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做出徵準備的時候,其中一名士兵仔細觀察了我一會兒,隨後問道:「為什麼我們還要繼續打仗?既然處在優勢地位,為什麼不迫使對方講和?」
「這是連長考慮的問題。」我回答道。
「但你是二連活得最久計程車兵,而且看問題的角度很獨特,」士兵說道,「你經歷過的前線戰鬥最多,見過新兵入列,也見過老兵死亡。你是我們當中最年長的。」
「你說得都對。」我說道。他的話只有一個意思:與他們相比,我的時間已所剩無幾。我的膠體核心已經老化,甚至可能來不及完成當前的任務。
但那位年輕士兵卻堅持問道:「為什麼不講和?」
那一刻我很後悔,真不該挑選這名士兵執行任務。我沒有耐心繼續聽他的想法,開始懷疑他可能已經變節,受到了敵方汙染。我準備好了酶和寡核苷酸,只要部署得當,它們將成為迅猛而致命的武器。我們可以將一整個營的敵軍瞬間劈成兩半,就跟在腦子裡閃過「金子」這個詞一樣快。
「敵方沒興趣講和,」我答道,「只關心擴充套件地盤,聽不進道理。」
士兵又問:「所以,為了阻止敵方,我們必須跟他們一樣狠心、殘暴?」
我答道:「不是狠心,是沒心,沒有理由相信我們有‘心’。什麼是‘心’?」
士兵默不作聲。
於是,我回答了自己的提問,「是我最先把這個愚蠢的概念引入隊伍中的,我所揭示的知識並非都有用,這你懂。有時候,還是閉嘴為好。」
但士兵並沒有理會我的暗示,我絕不相信必須跟敵方一樣。
「可真相是,」我反駁道,「我們本就如此,因為我們就是這樣製造出來的。也許你很難接受,但我們的行為既算不上勇敢,也算不上兇殘,只能說是不可避免。」
隨後,我命令這名士兵返回營地。我認定他不是叛徒,但情況可能更糟:一位哲學家就快成長起來了。
我向連長彙報了與這名士兵的交鋒,以便他得到應有的關注,又另招了一名合適計程車兵,然後我們三個就開始為出征做準備。我們各自加滿了七十八個單位的寡核苷酸,還載入了很多酶——能夠感到,它們迫切地想要突入敵方的肉身。
隨後,我們出發了,沒說再見,也沒留下遺言。我們將拼死一搏。
然而,隨著我們離營地越來越遠,我心中也漸漸生出疑惑。我想起了自己雖然知道,卻理解不了的許多神秘知識,其中就有這麼一句:閃閃發光的未必都是金子。我們閃著光嗎?我暗自問道。我敢肯定自己並沒有足夠長的壽命來尋找答案。
我想到了營地,想到連長如何命令全體戰士休息,以節省資源。只要敵方不進攻,金骨戰士就不會投入戰鬥,而我們三個則會按照計劃奮力前行。
醫生仔細看了看讀數,再三確認資料是否準確,沒完成這些步驟,他是不會宣佈訊息的。
患者的雙眼仍然緊閉著。
病房裡其他人的眼睛全都鎖定在醫生平靜的臉上。
「好訊息是,」醫生終於開口,半是欣慰半是困惑地說道,「奈米機器人已經治癒了丙型肝炎。」親屬們齊刷刷地鬆了口氣。「實際上,」他繼續說道,「看來機器人乾的還不止這些。」
患者母親探過身子,「不止?」
「機器人的行動記錄表明,您兒子處在肝炎引發的肝癌的極早期,而我們當初完全沒有發現。機器人似乎已經消滅了剛出現的腫瘤。」
親屬們紛紛流下喜悅的淚水,深情相擁,緊緊握手,熱淚不止。
「您只說了好訊息。」患者妻子試探地說道。
醫生點了點頭,「大多數奈米機器人完成任務後就休眠了,這符合預期,但我們還是跟蹤到了極輕微的活動。看來,有個機器人不久前去過大腦,回到肝臟後,表現出了某種……異常行為。目前,一支三個機器人組成的小分隊似乎正從肝臟往大腦移動,剛提到的那個機器人也在其中。」醫生皺起了眉頭,「我認為不必多慮,但應該定期檢查,這樣才能確保萬無一失。」
「好的。」患者父母說道。
「好吧。」患者妻子附和道。
緊接著,患者父母就開始盤算明後天的安排。患者妻子則想著丈夫就快回家了,要做好瑞士甜菜千層麵,這可是他最喜歡吃的。但誰都沒有細想醫生的警告。
總有一天,他們將回想起那一刻。
copyright©2013byalvarozinos-amaro
作者「《銀河邊緣》編輯部」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