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個奇妙的投聲器面前,他喪失了抵抗力,加快了向下的步伐。他感覺自己是在走向世間最完美的人造投聲器。這樣的投聲器自然只會出現在天堂。
砰砰,咔咔……砰砰,咔咔,嘭嘭……
他雙耳大張,著迷於那精妙的復調,隨著他距離聲源越來越近,復調也越來越突顯於主音之上了。整個音場猶如溫柔的擁抱將他浸沒。音調完美精確得不可思議。
砰砰,乒啪,噝噝噝……
強烈而低沉的音調映出他周圍每一件事物的主音聲影。即便沒有著意去聽,他也能捕捉到黛拉邁步走動時手臂和腿部每一個細微的動作變化。在聲影轉折變化的時候,那美輪美奐的音符更為美妙、高調。精妙的乒乓聲真的妙不可言——根本不需全神貫注地聽,便能清清楚楚聽到姑娘束在腦後的發綹不經意間甩在肩頭上的每一縷髮絲。
砰砰,乒啪,梆梆,哧哧哧哧……
他轉而去聆聽那時斷時續的輕微震音。順著這獨特的難以置信的音調,他甚至能聽到姑娘皺眉時眉峰變化那難以察覺的聲影。從她長長的睫毛傳來的影像,就好似他用許多細小的手指去觸控每一根睫毛那般清晰。
他加快腳步,一次跨下兩級臺階,朝著那隻會存在於天堂的大美之音衝去,有那麼片刻,他還擔心這下降的臺階會不會無窮無盡。但是很快,臺階向右一轉,他終於聽到井底有一個洞口,就在前面不遠。
「咱們趕緊走吧!」黛拉有些慍怒地懇求著,「我們永遠都沒法再爬上那麼多臺階回去了!」
但他自顧自地加快了腳步,「你沒聽到嗎?這也許就是我一直以來所追尋的。我要找的並不是光明。我其實是在尋找天堂,直到現在我才真正意識到這一點。」
他順著臺階走到底,把姑娘拉在身邊停下了腳步。他們站在一道寬闊的石拱門下面,門內是一個巨大的圓場,甚至比炁刜者遼闊的領地還要寬廣許多倍。狂喜之下,他在豐富的、撼人心魄的聲音面前心旌搖曳,任憑那排山倒海般雄渾的理想之音如醍醐灌頂般傾瀉而下。不言而喻,這是生命中最令他心馳神往的體驗。他找到了一種美輪美奐的聲音。這無限優美的和諧音程與節奏讓他心曠神怡,讓他的內心充滿了無與倫比的滿足與自信。
他努力將這歡悅之情平抑下來,聽了聽在他面前伸展開的這個世界。
這是一個——幾乎全都是水的天堂!
這不可能!然而確實如此——一片巨大而寧靜的水域,各種音調都只在液體的表面上反射變化。
現在,他聽出自己正站在水邊的一道巖架上,只比水面略高一點點。此外,他的耳朵探查不到一丁點兒乾燥的地面。世界另一端有一道恢宏的瀑布自洞頂墜落,發出雄渾的轟鳴聲。
腳下的巖架只往右邊再延伸出去幾步而已。在他左側是巖壁自然的曲線,他順著巖壁的聲音細節一路尋到了那完美音調的源頭。
天堂的投聲器是一簇巨大的立方體結構。每一個立方體都比原始世界裡最大的棚屋還要大很多倍。它們以一種錯綜複雜的形式層層堆疊在許多巨大的管狀結構上,這些巨管迴旋盤繞,從水裡伸出來又伸入那些方形結構體的側面。
在這些巨型棚屋頂上,豎立著數以百計的管子,它們徑直向上延伸,然後朝著各個方向鑽入洞頂。
他琢磨著將所有這一切細節灌入他耳中的砰砰聲、哧哧聲,有些莫名其妙。
「這個地方是做什麼的?」黛拉憂心忡忡地低聲問道,「那邊為什麼那麼熱?」
現在她說到關鍵了,他也感覺到了那股縈繞不散的暖意。而且似乎都是從發出那種理想之音的巨型棚屋裡傳來的。他已經多多少少有些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在天堂裡了。
「你炁刜到什麼了?黛拉?」可就在他問話的時候,他感覺到她的眼睛早就閉上了。
「我沒在炁刜——這麼熱沒法炁刜。太熱了。」她似乎很害怕,也很困惑。
「試一試。」
她猶豫了好一陣,然後他察覺到她眨巴著的眼睛勉強睜開了。
但她倒抽了一口氣,隨即將雙手捂在臉上,「我不能!太疼了!」
然後他意識到自己的眼睛自始至終都沒睜開。他抬起眼皮,什麼都沒看到(他記得應該是這個詞)。
「你什麼都炁刜不到嗎?」他問。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臉,「有些棚屋……很大。還有很多枝幹從水裡伸出來。那後邊的每個東西都很熱。我沒法讓眼睛一直對著它。」
他一陣衝動,轉頭面對著那些棚屋的方向。現在那邊有光明瞭!不是在無限之境見識過的那種,而是怪物隨身帶的那種——發出聲音的結構體中間有兩束錐形的光明掃來掃去。
看他默不作聲,姑娘有些不解,問道:「怎麼了?」
「有怪物!」
然後他聽到有一個怪物朝著另一個叫喊著,叫聲透過複音投聲器的喧囂傳了過來:
「你有沒有減緩四號反應器?」
「我把它徹底關掉了。按圖表看,那個反應器維持著上層世界的最後幾口泉水。」
「那些零散分佈的泉水怎麼辦?就是二號反應器供應的那些。」
「索恩戴克說讓它們繼續流動好了。如果我們漏掉了什麼人,他們也能有個地方待著,直到被我們找到。」
賈裡德心中一陣劇痛,朝著樓梯退去。他一直都是對的。沸騰井的乾涸就是怪物做的手腳。現在他聽明白了,在所有的孕育期裡,倖存者的境況是多麼岌岌可危。只要這些妖魔想做,它們隨時都能剝奪他們最基本的生存依靠!
突然,那束光錐搖向了他所在的方向。他一轉身朝著樓梯跑去,將黛拉推在身前。
他警告說:「它們來了!」
他們全速衝刺,拼命往上跑。跑了幾百級臺階之後,他想要放慢腳步喘口氣。但隨即意識到身邊的事物正散發出微弱的光明影像。這意味著怪物也已經上來了!
