別無二致,除了沒有投聲器,除了無處不在的刺鼻的炁刜者氣味。
黛拉加快了腳步,但他拉住了她,「我們可別嚇他們一跳。」
「沒什麼可擔心的。我們倆都是炁刜者。」
到了距離居住區足夠近的地方,藉著各種活動的迴音產生的聲影,他跟著姑娘繞過種植園,經過了一排牲口圍欄。最終,當他們走到距離最近的一間形狀規則的住處時,一群在這裡幹活的人發現了他們。賈裡德聽到這群人一驚之下陷入了寂靜,許多腦袋警覺地轉向了他的方向。
「我們是炁刜者。」黛拉自信滿滿地說道,「我們來這裡是因為我們屬於這裡。」
那些人默不作聲地從四面八方走上前來,將他們圍攏在中間。
「摩根!」其中一人喊叫起來,「過來——快點!」
幾個炁刜者衝上前來,抓住賈裡德的胳膊牢牢地扭在他身體兩側。他聽到黛拉也受到了同樣的待遇。
「我們沒有武器!」他抗議道。
這時候更多的人聚集過來,他暗中感激周圍亂糟糟的說話聲——沒有投聲器,是這些說話聲讓他對周遭一切有了更細緻的瞭解。
兩張面孔湊到了他面前,他聽到他們的眼睛大睜,一眨不眨。於是,他也讓自己的眼皮完全撐開,同樣一眨不眨。
「這姑娘正在炁刜。」他左邊有人很確定地說。
突然有一隻手伸出在他面前扇了扇風,他的眼皮忍不住顫動了幾下。
「我看這個也是。」那隻手的主人證實道,「至少他的眼睛是睜開的。」
賈裡德和黛拉被推推搡搡走在一排排居室中間,無數炁刜者倖存者從四面八方聚攏過來。賈裡德藉助熙熙攘攘的人聲及其迴音,捕捉到一個魁梧高大的身形穿過人群。隨即他認出那人就是摩根,炁刜者的首領。
「誰讓他們進來的?」摩根問道。
「他們不是從入口來的。」有人答道。
「他們說他們是炁刜者。」另一人又說。
摩根問:「他們是嗎?」
「他倆都睜著眼睛。」
首領的聲音自上而下籠罩了賈裡德,「你來這裡幹什麼?你怎麼到這裡來的?」
黛拉搶先回答道:「這裡就是我們的歸屬。」
「我們被惡靈蝙蝠攻擊了,就在那邊巖壁的另一側。」賈裡德解釋說,「我們跳進河裡躲避,然後就被衝到了這裡。」
摩根的聲音不那麼嚴厲了,「你們肯定度過了一段輻射不如的時光。我是唯一一個從那條路進來的人。」然後他自負地說,「來回往返過幾次。你們在外面是為了做什麼?」
「尋找這個世界啊。」黛拉答道,「我們倆都是炁刜者。」
「胡扯!」摩根吼了回去,「只有一個源發性的炁刜者。我們全都是他的子嗣。你們不是。你們是從某個層級世界來的。」
「不錯。」她承認道,「但我父親是炁刜者——內森·布拉德利。」
圍觀的倖存者中有人緊張地吸了口氣,邁步向前。一位上了歲數的男人發出焦急而沉重的喘息聲。
「內森!」他叫起來,「我的兒子!」
但有人拉住了他。
「內森·布拉德利?」賈裡德左邊的人疑惑地重複著。
「當然了,」另一個人說,「你聽說過他的。一輩子都遊走在這些通道里——最後他失蹤了。」
然後,賈裡德聽到摩根暴躁的聲音又向他壓迫過來:「那你呢?」
「他是另一個源發性炁刜者。」黛拉說道。
首領破口罵道:「我還是惡靈蝙蝠的叔叔呢!」
賈裡德的自信心又一次動搖起來,擔心自己沒那個本事假扮成炁刜者。腦筋一轉,他想出了一些自己覺得挺有說服力的理由,「也許我並不是源發性炁刜者。你們之中總有一些人一次又一次撇下你們的世界出走,後果便是生下許多庶子,有內森,有艾絲泰爾……」
「艾絲泰爾!」一個女人驚叫起來,推開眾人走上前來,「你知不知道我女兒怎麼了?」
「她頭一次出走的時候,就是我把她送回給你們的,當時我在主通道附近炁刜到了她。」
那女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他幾乎能感覺到她的眼睛帶來的壓力。「她在哪裡?她出什麼事了?」
「她去到底層世界是為了聽……炁刜我。也就是因此,所有人都發現了我是個炁刜者。從那之後我就再也沒法留在那裡了。」
「我的孩子呢?」女人問道。
他有些不忍心,但還是將艾絲泰爾的事情講了一遍。剎那間一片沉默籠罩了這個世界,那位女倖存者啼哭起來,有人帶著她走開了。
「你們就這樣從岩石下面游進來了。」摩根沉思著說,「很幸運,你們沒在這頭落下瀑布。」
「那我們能留下了?」賈裡德滿懷希望地問道,盡力讓自己的眼睛死死對著對方,就像摩根對著自己那樣。
「先留下吧。」
在隨之而來的一陣寂靜裡,賈裡德察覺到炁刜者首領發生了微妙的變化。由於某種原因,摩根無意識地屏住了呼吸,他的心跳微微有些加速。賈裡德集中精神探查著,甚至察覺到了更加細微的變化,一個人若是身體出現那種緊張感,準是他心裡在耍什麼小心思。然後他捕捉到一絲動靜,摩根的手幾乎是無聲無息地慢慢抬起,舉到他的面前。他不時咳嗽幾下,藉著回聲覺察出那隻鬼鬼祟祟的手是在等著被握住。
他沒有猶豫,伸手向前一把握住,問道:「你是不是覺得我沒有炁刜到?」隨即大笑起來。
「我們必須得小心些。」摩根說,「我炁刜過有些層級世界人的聽力十分出眾,很容易被誤認為我們的一員。」
「如果我們不是炁刜者,那我們來這裡幹什麼?」
