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一張一百美元的鈔票,放在櫃檯上,滿懷期待地笑了起來。
伊澤爾達盯著錢,然後把目光轉向他的眼睛,「抱歉,第二瓶藥水的價格更高。」
「你是什麼意思?」弗雷德里克皺起了眉頭。他不喜歡被愚弄,心中開始燃起怒火。
「第一瓶藥水買成一百美元,挺值的,不是嗎?」
弗雷德里克暗想道,第一瓶藥水簡直如同靈丹妙藥,他可不願讓這女人知道自己有多想買下第二瓶。就算她索要兩倍的價錢,他也會付的。
「是的。」她攤開雙手,「事情就是如此。第二秒遠比第一秒更值錢,因為魔法……」她俯身向前,慢慢說道,「很複雜。」
她在櫃檯下面摸索著,拿出了另一瓶藥水,放在手心上穩穩地託著,剛好就在他夠不著的地方。
「現在,這瓶要一千美元。」她的語氣不容置疑。
他張開嘴,然後又緊緊閉上。業績上漲了兩萬五千美元,這區區一千美元又算什麼?最好還是別和她討價還價了。他又把手伸進了錢包,另外拿出九張鈔票扔在了櫃檯上。
她把藥瓶遞給他,然後把錢摞到一起,那長長的指甲敲擊著玻璃表面,發出甲蟲一樣的咔嗒聲。他一口喝乾藥水,把空瓶啪的一聲扔到玻璃櫃臺上,然後轉身離開了。
接下來的幾個月簡直如夢似幻。他打破了辦公室的銷售記錄,七月份就達成了自己的年度指標。隨著取得一級級突破,他的佣金比例也得到了快速提升,有史以來第一次觸到了天花板。只要他的新款雷克薩斯一接近,每個交通訊號燈都會變成綠色。當同事詢問他的秘訣時,他總是聳聳肩答道:「把握時機。」並朝對方眨個眼,笑著欣賞他們困惑的表情,然後走回他的辦公室。
一天下午,老闆把他叫到會議室,弗雷德里克關上門,注意到會議室裡還有另外兩位穿著西裝的人。
「怎麼了,沃爾特?」他問道。
「先坐下。」沃爾特指著一把椅子。
弗雷德里克隨即落座。
「這些人是證券交易委員會的成員。他們想和你談談。」
弗雷德里克靠在椅背上,鬆了鬆領帶。兩小時後,他握著二人的手,咧嘴一笑,得意地用食指朝沃爾特比了個手勢,然後悠閒地踱出辦公室。反正那些人也不會相信他。他們認為,他所享有的明顯優勢雖然極不尋常,但卻是合理的運氣。
八月裡一個悶熱的星期三,他再次光顧了伊澤爾達的商店。這次,那隻肥貓沒有出現在墊子上。商店裡也沒有其他人。弗雷德里克無所事事,心想著,這是怎麼做生意的。過了一會兒,伊澤爾達才出現。
「多少……」他開口想問。
她卻舉起手,讓他不用再說下去。她的臉色異乎尋常得蒼白,憂傷的皺紋也爬上了眼角。
「沒有藥水了。」她回答道,語調很平淡。從她眼中,他看到了憂慮,還有別的情緒……或許是恐懼。
他停頓了一下,腦海裡冒出了許多個爭論的理由,但最終卻問了一個問題:「為什麼?」
她看著他說:「因為不安全。一瓶藥水,或者兩瓶,都無關緊要,沒有多大意義。但是三瓶……」她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堅定起來,「太多了。」
她是什麼意思?