他的肺像要炸裂一般,可他還是加快了速度,將姑娘一直緊緊拉在身邊。絕望中他不敢去想怪物的距離到底還有多遠。
「我……我不行了!」姑娘抱怨道。
她身子一軟,癱倒了,突如其來的重量險些壓得他失去平衡。他扶住她站穩,一隻胳膊摟住她的腰,繼續順樓梯往上面跑。
儘管有他扶著,她還是又摔倒了,他想盡力把她扶起來,手上卻一軟,隨即也癱在了她身邊。他真想永遠躺在這裡。但這是他們最後的機會,如果現在失敗了,就永遠別想著有一個安全的、與世隔絕的世界等著他們去了。
他拼盡全力直起身子,把姑娘攬在懷裡,強迫自己麻木的雙腿動起來。每走一步都給他的兩肋帶來陣陣疼痛,每喘一口氣都像是最後一口氣。
終於,他聽到了頭頂上的洞口,目標近在眼前了,他打起最後一點精神。同時他模模糊糊地思索著,等他們到了原始世界之後,自己究竟還有沒有力氣去尋找藏身之地。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一鼓作氣,帶著姑娘一齊衝上最後一級臺階,爬上了那間棚屋的地板。他將黛拉往前一推,「藏到另一間裡去……快!」
她拼盡全力往前走,跌跌撞撞出去了。到了外面她就一頭栽倒,他只聽見她一動不動地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他努力想讓自己站起來。但渾身痠軟無力,頭一暈,倒在了內牆邊。他撞倒了一個粗大的物件,棚屋的聲影盤旋在他耳邊。然後他又撞到了什麼東西,隨即癱倒在地,緊接著一堆器物倒下來壓在了他的身上,可他幾乎什麼都沒感覺到。h3第十五章/h3「別躺在那裡,賈裡德!起來拯救你自己!」
莉亞的聲音從輻射深處跨越遙遠的距離焦急地迴響在耳邊。賈裡德迷迷糊糊之中有些不解,他想不起來自己做夢了。
「那些怪物……它們順著臺階上來了!」
他身子微微一顫,頂了頂壓在身上的東西,他想起來了,棚屋裡那些東西倒下來壓在自己的身上了。可是他一時之間又無法讓自己的意識完全恢復過來。
「我沒法在跟你說話的同時又跟著那些怪物。」莉亞焦躁地說著,「它們不知道你在那裡,但它們聽到那些聲音了。它們會找到你的,並把你帶回到輻射裡去!」
聽到這些警告自己居然無動於衷,連他自己都有些困惑。他琢磨了一下,一定是筋疲力盡帶來的虛脫導致他精神恍惚。
透過莉亞的意識,他努力探查著她身邊周圍的影像。他感知到了,從她的思維意識中感知到了聲影,她躺在一張睡鋪上面,她已經學會那個詞是「床」。她身處於某種棚屋裡,有硬質的隔簾將其封閉起來(對應的是一個不熟悉的詞,「門」)。她的雙臂被綁在床的兩側。她的雙眼頑固地閉著,因為她知道,如果睜開眼睛,就會被那種叫作「光」的無法理解的東西折磨。那種光從「窗戶」上掛著的柔韌幕簾邊緣滲透進來。
然後,他聽到她的那間洞室——應該說「房間」——的門開啟了,他隨即捕捉到一股洶湧如潮的恐懼。接著,他聽到兩個非人的人形生物走了進來。
其中一個問道:「我們的傳心者今天怎麼樣了?」
「我們要花點時間睜開眼睛,對嗎?」另一個說道。
當莉亞縮著身子躲避那些生物的時候,賈裡德感覺到巨大的恐懼感在擊打著她的意志。
那種感覺就好像是他自己感同身受,他感覺得到她的手臂被緊緊抓住。然後右胳膊肘上方的皮肉裡扎進了什麼東西,一陣刺痛。與此同時,他感覺到了她的慘叫。
「成了。」一個怪物說,「這會避免你染上什麼病。」
在賈裡德自己周圍的什麼地方,遠遠傳來一陣嗤嗤聲。但他深深沉浸在仁慈女倖存者所經歷的事情裡,對那聲音充耳不聞。
怪物抓走莉亞已經好幾個時段了。他想象不出它們都對她進行了什麼樣的折磨。
「她怎麼樣了?」距離稍近的那個生物問道,同時用拇指和食指輕輕釦住了她的手腕。
「為了說服她,咱們可真忙得夠嗆。可看上去她完全不接受現實。」
「那我們就得死磕到底了。索恩戴克說,兩三代以前,我們自己的綜合體裡也有一個傳心者。她也很敏感,但她不必經歷這位所經歷的這一切。」
賈裡德感覺到一隻手擱在了莉亞的額頭上,聽到一個生物說:「好了,現在……咱們睜開眼睛吧。」
就在這一刻,無法阻擋的恐懼讓那個女人窒息,交流聯絡的那一縷絲線啪的一下斷了。
賈裡德把壓在胸口上的一隻石凳推開,坐了起來。他摸了摸腦袋,摸到頭髮裡有一團已經凝結的血塊,再往上摸,發現破了個口子,腫起一大塊。
他扒開棚屋裡的那堆器物站起身來。儘管他用力打了幾個響指,卻也只是模模糊糊感應到那些把他砸倒的東西的聲影,還有位於他和入口之間的那口方井。
然後,他想起了跟莉亞聯絡時聽到的嗤嗤聲,他連忙奔到外面。
沒有黛拉呼吸或是心跳的聲音。他狠狠一拳砸在了棚屋牆上,迴音帶來一團影子。他面前的地上空蕩蕩的。
最後他捕捉到一絲氣味,幾百次心跳之前的氣味,怪物經過時留下的。他跪下來用手拂掃地面,摸索著姑娘倒地時留下的痕跡。鬆軟的浮土清晰地印下了她的身體印跡。但她躺在這裡的時候已經是很久之前了,她留在地面上的體溫早已褪去。
他頭暈目眩,踉踉蹌蹌地走向原始世界入口。黛拉不見了——又被怪物抓走了,它們一定認為是她在棚屋裡搞出了那些動靜。它們已經把她帶走好久了,現在要想在它們抵達輻射之前去截住它們,是一點希望都沒有了。
他真是個誤事的蠢貨!他的運氣不錯,拜比光明更強大的什麼東西所賜,他丟失過黛拉一次,居然有機會將她找回來,讓他從那群獵手的掌中把她搶回來。但是他沒有逃往遙遠的隱居之地,而是一意孤行,去到井下那毫無意義的深處——最終讓妖魔又有機會將她劫走。
自責的苦楚,徒勞無益帶來的壓抑,讓他呆立在原始世界外的走廊上。一片寂靜向著輻射蔓延而去,他從未聽到過如此厚重的寂靜。他盡力不去想莉亞所遭受的折磨,不去想黛拉現在可能會遭受同樣粗暴的對待。
他猶豫不決地朝著那個方向邁了一步,旋即停住,他垂下頭,無助地聽了聽空空的雙手。若是沒有武器,他對無限之境那兇殘的力量便無能為力。
但是他可以把自己武裝起來!如果底層世界確如他所想的那樣荒廢了,返回那裡也許就不會再遇到什麼阻礙。也許殘存於那個世界裡的人不會記得他可能是個炁刜者了。
他摸起一對石頭用力叩響,邁步朝著屏障、朝著屏障之外的那些世界走去。現在,他最終還是決定要讓自己深入到輻射之中,這時候他很驚訝地發現,這一挑戰所帶來的恐懼並沒有讓他心生卻意。
咔咔咔咔……
牆壁和通道里障礙物的回聲很微弱,毫無特徵,漸漸滋長的遲疑讓他放慢了腳步。他幾乎無法聽到周圍事物的細節!
他慌忙將一隻手攏在耳後。可這麼做也毫無改善,於是他把手伸到前面摸索著,彌補聲影的不足。
他的聽覺能力幾乎一點都不剩了!在輻射中時,眼睛受到刺激所感受到的影像是那麼強烈、那麼鮮活,如今這種記憶居然使他幾乎無法聽到聲音的影像了。
又邁了一步,他心裡正在暗暗咒罵自己的笨拙與耳聾,小腿卻一下撞到了一個小小的突起,身子向前一跌,撞到了一根鐘乳石。失去平衡的他摔倒在一道裂縫邊緣。
他不知所措地爬起來繼續前進,走得更慢了,每邁一步都要用腳試探好幾下才敢踩實。
失聰的危險後果帶來了愈加強烈的恐懼,他努力剋制心中的恐懼,伸出一隻手臂摸索著右側的牆壁。靠近屏障的時候他狐疑地聽著,更多的則是憑感覺去探查變化,而不是依靠聽覺。走到跟前,他才發現本該是石頭堆砌的屏障那裡,如今卻什麼都沒有了。核子妖魔甚至已經拆掉了將眾世界與無限之境的妖魔隔離開的屏障。它們將它推倒,好抓走倖存者和動物。他嗅到了走廊裡縈繞著動物殘留的微弱氣味。
他丟掉了小石子,找到兩塊大石頭抓在手裡,一下一下用力敲打。但即便是如此用力敲擊,產生的迴音也沒帶來什麼改善,傳來的聲影太微弱了。
情急之下他又用力一敲,兩塊石頭在手裡碎掉了,手中只剩下兩抔渣土。洩氣、失望、無助,他鬆開手指讓碎石散落在地上。光明啊!他甚至都聽不到粉末落在地上的聲音,下墜時的聲音更是小得可憐!
