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噩夢了?」
年輕的宇航員點頭承認,略微有些不情願。
「好吧,你不是唯一一個。還記得起一些嗎?」
戴恩努力試了試,目光環顧著四周的黑暗,彷彿讓他從夢中驚醒的那種恐懼現在就潛藏在那裡。
「想不起來了。」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我也是。」陶說道,「不過咱倆的夢一定都很兇猛。」
「我覺得,但凡是經歷了昨天那些事兒的人,都得做噩夢。」戴恩繼續發表了一番頗有邏輯的解釋,然而與此同時,內心深處卻對這番話極不認同。他以前也不是沒做過噩夢,但還沒哪個夢能讓他如此後怕。今晚他是不想再睡覺了,於是走到木堆旁給火裡添了些木頭,陶坐到了他身邊。
「有些別的東西……」醫師的話說了一半,然後又陷入了沉默。戴恩沒有催他。這位年輕的宇航員正忙著跟心裡愈發強烈的慾望作戰,他很想抽出熱線槍瞄向黑暗,讓熾熱的射線擊中潛伏在那裡伺機等候的東西,他能感覺到它的存在。
儘管努力硬撐著,戴恩在天亮之前還是打了個盹兒,醒來之後仍然迷迷糊糊的。讓他心中隱隱不安的是,對於周圍這片荒野大地,自己那種莫名的厭惡反而不降反增了。
阿薩吉並沒有主張追蹤偷獵者進入梅格拉的沼澤地帶。相反,酋長堅持要走相反的方向,好尋路去往獵區,在那裡召集人馬對付法外之人。於是他們開始向上攀登,漸漸離開了溼熱的低地,來到烈日暴曬的山脊。
太陽十分耀眼,晃得人睜不開眼,幾乎找不到廕庇之地。然而,戴恩總能感覺到有一雙眼睛始終盯著自己。他停下腳步稍微喝了點兒水。是巖猿嗎?倒像是這種野獸的狡猾,可如此悄無聲息地一路跟蹤又不是它們的本性,它們不可能有長遠的計劃。那也許是獅子?
他注意到今天內瑪尼和阿薩吉輪流斷後,倆人都很警覺。可古怪的是,他們誰都沒提起過這種不安,不過肯定都心裡有數。
他們一路攀爬,乾渴難耐,一直都沒找到山間的溪流來補充飲水。面對這樣的荒野大冒險,他們呷一小口水就得撐上很長一段路。隊伍在正午前稍做停歇時,水壺裡都還有半壺水。
「哈嗚!」
叫喊聲令他們一驚,忙伸手去摸武器。一隻巖猿醜陋的身體清晰可見,正蹦著跳著,又是嚎叫,又是唾棄。阿薩吉的槍還在腰間就開火了,那傢伙尖叫著伸出爪子在胸口亂抓,朝他們撲了上來,胸口一股深色的血液噴湧而出。內瑪尼把它砍倒在地,他們緊張地等著這野獸的族群發起進攻。按理說,前哨偵察兵的突襲失敗了,大規模攻擊就會緊跟著到來。但什麼都沒發生——既沒有聲音,也沒有動靜。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讓他們一瞬間全都呆住了。被砍倒的那具屍體又動了起來,攢足力氣攏在一起朝他們爬了過來。戴恩明白,受了那樣的傷是絕不可能再活過來的。可那傢伙確實在前進,它的腦袋懶散地仰在隆起的肩膀上,一雙茫然的眼睛迎著刺目的太陽,朝它看不到的人們爬了過來。
「妖怪!」內瑪尼丟下針束槍,向後一縮靠在了岩石上。
那東西繼續向前的時候,就在他們眼皮底下,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那些傷口竟然合攏起來,腦袋在幾乎看不見的脖子上挺直了,眼睛又重新閃著生命的光芒,豬鼻子下面還淌出了口水。
傑里科拿起內瑪尼丟掉的針束槍,那種鎮定自若讓戴恩羨慕不已。船長開了火,巖猿第二次跌倒在地,被針束射線打成了碎片。
內瑪尼尖叫起來,戴恩也驚得幾乎叫出聲來。那死去的東西第二次死而復生,一路爬行,然後又幾乎站了起來,傷口再次自行癒合,就這麼過來了。阿薩吉的臉都綠了,僵硬地邁著步子,就像每走一步都受到了嚴刑逼迫似的。他早就丟掉了自己的針束槍,於是只得搬起一塊跟他腦袋一般大的石頭,高舉過頂,雙臂的筋肉根根暴起。他用力丟擲了石頭。戴恩聽到跟看到的一樣清楚,這枚導彈正中目標,巖猿第三次倒在了地上。
當腳爪再次動起來時,內瑪尼崩潰了。他狂奔而去,慘淡的尖叫聲迴盪在空中。與此同時,那東西又一次蹣跚而來,血糊糊的腦袋晃來蕩去。如果戴恩的腳還能聽使喚,他可能早就跟著那個喀特卡人一起跑了。而現在,他只好抽出熱線槍瞄準那個搖搖晃晃的東西。陶伸手把槍筒往上一抬。
醫師面色鐵青,他的眼裡流露出了同樣的恐懼,但還是迎著怪物走了上去。
只見四周的陰影在地面上連成一片,色調漸深,慢慢呈現出實體——是一隻黑豹,身子蜷伏得很低,面對著巖猿。它的腰腿顫抖著,蜷縮起來以備致命一躍,綠色的雙瞳眯縫著緊緊盯住獵物。
它沉穩的身軀微微前後移動,然後猛地一弓躥了出去,撲倒了巖猿。它們在山坡上一陣纏鬥——隨即全都不見了!
阿薩吉的雙手止不住地顫抖,從滿是汗水的臉上放了下來。傑里科已經準備再發射一通針束射線了。然而就在此時,陶的身子突然一晃,眼看就要癱倒了,戴恩趕緊跳過去一把扶住他。好在醫師只是片刻恍惚,不一會兒便努力站直了身子。
「是魔法嗎?」傑里科的聲音打破了沉默,跟以往一樣從容不迫。
「群體性幻覺,」陶糾正道,「很強大。」
「怎麼可能!」阿薩吉嚥了口唾沫,繼續道,「怎麼做到的?」
醫師搖了搖頭,「不是常見的手法,這顯而易見。而且它作用在我們身上——作用在我身上——還是在我們沒有處於相應條件下的時候。我不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兒!」
戴恩幾乎無法相信。他看著傑里科大步走向兩隻野獸纏鬥的地方,看到他檢查光禿禿的地面,上面根本沒有搏鬥的痕跡。他們必須接受陶的解釋,只有這個解釋才合乎邏輯。
阿薩吉渾身上下突然一陣劇烈的抽搐,滿腔的怒火溢於言表。那樣子讓戴恩立刻意識到,喀特卡星艱難建立起來的文明原來只是人前的偽裝。
「盧布瑞洛!」酋長讓這名字聽起來就像是在詛咒一般。隨後,他顯然是費了很大的勁兒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緒,走到陶跟前,身形纖瘦的醫師籠罩在了他的陰影裡。
「怎麼做到的?」他再次問道。
「我不知道。」
「他會再嘗試嗎?」
「也許不完全一樣……」
不過,阿薩吉已經搞清了目前的形勢,轉而看向前方。
「我們沒法知道,」他深吸了口氣,「什麼是真實的,什麼不是真實的。」
「還有一點,」陶警告道,「虛幻能像真實一樣,轉眼間就將相信它的人置於死地。」
「這我也知道。這種事兒發生過太多次了。如果能發現是怎麼做到的就好了!這裡沒有鼓,沒有歌唱——那種他經常用來召喚怪物、擾亂意識的把戲都不存在。所以,沒有盧布瑞洛,沒有他的巫師工具,又怎能讓我們看到那些並不存在的東西呢?」
「那正是我們必須探究清楚的事情,而且要趕緊,先生。否則,我們就會在虛幻與真實之間迷失了。」