「我有的是現金,你不該拒絕上門的買賣吧?」他掃了一眼空蕩蕩的商店,揚起了眉毛,然後拿出一大沓鈔票。
「多少錢?」他又問了一遍,隨即開始數錢。
她猶豫了一會兒,瞥了一眼他手中的那堆鈔票,不禁打了個哆嗦。她閉上眼睛,低下了頭,烏黑的長髮像窗簾一樣垂在臉頰兩側。
「一萬。」她低聲說道。
他一張一張地點著鈔票,任由其像秋天的落葉一樣撒在玻璃櫃臺上,堆成了一小堆。
她把手伸到櫃檯後面,又拿出一瓶藥水。「求求你,不要這麼做。」她說著,用瘦削的手指抓住藥瓶。
他從她手裡奪過瓶子,一把開啟,故意嘲諷地擺出個膜拜的姿勢舉起它,然後一飲而盡。他把藥瓶扔到地上打碎,重重地摔門而出,門上的鈴鐺都震了下來,悄無聲息地落在了厚厚的地毯上。
一個月後,他在一家餐館裡看上了一名女子。
第三瓶藥水似乎真的讓他時來運轉。自從最近一次去了伊澤爾達的店後,他不但再沒遇到過紅燈,而且世界上的人似乎也變少了。他對這個想法嗤之以鼻,這確實很愚蠢,但他的感覺的確如此。如果他晚宴遲到,只要他的車一到,就會有一輛車從離門最近的停車位開走。如果公路發生了堵車,無論他行駛在哪條車道上,都能暢通無阻,完全不受影響。彷彿整個世界都在巧妙地適應他,只為他一人運轉。他用餐巾輕輕擦了擦嘴唇,看著盤子裡吃剩下的三明治。
他把一張鈔票扔在桌子上,站起身來,從眼角瞥見一個女人在看他。但當他轉過頭來的時候,她卻已經轉身離開了。他喜歡她肩膀的線條、搖曳的臀部,還有那渾然天成的輕盈體態。這女人與珍妮不同,似乎是個成熟的女人,而不僅僅是個女孩兒。她強健的頸部、美妙的身姿,所有美好的特質結合在一起,造就了一個自信的女人。他不由得竊喜起來。
他現在正處於上升期,像珍妮這樣的女孩兒已經無法滿足他了。他需要的,是同樣有實力的夥伴,一個同他的智力不相上下、社會地位相當、意志堅強、能夠包容他的個性的人。他漫不經心地試著跟上她,一路離開了餐廳,走上人行道,但她卻已經轉過了街角。他慢跑著來到街道盡頭,領帶隨著步調飄動,一眼望去,她已消失在小巷深處的拐角處。他深深地吸了口氣,感覺自己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但這香氣很快就消失了。他聳了聳肩,回了家。
一週後,他又見到了這位女子。當時,他正在給當地的志願者組織做演講。他們邀請他以一名成功股票經紀人的身份,做個簡短的發言。邀請他的人暗示,他們正在考慮讓他加入組織。沒錯,好像他真願意加入他們的小小社交俱樂部似的。不過,這裡有免費的食物,那又為什麼不呢?
演講結束前,他以一位慾壑難填的客戶為例,最後講了一則頗具諷刺意味的軼事。這時候,她走過酒店會議室敞開的大門,往裡面瞥了一眼,又駐足片刻。他立刻抬起頭來,就這一轉眼的工夫,卻還是太遲了,還沒看到她的臉,她就又離開了。他知道就是那位女子,那曼妙的身姿和肩膀,毫無疑問就是她了。
他找了個理由,向大家道了歉,然後匆匆趕到門口。他往左邊一看,只見她的背影正消失在拐角處。他衝過走廊,毫不在意周圍人的目光,在拐角處停了下來。她不見了。但是又一次,他聞到空氣中有一股茉莉花的清香。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記住她的氣味,就能瞭解她的一些情況。
在接下來的幾個星期裡,他一次又一次地瞥見她,每次都剛好無法看到她的臉,每次都差一步才能趕上她。城市裡來來往往的人群有時會變得熙熙攘攘、分散開來,讓他得以瞥見她那雪白強健的脖頸、線條明晰的肩膀、完美緊實的小腿。但很快,人群就會聚攏起來,再次將她淹沒。鑑於他最近的好運,一切總能如願以償,所以無法與她面對面相見就讓他更加難以忍受。他發誓,無論付出多大代價,都一定要找到她。