「我不知道。但是我們不會抱任何僥倖——有那些怪物在通道里橫行,就絕不能心存僥倖。現在,我們甚至都開始封死入口了,免得被它們發現。不過要是它們發現那邊還有別的路能進來的話,這些措施又有什麼用呢?——那條路可封不死。」
摩根走在賈裡德和姑娘之間,帶著他們一路走下去,「我們得盯著你們,直到確定能信任你們。另外,我知道在那些石頭下面遊那麼久是什麼感覺,所以,得讓你們好好休息休息。」
他們被帶到兩間毗鄰的居室——賈裡德聽到一個炁刜者把它叫作「棚屋」——他們被帶進了長方形的洞室裡。每一間都有衛兵在外面把守。
賈裡德在這間圍攏的區域裡惴惴不安地站著,他故意大聲清了清喉嚨。迴音將細節勾勒出來,與他所熟知的那些居所洞室全然不同。這裡,每一件事物都隨形就勢做成長方形。有一張用餐檯,極為平整的檯面是用果殼的外皮纖維緊密編織而成的,繃在嗎哪枝條做成的支架上。他漫不經心地把手放在上面,順著編織的線條撫摸著。他摸到有四根枝幹做成支腿將檯面高高支起。
他打了個哈欠,假裝像是疲憊不堪的樣子——可能有人在暗中聽著或是炁刜著——順勢藉著反射的聲音探查了一圈。在用餐檯旁邊擺放著同樣結構的凳子。睡鋪也是同樣風格的東西,纖巧的結構由四條腿支撐著。
然後他猛地停住,但盡力不露聲色,他發現自己正被人聽著——他不住提醒自己,應該是被炁刜著。右牆上有一個上下開合的開口,就在睡鋪那邊。透過那個開口他捕捉到有呼吸的聲音,特意壓得很低來隱藏行跡。有人正站在外面炁刜他的一舉一動。
太好了。最安全的行為就是儘可能少地到處走動,這樣就能減少暴露自己的可能。
他又大聲打了個哈欠,找準了睡鋪的位置。然後他過去一頭倒在了鋪上。他們不是以為他筋疲力盡了嗎?那為何不筋疲力盡呢?
舒舒服服躺在軟軟的嗎哪織物床墊上,他這才意識到地下河裡的那番潛游真是要命。沒過多一會兒,他就睡著了。
一聲接一聲的尖叫驚擾了他的睡夢,緊接著他意識到那是無聲的影像。
莉亞!
他強迫自己留在夢裡,奮力與仁慈女倖存者進行更深的聯絡。但是那飄忽不定的聯絡只傳遞來了實質性的絕望與恐懼。他盡力朝著仁慈女倖存者靠了過去,多多少少將他們之間的紐帶收緊了一些。
「怪物!怪物!怪物!」她一遍又一遍抽泣著。
透過她的痛苦,他感覺到她的眼皮緊緊閉合著,這使得她耳內組織受到巨大的壓力,發出陣陣轟鳴。強壯而有力的手抓著她的手臂將她左拖右拽。一根尖銳的東西狠狠刺進她的肩膀,它們那種怪異的、讓人恐懼的氣味令她窒息,而他感同身受。
然後他感覺到有手指在上下用力按壓她的眼睛,使勁地掰開了她的眼皮。
剎那間,彷彿充斥著所有輻射的尖叫聲透過那女人的意識刺入了他的內心。他認出那是寂靜之聲那種震耳的轟鳴,與怪物投射在走廊牆壁上的那種東西相差無幾。只是它現在直擊莉亞的眼睛,威力無匹。他擔心那個女人會被逼瘋。
隨著這刺激強烈的感官意識,他從夢魘中一驚而起,而他知道那根本不是噩夢。
他通過仁慈女倖存者的眼睛所聽到的不可能是別的,只能是輻射本身發出的核烈火。那就像是他跨越了物質存在的界限,跨越了無限遙遠的空間,與她共同體驗了一把核子妖魔施加在她身上的折磨。
他渾身哆嗦,一動不動躺在睡鋪上,這非夢的體驗帶來的回味讓他心中陣陣絞痛。
莉亞——離去了。
她的世界空了。
走廊裡到處都是人形的怪物,它們投射出刺耳的、蔑視一切的寂靜之聲。那些殘忍的生物將受害者麻醉,然後帶到……哪裡去?
一個炁刜者進來了,在餐檯上放下一個盛著食物的果殼,什麼都沒說就離開了。賈裡德過去端起配給的口糧。但他毫無食慾,他的內心已經被懊悔之情淹沒了。他意識到,就在他頑固地追尋黑暗與光明的時候,由於他的所作所為,他所熟悉的眾世界已經徹底滅亡了。
變化已成定局,變化的步調愈加瘋狂而殘暴。一個可怕的念頭冒了出來:一切都不會、也不可能再和以前一樣了。顯然,那種穿著寬鬆而怪異衣物的怪物已經向所有的世界、所有的通道發出了挑戰,現在正堅定不移地去繼續征服。他同樣也很確定,熱泉乾涸和不斷降低的水位就是他們處心積慮的陰謀的一部分。
而這一切發生的時候,他卻在虛度時光,去操心那些無足輕重的東西,去追尋那渴望光明的信仰。他讓實實在在有意義的東西從手中溜走,卻在一條沒有盡頭的走廊裡追逐虛無縹緲的清風。
如果他不那麼做,而是把兩層世界聯合起來,為了生存去鬥爭,事情可能就會不同了。甚至有希望將世界恢復到從前那種尋常的生存模式,還有黛拉做他的聯姻伴侶。也許他甚至都不會發現她是……異類。
可現在太晚了。他如今幾乎就是一個囚徒,他曾經希望目前囚禁著他的這個世界能為他提供一些至關重要的線索,讓他對於光明的探索不再那麼不著邊際。可現在,那些怪物已經完全統治了走廊系統,他和炁刜者都成了它們手中無助的獵物。
他把食物推到一邊,手指抓進了頭髮裡。外面,這個世界生機勃勃,活動時段的聲音此起彼伏——有人在大聲地談話,孩子們在玩耍,更遠的地方是岩石堆壘的聲音,勞力們在繼續封堵入口。百無聊賴之際,他注意到一件事情,壘石頭的聲音是很好的迴音聲源。
但是,負罪感帶來的絕望讓他更直接地領悟到了一件事:在這裡他沒有發現任何獨特的事物——他對於黑暗和光明的探索即便擴充套件到這個世界,也一無所獲。