「你也是有力量的。你能拯救我們!」阿薩吉表示抗議。
陶抬起手臂在臉上抹了抹。他那消瘦而神色多變的臉還沒恢復血色,仍然無力地倚著戴恩的胳膊。
「一個人的能力是有限的,先生。在盧布瑞洛的地盤上跟他鬥太耗費心神了,我可沒法兒就這麼沒完沒了地戰鬥下去。」
「可他就不耗費心神嗎?」
「我很懷疑……」陶的目光越過喀特卡人,望向豹子和巖猿消失的光禿地面,「這種魔法就是一種把戲。它建立在一個人自己的幻想和內心的恐懼之上。盧布瑞洛已經觸發了開關,根本不需要費什麼力氣,只待我們自己引出那些攻擊我們的東西就行了。」
「迷幻藥?」傑里科問道。
陶攢足力氣從戴恩的攙扶中掙脫開來。他將手伸向自己保管的救援物資包,眼睛瞪得滾圓,滴溜溜地轉來轉去,閃著機敏警覺的神采。
「船長,我們給你的傷口消過毒。索爾森,你腳上抹了藥膏……但是,不,我自己什麼都沒用過……」
「你忘了,克雷格,跟猿猴搏鬥以後,我們都有擦傷。」
陶坐到地上,手忙腳亂地開啟了醫療用品包,掏出一些容器。然後,他輕巧地把每一個都開啟,湊到眼前仔細察看裡邊的東西,又聞了聞,有兩個還嚐了嚐。隨後,他搖了搖頭。
「如果這些東西有任何問題,我需要在實驗室進行分析檢測才行。況且,我不相信盧布瑞洛有那麼聰明,能隱藏動手腳的痕跡。或者他曾經離開過這顆星球?這事兒與其他星球的人有關?」他問酋長。
「他所處的地位,是禁止進行太空航行的,禁止他與任何外世界人有任何親密關係。醫師,我看他不會選擇你的醫療用品來搞惡作劇。那樣的話,他要想製造出理想的效果可就得碰運氣了。儘管旅途中經常會有人需要急救處理,但他也沒法確定你在前往獵區的路上會使用哪種藥物。」
「不過盧布瑞洛很確定,他做出過類似的威脅。」傑里科提醒道。
「所以那一定是某種我們都會用的東西,我們賴以生存的……」
「水!」戴恩正抓著自己的水壺要喝。不過當這種可能性浮上心頭的時候,他立刻聞了聞水壺裡的液體,沒再往嘴裡送。他聞不出個所以然,但卻記得陶在第一個營地提起過,淨水劑藥片變成粉末了。
「就是它了!」陶伸手摸進醫療包,掏出那一小瓶又是粉末又是碎渣的藥物,往自己手心倒了一點兒聞了聞,又用舌尖嚐了嚐。「淨水劑裡還有別的東西。」他彙報道,「可能是十幾種藥物中的任何一種,也可能是當地某種我們尚未進行分類的東西。」
「不錯,我們在這裡發現了一些藥物,」阿薩吉在綠蔭下怒氣衝衝地說道,「所以我們的水被下毒了?」
「你們總會對水進行淨化嗎?」陶問酋長,「當然了,在你們祖先剛抵達喀特卡星的那幾個世紀裡,肯定是會慢慢適應當地的水的,否則你們沒法兒活下來。我們是必須使用淨水劑的,可你們需要嗎?」
「水與水之間是有差別的。」阿薩吉晃了晃自己的水壺,聽著裡邊汩汩的水聲,他的怒色愈發沉重了,「我們飲用山脈另一邊的泉水……是的。但是在這邊,這麼接近梅格拉溼地,我們從未嘗試過,只得碰碰運氣了。」
「你覺得我們是不是真的中毒了?」傑里科單刀直入,問出了最讓大家恐懼的問題。
「我們當中還沒人喝太多。」陶沉思著說道,「而且我不相信盧布瑞洛能完全靠意念殺人。這東西的毒性會持續多久,我心裡也沒譜。」
「如果我們看到了一隻巖猿,」戴恩有些疑慮,「為什麼看不到更多的巖猿?又為什麼是在這裡、這個時候看到?」
「因為那個!」陶指著前方阿薩吉為他們挑選的攀爬路線。有好一會兒,戴恩都沒看到任何有意思的東西,後來他終於辨認出來了——有一塊手指一樣的岩石。這次它不是直指天空,而是傾斜的,頂端指向他們身後的道路;而其頂部的輪廓像極了前一天遭遇真正巖猿時的那塊石頭。
阿薩吉用當地的方言罵了一句,大手用力拍在了針束槍的槍托上。
「我們又一次看到那樣的石頭,於是就又看到了猿猴!要是早先在那個地方我們被戈拉茲攻擊,或是有獅子撲過來,那在這裡就又會看到戈拉茲或是獅子了!」
傑里科船長冷笑一聲,「真夠聰明的。什麼東西會成精,他完全交給我們自己來選擇,然後只要在類似的情況下重複播放就行了。我不知道這些大山裡有多少石頭是這種形狀的?我們每經過一塊這樣的石頭,後面都要蹦出來一隻巖猿,這樣的情況還要持續多久?」
陶答道:「誰知道呢?不過,只要我們喝這些水,就會一直麻煩不斷。對此我十分確定。」他把醫用淨水劑的藥瓶放進醫療包一個單獨的袋子裡,「真正的問題是,沒有水我們還能撐多久。」
阿薩吉輕聲道:「也許,只要知道喀特卡上並非所有的水都流進小溪就行了。」
「水果?」陶問道。
「不,是樹。盧布瑞洛不是獵手,也沒法確定自己的魔法何時何地才能起作用。如果低空飛行器不是被蓄意破壞的,那他也會計劃讓我們在獵區使用水壺。那可是獅子的地盤,而且泉水之間都相隔甚遠。我們下方是一片叢林,有一種水源可以安全取用。但我必須先找到內瑪尼,並向他證明這實實在在是一樁惡作劇,而不是什麼妖魔顯靈。」
他說完便離開了,輕盈地跑下山坡,順著獵手逃走的方向追去。
戴恩轉頭問傑里科船長:「樹裡的水是怎麼回事兒?頭兒?」
「這裡有一種特別的樹,不是很常見,樹幹很粗大,在雨季會儲存水分,以應對炎熱的月份。既然我們正處於雨季間的過渡期,那就能割開它取水……倘若能找到這麼一棵樹的話。你意下如何?陶?沒有淨水劑我們能喝嗎?」
「那可就是在兩惡之中二選一了,頭兒。不過,我們之前已經接種過疫苗了。就個人而言,我寧願跟疾病作鬥爭,也不願冒險吃讓人迷失心智的藥。你要是不喝水就只能走……」
「我倒是真想跟盧布瑞洛談談。」傑里科嘆道,他親切和藹的聲音十分具有迷惑性。
陶信誓旦旦地說道:「我也一定要跟盧布瑞洛好好談談,如果能再見到他,立馬就談。」
戴恩問道:「我們把握大嗎,先生?」他把水壺蓋擰回到壺嘴上。自從確定自己不敢再喝水後,就覺得嘴裡愈發乾燥。
「這個嘛,我們也不是沒冒險賭過。」陶封好醫療包的口,繼續道,「希望在日落前就能看到這麼一棵樹。而且今天我不想再見到另一塊尖聳的岩石了!」
「為什麼會是豹子?」傑里科不解地問,「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嗎?可當時盧布瑞洛並不在場啊。」
陶伸手從額頭往後揉了揉頭皮,「我真的不是十分清楚,頭兒。也許就算沒有反制投影,也能讓猿猴消失,可我並不這麼想。要對付這種幻覺,最好就是用一種影像去對付另一種,一物降一物。我甚至都說不清楚為何會選擇豹子——那是我的腦子在那一刻最先閃現出來的、動作最快、最致命的動物鬥士。」
「你最好給這類鬥士好好列個清單。」傑里科的冷幽默又冒了出來,「如果你需要,我也能提供幾個。可這並不代表我不贊同你的願望,最好還是別再看到那種能觸發幻覺的岩石了。看啊,阿薩吉跟那個落荒而逃的小子回來了。」