於是,在一個星期六的早晨,他開車來到市中心,再次走進了那家商店。伊澤爾達在那裡,但那隻貓還是沒在籃子裡。她走到櫃檯前,一臉不屑的樣子。
「請聽我說,伊澤爾達。」他開口說道,聲音中帶著一絲歉意。
她舉起手來打斷他,皮膚蒼白卻有光澤,「不,我不再歡迎你大駕光臨了。我不能再賣你藥水了。你已經……」
弗雷德里克低下了頭,「請聽我說,我很抱歉自己上次的舉動,當時確實有些太激動了,我真心向你道歉。」他努力向她露出了一個孩子氣的笑容,不出所料,她的眼神開始有所遲疑。他乘勝追擊,露出更加熱情的微笑,「當初我就應該聽你的,三瓶太多了。」
她點點頭,很高興他明白了。「我只是想告訴你,不要試探命運。」她說完,聲音變得有氣無力的,朝他笑了笑。他思忖片刻,感覺她似乎沒那麼強硬,於是向前探出身去,想要搞定這筆交易。
「我想問問你,有這麼一個女人,我總是看到她,但又總是與她擦肩而過。我想上前介紹自己,但似乎永遠無法追上她。你認為,我是不是需要第四瓶……」他話音剛落,她的臉已經變得更加蒼白了。
「這女人是誰?給我描述一下她!」
弗雷德里克舔了舔嘴唇,「呃,她看上去十分矯健,一頭長長的黑髮,似乎總是……觸手可及,卻又遙不可及。」
伊澤爾達點了點頭,堅定地說道:「這女人是個大麻煩。你必須離她遠點兒。千萬不要接近她。」
「不。」他搖了搖頭,「我要見她,哪怕就一秒也好。我一直對她念念不忘,必須得知道她是誰。」他懇求道,「給我第四瓶藥水吧,然後我就再也不會回來了。我不在乎要花多少錢!」
但她卻搖了搖頭,雙臂交叉著放在胸前。即便再多的甜言蜜語也沒用了,他憤怒又沮喪地離開了商店。突然,他在人行道上停住了腳步,透過窗戶往裡面看。伊澤爾達以為他已經走遠了,便開啟抽屜,拿出一瓶藥水看了看,又搖了搖頭。隨後,她把藥瓶放了回去,關上抽屜。弗雷德里克看了看店鋪的營業時間,然後回到車裡。
那天晚上,弗雷德里克把車停在商店門前的路邊。他關掉引擎,坐在車裡,聽著引擎在夜晚的涼風中漸漸熄滅的聲音。弗雷德里克戴上手套,開啟車門,朝人行道走去,右手還握著撬棍。他向前邁出三大步,走到了商店前門。過了片刻,他把撬棍插進門和門框之間,一用力,木頭便嘎吱嘎吱地壓碎了,門就開了。弗雷德里克屏住呼吸,等著警報響起,但什麼聲音也沒有。
他走進商店,藉著前窗透進來的月光,小心翼翼地穿行於貨架之間。這次,肥貓又回到了籃子裡,仰著腦袋,一雙黃眼睛惡狠狠地盯著他。它站起身來,嘶嘶地叫了一聲,脊背上的毛也炸了起來。弗雷德里克走到櫃檯後面,開啟抽屜,取出了藥瓶。他回到車裡,氣喘吁吁地急速駛離這裡。在那皮手套的掌心中,玻璃藥瓶上反射著歸家路上的燈光。
弗雷德里克回到家後,坐在自己房間的床上,凝視著藥瓶。他慢慢開啟了瓶塞。裡面的藥劑仍然像水一樣,然而這一次,茉莉花的濃烈氣味卻一湧而出。他不禁皺了皺鼻子,但還是一飲而盡。嚐起來仍然跟水一個味道。他感到頭暈目眩,倒在床上,不省人事。
第二天早晨醒來時,弗雷德里克注意到茉莉花的香味變得更濃了。開車上班的路上平淡無奇,一如既往地順暢而高效,這一天也過得飛快。他感到怡然自得。午餐時,他坐在戶外咖啡館人行道上的一張小桌子旁,注視著人群,直到看見她走近。她的頭髮在面前搖曳不停,遮蓋著面龐。他趕緊大口嚥下最後一點咖啡,留了張鈔票在桌上。