在距離更近的聲響中,他辨出黛拉的聲音從隔壁棚屋傳來。說話聲很開心,很興奮,快活地從一個話題轉到另一個話題,她的聲音不時被其他幾個女人的聲音干擾著。從談話的隻言片語中,他了解到她沒用多少時間就找到了所有的炁刜者親戚。
隔簾一掀,摩根站在了入口處。他粗壯的身形只由背景聲勾勒出來,蠻橫地打破了棚屋裡的寂靜。
炁刜者首領點頭示意說:「是時候確定你究竟是不是我們中的一員了。」
賈裡德假裝若無其事地聳聳肩,跟著他出去了。
摩根順著一排居室領路先行,還有不少炁刜者跟在他們身後。
他們到了一片空地,首領停下腳步,「我們要來一場小小的決鬥,就你和我。」
賈裡德不明所以地皺起眉頭,仰頭聽著對方。
「要檢驗你是不是真的能炁刜,這是最保險的方法。你同意嗎?」摩根說著,伸出雙手。
賈裡德聽出那是兩隻巨手,與對方的身材比起來顯得大得出奇。「我看行。」他同意了,帶著一絲無奈。
一條人影衝出人群朝他走過來,他認出是黛拉,急促的呼吸聲流露出她的關切。但有人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了回去。
「準備好了?」摩根問道。
賈裡德打起精神,說:「好了。」
但炁刜者首領顯然沒準備好——至少目前還沒。
「好了,奧爾森。」他轉向入口處,朝還在勞作的人群喊了一聲,「我想要那邊全都靜下來。」
然後他轉向周圍眾人,「不許有人出聲——明白嗎?」
賈裡德掩藏住心中的絕望,挖苦道:「你忘了我還能聞味兒呢。」他心存感激地意識到摩根忘記了瀑布的聲音,感謝光明,那可沒法靜下來。
對方笑起來,「哦,我們還沒準備完呢。」
有幾個炁刜者抓住了賈裡德的手臂,同時又有一個人抓住了他的頭髮,把他的頭向後拉得仰起。然後用幾團粗糙的、溼乎乎的東西塞進了他的耳朵,堵住了他的鼻孔——泥巴!
剎那間,他落入了沒有氣味、沒有聲音的虛無之境,不由自主地伸手向臉上摸去。但不等他從耳朵裡挖出泥團,摩根走上前來,用發力的手臂死死卡住了他的脖子。他只覺得身子一緊,雙腳便離了地,隨即又被重重摔在地上。
沒有聲音、沒有氣味引導他,他失去了方向感,他縱身躍起揮出一拳,卻什麼都沒打中,反而讓他再度失去了平衡。
他模模糊糊聽到一陣大笑透過泥巴傳入耳中。但是這聲音太朦朧了,根本映不出摩根的聲影。賈裡德揮舞著拳頭踉踉蹌蹌往前走,兜著圈子——最後炁刜者首領在他後頸上猛擊一下,又把他打倒在地。
這次他想要爬起來的時候,一隻拳頭砸在他臉上,幾乎砸掉了他的腦袋。若不是這一下就讓他徹底失去了知覺,連他自己都確信,要是下一拳再真的打來,準會打掉他的腦袋。
冰冷刺骨的水潑在臉上,他驚醒過來,用一隻胳膊肘支起了身子。一隻耳朵裡的泥巴已經掉了,他聽到人們圍成一圈,正氣勢洶洶地炁刜著他。
人群中傳來摩根和黛拉的聲音:「我當然知道他不是炁刜者。」
姑娘正在爭辯。
摩根怒火沖天地說:「可你還是把他帶到了這裡。」
「是他帶我來的。」她輕蔑地大笑起來,「我自己可做不到。我唯一的辦法就是讓他認為我相信他也是炁刜者。」
「在此之前你為什麼不說實話?」
「好在你收拾他之前讓他有機會來找我麻煩?反正我知道你自己有本事發現真相的。」
賈裡德昏昏沉沉地搖了搖頭,想起了關於這姑娘莉亞對他的警告,還有他自己心中時不時產生的懷疑。如果他能把眼界放遠一點,也許他早能聽出她一直都是在利用他,只是為了讓他一路護送她尋找炁刜者世界。
他努力想站起來,但有人在他肩頭踹了一腳,又讓他倒在地上。
「他來這裡幹什麼?」摩根問姑娘。
「我不是很清楚。他在追尋一些東西,他覺得在這裡可能會找到。」
「什麼東西?」
「黑暗。」
摩根過去一把將賈裡德拎了起來,「你到這裡幹什麼?」
賈裡德閉口不答。
「你是不是要找到這個世界,然後帶人襲擊這裡?」
沒有回答。於是首領又說:「或者說,你是在幫助怪物尋找我們的位置?」
賈裡德仍然一聲不吭。
「我們要讓你好好考慮考慮。你應該明白,坦白交代對你有好處。」
然而賈裡德覺得,自己不會得到寬恕。儘管他還活著,但他們永遠都會擔心他逃走,疑心他會去幹些秘而不宣的勾當。
他被人用繩子捆了起來,帶到這個世界的另一頭,推進一間小居室,距離咆哮的瀑布不太遠。這間棚屋很狹小,牆壁上的洞口都裝著用嗎哪植物枝幹做的隔柵,結結實實。h3第十三章/h3在被關押的第一個時段裡,賈裡德有好幾次想要逃跑。他聽得出,衝出嗎哪棚屋其實不難——如果他能掙脫雙手的話。可他的手腕綁得很結實。
但是,逃出去……幹嗎?主入口已經由勞作的人們封死了,還豎起重重障礙,另一條路要面對的則是地下河的激流,逃出棚屋毫無意義。
要是換個處境,他也許巴不得早點脫身呢。但是,炁刜者世界的領地外面只有遍佈著怪物的走廊。更有甚者,其他世界顯然都已經被那種惡毒的生物劫掠一空。唯一能夠激勵他的動力——希望和黛拉一起找到一個隱秘的、自給自足的定居地,可就連這點兒嚮往,也隨著那個姑娘的背棄成了泡影。
第二個時段,他站在棚屋側牆裝著隔柵的洞口前聽著勞作的人群,他們正在對主入口的封閉工作進行收尾。然後,他絕望地靠在牆上,任憑身邊瀑布的咆哮聲將自己淹沒。