殘疾愈發嚴重,恐懼襲上心頭,他舉步維艱。又走了幾步,他猛地撞上了走廊的右側牆壁,磕到一塊鋸齒狀的石頭,手肘皮膚蹭掉了一大塊。
然後他意識到,光明又一次出現了。
一團寂靜之聲正掛在前方的岩石上,就像當初覆蓋在上層世界入口外,石牆上的那團光明汙漬一樣。無聲無息,將柔和的暖意充盈在走廊裡。
賈裡德略微定了定神,走了上去,讓自己的眼睛去感受籠罩在妖物之下的岩石和雜物所形成的詭異影像。
內心更為理智的聲音在高聲警告他,不要利用那些無法聽到的影像來避開障礙物。但他的聽覺因為曾經暴露於輻射中,已經變得太遲鈍了,這一點點微弱的光明就算會讓耳朵更聾,那也無關痛癢。
他輕輕鬆鬆通過了那一段通道,甚至根本就沒有使用耳朵。當他轉過下一個轉彎處,一陣突如其來的恐懼讓他往回一縮。
現在沒有光明在觸控他了。如同被黑暗的帷幕那巨大而沉寂的褶皺裹得死死的,他彷彿就要窒息了。他能感覺到黑暗的力量壓在自己身上,怪異、不祥、沉重。
他想要大喊,想要充耳不聞地向前衝去,希望當他進入底層世界那熟悉的環境中之後,不再被這種難耐的恐懼所折磨。
然後他想起了永恆者,當那個悽愴的隱士想起如今已毫無意義的某種事物時,他是那樣的驚恐,嚇得縮成了一團,而此時,賈裡德心中的感覺有過之而無不及。
但現在,事情不一樣了。現在他知道了黑暗是什麼。而且他徹徹底底地理解了永恆者那沒來由的驚恐。他滿心驚懼,渾身僵硬,仔仔細細聽著周圍的一切。隨著他的聽覺和嗅覺衰退,只有光明士才知道在那無法刺透的幕簾幽暗處,可能會潛藏著什麼東西——正等著撲到他身上來。
他的耳朵拼盡全力,終於感受到了一個縹緲的聲音,他趕緊往一旁閃開。但是不等他轉身逃走,那些聲影便化作了說話聲:
「感謝光明——大一統的時段來臨了。」
他認出那是菲拉,衛道者。
少得可憐的幾個人稀稀拉拉地應聲說道:「感謝光明。」
菲拉:「黑暗將會從倖存者面前一掃而空。」
眾人:「光明至上。」
這勉強算是在唱讚美詩。但缺乏發自於內心的那種飽滿的虔誠之意。
賈裡德迎向眾人走去。
菲拉:「我們要開啟雙眼,感觸偉大的光明無上士。」
眾人:「黑暗將不復存在。」
「回去!」賈裡德叫喊起來,「不要到這條路來!」
隊伍一停,他在黑暗中迎上了他們。
衛道者喝問道:「是誰?!」
「是賈裡德。你們不能……」
「讓開路。我們知悉大一統即將來臨。」
「誰告訴你們的?」
「光明的使者。他們說我們必須全都走出藏身之地,越過屏障。」
「這是詭計!」賈裡德警告說,「我已經去過屏障那一面了。你們在外面只會發現輻射!」
「我們在使者面前無所遁形,因此我們堅信不疑。」
「但是使者在矇騙你們!就是它們關閉了熱泉!」
「只是為了讓我們好好動動腦子,放棄這些世界,所以他們才會將光明的碎片投射在牆上,所以他們才會時不時將無上士的聖管器留下來——這樣才能將我們逐步引薦給光明。」
菲拉將他推到一旁,走了過去,其餘眾人跟在他身後。
「回來!」賈裡德在他們身後絕望地叫喊著,「你們正在走向陷阱!」
但他們漠然置之。
他咒罵著,繼續朝底層世界走去,心中一個信念愈發強烈:一定要將自己武裝起來,向輻射發起致命的反擊。
過了些時候,他終於到了底層世界,身上又多了幾道擦痕瘀傷,儘管曾經他對於自己的這個世界是那樣瞭如指掌。
走到入口前,他停下腳步,將內心的緊張緩緩排遣出去,漸漸冷靜下來。這裡的一切是如此熟悉,不用叩石他都能來去自如。
但是他毫無輕鬆之感,沒有一點點歸家的溫馨,沒有一絲的歡喜。只有一片死寂將黑暗那令人窒息、令人沮喪的幕簾穿透,那片死寂給這地方帶來一絲不和諧的氣息,帶來一抹彰顯著敵意的陌生感。
沒有中央投聲器那熟悉的咔咔聲,整個世界便是一個龐大而令人生畏的虛無之地。他拍了拍手,聽著這可怕的寂靜。
不再有熱泉那安詳的汩汩聲,為他的世界帶來實實在在的、聽而可聞的暖意。而且,就在他的左側,正在死去的嗎哪植物在擊掌聲中映出鬆脆澀耳的不和諧的聲音。
有一種強大的恐懼就懸在黑暗中的什麼地方,讓永恆者一念及此便驚恐失聲。這就如同黑暗本尊親臨一樣,賈裡德也能感受到那種恐懼紮在了自己的內心深處。不過,他又讓思緒回到了現實問題上來,他快步走向武器架。
他又拍拍手,獲得了主要地標的粗糙影像作為參考。然後,周圍地面上的一點一滴在記憶中逐漸浮現出來。
一步邁出去,他的膝蓋撞到了一塊磐石,痛得他大叫起來。他衝得太猛了,一下子趴倒在這個障礙物上。
他咬著牙爬起來,揉了揉磕腫的腿,咒罵起那個不負責任的倖存者來,居然膽敢違反錯置巨物法令。但他的怒氣轉瞬即逝,因為他意識到,如果當初怪物大肆劫掠底層世界的時候他在這裡,他自然也會考慮把巨石胡亂堆放,希望能以此來阻擋入侵者。
右邊有些聲響,他轉向那個方向。有人藏在巖壁的一條裂縫裡,驚恐地嗚咽著——是一個女人。但她把手捂在嘴上,遮住了聲音。
他走向她,她驚叫起來:「不!不!不要啊!」
「是我……賈裡德。」
「走開!」她喊道,「你跟它們是一夥的!」
他退了回來,認出是女倖存者葛來恩,一個年歲頗長的寡婦。他無助地垂下頭來聽著地面。他想要平息她的恐懼,但真的無能為力——他想不出什麼安慰的話。
他的耳朵掃過這個被怪物蹂躪過的陰森、荒涼的世界,他清清楚楚地聽到,底層世界已經無可挽回,再也無法生活在這裡了。昭示末日到來的妖魔已經讓這個世界存在的意義蕩然無存。
但現在,他要將復仇的意義送入它們的無限之境!他以神明的名義立下了誓言,不管這神明到底是何方神聖,總之是倖存者獻身於那偽善的光明無上士的時候所無視的某位神明。
他一轉身,堅定地走向武器架。
「不!不要走!」那個女人乞求著,「不要把我丟在這兒留給怪物!」
他伸手探進第一個武器架,生怕什麼都找不到。但他焦躁的手握住了一張弓,他把弓挎到肩上。這是為底層世界復仇!滿滿兩筒箭挎到背後,緊貼弓旁。這是為了黛拉和首席倖存者!第三筒箭他斜挎在另一側的肩頭。為了歐文!