酋長半是引路、半是攙扶地挽著他的獵手,內瑪尼看上去還有些失神。陶站起身來快步迎了上去。很顯然,尋找水樹這事兒要耽擱一陣了。h36/h3他們撤到了叢林邊緣,在自己和前方聳立的山坡之間留出了一片綠蔭。但是幾小時後,夜幕就降臨了。事實證明,阿薩吉對於找到水樹的事兒過於樂觀了。現在,他們被夾在溼地沼澤與林地之間的一條狹窄地帶,空間十分有限。內瑪尼仍然驚魂未定,幫不上什麼忙,諸位宇航員更是不敢獨自闖入未經開發的荒野。
於是,他們只能幹嚼濃縮食品,不敢喝水。戴恩迫切希望能倒點兒水壺裡的瓊漿來解解渴。這近在咫尺、卻不能喝的水簡直就是一種折磨。更何況,現在他們遠離高處,不大可能遇見手指狀的岩石,所以那溼潤液體與他的身體所需相比,威脅要小得多。只不過,每一名自由貿易者心中根深蒂固的警覺給他的乾渴下了一道閘。
傑里科用手背抹了抹乾裂的嘴唇,「假設我們抽籤……讓一部分人喝水,一兩個不喝,那我們能堅持到翻過這些山嗎?」
「我可不會去碰這種運氣,除非別無選擇。誰也說不清這藥效會持續多久。直說了吧,按照現在這種情況,我都不能確定自己還能不能甄別出幻覺來。」陶的回答著實讓人洩氣。
那天夜裡,要說他們中有誰睡著了的話,也只不過是斷斷續續打了個盹兒罷了。前一天夜裡的焦慮不安再次出現了,而且愈發強烈,那種潛藏於四周的莫名恐懼感不斷向他們襲來。
天光破曉,他們內心的惶恐逐漸散去,新的狀況卻來了。叢林裡總有各種各樣的聲音:只聞其聲、不見其形的鳥兒啼鳴,寄生生物啃食樹木的啪啦脆響。然而讓人心驚的是,此時並沒有鳥鳴,也沒有枝葉碎裂掉落的聲音。突然,一聲猶如號角的咆哮劃過天空,緊接著是植物斷裂倒伏的聲音,預示著真正的威脅臨近了。阿薩吉轉頭面向北方,但什麼都看不到,只有波瀾不驚的叢林形成的密不透風的牆。
內瑪尼走到他的長官身邊,「戈拉茲!成群的戈拉茲正狂奔而來!」
傑里科縱身躍起,戴恩在船長臉上看到了凝重的神色。船長轉向自己的屬下高聲喝令:「站起來!我們要加速快跑了。上山去嗎?」他詢問酋長。
對方仍在凝神靜聽,不只是用耳朵,也充分調動了整個身體,全身緊繃。三隻像鹿一樣的生物從綠樹叢中躥了出來,在幾人身邊一晃而過,彷彿他們不存在一般。他們曾經捕獲過這種動物來吃。緊接著,來了一頭獅子,但它現在成了獵物,不復捕食者的威風,那身黑白相間的皮毛在清晨的陽光下格外引人注目。它號叫著亮出了獠牙,然後奮力一躍,消失不見了。隨後又有一大批似鹿非鹿的生物逃竄而過,其他的小動物也倉皇而逃,快得讓人根本分辨不出是什麼。緊隨其後的是一陣毀天滅地的狂暴巨響,昭示著喀特卡星上最大型的哺乳動物正穿過叢林,橫衝直撞而來。
在內瑪尼的尖叫聲中,眾人往坡上狂奔而去,一頭體型粗壯的龐然大物則緊追不捨。清晨的微光中,幾乎很難在灰色的土地上分辨出這白色生物來。戴恩匆忙瞥了一眼,看到了彎曲的大獠牙,還有那可怕的血盆大口,把他整個腦袋放進去簡直綽綽有餘。它毛烘烘的四肢一路疾馳,速度快得令人難以置信。阿薩吉猛地抬起針束槍,射出一束針射線。那頭白色的怪物大吼一聲撲了上來。他們拼命找了個地方藏身,那頭戈拉茲巨獸轟然倒地死掉了,倒在距離酋長不足兩米的地方,由於衝力巨大,沉重的軀體倒下之後又在地上滑行了好長一段距離。
「搞定了!」傑里科端著他的爆破槍冷靜地觀察著,第二頭巨獸搏命而來,彷彿要將叢林撕成碎片,朝他們猛撲過來。在它身後,第三頭呲著獠牙的腦袋已經從灌木叢裡探了出來,巨大的眼睛熱切地搜尋著敵手。戴恩仔細看了看死掉的那頭巨獸,但這次這隻動物沒再復活。這並不是幻覺。惡毒的巖猿,狡詐的喀特卡獅子,跟一群狂暴的戈拉茲相比,都是小菜一碟了。
傑里科的爆破槍正中第二頭巨獸的臉,它發出短促的尖叫,就像是犬類的哀號。這頭野獸目不視物,跌跌撞撞地向前猛衝,爬到了山坡上。第三頭被內瑪尼的針束槍擊中。酋長從藏身的岩石後面一躍而出,奔向船長躲避的地方,然後拉著他跑到了開闊地帶。
「在這裡它們就沒法堵住我們了!」
傑里科很是贊同。「快過來!」他朝陶和戴恩大吼一聲。
他們順著一條崎嶇小路逃離,盡力往高處去,結果卻發現一道高聳的石壁橫在眼前,絕難攀爬。後來又有兩頭戈拉茲倒下了,一頭受傷嚴重,一頭已然嚥氣。它們身後,越來越多的白色腦袋從灌木叢裡鑽了出來。到底是什麼引得這些野獸如此發狂,這群逃命的人不得而知。不過,現在這些驚恐又憤怒的動物正朝他們圍攏過來。
而且,儘管他們拼盡全力,隊伍還是被逼進了一個口袋陣裡:一邊是從叢林橫衝直撞而來的戈拉茲,另一邊便是那面陡峭的崖壁。要是有充足的時間來尋找手指和腳趾的攀登著力點,他們也許能爬上這面巖壁,不過現在確實沒那工夫。他們就順著這道巖脊奔跑,時不時停下開兩槍,接著再跑,隨後巖脊一轉彎通向了東南方。他們很快就跑到了頭,來到一道陡坡跟前,下面是一片平坦的灰黃色泥地,點綴著一簇簇淺色植被,就像墊腳石似的一直延伸到一片紛亂的植被中間,猶如病懨懨的草木和蘆葦。
「好吧,」陶四下看了看,「我們現在怎麼辦?發射升空?可用什麼當翅膀或是發動機呢?」
戈拉茲似乎能感覺出它們的獵物已經無路可逃了。獸群中精明強幹的成員從叢林裡包抄上來,口鼻噴著氣,粗壯的腿夯實在地,支撐著沉重的水桶形身軀。它們有條不紊地尋路而上,讓人不禁以為它們似乎很有智慧,對於如何結束這番攻擊有著極其聰明的計劃。
突然,阿薩吉吼了起來:「我們快下去!」隨即用他的針束槍將正在攀爬而上的領頭野獸撂倒了。
「跳到那些灌木叢小島上去。」內瑪尼提示道,「我來給你們示範!」他把針束槍拋給傑里科,接著便從巖脊邊緣翻身而下,雙手攀附著掛在岩石邊緣,身體像鐘擺一樣蕩了起來。當他的身體向右擺到最高點時,便鬆手蕩了出去,落在長滿蘆葦的小島上。緊接著,這個喀特卡人手膝並用站起身來,又蹦到了下一塊實地上。
「你也試試,索爾森!」傑里科腦袋一斜,衝戴恩喊道。這位年輕的宇航員把熱線槍放回槍套,然後小心翼翼地滑過陡壁邊緣,準備儘自己的最大努力,再現內瑪尼的那套技巧。
然而,他向兩側的擺動可沒有那麼成功,著陸時也只有小臂越過了實地,身體其餘部分一下子全都穿透了地面上一層薄薄的幹泥,埋進下面的軟泥裡。那股臭味讓人噁心,但被陷進去更是令人恐懼,於是他打起精神拼命向前掙扎,也顧不上這種狗刨式的姿勢變得跟蟲子往前蠕動一樣滑稽。他鉚足勁抓住了一叢莖葉,粗糙的草葉宛如刀子割在手心。但總算是有東西可以借力了,他面朝下趴到了一團堅實的東西上。
考慮到時間緊迫、不容遲疑,他必須趕緊動身去到下一塊實地上,把這塊不怎麼可靠的小地方騰給上面已陷入重圍的同伴。戴恩歪歪斜斜地站起身來,用久經訓練的眼睛判斷了一下距離,跳到了內瑪尼讓出來的那一小塊地上。那個喀特卡人直奔著那些雜亂的、病懨懨的植物走去,還有一小半路程就能抵達,那裡極有可能是一片實地。他東一躥西一蹦,十分自如地從一小塊實地跳到了另一小塊實地。