自責之下,他不斷思索,到底是什麼讓他認為自己能在這個可悲的世界裡找到光明。他曾經設想過,既然炁刜者不依靠聽覺就能知道前面有什麼,他們的那種力量大概與光明無上士出現時,所有人類所能發揮出的力量是一樣的。而且他愚蠢地認為,這種能力在發揮作用時,會造成黑暗的缺失。但是他忽略了一種可能性:黑暗的缺失可能是隻有炁刜者本身才能識別出來的,而由於感官的侷限性,他自己永遠也不可能識別得出。
對於光明-黑暗-炁刜者之間關係的猜想讓他一籌莫展,他躺在睡鋪上翻來覆去。他努力不讓黛拉溜進自己的思緒,但徒勞無益。然後,彷彿突然間茅塞頓開一般,儘管百般不情願,他卻不得不承認,她所做的一切——耍著花招讓他把她帶到這裡——只不過是炁刜者奸詐的本性使然。另一方面,現在莉亞永遠不會再……
想到仁慈女倖存者,他又不由地擔心起她來。沒準兒她現在正努力從輻射深處與自己聯絡呢,可如果他不睡覺,他就永遠不會知道。
這個時段剩下的時間裡,除了他們給他送來食物的時候,他一直都躺在睡鋪上,希望莉亞能再來。但她沒有。
到了被關押的第三個時段就要過去的時候,他察覺到棚屋外出現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微弱,離他不遠,透過瀑布的水聲正好能聽到。然後他嗅到了黛拉的氣味,她向前一躍貼在了外牆上。
「賈裡德!」她焦急地低聲叫道。
「走開。」
「可我想幫你!」
「你已經幫的夠多了。」
「動動你的腦子!要是我在摩根面前不那麼做,我現在怎麼能輕而易舉到這裡來?」
他聽到她在堅硬的隔柵上摸索著繩釦。「我猜你是一直等到現在才找到機會放我走。」
「當然了。一直到現在才有機會——剛才炁刜者們被外面走廊裡的聲音引開了。」
最後一根繩子解開了,嗎哪枝幹做成的堅固隔柵向外拉開,黛拉閃身進來。
「還是回到你的炁刜者朋友那裡去吧。」他抱怨著。
「光明啊,你真是個死腦筋!」她取出一把鋸齒骨刀開始割他的綁繩,「你能不能從那條河游回去?」
「那樣的處境跟現在又有什麼差別?」
「可以回到層級世界去啊。」
他的手腕鬆開了,「我擔心還有沒有層級世界倖存下來能讓我回去,就算他們認為我不是炁刜者。」
「那還有一個與世隔絕的世界呢。」她頑固地又說了一遍,「你能遊過那條河嗎?」
「我想還行。」
「好的,那麼……咱們走吧。」她往棚屋外走去。
但他站住了,「你是說你也走?」
「沒有你的話,你覺得我還能留在這裡嗎?」
「但這是你的世界啊!這裡是你的歸屬!不管怎樣,我連炁刜者都不是。」
她氣惱地哼了一聲,「聽著……起初我的確衝昏了頭,以為找到了一個跟自己一樣的人。可一路上,我也一直都在糾結,如果你不是炁刜者,事情會有怎樣的不同。而一直到了那個時候,就是你倒在地上,摩根居高臨下審視你的時候,我才終於明白,就算你不能聽、不能聞、沒有了味覺,對我來說,這一切都無所謂。現在我們能上路了嗎?去找那個隱秘的世界。」
不等他再說什麼,她朝著那道坡的方向推了他一把,上去就能到達瀑布上游了。這時,賈裡德感覺到一團恐懼的氣氛籠罩著炁刜者世界。遠處的居住區裹在一片濃重的寂靜裡。藉著激盪的水流帶來的模糊不清的回聲,他感覺到一群炁刜者正從設定了障礙的入口處憂心忡忡地往回退。
爬坡爬到半截,他猛地停住了,有一縷氣味自上而下飄過他的鼻端。他心中閃過一絲絕望,拾起幾顆小石子,握在手心裡叩了幾下。在清晰的響聲中,他聽到摩根就等在坡頂上。
「我猜你們是打算逃出去,告訴怪物怎麼進來。」他充滿威脅地說。
賈裡德快速而精準地叩了叩石頭,炁刜者的聲影已然居高臨下撲來。
但就在這時,突然傳來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與此同時,一股巨大而狂暴的寂靜之聲轟鳴起來,已經堵死的入口旁邊出現了一個缺口,那團寂靜之聲從這個缺口刺入了炁刜者的領地。緊接著,重新開啟的隧道口裡噴吐出一股錐形的、殘忍的寂靜之聲,下方的每一個人都尖叫起來,四散奔逃。
賈裡德攀上坡頂,用力拖著黛拉。摩根一陣眩暈,跟著他們一起退走。
「光明啊!無上士!」炁刜者首領高叫著,「該死的輻射到底發生什麼了?」
「我從未炁刜過任何像是這樣的東西!」黛拉尖叫著,驚恐不已。
一種壓迫的、疼痛的感覺折磨著賈裡德的眼睛,混沌了他對整個世界的聲音感知,卻又在一定程度上讓他聽得更清楚了。嘈雜聲反射不斷,大致映出了對面巖壁缺口那一帶的聲影。然而同樣是藉助那面巖壁,他發現寂靜之聲投射到的地方,牆面上的每一處細節都纖毫畢現,就如同他用手摸在上面一樣清晰。
突然之間,那面巖壁消失在了相對的寂靜之中,他努力將這個變化與另一種現象聯絡起來——那種狂暴的音錐已然轉移開去,晃動著掃到另一片聲影了。現在,他似乎感覺到了居住區中央每一間棚屋的存在,它們的大小以及形狀。那種暴烈的、刺耳的寂靜觸在耳力所及的每一件事物上,然後又極為殘忍地噴射進他的感觀意識之中。
他雙手用力捂在臉上,發現立刻輕鬆了下來,同時他聽到怪物從通道里蜂擁而入。隨著它們一起進來的,是那種熟悉的嗤嗤聲。