摸進下一個武器架,他找到一捆長矛,夾在了左臂下。為了賽盧斯,思考者!另一捆梭鏢夾在了右臂下。為了莉亞和伊森,還有永恆者!
「回來!」那個女人乞求著,「不要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裡!別讓怪物抓走我!」
她鑽出了那道巖縫,他聽得出來,她爬到了底層世界裡,朝著入口那裡過去了,她要截住他。
賈裡德沒有理會她,而是停下腳步用力拍了拍手,最後一次聽了聽周遭的一切,最後一次沉浸在往日的回憶裡。然後,他拔腿朝著入口走去。
他沒聽到翅膀撲打的聲音,直到那可惡的聲音幾乎撲到身上他才察覺。與此同時,他捕捉到了惡靈蝙蝠的氣味,一時間他怒火沖天,想要把多餘的武器從身上卸下來立即迎戰。
他將箭筒的帶子從肩頭摘下,把弓拋在一旁,丟下一捆長矛。還不等他動手去解開另一捆梭鏢上的繩子,惡靈蝙蝠一個盤旋衝過入口,發起了第一次猛攻。
賈裡德一彎腰閃到一旁。他奮力避開這隻猛獸的攻擊路線,這一擊只讓爪子稍稍蹭破了小臂。他在地上打了個滾,繼續去解縛著長矛的那個繩結。
惡靈蝙蝠尖嘯的嘶叫聲混雜著那個女人驚恐的叫喊聲,將底層世界的樣貌清晰地勾勒出來,就好像是有中央投聲器將聲音充盈在這個世界一樣。
那隻野獸一個轉向衝上穹頂,然後俯衝而下發起第二次攻擊。賈裡德聽到自己沒法趕在那滿口利齒的傢伙撲到之前抽出一支長矛了。
他連忙用力穩住身子,準備迎接利爪的衝擊,就在這時,他猛然感受到有一束錐形的光明從通道外投射進底層世界。
當他沐浴其中的時候,那道光明也在他的眼睛裡投射出一團巨大的、尖叫不止的影像,朝著他猛撲而來。
一股懼意湧上心頭,讓他汗毛全都炸開了,他在那團影像裡辨出了惡靈蝙蝠的形象。如果這種生物的聲影算得上醜陋、可怖,那它透過光明映出的影像真是令人毛骨悚然,遠遠超乎想象。
這東西離他只有一臂之遙了,就在這時,從入口外傳來一聲巨響,與此同時迸發出一小束怪異的光明,與熱核本尊的調性相差無幾,急速飛進了底層世界。
賈裡德感覺到,巨響和光束那兩件事物共同在惡靈蝙蝠身上做了些什麼,讓它飛到半途,身子一歪,便跌落在了他的腳邊。
還沒等他細細推敲其中的玄機,光明之錐已經小心翼翼地向他移動過來,他嗅到那後面就有怪物的氣味。利用光明影像作為引導,他朝著那捆頑固的長矛狠狠踹了一腳,矛槍一下子散開了,滾落一地。
他抓起一支轉身朝向入口,蓄力,準備投出。
嗤嗤嗤——
他胸口一陣刺痛,長矛杵在了地上,接著他身子一晃,撲倒在地。h3第十六章/h3一開始,賈裡德以為他是在接收來自莉亞的心靈聲影。他發現自己能聽到——他感覺肯定是透過那個女人的意識聽到的——許多人說話的聲音,由於距離有些遠,嗡嗡的聽不清楚。透過那個「窗戶」飄進來之後,人聲的音流也反射在身旁幾塊方形的牆壁上。
毫無疑問,這影像就是關押莉亞的那間棚屋。這一次的體驗極為逼真。他幾乎能感觸到皮帶緊緊勒在她的手肘上部,將她的胳膊死死捆在「床」上。
他心中念道:「莉亞?」
但並沒有回應。
然後他才意識到,這種感覺並非是傳送來的。是他自己被關押在了棚屋裡面。而如果他此時才辨別出這一事實,很可能是因為之前那種嗤嗤作響的東西讓他失去了知覺。
他仔細聽了聽,確定這裡沒有其他的……不管是人類還是別的什麼……在他身邊。他小心翼翼地將耳朵轉向窗戶,聽到厚重的幕簾掛在那處空洞上窣窣作響。一陣微風時不時撩開幕簾,那些說話的聲音也隨之變得更響了一些,但還是聽不清。
一陣疾風將幕簾吹起,撩開了半邊,他隨即聽到了一堵石牆的聲影,巨大無比,不知有多高。他很確定之前曾經聽到過這個影像,他努力搜尋著相關的記憶。
當然了——他和摩根跑進輻射的時候,就是從那堵牆鑽出來的。在幕簾落回去之前,他甚至聽到了通道的洞口,空洞的聲影遠遠地傳來,在無限之境中一閃即逝。
此時一切都明白無誤了。他身處可怕的、漫無邊際的輻射之中的某個地方。他雙眼一睜,撲面而來的影像讓他不由得身子一縮。然而,那種感覺並沒有他預料的那麼猛烈。他猜想,這一定是由於棚屋的牆壁隔絕了大部分的光明。
他把頭轉向窗戶,但又猛地轉了回來。就在他驚悚地閉眼之前,透過眯著的眼縫,他看到了一個恐怖的影像。宛若氫核的一部分透過幕簾的縫隙滲入進來,為其本尊在相對黑暗的地板上投射下一道細細的、長長的光明。
不知過了多少次心跳,他強迫自己再次睜開了眼睛,並開始掙脫束縛。他的雙臂自肘部以下是自由的,他儘可能地向上掙脫,但徒勞無益。讓他昏厥的嗤嗤聲帶來了後遺症,他仍然虛弱無力。
過了一會兒,他驚恐地悶哼一聲,眼皮顫抖著閉緊了。他感受到了某種極具威脅而又令人恐怖的影像——就在他的面前!有一個鱗莖狀的東西,上面生有五根彎曲的隆起物,讓他模模糊糊想起了什麼東西的聲影……
但是,不,不可能!然而……
他睜開眼睛,使勁活動了一下自己左手的一根手指。那個鱗莖狀的東西上也有一根突出物扭動了一下。他鬆弛下來,垂下了手。但他更糊塗了。傳說裡講,光明會觸控到一切事物,帶來的影像精細得令人驚歎。然而從未有哪段經文說過,哪怕是暗示說,倖存者可以得到他自己身體的影像!
