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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安德烈·諾頓andrenorton著

華龍譯

但凡足夠高深的科技,

初看起來都與魔法無異。

作者安德烈·諾頓(1912—2005),原名愛麗絲·瑪莉·諾頓,美國科幻與奇幻作家,1989年世界科幻大會榮譽嘉賓。她是第一位獲得sfwa(美國科幻與奇幻作家協會)大師獎和甘道夫奇幻大師獎的女性,也是第一位榮登科幻名人堂的女性。她的著作(含合著)多達百餘部,包括流傳甚廣的《女巫世界》系列小說等。2005年,sfwa創立了安德烈·諾頓獎,以此表彰年度最佳青年科幻或奇幻作品。h31/h3要說仙蔻爾星有多熱……最好還是別提這茬兒。這顆擁有無邊汪洋的星球,集齊了一切桑拿浴最飽受詬病的缺點,而生活在這裡的人,只能在夢中嚮往一下涼爽與綠蔭……以及比這一小串彈丸似的島嶼大上那麼一點兒的陸地。

一位年輕人站在浪花飛濺的海岬上。他戴著宇航員的飛行帽,上面彆著貨運主管的徽章,除了一條超短褲,他再沒穿別的東西。他心不在焉地抹了一把自己赤裸的胸膛,沾得一手溼。他透過護目鏡仔細打量著這片燦爛的大海,心想它是那麼表裡不一。其實人是可以下去游泳的——只要打算這麼做的人不介意脫一身皮。那些液體中有無數微生物,它們一想起地球人的滋味,就會貪婪地不停咂嘴——如果它們有嘴唇的話。

戴恩·索爾森舔舔自己的嘴唇,嚐到一股鹹味兒,他拖著步子穿過太空港的沙地,回到了「太陽女王號」的泊位。這可真是漫長的一天,他都懶得去數自己遇到多少麻煩了。他一直在飛船和裝配場之間沒完沒了地奔忙,裝配場裡那些工人的動作慢得堪稱人類之最——起碼在這位滿腔怒火的自由貿易代理貨運主管眼裡,他們慢到了極點。傑里科船長倒是很久以前就把自己的艙室當成了避難所,靠它貯藏自己僅剩的好脾氣。然而戴恩卻沒有類似的遁世之處。

「女王號」將按照計劃改裝為一艘郵政飛船,而計劃的時間安排卻沒考慮到:高溼度會把裝配機器人的內部構造搞得一團糟。等目前執行該線路的那艘聯合體飛船最終落地,為「女王號」的閃亮登場而正式停飛時,它必須已經準備妥當、整裝待發。幸運的是,大多數工作都已完成,戴恩也做完了最後的檢查,只等給裝配機器人的手冊簽好字,再向他的船長彙報一番,就齊活兒了。

他爬進自己在「女王號」裡的艙室,開了空調的內部環境給了他清涼的慰藉。飛船裡的空氣平穩地流動著,具有化學級的純度,但也索然無味。今天終於能喘口氣了。戴恩去了洗浴間,至少這顆星球不會缺水——當然,本地的剝皮蟲都已經濾掉了。水很涼,但還是舒緩了他那年輕、精瘦的身體。

他正往身上套著自己最輕便的上衣,升降臺蜂鳴器忽然響了起來。一位客人到訪了——噢,可別又是裝配機器人總管!戴恩拖著步子前去應答。此刻「女王號」上的船員共有四位,而他自己通常就是跑腿小子的角色。傑里科船長在自己的艙室裡,也就是兩層之上;陶醫師多半在檢修他的裝備;至於辛巴達,這隻船上的貓,正在某個空艙室裡睡懶覺呢。

戴恩一把將上衣拉扯到位,高度警覺地走到升降臺前。不過來者並不是裝配機器人總管。他的外貌,在見慣各式各樣人類和外星人的戴恩眼裡,仍算得上可圈可點。

來人模樣沉穩,過人的身高在瘦削體型的凸顯下愈發纖長。他細腰窄臀,四肢修長。他的主要衣物是仙蔻爾星居民常穿的短褲,但短褲那亮眼的橘黃色,在他黝黑肌膚的映襯下顯得更加鮮豔了。他的膚色跟戴恩隨侍過的那些地球黑種人具有的暖褐色不大一樣,儘管二者頗為相似。他的皮膚是那種純粹的黑,黑得幾乎泛出了藍色的光澤。他沒穿襯衣或短上衣,肌肉發達的胸膛上交錯著兩條很寬的帶子,交點上飾有一枚碩大的勳章,隨著他呼吸的起伏閃耀著寶石般奪目的光芒。他腰帶上掛的並不是宇航員標配的眩暈槍,而是類似巡邏兵用的那種更有殺傷力的爆破槍。此外,他還有一把修長的腰刀,刀鞘上嵌有寶石,墜著穗子。一眼看去,他就是這樣一個典例:矇昧的武夫經訓導教化,磨礪出了文明的氣息。

他手掌向外敬了個禮,說出的銀河通用語幾乎不帶口音:

「我是考特·阿薩吉。我想傑里科船長已等我多時了。」

「沒錯,先生!」戴恩啪的一下立正了。也就是說,這位就是來自仙蔻爾星的姊妹行星——絕妙的喀特卡星——的森林酋長嘍。

對方毫不費力地順著豎梯爬了上來,走在飛船裡時,也格外留意這艘船內部的細節。當他的嚮導叩響傑里科的艙門時,他的神情仍帶著一種頗有禮節的好奇。船長的寵物虎蝠「賽女王」發出一聲可怖的尖嘯,聲音足以蓋過任何應答。隨後傳來了重物砸地的聲音,原來是那隻藍羽蟹鸚鵡蟾的籠子,這就表明它的主人確實在家。

鑑於船長的熱誠歡迎只有他的貴賓有幸享受,戴恩便識趣地去了食物艙,為晚餐做一些力所能及卻也毫無技術性可言的準備——其實人在裡面也添不了什麼亂,畢竟那只是自動炊具在處理濃縮食品。

「有客人來了?」陶醫師坐在烹飪機的另一頭,咂摸著一大杯地球咖啡,「還有就是,你非得在做飯時哼歌嗎?而且專門選了這首?」

戴恩臉一紅,不吹口哨了。《月面蹦蹦跳》這歌可真是老得夠嗆,老得都掉牙了。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總會在無意間哼哼這首曲子。

「一位喀特卡星的酋長剛剛上船。」他看似漫不經心地應道,同時做出一副正在讀標籤的樣子。他其實清楚今天不該再拿已經吃了很多日的魚或有魚肉的食物來應付大家。

「喀特卡!」陶一下子坐直了,「可算有個值得一去的星球了。」

「按自由貿易者的薪酬來看,想都別想。」戴恩評論道。

「你總是希望來一場大罷工,老弟。可只要飛船能去那裡,我什麼都肯給!」

「為什麼?你又不是獵人,怎麼會這麼躍躍欲試?」

「哦,我倒不在乎獵區,儘管那些地方也值得一看。我在乎的是那裡的人……」

「但他們都是地球移民吧?或者說至少具有地球血統,不是嗎?」

「當然了!」陶緩緩嘬了一口咖啡,「不過移民也各有千秋,孩子。其特性取決於他們是誰,在何時、因何故離開了地球……以及,他們著陸之後,又經歷了什麼。」

「那喀特卡人真的很特別囉?」

「嗯,他們有一段令人驚歎的歷史。那個地方是由逃跑的俘虜建立起來的——上面的人全是同一種族的後裔。他們是在第二次原子戰爭臨近尾聲時從地球逃走的。那還是一場種族戰爭,記得嗎?這讓它噁心的程度翻了一倍。」陶的嘴角厭惡地一撇,「搞得好像人類的膚色會讓其本性有所不同似的!其中一方想接管非洲——就將大多數當地人趕進了巨大的集中營裡,還採取了大規模的種族滅絕行徑。然後他們自己垮臺了,氣數已絕,分崩離析。混亂期間,部分倖存者在另一方的幫助下揭竿而起,他們佔領了集中營裡的某個隱秘試驗站,千方百計地啟動了那裡建造出的兩艘飛船,突出重圍,衝進太空。那趟飛行肯定是一場夢魘,但他們也只能孤注一擲。他們歷經艱險,設法到了遠方,在喀特卡星降落了。他們沒有足夠的動力再次起飛——而且,其中大多數人那時已經死了。