「別害怕!」有一個生物大聲喊叫著。
「往這邊投射一些光!」另一個喊道。
這話在賈裡德心裡激盪起來。它們這是什麼意思?光明真的在幫助這些邪惡的東西?怎麼可能有人能投射光明?他曾有過大膽的設想,這些生物在通道里投在身前的東西可能是某種光明。但當時他立刻就否定了這種可能,就像現在,他又一次強迫自己推翻這種想法。
他不由自主地睜開了眼,卻當即待在了那裡,一個新的困惑糾纏住了他。有那麼一刻,他幾乎能察覺到某種缺失的東西——就像他曾有一次所想象的,他的手指已經觸控到了他一直在探求的那種缺失之物。現在,那種信念更堅定了,在妖魔進入炁刜者世界之後,這裡的確有某種東西缺失了一些。
「小心怪物!」摩根叫道,「它們上來了!」
黛拉驚叫起來,她的聲音反射回的聲影顯示出有三個怪物正朝著坡上跑來。
「賈裡德!」她拉住他的胳膊,「咱們趕緊……」
嗤嗤嗤。
不等他抓住她,她便一頭栽倒,順著斜坡滾落下去。賈裡德一陣暴怒,跟著往下衝去。但是摩根把他拉了回來,說:「我們現在幫不上她了。」
「我們能的,只要能趕在她被……」
但是炁刜者首領將他一把拎起來用力一甩,丟進了河裡,緊接著自己也跳了下去。
不等賈裡德開口爭辯,摩根便拉著他潛入水中,開始了令人絕望的逆流潛游。賈裡德倔強地想要掙脫對方的手,但是對方強有力的抓握再加上溺水的威脅讓他的掙扎緩了下來,他無能為力了,只能任由自己無助地被拖拽著潛游。
在地下河裡游到一半時,水流突然使他撞到一塊岩石上,他拼盡全力憋在肺裡的空氣一股腦全吐了出來。摩根一個猛子扎到底下,賈裡德拼命地憋住氣。最終他實在憋不住了,一大口水灌進了氣管。
隨著炁刜者寬大的手掌在他腰背上有節奏地擠壓,他甦醒了過來。一陣乾嘔、咳嗽,嘔出了一股還帶著體溫的水。
摩根停止了心肺按壓,扶著他坐起來。「看來我錯怪你了,你不是給那些東西探路的。」他十分抱歉地說。
「黛拉!」賈裡德一邊咳嗽一邊叫喊起來,「我要回到那邊去!」
「太晚了。那地方已經滿是怪物了。」
賈裡德心急如焚,找尋著河水。但他在身邊聽不到任何水聲。「我們在哪兒?」他問道。
「在一條小通道里。把你拉上岸之後,有惡靈蝙蝠攻擊我們,我不得不扛起你就跑。」
仔細辨認著這些話語的迴音,賈裡德摸清了這條隧道的細節,隧道的牆壁在他們身後不遠處收窄了,前方則越來越寬。後面正傳來被阻擋住的惡靈蝙蝠連聲狂躁的號叫。
「我們不能前往主通道了,是吧?」他失望地說。
「得走反方向。不然就得赤手空拳打跑惡靈蝙蝠。」
賈裡德起身站起來,靠著牆穩住身體。在更寬敞的通道里還是有機會追上那些怪物的,不過惡靈蝙蝠擋了他們的路。他鬱郁地說:「這條隧道通到哪裡?」
「從沒走過這條路。」
意識到自己別無選擇,賈裡德循著他們說話的迴音順走廊走了下去。
過了些時候,腳下又絆了一次,他這才回過神來,為什麼自己在一條無聲無息的通道里瞎摸,卻不用叩石?他在地上摸索到了兩塊合手的小石頭,然後叩響石頭繼續前行。
過了一會兒,摩根說:「你用這東西聽得很明白,是嗎?」
「恐怕是的。」然後賈裡德意識到自己根本沒必要如此粗魯,唯一讓他惱怒的只是這個炁刜者不讓他去找黛拉——而那顯然是做不到的。
「我用這種東西很有經驗。」他更為友好地加了一句。
「我猜這種東西對於那些不能炁刜的人很管用。」摩根無所顧忌地說,「但這聲音怕是會讓我發瘋。」
他們默默地走了一段。距離炁刜者的領地越來越遠,那個絕望的念頭再次壓上賈裡德的心頭,他可能再也聽不到黛拉了。他終於明白了,他早就應該跟她一起在一個與世隔絕的世界裡安居下來,至於她是否比他高一籌,那無關緊要——兩人廝守終生比什麼都好。
但是現在她不在了。最致命的是——他的宇宙觀又有一部分瓦解了。他責怪自己,沒有體會到她對他是多麼的重要,都是他那種不正常的價值觀刺激著他,沉迷於對光明和黑暗進行喪心病狂的探究,因而無視了一切其他的東西。他暗自發誓,他唯一的目標就是找到她,哪怕這會將他帶進輻射的熱核深淵。如果他不能將她從怪物手中奪回來,那輻射就是他應受的懲罰。
他們越過了地上一道窄窄的裂口,炁刜者首領趕到他身邊,「黛拉說你在追尋光明與黑暗。」
賈裡德厲聲說道:「忘了這事兒吧。」他決意忘記此事。
「但是我很有興趣。如果你是一個炁刜者,那我肯定早就會跟你談論這些。」
賈裡德有些好奇,問道:「什麼事?」
「我也不怎麼相信那些傳說故事。我一直以為,所謂偉大的光明無上士,只不過是對於某種尋常事物所做的毫無必要的讚美。」
「你這麼想?」
「我甚至都認定了光明到底是什麼。」
賈裡德停下腳步,「是什麼?」
「暖意。」
「怎麼講?」
「暖意在我們身邊無處不在,對吧?更強的暖意我們稱之為‘熱’;更少的暖意就是‘冷’。一件事物越暖,在炁刜者眼睛裡,它就會生成更強烈的影像。」
賈裡德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就是這個能讓你們不用觸控、不用聽、不用嗅,也能瞭解周圍的事物。」
摩根聳聳肩,「傳說裡講的光明就是這麼回事兒啊。」