他又把手放在了自己看得到的位置,細細研究起那個影像來。真是完美到不可思議!怎麼可能,他甚至能分辨出手掌上的每一條紋絡,手背上的每一根汗毛。
然後,他一陣緊張,因為眼前所見令人全然無法相信。那隻手突然裂成了兩半,就好像原先的那隻又生出了另一隻一模一樣的!兩隻手一晃,隨即合二為一,然後又分開了,分得更開了。
與此同時,他意識到眼球的肌肉不住變換著壓力——那隻手分開的時候,鼻樑上就會有一股張力,兩隻手合攏之後又會放鬆下來。他還發現,如果精神集中的話,他就能避免那兩隻手的錯覺影像帶來的感知混亂,因為其他所有的感觀都告訴他,其實只有一隻手。
棚屋近旁的那些人聲讓賈裡德不由得警覺起來,在聽到門開啟之前,他有足夠的時間假裝成睡著的樣子。然後,他聽到抓住自己的那兩個獵手走了進來,它們站到了床邊,而他一動不動。它們說話的時候,他聽得出它們的話語是透過蒙在臉上的布面具說出來的:
「這就是新來的?」
「最後一個帶出來的。碰巧了,就我們所能瞭解到的情況來看,他就是那個揍翻了霍金斯,又劫走了紅外視覺女孩的人。」
「哦,那傢伙啊。芬頓……賈裡德·芬頓。他的老爺子可一直盼著這一天呢。」
「要不要我去告訴伊萬,我們抓到他了?」
「不行啊。他已經轉移去做高階康復了。」
賈裡德希望這倆傢伙沒有察覺出他聽到父親的時候吃了一驚。必須讓它們以為自己睡著了,這是唯一能讓他免受折磨的辦法。
「好吧,索恩戴克。」離得較近的那個說,「咱們辦正事兒吧。」
賈裡德心中不由又是一陣激動,這居然就是索恩戴克本尊。
「給他進行過基礎注射了嗎?」另一位問道。
「全都做了。」
「那我覺得咱們可以摘掉這玩意兒了,不用再擔心會染上流行性感冒。」
賈裡德聽到它們從臉上摘下了那塊布。然後,一隻手出其不意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好了,芬頓。」索恩戴克說,「首先,我要用很大劑量你恐怕無法理解的東西衝擊你的雙眼。但我們會慢慢來。」
賈裡德沒有回應,另一位獵手問道:「你覺得他還在昏迷不醒嗎?」
「當然不是啦。那些沒有大呼小叫的人都是在假裝睡覺。來吧,芬頓。據我所知,對於光明,你比其他人更有經驗。你應該能從容應對的。」
也許這聲音裡的親切感是刻意為之的。或者,不知不覺之間,賈裡德的眼睛閉得確實有些疲勞了。不管怎樣,在一個心跳的時間之後,光明傾瀉進了他的意識之中,也帶來了與之形影不離的影像。
「這就好了,」索恩戴克嘆道,「我們能開始了。」
但賈裡德的眼皮眨動著又閉上了,將一切迷亂的影像阻擋在外。他將這一剎那得到的光明影像與他一直聆聽的聲影進行著比對。
索恩戴克是一個大塊頭的傢伙(剎那間,他有些質疑自己將怪物描述成人類的比喻),那張臉猶如刀裁斧刻,骨骼崚嶒,一副頗具力量與威嚴的樣子。然而他兩腮溜光沒有鬍鬚,全然就是女人的容貌,兩種特質放在一張臉上很讓人迷惑。衣服鬆散的褶皺隨著他每一個微小的動作飄逸變幻,讓整體的影像顯得捉摸不定。但賈裡德承認,生存在這巨大而又相對溫暖的無限之境,身穿緊身的衣物既不舒服也不方便。
「拉開窗簾,凱斯曼,」索恩戴克說,「讓光透進來一些。」
「你確定他能承受?」另一位說著,走到了窗邊。
「我想沒問題。他的反應和炁刜者幾乎一樣。也許他跟光明打的交道比我們知道的還要多。」
賈裡德聽到幕簾被拉到一邊,嚇得渾身一抖,隨即感覺到一團強烈的光明抵在了他緊閉的眼皮之上。
索恩戴克的手又扶上了他的肩頭,「現在放鬆,芬頓。沒有什麼東西會傷害你的。」
但是,當然了,這只是在耍花招。他們打算軟化他,讓他產生一種盲目的自信。然後,當他們折磨他,摧殘他心中希望的時候,他們就會得到極大的快樂。
他睜開了眼睛,但他幾乎不敢面對傾瀉進棚屋裡的那股強烈的光明。然而,當他重新垂下眼皮的時候,眼前所見比光明本身更讓他驚恐,他看到有兩個索恩戴克並排站在那裡!他驚恐得渾身發抖。
索恩戴克笑了,「缺乏光線協調能力會引發一些錯亂,對嗎?不過你遲早會掌握如何聚焦視線的。」
他拉過一張支架結構的凳子坐在了床邊,「現在咱們要開門見山。有些東西會顛覆你的認知,還有些會與邏輯相牴觸。你先一股腦兒都記下來就是了,反正最後都會理解的。首先——這不是輻射。我們不是妖魔。你沒有死,也不是在前往天堂的路上迷失了方向。外面天空上的那個東西是太陽,很引人注目,不過那並不是氫核本尊。」
「也不是光明無上士。」凱斯曼插話道。
「當然不是,芬頓。」索恩戴克確認道,「現在,與你所信仰的好好比較一下,過些時候你可能就會將外面的這片世界當作是天堂了。」
「確實,」凱斯曼說,「你會以另一種方式去構想天堂——但並不能實質性地接觸天堂,雖然它仍是無限之境,但卻是另一種全新的無限。而那終將會使你一連串陳舊的信仰改換門庭,代之以新的信仰。」
這番話說完,四周一陣寂靜,卻讓賈裡德心中愈發焦躁。索恩戴克接著說:「你在聽嗎?有什麼想說的?」
「我想回到我的層級世界去。」賈裡德沒有睜眼,奮力說出了這句話。
「看啊!」凱斯曼笑起來,「他說話了!」
「我覺得你確實是想回去的。」索恩戴克睏倦地說,「但那不可行。要不這麼辦:你想不想要……啊……聽聽……那個姑娘叫什麼來著?」
凱斯曼連忙答道:「黛拉。」
賈裡德用力掙脫著綁繩,「你們對她做什麼了?我能不能……看到她?」
「嘿!這傢伙居然知道自己的眼睛能做什麼!凱斯曼,那姑娘怎樣了?她的進展如何?」
「和別的炁刜者一樣按部就班地進行著,對他們來說,視覺可不算什麼新鮮事物。當然了,她不明白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兒。不過目前她有意願接受事物本來的面貌。」
索恩戴克一拍大腿,「好吧,芬頓。你明天……下一個時段就會看到那個女孩。」
就是這個了——折磨的開始。先讓他嘗一點甜頭,然後又把這點兒甜頭放到他摸不著的地方來挑逗他。
「鋪墊階段就到這裡吧。」索恩戴克最後說,「現在,有一整套的現實情況要告訴你,時間久了,你會漸漸領悟的。
「你們那兩個層級世界和炁刜者都是美國倖存者綜合體十一號的後代。想象一下,整個世界——不是你們的那種世界,而是一個與之相比龐大許多許多倍的世界,由數以十億計的——你知道什麼是十億嗎?——有數十億人擁擠在這個世界裡。他們劃分為兩大陣營,都想把某種超乎想象的致命性武器投放到對方身上去,即便使用這些武器意味著……啊……汙染所有的空氣,還會影響許多個世代。」
索恩戴克停了停,賈裡德感覺這故事他已經聽過數百遍了。
「這場戰爭開始了,」他繼續道,「但幸運的是,有一小群人——十七個群體,做好了倖存下來的準備。在地底下建造起了庇護所,並一一密封起來,阻擋被汙染的大氣。」
「確實如此。」凱斯曼插口道,「即便是隻讓一小撮人倖存下來,也是一項了不起的成就。若不是改造了核子的威力,那是絕無可能的,何況還要創造出一種植物生命體,通過熱力便能實現各種功能而不依靠光合作用……」