「不過啊,我們人類,不管是什麼種族,都擁有堅韌的品格。那些難民發現那個新世界的氣候與非洲差別不大——這可是萬中無一的幸事——於是那一小群倖存者便繁衍生息,逐漸興旺起來。而那些被他們劫走、為他們開飛船的白人技術專家,卻沒能延續血脈。因為那個世界產生了另一種膚色歧視,膚色越淺的人社會等級越低。基於這種血統選擇性,如今的喀特卡人膚色都很深。

「為了求生,他們退回了矇昧的原始狀態。在大約兩百年前,也就是遠在勘察行動隊首次發現他們的蹤跡前,發生了一些事情。不知是他們的祖輩發生了變異,還是別的什麼原因,反正這種事時有發生——一些天賦異稟之人誕生了——但那不是偶然出現的個例,天賦者頻繁出現在五支大家族的血脈中,這就很出人意料了。在一小段時期裡,他們爭權奪利、互不相讓,後來他們認識到,內戰這種事愚不可及,便建立起了某種寡頭統治,轉型為一種鬆散的部落組織形態。在五大家族的帶頭推動下,新的文明蓬勃發展,當勘察行動隊到達那裡時,他們已經擺脫了野蠻的習性。聯合體在大約七十五年前購買了貿易權,此後,公司和五大家族聯手,向銀河系推出了一項奢侈體驗專案。你也知道,這二十五顆行星上每個大權在握的人物,都渴望炫耀自己在喀特卡星上的狩獵成果。如果他們能在自己的牆上掛一顆戈拉茲的腦袋,或是親自佩戴一條尾飾手鐲,就足以趾高氣揚地招搖過市了。在喀特卡度假這種事,可是人人趨之若鶩的極致享受——而且對於當地人來說,非常、非常有利可圖。至於聯合體,就更不消說了,畢竟他們承攬了客運業務。」

「我聽說他們也有偷獵者。」戴恩道。

「沒錯,那是自然的。你也知道漂亮的獸皮在市場上是什麼行情。但凡有嚴苛的出口控制的地方,都有偷獵者和走私者的身影。不過,星際巡邏兵不會去喀特卡,當地的犯罪行為直接由當地人處理。在我看來,我寧願在月球礦井服刑九十九年,也不願體驗喀特卡人對被俘的偷獵者做的事!」

「所以謠言就這麼妥妥地傳開了!」

陶的杯子一斜,裡面的咖啡灑了出來,戴恩正要送進烹飪機的濃縮肉料包也掉落在地。酋長阿薩吉驀地出現在食物艙門口,就跟突然傳送到了這裡似的。

醫師站起身來,朝客人禮貌地笑了笑。

「先生,從這種說法中,我似乎察覺到了這樣一絲跡象:我所聽到的種種傳言,其實是有意散播開來威懾四方的?」

那張淡漠而沉鬱的黑色面龐上,掠過一抹笑意。

「醫師,我聽說你是個精通‘魔法’的人。你確實表現出了傳統巫師的機敏。不過那個傳言倒是確有其事。」酋長的興致稍縱而逝,他話鋒一轉,聲音中透露出幾分銳氣,「喀特卡的偷獵者受到的精心照顧,讓他們恨不得歡迎巡邏兵呢。」

他走進食物艙,傑里科跟在他身後。戴恩放下兩張摺疊座椅,端著杯子在咖啡機下面接咖啡。船長開始介紹自己的人。

「索爾森……我們的代理貨運主管。」

「索爾森你好。」喀特卡人肅穆地點點頭以示致意,然後帶著幾分詫異,低頭看向地板。辛巴達高聲喵喵著湊過來,繞著他的腿蹭來蹭去,表現出非同尋常的好客、歡喜。酋長單膝跪下,伸出一隻手讓辛巴達好奇地聞了聞。貓用腦袋蹭了蹭他黑色的手掌,又伸出縮起指甲的貓爪頑皮地拍了拍。

「一隻地球貓!它屬於獅子家族嗎?」

「差得遠了,」傑里科答道,「你得把辛巴達的個頭加大許多,才能讓它達到獅子的級別。」

「我們只有關於它們的古老傳說。」阿薩吉的聲音裡流露出一絲惆悵。那隻貓跳到他的膝蓋上,用爪子扒住了他胸前的帶子。「不過我並不相信,獅子曾經對我的祖先那麼友好。」

戴恩想把那隻貓趕走,可是喀特卡人抱著辛巴達站了起來。那隻貓歇在他的臂彎裡,仍喵嗚個不停。酋長溫柔地笑了,他那傲慢的面容隨之悄然發生變化。

「可別帶它去喀特卡,船長,否則你就再也別想把它帶走了。住在內宮裡的那些人絕不會讓你把它從他們眼前帶走的。啊,這動作讓你很舒服嗎?小獅子?」他輕輕撓著辛巴達的下巴,那隻貓抻長了脖子,黃色的雙眼愜意地眯了起來。

「索爾森,」船長轉身面向戴恩,「放在我桌子上的那份到達報告,是聯合體傳來的最新檔案嗎?」

「是的,先生。別指望‘流浪者號’能在那個日期以前在此降落了。」

阿薩吉坐了下來,手中仍抱著貓,「你也看到了,船長,天意如此。你有二十天的時間。乘我的巡邏船過去花四天,回到這裡再花四天,其餘時間都可以用來探索獵區。這種好運氣可求之不得,畢竟我也無法得知自己何時才能與你們再次相遇。正常情況下,往後一年內我都不會再有機會到仙蔻爾星執行任務,也許還不止這個天數呢。此外……」他頓了頓,然後對陶說,「醫師,傑里科船長告訴我,你研習過許多世界的魔法。」

「不錯,先生。」

「那麼,你是否相信那是真正的力量?或者認為那只是天真無知者的迷信?那些人在黑暗降臨時,會聲稱有惡魔在對他們號叫、施法。」

「有些魔法就是坑蒙拐騙,有些則建立在人類及其行為的內在知識上,精明的巫醫會將其挪為己用。世間總有……」陶放下咖啡杯,「……總有少許因果,我們還未曾找到符合邏輯的解釋……」

阿薩吉打斷了他,「我覺得這種事也是真的吧:一個種族的人若是從誕生之日起,就接受感知各類魔法的訓練,擁有那支血脈的人就特別容易受魔法影響。」他更像在陳述,而非提問,但陶還是回答了他:

「一點兒不錯。比如拉摩利人,他們能被‘唱死’,我就目睹過這種事。但對一個地球人或其他外世界的人而言,同樣的做法絲毫不起作用。」

「那些喀特卡星的定居者就帶來了那種魔法。」酋長的手指仍在辛巴達的下巴和喉嚨間游移,但他的音調驟然一冷,變成了這間狹小食物艙裡最冰冷的東西。

「嗯,這也算那類事物高度發展的一種形式。」陶贊同道。

「遠超你的想象,醫師!」酋長低啞的聲音裡透出一絲冰冷的憤怒,「我認為它當前的表現形式——人們死在非獸之獸的手裡——或許值得你仔細研究一番。」

「為什麼?」陶直言不諱地問道。

「因為那是一種殺戮魔法,有人正心懷不軌地蓄意使用著它,以此戕害我們那裡的重要人物,那些不可或缺的人物。如果這種專門針對我們的陰毒攻擊有其弱點,我們就必須掌握,而且要快!」

這時傑里科補充道:「我們受邀拜訪喀特卡星,並將作為酋長的私人賓客,勘察一片新的狩獵區。」

戴恩頗為意外地深吸了一口氣。喀特卡星的賓客權向來是不可多得的無價之寶——它們珍稀之至,任何擁有者都萬萬不敢浪費。一年——甚至半年的租金,就足以養活全家了。不過,酋長依照官方權力,能擁有好幾個名額,他們能為前去拜訪的科學家或外星人提供與其本人相近的身份。一個普通貿易者能獲得這樣的機會,簡直不可思議。

他和陶的驚訝可謂不相上下,兩人直白的反應讓酋長微微一笑。

「傑里科船長一直在和我交流關於外星生命形態的生物學資料——他所具備的相關攝影技巧,以及外星異種生物學家的學識,都廣為人知、備受推崇。所以我獲准讓他進入新開發的獵區佐波盧,該區尚未正式開放。還有你,陶醫師,你的幫助——或者說,你的診斷——我們在別的方面也用得上。也就是說,一位專家公開到訪,另一位則較為隱秘。儘管如此,醫師,你的任務仍是我的上司特批的。此外——」他看向戴恩,「也許為了混淆那些懷疑者的視聽,我們該讓這位年輕人一同前往?」

戴恩將視線轉向船長。傑里科向來公正,只要他開口,他的船員絕對不會含糊——哪怕他命令他們迎著索爾凱人傾瀉如雨的致命飛鏢前進。不過,話說回來,戴恩卻也從沒張口要過什麼好處,他最大的願望無非是在執行任務時不被人指手畫腳。他沒有理由相信傑里科會點頭同意。

「你有兩週的離星假期,索爾森。如果你想在喀特卡星度過……」傑里科竟咧嘴一笑,「我就給你特批囉。我們什麼時候上船,先生?」

「你說你必須等其他船員回來——那就明天下午晚些時候?」酋長站起身,放下了辛巴達,那隻貓尖聲喵喵幾下,以示抗議。

「小獅子,」高個兒喀特卡人像對一個身份相當的人一樣對那隻貓說道,「你的叢林在此,我的卻在別處。但如果你終究厭倦了巡行於群星之間,我的庭院裡永遠都有你的家園。」

酋長向門口走去,辛巴達並沒有死皮賴臉地跟上,但它可憐兮兮地低聲喵了一下,叫聲裡透出一股不滿與失落。

「也就是說,他想找排憂解難的能手,是吧?」陶問道,「行啊,我會全力以赴為他找出搗鬼的門道的。能拜訪喀特卡,這完全值回票價!」

戴恩想了想仙蔻爾太空港刺眼的熾熱光芒,還有那不能下去游泳的大海,將它們與鄰星——那個他只在3d影像上見過的綠意盎然的狩獵天堂——做了一番比較,旋即回應道:「沒錯,先生!」與此同時,他心不在焉地在烹飪機上隨便選了一通。

「別太不當回事兒了。」陶警告道,「我敢說,連那位酋長都覺得燙手的山芋,說不定會把我們的手指頭都給烤焦——沒準兒一眨眼就焦了。我們在喀特卡著陸後,可得輕手輕腳、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隨時做好最壞的打算。」h32/h3他們的頭上舞動著劃過陰沉山脊的閃電,腳下是一道陡峭的斷崖。崖下奔湧著一條長河,自此望去,長河竟也只如一條銀色的絲線。他們的靴子踩著一處巖板砌築的平臺,它由人力修建而成,卻統御了野性十足的叢林與群山。平臺之上,一座宮殿黃白相間的高牆拔地而起,抬頭望去,穹頂幢幢。這座宮殿既是堡壘,也是邊境檢查站。

戴恩雙手扶住前方護牆,一道閃電破空而過,炸裂出藍紫色的光芒,這讓他不由自主地眨了眨眼。這個地方與熱氣翻騰的仙蔻爾群島真有著天壤之別。

「魔怪戈拉茲在為戰鬥做準備呢。」阿薩吉朝遠方的霹靂揚了揚頭。

傑里科船長笑了,「我猜它們是在磨自己的大獠牙,對不對?我倒不怎麼想遇到戈拉茲,畢竟它們磨個牙都能搞出這麼大的動靜。」

「不怎麼想?你倒不妨想想,追蹤者在找到那些傢伙的葬身之地後獲得的酬勞。誰要是能找到戈拉茲獸群的墓園,一定能獲得一大筆做夢都想不到的財富。」

「傳說有幾分是真的?」陶問道。

酋長聳聳肩,「這誰說得清?反正有一點是真的:從我會走路起,我就在以生命侍奉這片森林了;從我能聽懂人們說話起,我就在父親的院子和營地裡聽那些追蹤者、獵人、護林員談話了。然而,從未有人找到過自然死亡的戈拉茲的屍體。如果人們只是找不到它們的肉體殘塊,這一點還可以算到食腐者頭上,但是獠牙和骨頭這些總該見得到吧?還有一點也是真的,我曾親眼見過——一隻快死的戈拉茲由它的兩隻同類扶著,迫不及待地朝一片巨大的沼澤趕去。也許那不過是一隻瀕死的動物想要最後喝一點兒水,但也有可能,那片沼澤的中心地帶正是戈拉茲的墓園。反正,確實沒人發現過自然死亡的戈拉茲,一隻都沒有。而到那片溼地探險的人,也全都一去不返……」

閃電將墨玉般的山峰照亮了——在它之上,是光禿禿的岩石;往下看去,則盤踞著濃綠茂密的叢林。位於兩者間的這座堡壘,由不畏高峰與深淵的人類鎮守。喀特卡星恣意滋長的植被,將初來乍到的這幾個外世界人圍了個密不透風。這顆鬱鬱蔥蔥的星球似乎總有那麼點兒野性難馴,既令人垂涎欲滴,也讓人望而卻步。

「佐波盧離這兒遠不?」

酋長指了指北方,回答船長的問題:

「大概一百里格。那是我們這十年來打造的第一片新獵區。我們期望它能成為3d獵手的最佳活動場所,因此我們現在正在啟用馴養隊……」

「馴養隊?」戴恩忍不住問道。

酋長早已對這一話題做好了充分的準備。

「佐波盧是禁殺獵區,那些動物會漸漸明白這一點的。不過,我們可不會為了等它們明白而浪費好幾年的時間。所以,我們會給它們送大禮。」他大笑起來,顯然是想起了什麼小插曲,「有時候,我們也許急過頭了。大部分希望進行3d拍攝的訪客都想拍些大傢伙——戈拉茲、菴蒲賴獺、巖猿、獅子……」