並不是這麼回事兒,有些東西並不一致,不過賈裡德也說不清楚到底是什麼。或許只是他並不想承認,光明沒準兒就是與熱量一樣平平無奇的東西。他重新邁開步子,聽到前邊的走廊更為寬闊,他加快了腳步。
與此同時摩根說:「我炁刜到前邊還有一條通道,真夠寬的。」
賈裡德一路小跑,更迅速地叩著叩石,好讓自己跑得更快。但就在衝進那條更大的通道時,他猛地一停。
「怎麼了?」摩根停在了他身邊。
「這地方有怪物的臭味!」賈裡德抽了抽鼻子,用力嗅了幾下空氣,「不止如此,還有上層世界和底層世界人的氣味——幾乎跟別的氣味一樣濃。」
藉助叩石的迴音,他聽到炁刜者首領的一隻手遮到了眉毛上面。
「這條走廊裡滿眼都是熱量!」摩根叫道,「太暖了。所有的東西都成了一團,區分不出來。」
賈裡德也感覺到了熱,但他還注意到了別的情況。有些東西很熟悉:通道延伸的方式,岩石散落在地上的樣子,都似曾相識。這時候他心中一驚。當然了——他們已經到了原始世界外面!他再次叩響石頭,探到了那塊突巖,他和歐文第一次遭遇怪物的時候就藏在那後邊。繞過他右手邊的轉彎處,就是原始世界的入口了,再過去,就是屏障和諸層級世界。
「我們該走哪條路?」摩根問道。
「左轉。」賈裡德脫口而出,立即便走了過去。
走了幾步,他又說:「所以你認為熱量就是光明。」
「沒錯。」
「那黑暗呢?」
「很簡單。黑暗就是寒冷。」
現在賈裡德釐清了那種不一致性:「你錯了。只有炁刜者能從遠處感覺到熱與冷。你根本找不到哪一個傳說,裡面講光明是炁刜者獨有的財富。所有的經文都說所有人都會與光明重新大一統。」
「這個我也想明白了。炁刜者是走向大一統的第一步。」
賈裡德正想反駁這個假設,但這時候他正好轉過走廊裡的一個轉彎,他本能地往後一退。叩石迴音的波峰清清楚楚勾勒出前方又有一個轉彎。他明白無誤地感知到那個轉彎的另一邊有一股巨大的寂靜之聲傾瀉而出,就像是有成百上千個非人的人形生物朝著他的方向走來,每一個都在它們身前投射出刺耳的寂靜之聲。
「我什麼都炁刜不到了!」摩根絕望地叫起來。
賈裡德聽著,但聽不到轉彎的那一側傳來怪物的聲響。他小心翼翼向前挪,決定這次讓眼睛一直睜著。但是想要閉上眼睛的意願讓面部控制眼皮的肌肉愈發緊張,使得面孔劇烈地扭曲起來。乜斜著眼睛,渾身顫抖,他發現自己一直向前走去,卻沒有使用手裡的石頭。
摩根還是跟了上來,不過小心地拉開了一段距離,還不時痛苦地咒罵兩句。
擔心自己稍做猶豫就會轉身往回逃,賈裡德到了轉彎處,便迅速轉過彎去。現在,那恐怖的事物帶著一百口熱泉的力量撲進了他的眼睛,他沒法再睜著眼睛了。眼淚順著兩腮流下,他跌跌撞撞往前走,再一次依靠起叩石來。
然而他的腳步卻陷入了恐懼的泥潭,因為前方沒有叩石的迴音——一點都沒有!但那是不可能的!從未有人聽到過在各個方向都沒有產生反射的聲音。然而,就在這裡,聲場出現了一道巨大的、不可思議的裂隙!
他的恐懼完完全全變成了滯礙,他再也無法前進一步,而是一動不動站在那裡,就像是種在那裡的一株嗎哪樹。繼而,他大叫起來。
他的叫聲在前方沒有迴音,上邊也沒有,兩側也沒有!只在身後,傳來的回聲勾勒出一堵巨大的石牆,高聳矗立,甚至比炁刜者世界的穹頂還要高出許多倍。在這堵牆上,他聽到了通道形成的空洞,自己剛才正是從那裡走出來的。
一個念頭猶如巨石墜落在他心頭:他進入了無限之境!圍繞著他的不是無盡延伸的岩石,而是沒有邊際、取之不竭的——空氣!
一時間他驚恐無比,朝著通道退了回去。因為所有的經文都堅稱,無限只有兩種——天堂與輻射。
又退了一步,他撞上了摩根。
炁刜者首領號叫著:「我都睜不開眼睛了!我們在哪裡?」
「我……」賈裡德聲音一哽,「我想我們是在輻射裡。」
「光明啊!我聞到了!」
「那是怪物的氣味。但其實這本不是它們的氣味,而僅僅是這個地方的氣味。」
失魂落魄中,賈裡德繼續朝著通道里退去。此時,他特別注意到了那種濃重的熱氣,繼而明白為什麼身邊那位炁刜者的炁刜能力失效了。眾世界和通道里的暖意屬於摩根感知的正常範圍。而這裡,猶如世間所有沸騰泉都聚於此處,將熱量從空中傾瀉而下。
這時,賈裡德猛然間意識到,若是沒有徹底認清這個無限之境,就絕不應該離開。他已經開始懷疑這到底是哪種無限。這種熱量就是極為有用的線索。但他還是得去親自證明才行。他強打精神,忍住那種顯而易見的痛苦,睜開了眼睛,任憑眼淚流下。
這一次,折磨著他的那些怪異的影像讓他十分迷茫,他用手背擦了擦臉上的淚水。
然後,影像清晰起來——就是那種他猜測的,與炁刜到的影像極為相似的感覺。他很怪異地感覺到——透過自己那雙眼睛——大地在他面前傾斜,向前延伸出去,一直伸向一小片纖弱的東西,那些東西在遠處搖來晃去,模模糊糊地令他想起了嗎哪樹。只不過這些東西的頂部墜著精緻的花邊。他記起了天堂植物的傳說。
但這裡是極熱的無限之境,根本無法讓它和天堂掛上鉤。
在樹木之間,他炁刜到一個個小小的、形狀規則的東西,就像原始世界的棚屋一樣成排分佈著。又是一個天堂的特徵。
但這裡住著怪物。
突然,他的注意力集中到了另一件事情上面:
他現在同時感受到了無數事物的影像,既沒有聽也沒有聞!