話語聲一頓,凱斯曼彷彿感覺到了傾聽者並沒有能力理解這些內容。
「對你們來說那就是嗎哪植物。」索恩戴克簡明扼要地解釋說,「倖存者的綜合體準備後,戰爭開始了,經過挑選的少數人逃離了他們的……天堂,姑且先這麼說吧。對於其中絕大多數人來說,事情的進展與計劃一致,所有的裝置運轉正常。知識和慣常的制度維持了下來,生活繼續了下去,所有人都知道他們在什麼地方,知道他們為什麼在那裡。若干世代之後,等到外界的空氣自我淨化之後,原始倖存者的後裔認為返回外界很安全了。」
「除了十一號綜合體。」凱斯曼補充道,「在那裡,事情進行得不順利。」
「確實如此,」索恩戴克贊同道,「咱們還是回顧一下吧。從我所聽到的來看,芬頓,你是一個無信仰者——從未接受過光明就是神靈這種思想。現在你可能對於它到底是什麼有了一些自己的想法,儘管你很頑固,不願意睜開眼睛。但不管怎麼說,我們都要將它交代清楚:
「光明,這麼說吧,跟落水發出的聲音一樣,都是自然的事物。其最主要的來源形式,就是你看到它時所一再堅稱的那樣,是來自於氫核本尊。正如你所知的那樣,我們還有很多方式來人工製造光明。每一個倖存者綜合體裡都有自己的光明製造系統,足以維持到人們重返外部世界。」
凱斯曼往床前湊了湊,插話說:「但你們的綜合體除外。經過幾代人之後,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你們失去了維護這些系統的能力。確實發生了一些事情。」
「出現了一個小小的系統故障。」索恩戴克繼續道,「然後……好吧,燈光熄滅了。與此同時,許多通向你們基礎洞室的過熱水管突然斷掉了。你們的人不得不在綜合體中跑得更深,去佔據其他的洞室,那本是為可能過剩的人口準備的。」
賈裡德開始模模糊糊構建起一個他們想要他相信的影像。但這太不可思議了——就他所能理解的那部分來看——根本不合邏輯。比方說,誰能相信全部的無限之境中擠滿了敵對的人?然而,索恩戴克也好,凱斯曼也罷,他們的話語中絲毫沒有威脅他的意思。事實上,這些話儘管大都毫無意義,卻以其特有的方式對他進行著安撫。
但是,不!他們就是要讓他有這樣的反應!他們耍弄伎倆要獲得他的信任。然而他已下定決心,不會讓他們動搖他的決心,他決意要儘快脫身,找到黛拉,然後他倆一起逃離輻射。
他睜開了眼睛,但視線只短暫地徘徊在索恩戴克的影像上。在這個中心影像的一旁,他能看見已經拉開了簾布的窗戶。外面矗立著那堵巨大的巖壁,上面有一個黑暗的裂口,那就是通道的洞口。
隨著光明影像越來越清晰,他一陣緊張。遠處有許多移動的身影——他很確定那些身影不是倖存者就是怪物,不過每一個都不比他的小手指頭大!現在,他還看到那個通向他自己世界走廊的洞口就跟手指甲蓋一樣小!
凱斯曼一定是看到了他那張因為驚愕而扭曲變形的臉,「他怎麼了?索恩戴克?」
但另一位只是一笑,「他正在體驗第一次。別怕,芬頓。遠處的東西看上去很小,你會習慣的。距離你近的聲音不就比遠處的更響嗎?」
「作為初次嘗試的人,他看得很好了。」凱斯曼說。
「我得說,他可比在這個階段的其他人強得多了。也許他以前出來過。是這樣吧,芬頓?」
但賈裡德沒有回答。他閉上眼睛,不由得悲從中來,無限帶來的恐懼甚至比他所擔心的更為可怕。他必須要回到自己的世界裡去!
「關於倖存者綜合體十一號……」索恩戴克打斷了他焦慮的思緒,「當你們的人民離開基礎洞室之後,他們也把知識和理性丟在了腦後。我們在開啟封口第一次進入通道之後,便發現了這一系列的問題。碰巧,我們是從七號倖存者綜合體裡出來的考察隊成員,大約是一代人之前從我們自己的洞穴中解脫出來的。正如我所說,我們在你們的一條走廊裡碰到了一個單獨行動的倖存者。我算是拼了老命才把他撂倒,然後,我們大致猜到了事情的原委,八九不離十。」
「那是上層世界的一位倖存者。」凱斯曼接道,「花了好幾個星期才讓他的腦袋開了一點竅。同時我們意識到,要把你們所有人都弄出來,弄到太陽下面來,可不是走到跟前說一句‘我們來了,這是光明,咱們一起出去吧’那麼簡單。」
「沒錯,」索恩戴克承認道,「我們必須先得搞明白情況。我們不得不慢慢來,一次抓一個倖存者,慢慢搞清楚綜合體的大致地形和佈局。如果把你們嚇得從洞室裡四散奔逃,我們得先知道你們能夠藏身的每一個巖洞每一條裂縫,然後才能採取強制措施。」
現在有些事情說得通了,賈裡德努力讓自己躺好,聽著。
索恩戴克站起身來,笑了笑,「我們計劃教授幾個倖存者搞明白這些事情,再讓他們回到裡面去,不帶燈光,平和地將這些訊息傳達給其他人。」
「然而並不奏效。」凱斯曼忍不住說道,「你們的人只要開始使用眼睛,就會發現要是沒有燈光,自己就沒法在黑暗中活動了。他們甚至大都害怕再回去。」
索恩戴克雙手搓了搓,「先介紹這麼些吧,應該夠了,芬頓。好好想一想。我覺得下一次來的時候,你會有一些問題要問的。為了有助於解答這些疑問,我們會帶來一些你認識且信任的人。」
賈裡德再次睜開眼睛,正好看到他們離開棚屋。而且,在驚恐之中,他注意到至少他們對於遠景的說法是正確的。他們走得越遠,身影就變得越小。
他絕望地掙了掙捆著自己的帶子,但無濟於事。然後他歇了一會兒,腦袋轉向對面的牆壁,立刻有一團強烈的光明湧入他的眼睛,他驚懼地大叫起來。從窗戶的一角正好透進一個巨大圓盤的邊緣,那正是索恩戴克否認說不是氫核的那個東西!它正朝著他轟鳴不止!它正對他的棚屋搞鬼嗎?——想要從他的身後偷偷鑽進來嗎?
一陣惱怒之下,他拼盡全力掙脫起來。束縛帶啪的一下斷了,鬆脫開來,與此同時,他感覺到那個……太陽,索恩戴克是這麼稱呼它的,讓他的後背熱辣辣的。
他衝向門口,徒勞地抓撓著硬邦邦的隔簾,手指甲都開裂了。猶豫了片刻,他跨過地面從窗戶一躍而出。
雙腳落地之後,他看到太陽並不像他擔心的那樣離他很近。但還有其他問題。進入眼睛的影像告訴他,他的棚屋只是一排中的一間。隨著距離越來越遠,每一間都比前面的一間小一點點,最後那間比他的手掌大不了多少!
不止如此,遠處所有那些他看到和聽到的人,都大喊著朝著他跑了過來。而且,儘管他們比他的手指還矮,可隨著跑得越來越近,他們也顯得越來越大!
他不知所措,一轉身,拔腿就往坡上跑去,跑向通道入口所在的那堵高聳的巖壁。
「倖存者跑了!倖存者跑了!」喊叫聲在他身後不絕於耳。
他在一個小小的障礙物上絆倒了,他沒聽到這個障礙,趕忙慌慌張張地爬了起來。他朝坡上拔腿而逃的時候,那個被叫作「太陽」的巨大物體散發出的熱量無情地擊打在他裸露的雙肩和後背上,而他距離洞口終於越來越近了。
黑暗的洞口恍惚成了兩個,飄忽不定,分分合合,他咒罵著眼睛的肌肉,使勁控制著眼睛。最終,當他跑到洞口前的時候,那兩個洞口合併成了一個,清晰地呈現在了眼前,他停下腳步,喘著粗氣。
但是他無論如何都無法讓自己往隧道深處走去!