身後傳來一陣撞擊聲,緊接著是一聲吼叫。戴恩在第三小塊實地上穩住身子回頭看去,只見崖頂上爆破槍的火光一閃,陶正跪在第一塊實地上,還有一頭戈拉茲在汙泥裡抻著腦袋和上身,它是越過上面的兩道防線躥下來的。針束槍和爆破槍再次同時開火,趁著這個空當,傑里科從崖壁邊緣一蕩,陶也奮力一躍,戴恩連忙蹦到了下一小塊實地上,憑著好運氣竟然毫無閃失。
剩下的這段路,戴恩全然不知是怎麼過來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想著要落腳到堅實的地面上。他的最後一跳有點兒太綿軟了,落入了齊膝深、散發著惡臭的泥塘裡,黃色的黏稠漂浮物沾得滿褲子都是。他不斷深陷下去,總算是見識到什麼叫無底洞了。就在此時,一根粗大的樹枝掃過肩頭,他一把抓住,內瑪尼則在另一端拼命拉拽。戴恩總算是脫了困,一屁股坐在亂糟糟的灌木叢裡,面色慘白,渾身發抖。與此同時,那位喀特卡獵手的注意力轉到了緊隨戴恩後面的陶身上,保證他也能安全抵達。
憑藉比戴恩更勝一籌的技巧,或者說是運氣,醫師從最後一處落腳點順利躍出。只是他落在另一位宇航員身邊時,重重摔倒在了地上。隨後,他們齊刷刷地看向了船長。
傑里科穩穩落腳在了第二塊草叢裡,然後他稍微一停,小心翼翼地挪了挪腳,端起內瑪尼丟給他的那支針束槍。一顆毛乎乎的腦袋猛烈搖晃著,那頭在崖頂上跟阿薩吉對峙的巨獸躥了下來。酋長迅速往右一閃身,又一頭野獸衝了下來,與剛才那頭一同陷進了深深的泥潭。就在傑里科開火的時候,上邊那個喀特卡人掛好針束槍,縱身一躍來到了第一小塊實地上。
又有一頭戈拉茲受傷了,但幸運的是,它一扭身,將自己恐怖的獠牙轉向了身後的那些同類,反倒給它的敵人讓出了一條路。傑里科一路向前,步履沉穩,酋長緊跟其後。陶嘆了口氣。
「也許有一天這會被當成是在吹牛,我們口若懸河地講述這番經歷,而別人都把我們當成大話王。」他說道,「就看我們能不能先保住命了。所以現在該走哪條路?要是讓我選,我就走上坡路!」
戴恩站起來,環顧身邊這片小小的安身之地,覺得陶的一番話頗有道理。因為這片空間亂糟糟的,堆滿了小腿高的枯萎植物,地形好似一個三角形,窄窄的尖角直直指向東邊的沼澤。
「它們可不會輕易放棄,對吧?」傑里科回頭看著岸邊和崖壁。儘管那頭受傷的戈拉茲仍然佔據著高處,讓自己的同類無法通過,可是別的傢伙已經試著從低處的叢林裡向前突進。它們四下徘徊,刨著地面,獠牙不住地掘起土塊,任何人要想返回它們巡視的土地一定不會有好果子吃。
「它們才不會放棄。」阿薩吉陰鬱地答道,「惹惱了一隻戈拉茲,它就會一連好些天追著你不放。殺死獸群中的任何一隻,你要想徒步逃生那基本上就沒什麼可能了。」
現在看來,這片沼澤反倒成了阻擋巨獸追擊的功臣。那兩頭落進泥塘的野獸發出陣陣悲鳴。它們已經不再掙扎了,幾隻同類聚集在岸邊靠近它們的地方,同樣苦苦哀號著。阿薩吉端起針束槍仔細瞄準,一槍一個幹掉了那兩頭可憐的傢伙。但開槍的閃光激怒了岸上的那些猛獸,它們暴怒地吼叫起來。
「回不去了,」他說道,「至少這些天是回不去了。」
陶從手臂上拍落一隻長著四隻翅膀的黑色昆蟲,它正張著下顎準備下口咬。「我們可不能悠然自得地在這兒等著它們把我們忘了。」他提醒眾人,「這裡可沒有值得信任的飲用水,而且本地的野生動物已經準備要品嚐我們了。」
內瑪尼先前已經小心翼翼地順著這片小島指向的溼地邊緣一路探去,這時候他回來彙報了。
「東邊地勢較高,也許能當作跨過沼澤的橋。」
這時候,戴恩已經很懷疑自己還能不能一塊小島一塊小島地蹦過去。陶看起來也有同樣的顧慮。
「我看就算你再怎麼開槍,也沒法讓那邊岸上的朋友打消殺死我們的念頭吧?」
阿薩吉搖了搖頭,「我們沒有足夠的彈藥幹掉整群野獸。它們可能會從眼前撤退,但會在灌木叢裡等著我們。那就意味著,我們過去必死無疑,必須朝著溼地沼澤進發了。」
如果戴恩覺得之前的跋涉已經算是艱苦了,那這一段簡直堪稱折磨。每一步都提心吊膽,一腳踩空是常有的事。整整一刻鐘,他們完全被散發著惡臭的黏泥糾纏不休,這些東西暴露在空氣中便會漸漸硬化,表面上看去就跟石頭一樣。受這份苦還不夠,他們還要保護自己的身體免遭昆蟲叮咬,溼地簡直就是這些蟲子的安樂窩。
儘管他們拼盡全力尋找出路,但那條唯一可能帶他們出去的小路卻一直深入到了未經探索的沼澤中心地帶。最後,阿薩吉讓大家停下,商討要不要往回走。當務之急是找到一片堅實的小島,這樣他們至少能從上邊觀察岸在哪裡。
「我們必須找到水。」陶的聲音有些沙啞,臉上好像扣著一張點綴著野草的綠泥面具。
「這片地呈上升趨勢。」阿薩吉拄著針束槍蹲著,拍了拍槍托,「我想也許很快就能到乾淨的地面了。」
傑里科攀上一棵小樹,小樹不堪重負,壓彎了腰。他舉起望遠鏡研究起前方的路線。
「你說得沒錯。」他衝著酋長說道,「有跡象表明,左邊是乾淨地面才有的生機盎然的翠綠色,大約八百米遠。而且,」他望了望西垂的夕陽,「我們大概還有一個小時的日照去往那邊。我可不想天黑後跑這種路。」
那一抹翠綠鼓舞著他們拿出最後的力氣,拋開疲憊繼續前進。他們再次振作起來,一次次穿越小島,手裡都拿著一些從茂盛的草木叢裡挑揀出來的樹枝,以備不時之需。
戴恩踉踉蹌蹌地爬上最後一道坡,又一次跪倒在地,他知道自己已經支撐不住了。內瑪尼興奮地大叫起來時,他甚至動也沒動一下。片刻後阿薩吉也尖叫起來,等他靠在戴恩身邊時,手中端著開啟蓋的水壺,戴恩不禁微微挺起身來。
「喝吧!」喀特卡人說道,「我們發現水樹了。這是新鮮的。」
液體倒算新鮮,但還是有點兒怪味,戴恩起先沒留意,貪婪地吞下一大口之後才注意到。但這時他已什麼都不在乎了,只想著終於有口水喝了。
在這裡,那些在沼澤溼地備受壓抑、發育不良的植被變成了更為尋常的低地叢林植物。他們已經擺脫沼澤了嗎?戴恩遲滯地暗自琢磨著,或者說這只是這片臭氣熏天的泥沼裡一塊稍大一些的實地?
他又喝了口水,恢復了些許力氣,於是爬到自己的同伴身邊。終於能想喝水就喝水了,這個事實讓他沉醉其中久久不能自拔。過了好半天他才看到傑里科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面朝東方。陶也站起身來,就像是被「女王號」的警報聲驚起一般。
那兩位喀特卡人不見了,也許是回到水樹那邊去了。但這三名宇航員都聽到了那個聲音,那種從遠處傳來的飽含節奏的脈動,同時也是一種振動。傑里科看了看陶。
「鼓聲?」
「可能是。」醫師擰上了水壺蓋,「我得說我們有伴兒了——只是我更想知道是哪種伴兒!」
也許他們聽錯了,那不是鼓聲,但他們誰都不會看錯有一道霹靂不知從何而來,切過一株大樹的樹幹,就像刀子劈在溼漉漉的黏土上一般。那是爆破槍——而且是某個特定型號的爆破槍!