只有偉大的光明無上士出現的時候,人才會擁有這種能力。
那麼,這就是了。
這就是他探索的終點。
他找到了光明。光明,終究就是怪物在通道里投射在它們身前的那種東西。
但光明卻不在天堂。
它在輻射所統治的無限之境裡,與核妖魔在一起。
所有的傳說、所有的教義都令人痛苦地引向了錯誤的方向。
對於人類來說,沒有天堂。
而且,隨著核妖魔在通道里肆意橫行,人類的存在已經到了盡頭。
絕望之中他回過頭,讓自己的臉完完全全避開那致命的寂靜之聲。
那影像是如此的暴烈,滾燙得似乎要讓他的眼珠迸到眼眶外面了。
發出那狂暴、刺耳的尖叫聲的,是一個巨大的、渾圓的邪惡事物,它用不可思議的力量、熱量以及宏大的惡毒之力統轄著輻射。
氫核本尊!
賈裡德一轉身朝著通道里落荒而逃,幾乎沒有意識到,就在這一刻自己聽到了前面的坡上傳來一些動靜。
摩根大叫一聲。但是悽慘的叫聲被一陣嗤嗤聲打斷了。
賈裡德將手中的叩石猛擊,循著迴音往走廊裡狂奔而去。h3第十四章/h3摩根已經不在身邊了,賈裡德卻幾乎毫無察覺,通道的牆壁重新將他包裹圍攏之後,他的心才稍許安定下來。讓炁刜者首領倒下的嗤嗤聲已成了微不足道的記憶碎片,令他震撼的失落感籠罩了他的身心。
他跌跌撞撞朝著第一個轉彎處跑去。他的眼睛滾燙滾燙的,淚水直湧,仍然感受得到怪物釋放出的那種令人生畏的壓力,那種東西充塞了輻射所統轄的、令人恐懼的無限之境。
他撞到一塊大石頭,跌倒了,爬起來繼續跑,一直跑過轉彎處,心頭才模模糊糊意識到,自己正在危險重重的境地之中尋路而逃,絲毫沒有藉助聲影的幫助。
最終他停下了腳步,戰戰兢兢倚著一塊纖細的鐘乳石,讓自己的呼吸平穩下來。
現在一切都很清楚了,揭示的真相太具有諷刺意味。無限之境中所有的那一切就是——光明。那就是他耗費一生去尋覓的光明。唯有一點出人意料,它居然是邪惡的,因為它竟是輻射本尊的一部分。
突然之間,另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讓他心頭大震:
現在他也知道黑暗是什麼了!
黑暗就在這裡——就在這條走廊裡——就在他所熟悉的每一條走廊裡,就在他曾造訪過的每一個世界裡。他的一生從未離開黑暗,除了僅有的那幾次與怪物的遭遇。若不是先行體驗過光明,他根本無從知曉黑暗。
現在,一切居然就是這麼簡單。
他身後的無限之境充滿了光明。前方的走廊裡所缺失的無疑便是那種東西。繞過下一個轉彎,光明便會徹底消失,只剩下完全的黑暗——是那樣徹底,那樣的無處不在,令他就算身居其中上萬個孕育期,也不會知曉黑暗就在那裡。
在這怪異而又全新的困惑重壓之下,他頭暈目眩,順著走廊走下去,顫顫巍巍伸出了雙手。僅僅透過眼睛去感受,他便能完全感覺到無光明的狀態令前方一片昏暗,就像他所知道的最濃重的寂靜一樣實實在在——那是一幅厚重的、黑暗的簾幕。
腳下猶猶豫豫,他繞過轉彎處,緩緩挪進了那無形的屏障之中,當黑暗毫不停歇地將他包圍之後,他的腳步變得畏畏縮縮。現在,他是摸索著一路前進,雙手始終保持著探查的姿態。而且他汗顏地想起了他那個感官遲鈍的哥哥洛梅爾,他在寂靜稍重的時候就不得不摸索著前進。
下一步,他一腳踏空,踩進了一個淺淺的坑裡,他笨拙地撲倒在地。爬起來的時候他摸到了兩枚小石頭,趕緊在手中叩響。
但是現在,那種咔咔聲似乎遙遠而又怪異。必須要十分集中精力,他才能從迴音裡搞清楚前方是什麼樣子。他懷疑聽覺的下降是輻射病即刻造成的影響之一。然後一陣恐懼襲來,猶如將他團團包圍的黑暗一樣陰鬱,他想起另一個傳說:任何遭遇輻射的人都會患上各種嚴重的疾病——發燒、耳聾、嚴重的嘔吐、脫髮,還有失明,且不管那是什麼意思。
然而,對於自己身體的顧慮被一種更為苦澀的感覺吞沒了,就好像從沸騰井湧出一團令人窒息的蒸汽包裹住了他。擺在前方的未來空空如也,就跟他剛剛從中逃脫出來的那個無限之境一樣令人茫然。
如今他的每一個理想都毫無去處,成了一個個破碎的夢——他的世界崩潰了;黛拉離去了;他對於光明的探索在充滿失望與妄想的極度悔恨中終結了。他這一生都是沿著一條詭秘的走廊,去追逐一個飄忽不定的希望,等到終於捕捉到了,卻發現它不過是一縷清風。
他拖著沉重的步子走進黑暗,絕望地叩響了石頭,凝聚起全副精神,從那不再熟悉的迴音中去極力搜尋每一個聲影。他突然感到一陣狂躁,因為自己已經拼盡全力從每一次回聲裡儘可能去分辨周圍的事物,卻收效甚微。甚至到了這個時候,他還是得時不時停下腳步,探出一隻手去摸索前方模糊不清的障礙物。
他到了那條岔道,他和摩根就是通過那個岔道進入這條更寬大的通道里,幾步遠之外,叩石在他左側回映出了原始世界空洞洞的聲影。
他拳頭一握,攥住叩石,止住了叩擊聲。前方突然有聲音傳來,他緊張地向後撤步——他本應該在很多次心跳之前就聽到那聲音的。
喧囂聲——非常喧囂。走廊裡到處是怪物的喧囂!他甚至都能嗅到它們的氣味。混雜其中的是炁刜者那種獨特的氣味——毫無疑問那是失去意識的俘虜,他們正被妖魔帶出來。