黑暗是那樣的濃重,那樣的令人不安!
可能在第一個轉彎處就有惡靈蝙蝠等著呢!
或者,他有可能一腳踩進一口深不可測的井坑,而那口井他既看不到也聽不到!
追他的人幾乎到了他身後,他猛一轉身,沿著這宏偉的巖壁跑了出去。他跑得跌跌撞撞,還一度發現自己滾下了山坡,最後,一大片低矮而茂密的植物阻擋住了他的勢頭。
他一路猛衝,穿過這片纖柔的植物形成的障礙,繼續跑,跑的時候有一半時間都是閉著眼睛的,還不時地撞在天堂植物肥厚的莖葉之上。不過,至少他身後的叫喊聲越來越遠了,氫核灑在他手臂和後背上的熱量,也不像無數次心跳之前那麼強烈了。
他一路奔跑,不時停下來喘口氣,然後繼續跑,直到終於跌倒在地,無助地滾落在另一片覆蓋著地面的植物叢中。稍做停歇,他又忙不迭地朝著更濃密的植物叢鑽了進去,然後精疲力竭地倒在了那裡,他的臉緊緊貼在溼漉漉的泥土上。h3第十七章/h3「我猜是我搞錯了,賈裡德。實際上這一切並沒有那麼可怕。另外,我想,說不定那些怪物是在盡力幫助我們呢。」
莉亞的思維裡流露出一種特質,這是之前的那些聯絡中所沒有的,極為特別。現在她那些無聲的話語十分平靜,十分有條理。就好像是索恩戴克不知用什麼手段打破了她的反抗,完全將她控制住了,而且正在利用這個女人做誘餌,賈裡德心中暗自揣度著。
「不,賈裡德……根本不是那樣的。至少我不這麼認為。我很確定不是他們讓我這麼做的。」
如果他們真能做到這種地步,賈裡德暗暗告誡自己,那怪物可比他想象的還要狡詐。
「他們可能根本就不是怪物。」她繼續道,「他們真的沒有傷害我,只是強迫我睜開眼睛迎向光明。我已經跟伊森聯絡上了。他一點都不害怕!他甚至覺得他們很不錯。」
賈裡德翻了個身,不過依然昏昏沉沉沒有完全清醒。他記起來了,他筋疲力盡跌倒在什麼地方,倒在無限之境裡一片低矮、濃密的植物叢中。
「伊森很高興,」她勸道,「因為沒有我的幫助,他也能到處走動了,甚至都不用他的那一小袋蟲子來製造迴音。他說當他能看到一切的時候,他就不必去聽面前有什麼了。」
突然,一個意想不到的聲音在賈裡德頭頂爆發出來,他身子一挺,在粗硬、潮溼的地面上扭了幾下。儘管一開始十分令人恐懼,但那高亢、尖細的三重音卻有一種莫名的魅力,這聲音充盈在無限之境,帶著哀怨的傲氣打破了寂靜。
莉亞安慰道:「不要害怕。」她顯然已經透過他的耳朵聽到了這美妙的音調,「我已經聽過很多次了。有不少東西讓我最終認定這一切不是輻射,其中就包括這個。」
他再次聽著那個清澈而又美妙的高、中、低連續音,不由問道:「那是什麼?」
「那是一隻長著翅膀的動物……一隻鳥。」然後,她探察到了他的擔心,「不……不是惡靈蝙蝠那樣的。是一隻漂亮的小東西。伊森說它是在無限之境——就是‘外面的世界’——頑強生存下來的一種原始動物。」
他什麼都沒說,她繼續道:「現在是他們稱之為‘夜晚’的時候了。不過很快就會過去,白天又會回來。伊森說,他們必須要在氫核升起之前找到你。」
他感覺到順著自己的肩膀和後背一直有一股瘙癢和刺痛。這種感覺不怎麼強烈,但難受得足以讓他從夢中清醒過來。
他睜開眼睛,手指深深地插進了鬆軟的泥土之中。
在他周圍,沒有之前那種無處不在的狂暴的光明瞭!現在只有一層柔和的光,讓眼睛十分舒適,也讓他心頭滋生出一個令人寬慰的念頭:外面這裡並非一味是全然的光明或是徹底的黑暗,也可以介於兩者之間。
那三重音又響了起來,他從豎立在四周的天堂植物那茂密的莖葉叢中捕捉到了迴音。不過,這些植物冠部綴著的花邊——他提醒自己說,是「樹」——會讓那些令人迷醉的音符消失在頭頂遼闊的無限之中。
現在,他的眼睛確確實實能透過那看似嬌柔的樹冠望出去了,他看到一輪巨大的、清冷的圓盤,像是太陽,卻又不像。它跟太陽大小相仿。不過與氫核那如同千萬條瀑布齊聲轟鳴的暴烈洶湧不同,這個圓球溫柔而迷人,就像那生著翅膀的小生命啼鳴聲一樣令人心曠神怡。
他的眼睛掃過壓蓋著這無限之境的穹隆,立時屏住了呼吸,頭頂上方有許多針尖大的亮光活潑地舞動著,他根本數不過來究竟有多少,他想仔仔細細研究一番,卻發現它們明滅不定。
穹隆上這些璀璨的微粒之間,瀰漫縈繞著一片憂鬱的黑暗,令他想起了自他出生之日起便生活其間的那些走廊與世界。但是現在,這些攝人魂魄的光點是那樣美妙,令眼睛根本無暇顧及在那之間瀰漫著的黑暗。
這個世界沒有摸得著、看得見的邊界,只有一片平坦的大地踩在腳下。而且,包裹著這個世界的不是無盡的岩石與泥土,而是歡悅的亮點與一輪優雅的光明圓盤,給這半黑暗的無限之境帶來勃勃生機——至少在目前這個時候是如此。而在另一段時間裡,那個被稱為「太陽」的巨大而暴躁的事物,會給這無限之境帶來喧囂而兇猛的光明。
「全新的無限。」凱斯曼曾這樣說過。
確實如此。一種全新的無限,宏大而非凡的概念——是那樣的非同尋常,他所熟知的語言完全無法將其表達出來。
儘管他心中迸發出難以壓抑的驚歎,卻無論如何也無法阻擋住內心的一縷失望。此時的光明,已經不像他被帶到外面這個世界之初那麼強烈,而身處其間,他知道自己再也無法忍受通道和層級世界的那種黑暗了。他心中一緊,被自己如此直白的想法嚇了一跳。他沒有勇氣返回自己所熟悉的世界了,這是否意味著他不得不留在這裡,留在無限之境這些難以理解的事物中間渡過餘生?