「是巡邏兵的裝備!」陶立刻平趴下來,讓自己緊緊貼著地面,就像是要陷進去似的。
傑里科聽到阿薩吉的低聲呼喚,朝灌木叢扭過身子,其他人則按照他的提示蠕動身軀、鑽進掩體。到了掩體下面,他們發現酋長早已準備好了針束槍。
「這是偷獵者的營地,」他陰鬱地說道,「而且他們知道我們的情況。」
「真是為這臭烘烘的一天畫上了完美的句號。」陶平心靜氣地說道,「我們猜到會有這種事兒等著我們。」他盡力把下巴上的乾燥泥土抹掉,「不過偷獵者用鼓嗎?」
酋長憤憤地回答:「這就是內瑪尼要去查個究竟的事情。」h37/h3夜色漸濃,他們靜靜等候著內瑪尼。那支爆破槍沒再發動攻擊了,也許那傢伙只是想把他們困在原地。望過遼闊的溼地,團團鬼火磷光飄忽不定,閃著熒光的蟲子星星點點、飛來飛去,依著自己的規律按部就班地執行著飛行計劃。靜謐的夜裡,這片土地的奇妙與白天的汙穢骯髒相比真有天壤之別。他們嚼著濃縮食品,很節省地飲著水,對聽到、看到的任何東西都保持著警覺。
那種低沉而單調的聲音,無論是不是鼓聲,始終充當著這夜色中無休止的背景音,時不時淹沒在一陣水花、一陣低吟,或是某種沼澤生物的叫聲裡。戴恩身邊,傑里科身子一挺,端起了爆破槍,有人順著灌木叢爬過來了,伴隨著輕輕的唰唰聲。
「是外來者,」內瑪尼氣喘吁吁地向阿薩吉報告,「也有法外人。他們在唱狩獵歌曲——明天要展開殺戮。」
阿薩吉的下巴靠在健碩的小臂上,「法外人?」
「他們沒戴領主的徽章。但我見到的每個人都戴著有三五條尾巴、甚至是十條尾巴的手鐲,實際上他們都是最優秀的追蹤者和獵手!」
「他們有小屋嗎?」
「沒有。這裡沒有人住在內庭裡。」出於習慣,內瑪尼使用了他們族裡對於女人的禮貌用語,「我得說,他們只是為了進行一次狩獵才停留此處。而且,我在一個人的靴子上看到了鹽漬。」
「鹽漬!」阿薩吉一驚,身子挺了起來,「也就是說,他們用了那種誘餌。這附近一定有鹽沼來搞這種……」
「有多少外來者?」傑里科打斷了他的話。
「三個是獵手,還有一個與眾不同。」
「怎麼不同?」阿薩吉問道。
「他身上穿著奇怪的衣服,頭上戴著一頂圓滾滾的東西,就跟那些從飛船上下來的外來者戴的……」
「宇航員!」
阿薩吉乾笑起來,「當然了!他們肯定要以某種方式來運送獸皮。」
傑里科回應道:「你可別告訴我任何人都能把飛船降落在這片爛泥裡。恐怕很多人只會葬身於此。」
「不過,船長,要是按照自由貿易者的要求,得有個什麼樣的飛船著陸港才行呢?要是這顆星球上沒有候場吊架,沒有裝配車間,沒有聯合體在仙蔻爾星上設立的這類便利設施,你就沒法讓飛船著陸了嗎?」
「我當然可以著陸,不過需要一片相當平整開闊的空間,不會讓尾焰引燃森林大火,而且你絕不能將尾翼陷入沼澤裡!」
「那這就說明,這一帶有一條小路,很適合行走,而且不遠處就有能用於飛船起降的地方。」阿薩吉說道,「這一切對我們大有好處。」
「可是他們知道我們在這兒。」陶直指問題所在。
內瑪尼報以一笑,「來自群星的人啊,沒有哪條小路會隱藏得連獵區的護林人都找不到,包括每一位獵手——只要他是佩戴兩尾或五尾手鐲的老手——在森林服務工作中,只要盯住了某個人就一定丟不了。」
這時候,戴恩對這番爭論沒了興趣。他待在眾人的最邊上,最靠近沼澤的地方,盯著水中雜草叢周圍影影綽綽的鬼火看了半天。過去這段時間裡,那些忽明忽暗的光芒漸漸匯聚成一團頗似人形的影子,懸在幾米外的沼澤上,飄忽不定的輪廓線越來越清晰了。他靜靜凝視著,無法相信眼前的景象。一開始,那輪廓說不清是什麼,可能是一隻巖猿。但那圓滾滾的頭顱上並沒有尖聳的耳朵,從側面看也沒有豬嘴形的臉孔。
一團團沼澤熒光越聚越多,匯成了散發著光芒的身影。現在,那影子彷彿行走在這片危機四伏的沼澤表面,愈發清晰了。它不是動物,而是一個人,或者說像是一個人,身材瘦小的人——曾經見過的一個人,就在阿薩吉山間堡壘的平臺上。
這東西站在那裡,幾乎就是個徹頭徹尾的人,腦袋歪著顯然是在傾聽。
「盧布瑞洛!」戴恩認出來了,但心裡卻清楚那巫醫不可能站在那兒偷聽。然而,更讓他驚訝的是,隨著他的叫喊,那腦袋轉向了他。只是,上面沒有眼睛,本該是臉的那團白色上面什麼特徵都沒有。讓這怪物顯得更加驚悚的是,這東西顯然是在監視他們,這全然不合常理,卻讓戴恩不由得做此想法。
「妖怪!」內瑪尼大喊道。隨著這顫抖的呼喊,他原本僅存的一點兒信心也動搖了起來。
就在此時,阿薩吉叫道:「站在那兒的是什麼?醫師?告訴我們!」
「一根把我們趕出藏身之地的鞭子,先生。其實你跟我一樣清楚。如果內瑪尼探查過他們,那他們也會還以顏色。而這個嘛,我覺得也回答了另一個問題。如果喀特卡星上有腐敗問題,那盧布瑞洛與其脫不了干係。」
「內瑪尼!」酋長的聲音猶如一記響鞭,「難道你又要忘了自己是條漢子?又要哭著喊著,跑開躲避這麼一團光影?就像這位外來的醫師所說,盧布瑞洛耍這種把戲,無非是要把我們驅趕到敵人手中!」
突然,沼澤裡的那團影子動了起來,它的腳在根本無法承載人體重量的沼澤表面向前挪動,深思熟慮地一步步邁向前去,朝他們藏身的灌木叢走來。
「你能消滅掉它嗎?陶?」傑里科的聲音一如往常般沉著乾脆。可能他早已習慣在「女王號」上詢問各種問題了。
「我倒是寧願摸到根兒上去。」醫師的回答裡透著一絲冷酷,「那樣做的話,我想去看看他們的營地。」
「真夠棒的!」阿薩吉躡手躡腳地退回了灌木叢。
那個幽靈般的人影已經走到了小島的岸上,它站在那裡,轉過空無一物的腦袋面向他們。初見時確實夠詭異的,但在最初的驚詫過後,宇航員們漸漸放平了心態,他們對付那隻巖猿的幻影時可沒這麼平靜。
「如果那東西是被派來趕我們的,」戴恩放開膽子說道,「那我們現在跑進內陸,豈不是正中圈套?」
酋長一邊往左爬,一邊說道:「我看不會。他們可想不到我們過去時會保持著清醒理智。受到驚嚇的人是很容易垮掉的。但這次盧布瑞洛太自大了。如果他沒耍那個巖猿的把戲,現在可能真就嚇住我們了。」
那白色的東西繼續往內陸走著,當他們改變路線時,也絲毫沒有反應。不管它是什麼,顯然並沒有意識。
此時,傳來一陣沙沙聲,雖然細微卻清晰可辨。然後,戴恩聽到了內瑪尼的低語:
「留下來盯著內陸小徑的傢伙已經解決掉了。不必擔心他會發出警報了。而且,我們手裡又多了一支爆破槍。」
離開沼澤邊緣的開闊地後,光線越來越暗。戴恩只能循著經驗不那麼豐富的傑里科和陶發出的細碎響動一路前行。
他們緩緩滑進一條小溝裡,底下全是蘆葦和泥土,溼漉漉的土地滲出水分,在他們周圍聚了一大攤。喀特卡人在前面領路,徑直穿過了這片泥塘。
鼓點聲愈發響亮了。現在,黑暗中閃現出一團光亮——前方有火光?戴恩往前扭動著,最終找到了一塊有利地形,一覽偷獵者的營地。
那邊立著茅棚,總共三間,不過都是用葉子搭在枝條上建起來的。其中兩間裡面堆著一捆捆獸皮,包在縫好的塑膠布里,準備往飛船上搬。第三間棚子前,四個外來者閒散地溜達著。內瑪尼說得很對,其中一人穿戴的是宇航員制服。
火堆右邊坐了一圈本地人,旁邊有一人稍稍與眾人拉開了些距離,正在敲擊著鼓。不過,那裡沒有巫醫的影子。戴恩想著那從沼澤邊緣的霧氣裡冒出來的東西,渾身一激靈。他相信陶對於藥物的解釋,那玩意兒確實在山坡上造成了幻覺。但那磷光聚散而成的、宛如真人的東西,怎麼會是由一個不在場的人搞出來的?居然還能追蹤目標?這真是詭異的謎團。
「盧布瑞洛不在這裡。」內瑪尼一定也這樣想。
戴恩聽到身邊的暗影中有動靜。
「第三間茅棚裡有一臺遠距離通訊器。」陶低聲說道。