「獅子?」戴恩介面道。

「不是地球獅子。我的祖先在喀特卡著陸時,發現了一些與他們記憶裡的地球獅子相似的動物,所以就給它們起了同樣的名字。喀特卡獅子長著軟毛,既是獵手,也是驍勇的戰士,但並不是地球的貓。然而,它們可是非常搶手的3d演員。因此,我們會為它們提供唾手可得的食物,把它們從藏身處引誘出來。找個人去打一隻珀狸、一隻水鼠,或一頭地鹿,把獵物屍體拖在低空飛行器後面,獅子就會跳出來,撲到移動的肉塊上——它們能聞到那味道。然後繩子一斷,它們就有了一頓免費的大餐。

「那些獅子可不傻,沒過多久,它們就把飛行器呼嘯而過的聲音和‘食物’聯絡起來了。此後,它們一赴宴,飛行器上的那些人就能輕而易舉地完成他們的3d拍攝。不過,在進行那類訓練時,還是得多加小心。克莫格獵區裡就有一個膽大包天的森林守衛,他先是拖著獵物跑,然後,為了看看獅子是否已經完全忘記了人類的存在,他把獵物屍體掛在了飛行器上,想鼓動它們跳起來爭食。

「對於守衛來說,這麼做是夠安全,但其效果也立竿見影。一個多月後,一名獵手護送一位客戶穿越克莫格,他們為了拍到好片子而降低了飛行高度。在拍攝一隻從河裡冒出來的水鼠時,他們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咆哮,這才發現,飛行器上多了一名乘客——一頭在甲板上沒找到肉、怒火中燒的獅子。

「萬幸的是,他倆都戴著遮蔽場安全帶。但他們還是不得不降落飛行器,等那頭獅子走遠才敢離開。那頭母獅盛怒之下可把那臺機器破壞得夠嗆。因此,現在我們的守衛在馴養時也不敢再耍什麼異想天開的花樣了。明天……不,」他更正道,「後天,我會帶你們看看那一系列流程是如何運作的。」

「那明天呢?」船長問道。

「明天我的部下要舉行狩獵魔法儀式。」阿薩吉的聲音毫無波瀾。

「你們的首席巫醫是誰?」陶問了一句。

「盧布瑞洛。」酋長似乎不想多談,但陶對這個話題緊追不放。

「他的官職是世襲的嗎?」

「是的。有什麼區別嗎?」他的話裡第一次出現了某種欲言又止的熱切。

「也許有很大的區別。」陶說,「世襲的官職可能會造成兩種影響,一種影響繼位者,一種影響公眾。你們那位盧布瑞洛可能已經開始對自己的力量深信不疑了。如果沒有,那他可相當了不起。你們的民眾會毫無疑義地將他視為一個奇蹟締造者,這一點幾乎毋庸置疑吧?」

「正是如此。」阿薩吉的聲音再次淡漠起來。

「而盧布瑞洛並不接受某些你堅信必不可少的事物?」

「你又說對了,醫師。盧布瑞洛在體系中並不安於本分!」

「他是五大家族中某家的一員嗎?」

「不是,他的家族很小,也總是自行其是。打從一開始,那些為神魔代言的人就不會向人發號施令。」

「教會與國家事務分離。」陶若有所思地道,「在屬於地球的歷史長河中,有些時候政教就是一體的。盧布瑞洛想要那樣?」

阿薩吉抬眼望向山巔,望向北方,他鐘愛的事業就在那裡。

「我不知道盧布瑞洛想要什麼,只知道這麼做後患無窮——甚至比這更糟!有件事我可以跟你說說:狩獵魔法是我們生活的一部分,在其核心之中,有一些我們無法解釋卻又切實存在的事物。我自己就在工作中使用過解釋不了、理解不得的力量。外世界人想在我們的叢林或草地上活動,如果沒有配備武器,就必須靠遮蔽場安全帶來保住自己的性命。不過,我——還有我手下的那些人——只要我們遵循這裡的魔法例律,就能安然無恙地四下走動。只有盧布瑞洛做了他的先輩不曾做過的事。他誇下海口,說他還能再進一步。所以,他的追隨者越來越多,其中有相信他的人,也有畏懼他的人。」

「你想讓我面對他?」

酋長的那雙大手在護牆頂部猛地收緊,那動作彷彿能捏碎牆頂的硬石,「我想讓你看看這裡邊兒有沒有花招。花招什麼的我都能對付,用武器就行。可要是盧布瑞洛真的掌握著什麼不為人知的力量,那要達成和平估計就沒那麼容易了——或許,我們會一敗塗地。不過,外世界人,我出身於一支戰士血脈——我們可不會輕易言敗!」

「我也這麼想。」陶平靜地答道,「沒問題,先生,如果這傢伙的魔法裡有什麼花招,而我又看出來了,那我必然會把個中玄機轉達給你。」

「但願事情真能如此吧。」

戴恩在潛意識裡一直把魔法與黑暗、夜晚聯絡在一起,但第二天早上的太陽卻燦爛奪目地高高掛在空中。他走向一塊麵積更大的護牆平臺,酋長率領的獵人、追蹤者、守衛等各路人馬在那裡排起了不怎麼整齊的隊伍。

一陣低沉的震顫聲破空傳來,它融入人的血脈,隨節奏搏動起來。戴恩循聲溯源:四面齊腰大鼓放在幾個人面前,後者的指尖極富技巧地敲打著鼓面。

利爪和尖牙做成的項鍊掛在他們黝黑的脖子上,帶有流蘇的獸皮短裙裹著他們的身體,交叉在他們胸前的皮帶要麼有著漂亮的斑點,要麼帶著豔麗的條紋。這一切都與他們隨身佩戴的極為高效且現代化的武器,以及那些捆綁在皮帶上的其他先進裝備,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酋長坐在一把雕工精美的椅子上,另一把則讓給了傑里科船長。戴恩和陶自行坐在平臺的臺階那不怎麼舒服的座位上。那些手指敲擊的頻率越來越快,鼓點的調子從蜂巢裡的低聲嗡鳴變成了遠山滾雷般的轟隆。一隻鳥兒在從無女性涉足的內宮庭院裡啼叫起來。

嗒——嗒——嗒——嗒……什麼聲音混進了鼓聲裡,那些蹲坐的人緩緩地左右擺動著腦袋。陶的手不由自主地握住了戴恩的手腕,後者四下張望,驚詫地看到醫師的雙眼驀地亮了起來。醫師目不轉睛地看著這場集會,他目光敏銳,一如逼近獵物時的辛巴達。

「算一下一號貨艙的配載空間!」

這個令人詫異的命令悄聲傳來,戴恩心中一凜,立即執行。一號貨艙……現在有三個分割槽,而配載物……他忽然意識到,在這一小段時間裡,他從那張由鼓點、嗡嗡人聲和不住晃動的腦袋所編織的大網裡逃了出來。他潤了潤嘴唇。原來是這麼回事兒!他不止一次聽陶談過類似情境下的自我催眠,但他還是頭一遭如此直觀地搞清楚這個概念的含義。

不知從哪兒走出了兩個人,他們拖著步子,黝黑的身體只圍著長及小腿的腰裙,上面還帶著黑色的尾巴——其頂端綴著少許白毛,隨兩人的腳步整齊地晃動著。兩人的頭上與肩頭裝飾著精心燻烤過的半懸掛式動物腦袋,它們下巴半張,露出兩對彎曲的尖牙。那些腦袋上覆蓋著黑白相間的皮毛,此外還支稜著尖尖的耳朵,看起來既非犬科也非貓科,倒像兩者的怪異混合體。