他從通道中央退到一旁,蹲在兩塊突出的岩石之間,確保自己處於回聲映不到的地方。然而一個念頭冒了出來,如果想要在那種生物跟前隱藏自己,他就必須待在光明也映不到的地方。於是他往巖龕深處又縮了縮。
下一刻,他便意識到光明開始滲入這處裂縫。但是他已下定決心,不再和能夠竊走他聽覺的怪物產生任何交集,於是緊緊閉上了眼睛。
隨著怪物和炁刜者的聲影清晰地出現在腦中,他的注意力轉而集中在了從身邊經過的兩個妖魔的對話上:
「……很高興我們以炁刜者作為收尾。」
「我也是。既然他們已經知道如何使用眼睛,對付他們也就不算太難。」
「向他們灌輸道理簡單多了。現在你要從上層世界帶最後一隊……」
這番對話被後邊另外幾個怪物的談話聲壓過去了:
「……炁刜這種現象真夠邪門兒的。索恩戴克說他想深入研究研究這個。」
「一點都不稀奇。一旦輻射引發基因變異,那你就等著瞧吧,什麼變異體都有,包括紅外線視覺,我猜是。」
很多詞都毫無意義。賈裡德也想不起來在核子妖魔譜系中有「索恩戴克」這個名字。
隊伍的尾巴過去了,他只是蹲在那裡,迷失在失望和彷徨之中。他已經很用心地聽了,也用力地嗅,但在俘虜中沒有黛拉的蹤跡。
就在他決定要繼續朝著底層世界進發的時候,他又聽到一個怪物從屏障的方向走來。這時他捕捉到了黛拉的氣息,衝動之下差點從藏身處一躍而出。
他緊緊閉著眼睛,不讓一絲一毫光明帶來干擾,他緊張地等著。終於,那個生物到了與裂縫平行的地方,賈裡德縱身撲了上去,肩膀狠狠撞在怪物的肋下。
黛拉的身子毫無生氣地跌落在了他身上,但他身子一抖閃了出來,衝到抓她的那個傢伙身後。他打算用臂彎卡住那東西的喉嚨,但顯然,把這傢伙勒死有些太浪費時間。他乾脆一拳搗在怪物的下巴上將它打昏了。
他掮起姑娘,打著響指辨清了方向,然後拔腿跑進原始世界暫避一時。他盡其所能感受著響指的迴音,一路跑過中央空地,然後隨意找一間棚屋躲了起來。
進到裡面,他將黛拉放在地下,自己坐到洞口旁邊,警覺地聽著可疑的聲響。
過了幾百次呼吸之後,他感覺到姑娘的意識恢復過來,急促地吸了一口氣。他趕忙過去將一隻手捂在她嘴上,及時阻止了她的尖叫。
他壓制住她驚恐的掙扎,低聲道:「我是賈裡德。我們在原始世界裡。」
等驚恐之意退去,他鬆開她,講述了一切經過。
「噢,賈裡德!」等他講完了,她忙說,「咱們還是去找那個與世隔絕的世界吧,趁著我們還有機會!」
「一旦確認外面走廊裡再沒有怪物了,我們立刻就走。」
她軟綿綿地把腦袋歇在他的手臂上,「我們要找一個快活的世界,對嗎?」
「最好的世界。如果跟想象的不一樣,我們就把它建造成我們想要的樣子。」
「我們要先鑿出一個洞室,然後……」她話語一頓,「聽!那是什麼?」
起初他什麼都沒聽到。然後,隨著他們靜下來,傳來一陣微弱的砰砰聲。就像是岩石,或是什麼更堅硬的東西在相互撞擊。不過這時候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居然是黛拉先聽到的。難道他與輻射的遭遇已經讓耳聾如此嚴重?還是說,通過光明獲得影像的那段記憶讓他一時之間有些混亂,忘記了如何使用自己的耳朵?
「那是什麼?」她起身問道。
「我不知道。」他摸索著出了居室,「似乎是從旁邊的棚屋傳來的。」
循著聲音,他走進另一間居室的入口,站在那裡能聽到聲音是從地板上一個方形的洞口裡傳出來的。黛拉握著他的手,他感覺得出來,她炁刜到那個人工井的時候吃了一驚。
他走近了些,仔細聽著那個洞,發現洞口沿著一個很陡的角度向下延伸,而不是垂直向下的。現在他聽得出那種砰砰聲隨著一種急促而有規律的升降產生著明顯的變化,順著傾斜的隧道從地下擴散出來。
「就我所能聽到的,這裡有臺階可以下去。」他說。
「通到哪裡?」
他無能為力地聳了聳肩。
「賈裡德,我真的很害怕。」
但他有些執拗,一隻腳邁下了第一級臺階,「傳說裡講,天堂離原始世界不遠。」
「下面沒有天堂!如果我們要去什麼地方,還是趕緊出發去找我們自己的世界吧。」
他走上第一級臺階,又去找第二級。苦惱之中,他早已發現,輻射與原始世界相去不遠。但這並不意味著天堂就不會在這附近的什麼地方。
不止於此,他的注意力已經全然集中在那砰砰聲上,對別的事情充耳不聞了。這是一種十分奇特而又令人著迷的聲音,吸引著他一步一步向下。
砰砰砰,砰砰砰……
這撞擊聲很猛,但很精妙。它們尖銳而精準,特別清晰。就彷彿有一隻超級投聲器正從遠處發出聲響——它的回聲如此完美,令人絕對不會遺漏周圍的每一處細節。
雖然在遭受核子惡魔那無限之境的蹂躪後,他的聽力遲鈍了很多,但他也能察覺出周圍石頭的一切形狀和特徵,那是他從未到達的境界。每一級臺階上的每一條裂縫和凹坑,每一面牆上的每一道縫隙,所有的表面上微小的起伏——這一切的一切他都清晰地聽到了。這是怎麼做到的?現在他接收到的聲音影像,幾乎與輻射中所有的光明席捲他的時候,通過眼睛所感受到的那種怪異影像一樣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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