「我看沒錯。」傑里科很肯定地說道,「能不能用那東西聯絡到你在山那邊的人?先生?」
「我不知道。不過,要是盧布瑞洛不在這裡,他又是怎麼讓幻影在夜裡行走的呢?」酋長有些不安。
「我們會知道的。如果盧布瑞洛不在這裡……他會來的。」陶的語氣很是堅定,「必須先撂倒那些外來者。那個會行走的幻影要把我們驅趕過來,所以他們肯定在等著我們。」
「如果外面有哨兵,我會讓他們安靜下來!」內瑪尼放話道。
「你有計劃嗎?」阿薩吉寬闊的肩膀和高昂的腦袋在營地篝火的閃爍中凸顯出來。
陶答道:「你想要盧布瑞洛,很好,先生,我相信能把他交給你,而且還能讓他在你們喀特卡人之中名聲掃地。不過,不先搞定這些外來者可不行。」
戴恩心想,這計劃可不簡單。每一位偷獵者都配備著巡邏兵的爆破槍,還是最新型的。他心中暗自揣摩著,這些資訊若是傳到官方那裡會是什麼結果。自由貿易者和巡邏兵對於銀河前沿地帶的一舉一動未必總會看法一致。「女王號」的船員就曾與那幫有權有勢的傢伙有過一次那樣的衝突,就在不久之前。但是雙方都明白,通常在大局之下,對方都有不可或缺的作用,而且如果執法者與法外者發生衝突,自由貿易者總會與巡邏兵同仇敵愾。
「為什麼不稱了他們的心意……有保留地滿足他們一下?」傑里科問道,「那些人不就是要讓我們抱頭鼠竄,在那個聽其差遣的幽靈前頭,一路飛奔到營地裡嗎?假設我們確實奪路而逃——等內瑪尼除掉哨兵之後——一路狂奔到他們中間去呢?我想要弄到那臺通訊器。」
「你覺得要是我們衝進去,他們不會對著我們掃射嗎?」
「你讓盧布瑞洛在眾人面前丟了顏面,他才不會滿足於一槍崩了你呢。」船長回答了陶的問題,「不會那樣的,我看人很準。我們會成為某種人質……特別是酋長。不,如果他們想要殺了我們,在我們趕來的時候,就會在那些小島上動手了,也就不會有幽靈那套把戲了。」
「你的話確實有幾分道理。而且,下面那些法外者,他們確實想要抓住我。」阿薩吉評論道,「我是瑪伽瓦雅族人,我們總是急切呼籲用更強有力的安防措施來對付他們那樣的人。不過,我看不出怎麼才能佔領營地。」
「我們不從前面進去——他們正希望我們那麼做呢。試試北面,先把外來者拿下……三個人去搞出些亂子來掩護另外兩人……」
「然後呢?」酋長沉默了片刻,細細思索著,隨後又加了一些自己的想法。
「那個穿著宇航服的外來者,他的武器沒抽出來,其他人可都隨時準備著呢。但我相信你說的,他們都在等著哨兵的警報,這沒錯。那些哨兵我們能搞定。那麼,船長,你和我假扮被嚇瘋的人亂衝亂撞躲避妖怪。內瑪尼則在暗中掩護我們,你的兩名手下……」
陶接過話頭:「請允許我去幹掉另外那個目標,頭兒。我相信我能搞定他。戴恩,你要搶走那面鼓。」
「鼓?」戴恩滿腦子想的都是爆破槍,卻要去應付那個製造噪音的東西,真是出乎意料。
「你的任務就是搞到那面鼓。我希望你一拿到那面鼓就敲那首《月面蹦蹦跳》,你當然會演奏的,對吧?」
戴恩開口回答:「這我就不明白了。」可剩下的話又咽了回去,他知道陶肯定不會解釋為何要在喀特卡的沼澤地裡演奏那首老掉牙的太空航行流行歌曲。作為一名自由貿易者,在過去的幾年,他倒是有幾次機會幹些稀奇古怪的工作,不過這是頭一次受命去當音樂家。
接下來的幾分鐘簡直是度日如年,他們焦急地等著內瑪尼。營地裡的那些傢伙果真在靜候他們快速光臨嗎?戴恩的熱線槍握在手裡,他估摸了一下鼓手的距離。
隨後,內瑪尼在他們身後的暗影中低聲道:「行了。」於是,傑里科和酋長開始往左邊移動,陶向右邊匍匐而行,戴恩則跟著醫師齊頭並進。
陶向戴恩耳語道:「等他們行動起來的時候,你就往鼓那邊跳。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弄到它,但一定要弄到,而且別丟了!」
「遵命!」
此時,北面傳來一陣哭喊聲,一陣驚恐狂亂的號叫。歌手唱到一半停下了,鼓手也僵在那兒,手掌懸在半空。戴恩鉚足了勁兒朝那人猛衝上去。那個喀特卡人跪坐在地,槍柄砸向他的腦袋時根本沒來得及站起身來。只見他身子一旋便倒地不起,接著那面鼓就摟在了宇航員懷裡,捧在他的胸前,手中的武器則架在上面瞄著那些目瞪口呆的本地人。
一支爆破槍轟然響了起來,針束槍也發出了尖銳的嘶吼,營地的另一頭陷入一片混亂。戴恩後退幾步,單膝跪地,手中的武器在那些茫然無措的當地人頭頂晃來晃去。他將鼓放下靠在身旁,穩穩端住槍,左手則忙活起來。他沒有按照剛才喀特卡鼓手的方式敲擊,而是敲起了歡快有力的節奏,隆隆鼓聲在搏鬥的廝殺聲中滾滾而過。《月面蹦蹦跳》的鼓點節奏早已瞭然於胸,他用力敲打起來,熟悉的咚咚聲震耳欲聾,足以讓整個營地都從夢中驚醒。
戴恩的舉動顯然讓喀特卡的眾位法外者懵了神。他們盯著他,圓瞪的白眼珠在黑黝黝的臉上顯得格外突出,驚訝得半天合不攏嘴。突如其來的狀況果然讓他們失去了防衛意識。戴恩不敢把目光從這群人身上挪開。營地另一頭的戰況他不得而知,但他看到了陶的戰績。
只見醫師走到了火光之中,不是邁著他平時那種慵懶的宇航員步子,而是裝腔作勢地踏著舞步,按鼓點唱著《月面蹦蹦跳》。戴恩聽不懂那些詞兒,但是他知道,那些詞是按著鼓點的韻味走的。他在歌唱者與傾聽者之間編織出了一張網,就像盧布瑞洛在山間平臺上編織的那張一樣。
陶製住他們了!每一名當地的法外者都已經落入圈套,於是戴恩把手中的武器擱在了膝頭,用右手手指加入了低音鼓點。
嗒-咚-嗒嗒……那顛來倒去的原歌曲調在他的腦海裡盤桓不絕,但那種平淡無味的感覺漸漸消失了,他似乎感受到了陶注入新歌詞中的威懾力。
醫師將自己創作的歌曲重複了兩遍。然後他彎下腰,從身邊最近的一個喀特卡人的腰帶上取下了一柄獵刀,並將刀尖指向漆黑的東方。戴恩可不相信醫師真能明白自己現在表演的招式到底是什麼。他沒有對手,只是獨自揮舞著大刀,在火光裡做著殊死搏鬥,佯攻、猛擊、閃躲、撤步、進攻,一舉一動都循著鼓點的節奏,而戴恩全然就是在無意識地進行著演奏。在醫師拼命廝殺的時候,很容易想象出與他對峙的敵人。於是,當刀子在他最後一擊中刺出惡毒的一招後,戴恩傻傻地盯向地面,暗暗希望能在地上看到那具躺倒的死屍。
陶又一次鄭重地將手中的利刃指向東方。隨後他把刀放在地下,雙腳跨過刀身分立而站。
「盧布瑞洛!」他那充滿自信的聲音壓過了鼓點聲,「盧布瑞洛——我在等你。」h38/h3模模糊糊意識到營地另一頭的喧鬧聲已經消失,戴恩的鼓聲便也弱了下去。從鼓面上望去,他正好能盯著那些喀特卡違法者,他們的腦袋正隨著他手指的敲擊聲不住地搖來甩去。他也能感受到陶的聲音產生的那種旋渦般的吸引力。但是他們會得到什麼樣的反饋呢?是會引來那個把他們往這個地方驅趕的幻影?或者乾脆就是那人的本尊前來?
在戴恩眼中,火堆那紅寶石般的光芒暗淡下來了,然而火焰並沒有真正熄滅,而是始終在木柴上跳躍繚繞。燃燒產生了刺鼻的氣味,很濃。關於接下來發生的事有多少是真實的,自己的神經曾繃緊到何種地步,他事後真是一點兒都說不清了。實際上,連在場的人所目睹的事情是否完全一致,也沒有人能說得清。是不是每一類人——喀特卡人和外世界人——看到的都只不過是由自己特定的情感與記憶所支配的畫面?
有什麼東西從東邊過來了。它疾行如風,不像從沼澤迷霧裡鑽出來的那個生物那樣有形有跡,卻更像是一團看不見的威懾,直奔那團火焰而來——而那團火焰對於人類來說,是一切安全、溫暖和力量的來源,抵禦著亙古以來便充滿了危險的黑夜。可那威脅,是否也只是他們心中的幻覺而已?抑或是盧布瑞洛擁有某種力量,能將他的憎恨幻化成如此?