戴恩低聲咕噥著兩項貿易方案,竭力思考著賽門泰星動盪的貨幣制度與銀河信用體系間的關係。可惜這次他的自保措施沒有見效。那兩位拖著步子的舞者間,某種四足生物步履輕盈地走了出來。剛才出現的是那犬-貓科生物的腦袋,現在它整個兒閃亮登場了——它四肢靈巧、身形優雅,全長足有八英尺;它頭上長著尖耳,還生著一雙屬於老練殺手的紅眼。它走路的模樣唯我獨尊,姿態慵懶間帶著幾分傲慢,那頂端發白的尾巴則搖來晃去。它走到平臺中心時,腦袋猛地向上一揚,彷彿要恣意挑釁,但它彎曲的尖牙間竟驟然吐出了人語——這些字句或許戴恩不懂,但無疑對那些隨著催眠的嗒嗒聲點頭的人來說意義非凡。

「真美啊!」陶真心誠意地讚美道。他身子前傾,雙拳支在膝蓋上,眼中幾乎充滿了那會說話的野獸雙瞳中閃動的那種野性。

那隻動物也跳起了舞,它的爪子隨著戴面具的伴舞者的舞步拍動著。它準是人披著獸皮扮的吧。但戴恩又難以確定,畢竟這幻象太完美了。他的手摸向了掛在腰帶上的刀鞘——他們入鄉隨俗,把眩暈棒留在了宮殿裡,但腰刀作為服飾的一部分,是可以佩戴的。戴恩悄悄抽出利刃,把刀尖抵在掌心,用力刺了一下,疼痛隨即襲來——這是陶說過的另一種打破魔咒的辦法。然而,那隻黑白相間的動物仍在繼續跳舞,它的身形輪廓並沒有在恍惚間變成人類的模樣。

它用高亢的音調唱起歌來時,戴恩注意到:離阿薩吉和船長座位最近的那些觀眾,現在正看著酋長和太空長官。他感覺身旁的陶緊張了起來。

「麻煩來了……」陶警告道,他的聲音幾不可聞。戴恩逼自己從那隻搖頭晃腦的貓-犬身上移開視線,去看那些唱歌的人,後者正偷偷窺視著他們的首領和他的客人。在場的地球人倒是知道,酋長和他的人是主從關係。但,假如這是盧布瑞洛和阿薩吉間的攤牌對決——這些人會擁護誰?

他看到傑里科船長的手滑過膝蓋,手指幾乎摸到了刀柄。酋長的手本來放鬆地垂在一旁,此刻卻突然攥成了拳頭。

「原來如此!」陶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幾個字。隨後,他堅定地邁步上前,從座椅間穿過,走到了跳舞的貓-犬跟前。然而,他並沒有看向那隻怪異的動物和它的伴舞者,他只是高高揚起雙臂,彷彿要抵擋——或者迎接——來自山坡上的什麼東西。與此同時,他大叫道:

「霍迪!艾爾達瑪!霍迪!」

臺地上的眾人整齊劃一地轉頭望向山坡。戴恩站起來,像握著一把寶劍般握著手中的刀。儘管他並不打算細想——用這小巧玲瓏的刀子來對付那緩緩走來的巨偉身軀,到底能起多大的作用。

雄偉的象牙間,一隻灰黑色的象鼻向上揚起。來者震撼人心的腳步重重落在火山土上,兩隻耳朵則大大地伸展開來。陶向前走去,雙手依舊高舉,儼然正在歡迎。來者將巨鼻揚向天穹,彷彿在向這個它一腳就能踩扁的人致敬。

「霍迪,艾爾達瑪!」陶第二次向這頭怪象問候道。巨大的象鼻無聲抬起——這是領地之主在向其認可的地位平等者致意。也許人類與大象如此相對而立,已是千年前的往事,從那以後,雙方只剩戰爭與死亡。不過,和平在此出現了,力量的潮湧也從一方流向了另一方。戴恩感覺到了這一點,也看到臺地上的人們有所退卻——因為醫師和那頭顯然由他召喚來的巨象間,有著無形的張力。

然後,陶高舉的雙手用力拍在一起,人們驚異地屏住了呼吸。那頭巨象矗立的地方竟空無一物,只留岩石還在陽光下閃耀。

陶轉過身面對那隻貓-犬,但它也消失了。他面對的不再是一隻動物,而是一個人,一個身量矮小、體形瘦弱的男人,後者卷唇露齒,低聲咆哮著。給那人伴舞的祭司們退下了,臺上只剩外來者和巫醫。

「盧布瑞洛的魔法很了不起,」陶平靜地說道,「我向喀特卡的盧布瑞洛致敬。」他手掌攤開,做出表示和平的敬禮。

那人不再咆哮,面色恢復如常。他赤身站著,但儀態風度無不透出自血脈中沿襲的尊貴。這種尊貴飽含力量,在他展露出的力量和驕傲前,即便是身材更為魁梧的酋長,也不免遜色三分。

「你也有魔力,外來者。」他回應道,「你那長著巨牙的幻影,現在行至何方了?」

「它在喀特卡人曾過之處,盧布瑞洛。因為你們的血脈先祖,在久遠的往昔獵殺了我的幻影生靈,將它的血肉之軀擄作了戰利品。」

「所以我們現在是要清算一筆血債麼,外來者?」

「那是你的說法,不是我的,魔力的使者。你為我們呈現了一頭猛獸,我呈現了另一頭。倘若它們從幻影裡現身,孰強孰弱,尚不可知。」

盧布瑞洛向前緊走幾步,赤著的腳踩在平臺石面上,沒發出什麼聲音。現在他距醫師只有一臂之遙了。

「你向我發起了挑戰啊,外世界人。」這是在發問呢,還是在做陳述?戴恩有些拿不準。

「我為什麼要挑戰你,盧布瑞洛?每個種族都擁有自己的魔法。我來此並非為了開戰。」他緊盯著那個喀特卡人的雙眼。

「你向我發起了挑戰。」盧布瑞洛轉身欲走,卻又回頭看了一眼,「你所依憑的力量可能會變得不堪一擊,外世界人。當幻影幻化為實體時,想想我的話吧。而實體也不過是最為虛無的幻影!」h33/h3「你還真是一個有魔力的人!」

陶搖了搖頭,回應著激動不已的阿薩吉。

「並非如此,先生。你們那位盧布瑞洛才是有魔力的人。你們看到的,不過是我借他之力完成的。」

「請別否認!我們看到的生物,從未踏足這個世界。」

陶拉了拉肩頭的背包帶,「先生,其實你們的血脈先祖曾見過大象,也獵殺過它。他們將象牙視作珍寶,將骨肉作為佳餚——當然,要是他們運氣不好或粗心大意,也會死在大象的踩踏下。所以,即使是現在,要在你們心中喚醒關於艾爾達瑪的記憶也並不困難。彼時,它威武雄健,身為群獸之王幾乎無所畏懼——除了長矛和那些瘦小、脆弱的人類耍的詭計花招。盧布瑞洛就在你們的頭腦裡喚醒了他想讓你們看到的東西。」

「他是怎麼做到的?」對方直截了當地問道,「我們看到的不是盧布瑞洛,而是一頭獅子,這是魔法嗎?」

「他用鼓聲與吟誦編織出了他的咒語,藉助這些暗示,他以自己的意識擾亂了你們的意識。不過,在編織咒語的過程中,他無法將你們世代流傳的那些古老記憶侷限在某個範圍內,如果隨之出現了別的記憶,他是控制不了的。我只是借盧布瑞洛之手,向你們展現了你們族人曾經熟知的另一幅圖景而已。」