他跨過咖啡店低矮的圍欄,跟在她身後,留意著她鞋跟敲擊在人行道上的韻律。他的目光慢慢沿著她那強健的脖頸,移動到那光滑白皙的手臂,再移到那瀑布般傾瀉過肩頭的黑髮。他欣賞著她行走時小腿肌肉的收縮變化,高跟鞋使她的雙腿顯得更加修長,翹臀也隨之曼妙地搖曳著。
他跟著她走進一條小巷,很快就要追上她了。他一伸手,終於摸到了她的肩膀。
「女士。」他輕聲說道,「我可以和你說句話嗎?我一直想見你。」
她轉過身來。他倒吸了一口氣,情不自禁地後退了一步。他料想著,她那輕盈、有力、迷人的身體一定有一張與之匹配的美麗面孔。然而,事實卻大相徑庭。她憔悴、凹陷的臉上佈滿了皺紋,眼睛如同漆黑的水池一般暗淡無光。
「你一直想向我介紹自己,對吧?」她輕聲笑了起來,聲音有些低沉,「這不是慣常的套路。但無論如何,我都很高興見到你,弗雷德里克。」
他心中泛起一陣寒意。她怎麼會知道他的名字?弗雷德里克又後退了一步。她的臉讓他感到噁心——滿是皺紋,面如死灰,眼神冰冷呆滯。她看上去怕是有一百萬歲。她凝視著他,伸出一根細長彎曲的手指指向了他。
「你見過伊澤爾達?」她撅起嘴,舔了舔嘴唇,「她為我工作。藥劑店是我的一個小小甜蜜陷阱,用來尋找……樂趣。它已經冷清了幾個世紀。」她走上前,指甲沿著他的領帶往上滑動,然後按在了他的喉結上,「但幸運的是,你來得正是時候。我一直渴望著男人的撫摸。」她緊緊握住他的二頭肌,興奮地瑟瑟發抖,「你還挺合適的,是的,真不錯!」
弗雷德里克厭惡地往後退,「聽著,再等一下,好嗎?我真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即使你現在不知道,很快也會知道的。」她回答道,就像是捕食者鎖定獵物一般微笑著。
「藥劑店是你的?」
「早就有人警告過你,不應該隨意操縱時間的結構。但你卻自作聰明,不是嗎?你習慣了世間萬物都為你運轉,認為自己就應該得到任何想要的東西。」她笑了笑,露出了可怖的牙齒。弗雷德里克嚇得喘不上氣。她又再次開口說話,語氣中滿含嘲諷:「大多數人的一生都在竭盡所能地遠離我,但是你……居然真的來追我了。好吧,我就在這裡,弗雷德里克。我的一切都是你的。快來佔有我吧。」她張開雙臂,期待著他的擁抱。
他搖了搖頭,「不,這一定是個誤會。我還有會議要參加。很高興見到你,但我得走了。」
「看看你周圍,弗雷德里克!」她嚴厲的聲音把他嚇壞了,立馬呆呆地站在原地。她揮動著瘦骨嶙峋的手臂,「你知道我們有多孤獨嗎?這都是你造成的!你買了藥水,心甘情願地喝了。」她舉起四根手指,「四次!我根本都用不著引誘你!」她用長長的指甲撫摸著她的黑髮,「本來還需要幾十年的,弗雷德里克。」她用一個小女孩的聲音補充道,「幾十年。但現在,你就來找我了,而且還是自願的!」她拍了拍手,弗雷德里克感到自己的胃裡翻江倒海,「現在,俊俏的年輕人,你是我的了!」
弗雷德里克的臉痛苦地扭作一團,轉身想要離開。
但那女人用驚人的速度,一把抓住了他夾克的翻領,把他拉近。即使隔著一層衣服,他也能感到她那冰冷的雙手散發的陣陣寒意,漸漸麻木了他的胸膛。她把他的臉拉近,吻了上去,嘴唇用力地吸住他的嘴,把他的呼吸吸進了她的體內。
他漸漸失去知覺,身體沒了力氣,膝蓋也綿軟下來。他心想:「再等等,哪怕一秒也好……」但是,再也沒有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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