那無形的東西寒氣逼人:它侵蝕著人的力量,啃食著人的大腦,讓人手腳沉墜、渾身乏力。它盡其所能,將人捏成一團軟泥,令人無法振作起來。虛無、黑暗,那一切的一切都與生命、溫暖以及真實相對立。它就在這片夜色中升騰而起,匯聚起來與他們為敵。
然而陶仍然迎著那看不見的波濤,高昂著頭。在他穩健站立的雙腳之間,那柄明晃晃的長刀閃出懾人的光輝。
「啊——」陶的聲音揚了起來,刺入那團正在逼近的威懾之中。然後他再次吟唱起來,他吟唱著不知名的歌詞,歌聲比鼓點營造出的音場稍稍高出一點。
戴恩手底用力,繼續敲打起來。他的手腕一起一落,向那個悄然而來、啃食他們的力量、吞噬他們心智的東西發起了挑戰。
「盧布瑞洛!我,來自另一顆星球、另一片天空、另一個世界的陶,禁止你向前,禁止你施展力量與我對抗!」陶的話語聲中有了更為尖銳的音調,全然是在發號施令。
回應他的是又一波黑暗的力量——更加強大,滾滾而來,猶如狂野的大海將巨浪拋灑在海灘上,想要將他們全部掀翻。這一次,戴恩覺得自己似乎看清了那團無形的黑暗正在逐漸膨脹。在它呈現出實體之前,他強迫自己將視線轉向一旁,讓目光集中在自己那雙不住敲打著鼓面的手上,努力不去想象那柄巨錘正緩緩抬起,將要把他們全都砸成肉醬。他以前聽陶講過這類事情,但那是在「女王號」自己那一畝三分地上,聽聽這些故事倒也無傷大雅,可目前這裡危機四伏。然而,當那股巨浪帶著滔天的怒火衝擊到陶身上的時候,他兀自巋然不動。
就在這股毀滅之力達到最高潮的時候,它的操控者乘風而來了。那可不是從沼澤地裡冒出來的幽靈,那是一個人。他平靜地走著,他的雙手和陶一樣,空無一物,然而卻握有他們誰也看不到的致命武器。
火光之中,那團巨浪不甘地退了下去,而眾人一片呻吟,全都撲倒在地,雙手無力地拍打著土地。不過,當盧布瑞洛從陰暗中走上來的時候,撲倒在地的眾人之中,卻有一個人雙手撐地跪在了那裡,渾身戰慄著,往陶身前爬去。他耷拉著腦袋,就像當初那隻死而復活的巖猿一樣。戴恩一隻手擊打著鼓,同時另一隻手摸到了熱線槍。他實在太睏倦了,無力大聲發出警告,而且他發現,自己也根本無法出聲。
陶的手臂動了起來,從身側舉起,劃出一個環形。
趴在地上的那個人雙眼上翻,只能看到白眼珠在幽暗之中泛著光。他隨著這個手勢而動,本已經爬到了醫師身前的他,此時又朝著盧布瑞洛的方向爬了過去,就像是一隻獵犬,勉強地執行著主人隨時可能會反悔的命令,不住哀號著。
「就是這樣,盧布瑞洛。」陶說,「這是你跟我之間的事。難道你不敢冒險用自己的力量與我對抗?難道盧布瑞洛如此軟弱,只能靠別人來實現自己的意志?」
醫師雙手一抬,向下一壓,往內環抱,彎下腰摸到了地上。等他重新直起身子,手中已經握住了那柄鋼刀,他把刀拋到了身後。
火堆裡,一股濃煙盤旋繚繞著升騰起來,裹在了盧布瑞洛的身邊,然後慢慢地消散不見。一隻黑白相間的野獸站在了原本是那個人站立的地方,尾巴尖上的毛穗甩來甩去,它的口鼻呲張,猶如一張充滿了憎恨的嗜血面具。
但陶對此報以大笑,猶如甩出了一記響鞭。
「你我都是人,盧布瑞洛。像個男人一樣來見我,把這些小伎倆留給那些目不識物的人吧!小孩子只會玩兒小孩子的把戲,所以……」陶的聲音變得低沉起來,隨即他消失不見了。在他站立的位置,出現了一頭渾身長毛的巨獸,他轉眼就變成了一隻搖晃著巨型身軀的大猩猩,場面變成了地球猿與喀特卡獅的對峙。然而,呼吸之間,這位宇航員又隨即恢復了原形。「遊戲到此為止,喀特卡人。你想要獵殺我們,置我們於死地,對嗎?因此現在失敗者就應當面對死亡。」
獅子消失了,那裡只剩下一個人警覺地站著,虎視眈眈,就像劍客直面著劍客,要讓那劍刃飽飲仇人的鮮血。戴恩看著那個喀特卡人一動不動,然而火焰卻突然竄起老高,就像是有人添了柴,火焰從木柴上躥起來騰入空中,猶如紅色的兇鳥朝著陶猛衝而下,將他的身形輪廓從頭到腳映襯出來。無數火苗繚繞聚散,盤旋得越來越快,戴恩看得目眩神馳,最後他看到光焰形成了火輪,變做一團模糊的光芒,將陶團團環繞在當中。他不由自主地抬起一隻手,想要遮住那根耀眼的火柱,卻感覺手腕因用力擊鼓而痠痛不已。
盧布瑞洛吟誦起來——詞句沉重有力。戴恩渾身一僵:自己的手居然不由自主地去應和他歌聲的節奏了!他立刻將雙手從鼓面上抬起,落下的時候敲出一串不協調的鼓點,既不是《月面蹦蹦跳》,也不是盧布瑞洛正在吟唱的這一曲。砰——砰——砰——戴恩拼命敲擊起來,他雙拳用力擂鼓,就好像是要把拳頭狠狠錘擊在那位喀特卡巫醫身上一樣。
火柱飄搖起來,就像是有大風在吹——然後,猛然消失不見了。陶悄無聲息地露出了微笑。
「烈火!」他的手指向了盧布瑞洛,「巫師,你要不要再試試水、土還有氣?將旋風召喚來吧,讓你的洪水暴發,召喚大地震顫起來吧!可那一切都不會讓我倒下!」
無數身影如潮水般從夜色中蜂擁而至,有怪物,也有人類,從盧布瑞洛身邊川流而過,擁在那圈火光之中。戴恩發現有些自己認得,有些則很陌生。那些人穿著太空制服,或是其他世界的服飾,也有女人——他們大步向前,哭哭啼啼,與怪物的大笑混在一起,不住地咒罵著、威脅著。
戴恩知道,現在盧布瑞洛派來對抗陶的,正是醫師自己記憶中的事物。他閉上眼睛,與這些別人過往記憶的侵擾做著抵抗。他並沒有看到,陶那精瘦的身軀繃得緊緊的,猶自鎮定自若。看到每一段記憶的時候,陶臉上笑容扭曲,承受著那段記憶帶來的痛苦和折磨,卻又不動聲色地將那一切拋到一旁。
「行走在黑暗中的人啊,這一切都不再有魔力了!」
戴恩睜開了眼。那些熙熙攘攘的幽靈正在消失,幻化於無形之中。盧布瑞洛蹲在地上,嘴唇呲起露出牙齒,他的恨意表露無遺。
「我可不是任你揉捏的泥團,盧布瑞洛。現在我要說,是時候做個了結了……」
陶再次舉起雙手,緩緩伸展開來,雙掌朝下。在他的手掌下面,就在這位太空人身邊的兩側,兩團黑影在地面聚攏起來。
「你用自己的繩索束縛了你自己。正如你曾經是獵手,現在你就應當是獵物。」
那些影子就像植物一樣越長越大,從營地夯實的土地上生長出來。當他的雙手與肩部齊平的時候,陶穩住了手臂。現在,在他繃得緊緊的身體兩邊,蹲著兩頭黑白相間的獅子——那正是一直以來盧布瑞洛施展大魔法加以召喚的物件。
盧布瑞洛的「獅子」與普通的獅子相比有些許不同,它們的塊頭要大很多,也更聰明,更危險。此刻現身的這兩頭就是這樣。而此時,這兩頭獅子卻都仰著頭,眼巴巴地望著醫師的臉。
「好好狩獵,身披絨毛的兄弟們。」他緩緩說著,那語氣極具蠱惑性,「你們要去捕獵的物件,應該會允許你們在追逐之時盡情玩弄你們的獵物。」
「快停下!」黑暗中猛地跳出來一個人來,站在了巫醫身後。火光清清楚楚映出了他一身外世界的裝束,他揮起一支爆破槍,瞄準了距離他最近的那隻野獸。火光一閃,他沒能殺死那隻動物,甚至沒能在那隻動物的皮毛上留下任何印記。
爆破槍的準心從野獸轉到了人身上,可戴恩先開火了。他發出的射線讓對方慘叫一聲,武器從他燒焦的手裡跌落在地,那人轉過身子,不住地咒罵起來。
陶雙手輕輕一揮。那兩隻動物的大腦袋乖乖一轉,猩紅的眼睛便牢牢盯住了盧布瑞洛。面對它們,巫醫不由地挺直了身子,他惡狠狠地望著醫師:
「我絕不會如你所願,你這邪惡之人!」