「如此一來,你也樹起了一個敵人。」阿薩吉站在武器架前,上面擺著的都是極為先進的武器。他給自己挑了一件,它有著銀色的槍管以及能與肩膀貼合的弧形槍托,「盧布瑞洛可不會忘了這件事。」

陶笑了兩聲,「自然不會忘的。不過我當時做的事,其實正合你意,對吧,先生?我使自己置身於一個危險者的敵意之中,而現在你正指望我不得不為了自衛而將他除掉。」

喀特卡人緩緩轉過身,將那件武器斜抱在小臂上,「我並不否認,外來者。」

「那麼這件事兒確實是夠嚴峻的了……」

「相當嚴峻。」阿薩吉打斷了他的話,轉而對著陶,也對著其他外世界人說道,「現在發生的一切,可能會導致我所熟知的喀特卡星毀滅。作為獵手,盧布瑞洛是我這輩子面對過的最危險的獵物。他要麼消失,要麼由我們拔掉利齒……否則我所有的一切,我在這裡嘔心瀝血建立的一切,全都會不復存在。為了捍衛它們,我不惜使用任何武器。」

「而現在,我成了你的武器,你還希望我用起來能跟你拿的那把針束槍一樣管用。」陶又笑了,但並沒有多少笑意,「咱們還是希望我真能起到作用吧。」

傑里科從陰影裡走了出來。此時黎明剛過,軍械庫的角落裡還縈繞著尚未褪盡的夜色。他從容不迫地站到武器架前,選了一支短筒爆破槍。他牢牢握住槍柄後,才向東道主望去。

「我們是來做客的,阿薩吉。我們應當在此屋簷下受到款待。」

「我以血肉作保。」喀特卡人正色答道,「如果死亡之焰燃向我們,我必將先於你們墮入薩布拉的黑暗之中。」他從腰帶上抽出腰刀,將刀柄遞向傑里科,「我的身軀將阻攔在你們和黑暗之間,船長。但與此同時也請明白:對我而言,我此刻所做之事重於任何個體生命。盧布瑞洛和他身後的惡魔必須被根除。我在邀請你們時,並沒有玩弄任何陰謀詭計!」

他們目視彼此,相對而立。兩人身高相仿、權勢相當,在自己的世界裡都是一言九鼎的人物。然後,傑里科伸出手,指尖在刀柄上輕輕一彈。

「是沒有陰謀詭計。」他認可道,「當你來到‘女王號’時,我就看出你的境遇十萬火急了。」

船長和陶似乎都接受了眼前的局面,戴恩雖然沒怎麼明白,卻還是打算直接隨大流了。此刻,他們的計劃裡除了參觀佐波盧獵區,並沒有別的安排。

他們乘坐低空飛行器往那兒飛去——乘客有阿薩吉、他手下的一名獵手飛行員,以及三位來自「女王號」的客人。飛行器掠過宮殿般堡壘後面的山嶺,向北疾馳而去。此時,初升的太陽懸在東方,宛如巨大的火球。飛行器下方的世界一片荒涼——那裡只有岩石和尖峰,深紫色的陰影將那些裂縫的脈絡勾勒而出。不過,這一切轉眼就落在了他們身後。不消片刻,他們就飛到了一片蒼翠的林冠上方,碧綠的樹冠彼此交疊,宛如一望無際的巨毯四下鋪展,深淺不一的綠意混合著黃色、藍色甚至紅色,斑駁地錯落其中。越過一道山脈後,一片開闊地驀然出現,大片大片的高草在烈日暴曬之下已經泛起了枯黃。那裡還有一條河,它波濤洶湧、蜿蜒前行,河道曲折得幾乎彼此交疊。

然後,又一片崎嶇不平的土地進入了他們的視野。史前火山肆虐的遺蹟讓這裡格外觸目驚心,露天岩石和臺地屢遭侵蝕後形成了夢魘般怪誕不經的嶙峋之態。阿薩吉指著東方,那裡有一片向外擴充套件為楔形的巨大的暗色區域。

「那是梅格拉溼地。尚未有人探索。」

陶說:「你們可以從空中繪製地圖啊。」

酋長眉頭一皺,「我們這麼做過,但四艘飛行器有去無回。它們越過東方最後那道山脊後,通訊器就失效了。那裡有某種我們尚不知曉的干擾。梅格拉是死亡之地,稍後我們或許會沿著它的邊緣地帶前行,到時候你們就能看到了。現在嘛……」他用自己的語言對飛行員說了些什麼,飛行器隨即揚起一個角度,沿著他們在這片山地裡所見的最高峰向上爬升,最終抵達了一片點綴著小小樹叢的廣袤草地。傑里科會意地點了點頭。

「佐波盧到了?」

「佐波盧到了。」阿薩吉應道,「我們應該去獵區北端。我很想帶你們看看法斯塔爾的棲息地。現在是它們築巢的時節,那場面讓人終生難忘。不過我們得走東路,我要沿途檢查兩個護林員站點。」

他們離開第二個站點後,飛行器一轉,又向東偏了偏。他們又越過了一道山脈,打算去看看後一個站點的工作人員上報的一個地方。那是一個剛發現的奇妙景點——一口火山湖。

飛行器低低掠過翡翠般的水面,那湖水幾乎盈滿了火山口,沒有給巖壁形成的湖岸留下一丁點岸灘。在飛行器即將越過對岸的巖壁時,戴恩忽然緊張起來。他在「女王號」上的職責之一便是在飛船降落後的活動中,擔任低空飛行器的飛行員。自他們今早出發後,他就有意無意地跟隨著喀特卡飛行員的動作,預判著控制器的每一次變化與調整。此刻,他察覺到飛船對拉昇訊號的反應有些遲緩,便本能地伸手調了調增加動力的操縱桿。

他們升了起來,堪堪越過崖壁。但這飛行器的反應著實不怎麼正常。戴恩無須緊盯飛行員飛快的動作,就能猜出他們這是遇到了麻煩。當飛行器的高度再次回落時,他那絲絲縷縷的擔憂不由加重了。傑里科船長在他前面不自然地扭來扭去,戴恩知道,對方也有所警覺了。

此刻,飛行員把動力調節器一把推到了頭,直接讓它抵在了控制台上。但飛行器的頭部仍像超重了一般,要麼就是被下方的岩石吸附住了,哪怕飛行員使盡渾身解數,也無法讓它維持高度。他們被拖向地面,飛行員唯一能做的,不過是將在劫難逃的墜機事故拖上一拖。喀特卡人將飛行器向北轉去,想要避開下面的東西——梅格拉溼地伸出了一條長長的分支,緊緊貼著這裡的山腳。

在飛行員繼續抵抗將他們向下拽的引力時,酋長衝著通訊器的麥克風說了幾句。這臺小小的飛行器現在的高度已經低於火山湖頂,然後落到了橫亙前方的山巒間,最後墜向了獵區。

阿薩吉含糊地低喝一聲,猛地拍向通訊器,衝著麥克風厲聲說起話來。可惜,他顯然無法得償所願了。他立即飛快地四下掃了一眼,斷然下令道:

「扣好安全帶!」

他的那些外來同伴早已扣好了寬邊安全帶,藉此在墜機時保住性命。戴恩看到飛行員按下了釋放緩衝墊的按鈕。儘管心臟狂跳,他腦海中的某個部分還是辨識出了對方精湛的技術,那個喀特卡人讓他們落到了一片相對平整的砂石地上。