「我恐怕是這樣的,賈裡德。」莉亞無聲的話語嚴肅而堅定,「我已經……在過去的那個時段裡,我探訪了很多人的思維。我們中的大多數都意識到了,內部世界已經歸於往昔。」
他猛地坐了起來。如果他正在接收莉亞的思緒,而他又是清醒的,那她離他就不會太遠!不過他還沒來得及問她,便猛然發覺自己的雙臂和雙肩十分難受。他伸手撓了幾下,感覺那些地方就像是澆上了沸水。
那隻鳥兒又發出了歡快的啼叫聲,他聽著那圓潤的曲調與他眼前這些令人愉快的事物交相輝映。真是迷人啊,這種異乎尋常的情狀——不僅是美妙的聲音在耳中帶來了那種美感,還有光明與黑暗的變幻讓他的眼睛品味到了妙境。
然而,他漸漸感受到,外界這無限之境出現了一個令他茫然無措的事物,他若有所思地朝那邊轉過頭去。穹隆的一角,遠離樹冠的遠方,黑暗正漸漸褪去。一團光明從大地深處緩緩滲透出來,吞沒了遍佈上空的無數亮點。
莉亞說起過,目前這個時段是「夜晚」,只是暫時的,那個氫核將會回來,投射下強烈的光明照耀一切。難道他所經歷的這段寧靜時光就這樣結束了?
他站起身來,渾身哆嗦,一步步後退,想要遠離穹隆漸漸亮起的那一邊,然後一頭鑽進了低矮的樹叢裡。
但他突然在天堂植物的枝幹之間看到遠處有另一種光,他嚇得一驚,趕忙轉頭向右——那是一束錐形的光,一定是索恩戴克是另一個抓捕他的獵手正在逼近!
半明半暗之中,頭頂上那隻鳥的叫聲再次清脆地響起,賈裡德絕望地尋覓著迴音。但只聽得出那光錐後面的空間裡藏著四個人,可是憑著反射回來的聲音,他辨不出任何細節。
他一貓腰鑽進了更濃密的植物叢中,緊張地聽著這群人越走越近,希望周圍這些矮小的植物能擋住光影,別暴露自己的行跡。
一陣微風吹過,所有植物的頂部,那如同花邊的頂冠開始簌簌細語,讓他一陣緊張。從他的正前方湧來一股溫柔的氣流,裹挾著追蹤他的那些人的氣味。
索恩戴克就在他們中間,這並不意外。儘管那個人只在他面前出現過一次,他還是輕而易舉就能分辨出對方的氣味。
不過,與這個味道混雜在一起的另外三個人他絕不會認錯……
伊森!
歐文!
黛拉!
他倒是能夠相信,無限之境裡的這些傢伙有足夠的時間讓歐文和伊森屈服於它們的意志。但黛拉絕不會!她到外面這裡只比他早半個時段!
「那個姑娘是炁刜者,賈裡德。」莉亞說著,「她一定比你或我更容易理解這些事情。」
沒有理會這縷不請自來的思緒,他穿過低矮的植物叢一路後撤,儘可能不發出聲響。在他左邊,越來越強烈的光明已然映在了遙遠的穹隆上,他現在很肯定,自己正親眼看見那個可怕的太陽漸漸逼近。
「賈裡德,不要逃了……求求你!就待在原地!」
是伊森的意識,藉由莉亞傳遞而來,強行闖入了他的心裡。這隻能意味著伊森和莉亞,甚至還有索恩戴克一定都是一夥兒的了!
「是的,賈裡德,」她很坦誠,「是我幫助伊森去到你那裡的。他知道什麼是最好的。他說,如果他們不盡快把你帶回那間棚屋裡去,你會生病的。」
「不,不是輻射病。」伊森趕緊保證說,「是由於太久沒有見過陽光,而突然被陽光直射之後引發的疾病。還有其他的不適……索恩戴克想要保護你免受這樣的痛苦。」
然後,一旁傳來了伊森真實的聲音,聲音很小,不過顯然還不足以逃出賈裡德的耳朵:「他就在上面了……就在那片灌木叢裡。」
賈裡德從藏身處一躍而出,猶豫了一下,索恩戴克的投射器將一道強光刺入他的眼睛,讓他眼前一花,一時間什麼都看不清了。然後他轉過身拔腿就跑。
「你想要找到光明,不是嗎?」歐文尖聲叫喊著,「現在你已經找到了,可你的反應卻像是一個古板的老太婆。」
聽著這個熟悉的聲音,賈裡德猶豫了一下,停住了腳步,他已經很多時段沒聽到過這個聲音了——甚至在怪物越過屏障之前。但是聽到歐文聲音所帶來的驚喜,遠遠不及這話對他造成的震撼。
一點兒都沒說錯。他一輩子都在探尋光明。他曾設想過這種可能性——光明不是自然的產物,而是完全無法理解、讓人心生恐懼的事物——他也接受了這種可能性。
可如今,他已找到光明,但卻畏縮不前,甚至竭力要讓自己在確鑿的事實前隱藏起來。
也許這個無限之境——這個外面的世界——並不那麼可怕,哪怕他能給自己一點點的機會去了解它。
「我完全可以從這裡用注射槍給你打一針。」索恩戴克平靜的聲音透過朦朧的光明傳了過來,「但我期望你能自己理智起來。」
然而,當那束光錐向前推進的時候,賈裡德還是不自覺地往後躲開了。
他的皮膚到現在一直都很不舒服,他用手揉搓著手臂和肩膀上的皮膚,那裡滾燙滾燙的,而且那股難受勁兒甚至蔓延到了臉上。
「別太操心那個了。」歐文笑起來向他保證道,「你只不過是第一次讓太陽灼傷罷了。趕緊回來吧,我們會治好你的。」
就在這時,好像意識到了賈裡德心裡正在想什麼,索恩戴克說:「當然了,有些事情你還不明白。可在這個外面的世界裡,有很多事情我們也一樣搞不明白。」
光錐越過光怪陸離的樹頂。「比方說,」索恩戴克的聲音隨著光明投射器的運動一路向上,「我們不知道外面那裡還有什麼。就算搞明白之後,也還是不知道那之外又是什麼。無限是無法窮盡的——在洞穴世界裡也罷,在這裡也罷,都是這樣。無窮無盡的無限。那是某種屏障,某種未知。」
賈裡德多多少少覺得不那麼無助了,在外面世界的這些人面前,自己不再像之前那樣感覺渺小了。索恩戴克將那高聳巖壁內的廣大地域稱為「洞穴世界。」但是,在很多方面來說,眼前這更為偉大的造物不過是一個更為宏大的洞穴而已。這裡也有一個穹頂,穹頂之外也還有一個無限,也有一道黑暗的幕簾將一切可知與一切未知分隔開來。
一條身影闖進了光錐裡——纖小的人類身影。但他沒有吃驚。他知道當身影靠近的時候它會變大——最終會變到正常比例。
現在,他無比鎮定地望著那條身影走上前來,同時迅速意識到,有一團比索恩戴克的投射器更為強烈的光明正落在這條身影上。那是他身後穹隆邊緣那團不斷增強的光明。
又一陣清風拂過,天堂樹細語窣窣,黛拉的氣息隨風飄來,清爽,強烈。
「對這些東西我也一點都不明白。」她一邊往前走一邊說,「但是我願意等著親眼炁刜所發生的一切。」
賈裡德想起所經歷的點點滴滴,一個念頭悄然湧上心頭,讓他豁然開朗:在外面這裡,「炁刜」和「看到」是如此相似,這讓他和黛拉身體能力上的差異微不足道了,再沒有什麼會讓他覺得低人一等。
她漸漸走近,他的注意力始終放在她的身上。頭頂那隻鳥兒唱著歡快的歌曲,婉轉清脆的啼叫連綿不斷,讓那個姑娘在他眼裡的樣子愈發可人,她亭亭玉立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黛拉優雅、曼妙的身影猶如優美的樂曲一般恬靜,又彷彿遠方一道巨大的瀑布,水聲雖弱卻撼人心魄,讓他一時間心馳神迷。
她伸出手,他握住。
「我們要留在外面這裡,看看會發生什麼——我們一起。」賈裡德說著,回頭望向了索恩戴克和其餘眾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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