「你會逃的,盧布瑞洛。因為你現在一定也品嚐到了你曾讓別人體會過的恐懼,那種感覺已充斥了你的血液,流遍了你的全身,讓你意識混沌,讓你不再是個正常人。你曾經獵殺過那些質疑你權力的人,他們曾擋在你通往權力之巔的道路上,你輕而易舉地就將那些人全部從喀特卡的土地上抹去了。你是不是在擔心,那些人如今正在最悽慘的地獄之中等候著你、準備迎接你,巫醫?他們當初所感受到的,現在也該你感受一下了。今晚,你向我展示了我過去的經歷,那些脆弱的時刻,那些惡毒的往事,那些會讓我感到懊悔或是哀傷的瞬間。那麼,你也應該在最後的幾個小時裡,獨自品嚐這一切。去吧,該逃了,盧布瑞洛!」
就在他說話的時候,陶向對方走了過去,那兩隻黑白相間的捕獵者也邁著步子跟在他身邊。他彎腰捻起一撮泥土,朝著它唾了三次。然後他將這一小團泥土扔向巫醫,正好打在盧布瑞洛的心臟上方——這傢伙身子猛烈搖晃,猶如受到了最兇狠的一擊。
然後,這位喀特卡人拔腿就跑。他一邊跑,一邊發出最悽慘的哭號,然後,一頭鑽進灌木叢裡,就像一隻無頭蒼蠅一般不知所措。在他身後,兩隻野獸悄無聲息地追了下去,一轉眼,他們三個就不見了。
陶身子一晃,手扶住額頭。戴恩把鼓踢到一邊,渾身僵硬地站起身來朝他走去。但是醫師的使命尚未結束。他轉過身來,站到了那群蜷曲在地的當地獵手面前,用力拍了拍手。
「你們都是好漢,從今以後你們的一舉一動都應該有個好漢的樣子。過去的都過去了。現在你們要站起來了。黑暗的力量曾寄身於他的身上,而他卻加以濫用,從今以後,恐懼不會再啃食你們的大腦,不會再從你們的杯子裡飲水,也不會在你們的睡墊上伴你們入眠了。」
「陶!」傑里科關切的聲音越過正在起身的喀特卡眾人傳了過來。但是戴恩先衝到了陶身邊,一把扶住了即將癱倒的醫師,可下墜的體重還是讓他也坐倒在地。醫師的腦袋耷拉在了他肩上,身體也重重地倚在他的身上。這一刻,戴恩真的害怕,他既擔心懷裡的人,又生怕法外者中的獵手們,為了他們那個名譽掃地的首領,會不顧一切地負隅頑抗。這時候,陶突然重重地撥出了一口氣。戴恩抬眼望向船長,頗感意外。
「他睡著了!」
傑里科跪下去伸手探了探陶的心跳,然後又抹了抹醫師那張掛著傷痕、髒兮兮的臉。
「能睡一覺對他來說再好不過了,」他聲音乾脆地說,「都是他的功勞。」
清點戰績也頗費了一些時間。有兩個外世界偷獵者死了;其餘人和那個宇航員成了囚犯;還有那個被戴恩一槍擊中燒傷了手的傢伙,內瑪尼自然是不會放過。
當那位年輕的宇航員將醫師妥當安置在庇護所裡,才發現阿薩吉和傑里科正在主持一場臨時法庭審訊。
那些神魂顛倒的當地獵手已經由內瑪尼用專業手法圈在了一起,與他們隔開一點兒距離的,是正在接受問詢的幾個外世界人。
「ic組織的人?嗯?」傑里科用滿是汙垢的手摸著滿是泥土的下巴,若有所思地盯著最後到來的傢伙,「試圖製造一起衝突,並破壞聯合體憲章,是這樣吧?你最好說出實情,你的主管部門可不會保你,這一點你應該很清楚。在這類地下交易中,他們從來不會給失敗的行動提供支援。」
「我需要醫療護理。」對方倒是很乾脆,他把自己燒傷的手掛在了胸前,「或者,你要把我轉交給這些野蠻人?」
「你不是還對著醫師開火嗎?我們可都看得清清楚楚。」船長咧嘴一笑,露出細密的鯊魚般的牙齒,「他是不會想給你那幾根手指包紮的。就當這幾根手指廢了就好,它們活該挨燒。總之,醫師無論如何都不會看它們一眼的,咱們也得讓他好好休息才行。我可以給你做點初級護理。趁我為你忙活的時候,咱們聊聊。ic現在搞偷獵生意了?這訊息會讓聯合體高興的。它們用不著你了,小夥子。」
回應他的話可算是蒼白到了家,一點兒新意都沒有。不過,那傢伙穿著的制服可很難讓他就這麼混過去。戴恩筋疲力盡,在一堆墊子上抻開了痠痛的身體,對這場話語交鋒一點兒興趣都沒有。
兩天後,他們又一次站在了盧布瑞洛當初施展魔法的那個平臺上。這次,沒有閃電沿著山脊興風作浪,太陽的光芒也不那麼清晰、明亮,讓人幾乎無法相信曾經發生過那樣恍如夢境的事,這顆星球居然有那種非人造的武器存在於世。「女王號」的三位太空人離開護牆,迎向從樓梯下來的酋長。
「剛剛一位信使送來訊息,獵手確實已被獵殺了。他的蹤跡很多人都親眼看見——儘管他們並沒有看到捕獵他的那些東西。盧布瑞洛死了,他在大河邊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傑里科開口道:「但那裡距離溼地足有五十英里,而且是在大山的另一面!」
「他逃了,然後被獵殺——正如你的咒語承諾的那樣。」阿薩吉對陶說,「你施展了強大的魔法,外世界人。」
醫師緩緩搖頭,「我只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罷了。他深信自己的力量,同樣的力量反饋回去,卻讓他崩潰了。如果我面對的是一個不相信……」他聳聳肩,「我們的第一次會面便構建起了那種模式。從那一刻起,他就在擔心我能與他匹敵,正是這點兒疑慮,在他自己的盔甲上刺穿了一個洞。」
「說回來,你到底為什麼非要用《月面蹦蹦跳》?」戴恩實在憋不住了,他仍為了這個小問題愁眉不展。
陶呵呵笑了起來,「首先,那詛咒的旋律其實已深植我們內心,也只有《月面蹦蹦跳》的節奏你爛熟於心,能夠毫不費力地隨時敲擊出來。其次,《月面蹦蹦跳》的旋律完全就是我們那個世界的風格,能衝擊盧布瑞洛所佈置的喀特卡土著音樂,而那種音樂是他舞臺設定中一個很重要的因素。他太自信了,認為我們絕不可能發現水裡加了藥,於是堅信自己精心準備的幻象一定行之有效。看到我們越過溼地,他們一定已經在等著我們束手就擒了。他的經驗一直都是跟喀特卡人相處時獲得的,按照喀特卡人的反應給我們設定套路,他註定要失敗……」
阿薩吉笑了,「對喀特卡有益的事,對盧布瑞洛和他的黨羽來說可就是災難了。偷獵者和法外獵手將會面對我們的審判,他們可有的受了。不過另外兩位,就是那個太空人和公司代理人,將會被送往仙蔻爾星,面對聯合體的人。我覺得,這種在自家地盤上給其他公司幹活兒的傢伙,聯合體不會對他們有好臉色的。」
傑里科咕噥了一聲,「在這種事情上,好臉色與聯合體那可是風馬牛不相及了。不過我們現在能搭你們的船嗎?就和你們的囚犯朋友們一路……」
「可是,我的朋友,你們還沒看到獵區一眼呢。我向你們保證,這次絕不會再出任何岔子了。在你們必須返回飛船之前,還有好幾天時間呢……」
「女王號」的船長手臂一抬,「先生,再沒比去佐波盧獵區參觀更吸引我的事兒了——不過,還是等明年吧。我的假期已經結束了,‘女王號’正在仙蔻爾星上等著我們呢。還有,請允許我稍後寄給您一些錄影帶,關於如何操控最新型低空飛行器的指南——以確保您的團隊能夠杜絕飛行失誤。」
「沒錯,確保。」陶懇切地說道,「不要墜毀,不要迷失線路,否則會掃了整場旅行的興。」
酋長昂起頭,發自肺腑的大笑迴盪在他們頭頂的高山之間,「當然了,船長。‘仙女號’的貨運航線會時不時將你帶回仙蔻爾的,與此同時,我們將好好學習你那些關於非損耗型飛行器的錄影帶。不過,你的確應該參觀一下佐波盧……我向你們保證,會非常愉快,特別愉快。陶醫師你覺得呢?」
「目前來說,」陶低聲咕噥著,戴恩聽了個正著,「太空深處的那份寂靜才能帶給我貨真價實的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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