戴恩鬆開抱著腦袋的雙手,抬起頭來。酋長正忙著檢視飛行員的狀況,後者癱倒在控制台上。傑里科船長和陶拉扯著防衝擊安全帶的鎖釦,而戴恩在往飛行器前方看了一眼之後,就明白它再也飛不起來了——除非進行大修。飛行器頭部向上彎折,完全擋住了前方的視線。即便如此,飛行員還是在錯綜複雜的地形裡完成了奇蹟般的安全著陸。

十分鐘後,飛行員從昏迷中醒來,頭上的傷口也裹好了繃帶,眾人便立即召開了一場緊急會議。

「通訊也斷了。墜機前我都沒有機會向外報告。」阿薩吉直截了當地說,「而我們的勘察隊尚未對這片地區進行過勘察,因為這裡是沼澤溼地,名聲不佳。」

傑里科無奈地打量了一下他們西側山巒的高度,「看來我們得爬山了。」

「這裡不行。」酋長糾正道,「徒步穿過火山湖地帶可不成。我們必須沿著山麓邊緣向南前行,直到找出一條可供攀登的通往獵區的路。」

「看來你很確定,如果我們只是待在這裡,就沒法獲得救援。」陶察覺出了一絲端倪,「為什麼?」

「因為我傾向於認為,任何想要飛到我們這裡來的飛行器都會遇見同樣的麻煩,而且,他們也無法通過通訊裝置來定位我們。至少要過一天的時間,他們才會考慮我們是否失蹤了,然後他們還得梳理整個獵區北部,而這裡人手不夠……我能給你一大堆理由,醫師。」

「有人蓄意破壞可能是其中一個?」傑里科問道。

阿薩吉聳聳肩,「也許吧。我在某些地方不怎麼受人喜愛。但是飛行器在這裡遇到的麻煩,也許跟在梅格拉那邊會遇到的一樣。我們以為火山湖地區遠在溼地影響範圍外,所以很安全,但也許並非如此。」

戴恩心想,但你還是抓住機會飛過來了啊。不過這話他沒說出口。酋長是不是又玩兒了一個手段,想將他們拉下水,把他們牽扯進他自己的另一個麻煩裡呢?然而,故意毀掉一架飛行器,讓他們不得不置身荒野、徒步而行,這種做法,玩兒得有點兒太大了。

阿薩吉開始從飛行器裡往外拿緊急補給用品,他們每人都分到了一個背包。不過,在看到飛行員一瘸一拐地去拽那些遮蔽場安全帶,傑里科也幫著忙準備解開那些東西時,酋長搖了搖頭。

「能源傳送束會被大山遮蔽,這些東西怕是派不上用場。」

傑里科把一條遮蔽場安全帶拋到飛行器折彎的頂端,用針束槍的槍托敲了敲上面的按鈕,然後朝掛在那裡的安全帶扔了一塊石頭,後者和那條寬邊防護帶一同掉在了地上。安全帶那本能擋開導彈的力場失效了。

「噢,真棒!」陶開啟自己的背包,往裡面裝了些濃縮食品。然後他不自然地笑了,「我們的捕殺許可還沒簽發呢,先生。如果我們不得不開槍,在某個具有爭議的東西上打出洞,你能替我們付罰款嗎?」

出乎戴恩意料,酋長大笑起來,「你們現在還沒進獵區呢,陶醫師。那些條款也並未覆蓋荒野地區。不過我倒是建議,在夜幕降臨前儘快找個洞穴。」

「有獅子嗎?」傑里科問道。

戴恩想起盧布瑞洛當時展現的那種黑白兩色的野獸,心裡很不好受。在他們手裡——他的目光逐一掃過眾人,打量著大家的武器——阿薩吉拿著一把針束槍,另一把針束槍掛在飛行員肩頭。陶和船長都拿著爆破槍,而他有一把熱線槍和一把能量刃。這兩件武器個頭雖小,卻都頗為致命,就算要擋下一頭追命的獅子,也不在話下。

「有獅子、戈拉茲和巖猿。」阿薩吉繫緊了他的背包口,「它們既是捕獵者,也是殺手。戈拉茲會派出哨兵,而且它們個頭巨大、樣貌可怖,因此沒有任何天敵;獅子會憑藉智力與技巧捕獵;巖猿也很危險,好在它們聞到獵物味道時不知道保持安靜,所以那些吵鬧聲足以視為警報。」

他們離開飛行器,沿山坡向上爬去。戴恩回頭望了望,覺得阿薩吉也許說得對,他們最好竭力自救,不要坐等救援。且不說會不會再次發生墜機事故,這架墜毀的飛行器本身在地面上也並不顯眼。他們爬得越高,就越難把它跟周圍的亂石區分開。

他有些落後了,當他匆忙追上去時,發現傑里科正站在那裡,舉著望遠鏡望向溼地所在的那片陰影。當他走到船長跟前時,後者放下望遠鏡說道:

「把你的刀子拿出來,索爾森,拿著它靠近那塊岩石——就在那邊。」他指了指路旁那塊從土裡探出頭來的球形黑石。

戴恩依言照做,那刀子卻猛地動了。他驚奇地鬆開手,那把鋼刀啪的一聲貼在了那塊石頭上。

「有磁性!」

「是的。這或許能解釋墜機事件。再看看這個吧。」傑里科掏出一個羅盤,給他看已經徹底轉瘋的指標。

「我們能借山脈走勢來定向吧。」戴恩說歸這麼說,心裡其實挺沒底。

「這倒不假。不過等我們再次向西時,可能會碰到麻煩。」傑里科放下望遠鏡,任它掛在脖子上,「如果我們是因為有人搞鬼才墜毀的,」他嘴唇緊抿,下巴一擰,臉上那塊爆破槍打出的舊傷隨之繃緊,「那某些人就得回答好些問題了——而且要快!」

「酋長嗎?」

「我不知道。我還不知道!」船長咕噥了一聲,整整背包,繼續上路了。

如果說幸運女神之前讓他們大失所望,現在她可眷顧了他們一次。阿薩吉在日落前發現了一個洞穴,它離一條山溪不遠。酋長在漆黑的洞口前方嗅了嗅,獵手飛行員則卸掉身上的裝備,手腳並用爬向前去,他抬著頭,聳動鼻翼,也在探測洞口傳來的氣味。

氣味?說是惡臭還貼切些,它濃得足以令外世界人反胃。但獵手回頭看了看,放心地點了點頭。

「獅穴。不過那獅子挺老的,而且至少已經有五天沒在這裡了。」

他的上司發表了看法:「夠好了。即使是老獅子的氣味也能嚇跑巖猿。我們打掃一下,然後就能安心休息了。」

打掃過程很簡單,因為那頭野獸用來鋪窩的蕨類和草都很乾燥,一點就著。煙熏火燎之後,洞裡空曠了許多。他們用樹枝把灰燼耙出去時,阿薩吉和內瑪尼(飛行員)找來了許多葉子,他們將其揉碎扔在了地上,瀰漫開來的芳香驅散了異味。

去溪邊給水壺裝水的戴恩碰巧走到了一處小水塘邊上,塘底是一片平整的黃沙。這個地球人非常清楚,在一個陌生的世界裡毛手毛腳,可能會失足落入莫名其妙的陷阱。他仔細勘察了一番,用一根樹棍扒拉了一下那片沙子。他沒看到什麼水生昆蟲,也沒見著稀奇古怪的魚,於是便脫下靴子,捲起褲腿,趟了進去。那水涼而清澈,儘管如此,不加淨化劑他也不敢喝。他把灌滿的水壺的揹帶系在一起,穿上靴子,回到了洞穴。陶正拿著淨水劑等著呢。

半小時後,戴恩盤腿坐在火邊,不住翻轉著一根烤肉杆,上邊串著三隻小小的鳥,都是阿薩吉弄回來的。突然,他覺得靠近火堆的那隻腳有些刺痛,便把靴子脫了下來。原本擠在一起的腳趾此刻看起來足足大了一倍。他雙眼圓睜,瞪著自己的腳趾頭,它們又紅又腫,越來越痛,讓他不敢再碰。內瑪尼在他身邊蹲下,靠過去仔細檢查了一下他的腳,然後讓他把另一隻靴子也脫下來。

「怎麼回事?」戴恩覺得,褪掉另一隻靴子不啻一場小小的酷刑。

內瑪尼從一根樹棍上削下了一些小巧的尖刺,細得像針。

「是沙蟲——它們會把卵產在肉裡。我們得把它們燒出來,否則你的腳就完了。」

「燒出來!」戴恩大叫起來。然後他看見內瑪尼把一根尖刺伸向火堆,當即便嚥了聲。

「燒它們。」喀特卡人堅定地重複道,「今晚燒,明天痛些,很快就好。不燒——會很糟。」

戴恩一臉苦相。與喀特卡星的首度交鋒讓他猝不及防,吃了個大虧,而他不得不自食其果。h34/h3戴恩鬱鬱寡歡地盯著自己那雙抽痛的腳。內瑪尼用滾燙尖刺完成的手術對他而言很難熬,但在整個手術過程中,他並未在喀特卡人面前丟臉,後者顯然只將這樁不幸視為旅途中的又一次小小意外。此刻,陶的藥膏緩解了術後最為糟糕的不良反應,這個地球人便有充足的時間來反省自己幹下的蠢事了。同時,他也明白,自己明早可能會成為全隊的拖累。

「真奇怪……」

戴恩從自怨自艾中回過神來,只見醫師跪在他們那一溜水壺前,把裝著淨水劑的藥瓶舉在火光前仔細觀察著。

「怎麼了?」

「我們肯定是在墜機時撞得太狠,有些藥片都碎成粉末了!這麼一來,劑量就只能靠猜了。」陶用刀尖取了一小撮藥片碎末,放入水壺裡,「應該行了。不過要是水嚐起來有點苦,不用放在心上。」

戴恩試著彎了彎依然腫脹的腳趾,心想:到了明早,水苦不苦才不是他最擔心的事情呢。不過,他決定天一亮就重新穿回靴子,他要跟別人一樣繼續趕路,無論他自己要付出怎樣的代價。

天亮後不久,他們出發了。他們想趕在熱氣升起前儘量走遠些,畢竟熱起來之後,就必須休息了。行程不算太糟,戴恩的雙腳雖然還是一碰就痛,但他仍能一步一拖地綴在隊伍後面走,只有內瑪尼跟在最後,充當後衛。

他們面對一望無際的叢林,揮起大砍刀,開始開闢道路。戴恩就幹一些七零八碎的活兒。謝天謝地,他們得在茂密的草木叢中砍出一條路,這讓他們前進的速度大大放緩了,這樣戴恩才跟得上——雖然有些吃力,但他能靠毅力。

然而,沙蟲可不是人們會在喀特卡星上碰到的唯一麻煩。不到一個小時,船長傑里科就大汗淋漓地破口大罵起來,用的還是五種來自不同行星的方言。與此同時,陶和內瑪尼正聯手用剝皮刀幹活。他們倒不是要剝這位外來者的皮,不過也差不多了——他們的刀鋒遊走在他的手臂和肩頭,竭力小心翼翼地挑割著紮在上面的荊棘刺。船長也真夠倒霉,一腳跌進了一片居心叵測的灌木叢。

戴恩仔細研究了一下倒在旁邊的那棵樹,觀察上面有無肉眼可見的有害生物,然後把他的毯子鋪在上面作為保護墊,這才坐下了。這些樹並非真正的森林裡的那種參天大樹,而是層疊纏滿了藤蔓的大號灌木。無數絢麗的花朵綻放其間,它們色彩豔麗、斑斕動人,與之伴生的昆蟲也密密匝匝、縈繞不絕。戴恩絞盡腦汁算了算自己打過的免疫針,但願一切都好,他能安然無恙。此刻他有些不解,怎麼會有人想要到喀特卡星遊玩,還趨之若鶩地為此特權一擲千金。儘管他也猜得出,那些給夠了錢的貴客享受的奢華遊獵路線,跟他們坎坷跋涉的這條大不相同。

那些追蹤者是怎麼在這錯綜複雜的環境裡找到路的啊?畢竟羅盤已經發了瘋,屁都不頂!傑里科也知道羅盤沒用,但他如此不置一詞地跟著阿薩吉走,必然是信任酋長的叢林生存能力。儘管如此,戴恩還是希望他們能重新回到無遮無攔的開闊山坡上去。

在濃密的綠蔭裡,時間毫無意義。不過,當他們一路穿行而來,終於再次看到巖壁時,太陽的位置告訴他們,當天的時間已所剩無幾。他們走到密林邊緣某棵大樹垂掛的枝條下,準備稍事歇息。

「太神奇了!」傑里科受傷的手臂已裹好繃帶吊在胸前,他在一處制高點用望遠鏡觀察了一番後,順著緩坡走了下來,「我們在那片叢林裡砍出了一條筆直的十英里長的路。現在我算是相信那些關於你們的傳聞了——據說你們穿越荒野的本事出神入化,與生俱來的‘導航系統’從不失靈。而我呢,我得承認,羅盤失效讓我有些失措。」

阿薩吉大笑起來,「船長,我就不會質疑你在星球間航行的能力,也不會懷疑你與陌生的人類或非人類做生意的本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神秘力量。在喀特卡,每個男孩兒在成為男人前,都要學會在叢林裡辨識道路,而且沒有任何儀器相助,只能靠這個。」他的拇指戳了戳額頭,「所以,無數世代之後,我們發展出了自己的導向本能。那些做不到的人,沒法活下來繁衍具有同樣缺陷的後代。我們就是能循著氣味追蹤的獵犬,我們這些候鳥體內的東西比羅盤更好用。」

「我們現在要接著爬山嗎?」陶審慎地檢視著他們前方的道路。

「這個時候還不行。要是誰敢摸一下山坡上那些太陽烤過的石頭,準會被燙傷皮膚。我們得等等……」

喀特卡人把等待的時間用來睡覺了。他們蜷縮在輕便的毯子上,而三位外來者卻難以入眠。戴恩倒是想把靴子脫下來,但他擔心沒法再把它們穿回去。他看得出船長也痛苦不堪,因為傑里科在不斷輾轉反側。陶平靜地坐在那裡,盯著什麼東西,戴恩看了半天也不知道他在看啥——他只瞥見一塊高聳的岩石,像一根手指般探出坡地、直刺天穹。

「那塊石頭是什麼顏色的?」

戴恩一驚,仔細打量了一下那手指般的石塊。在他看來,它跟其他大多數石頭的顏色差不多,就是那種飽經風霜的黑色,在它區域性泛著光澤的地方,看起來帶著少許朦朧的褐色。

「黑色,或者說深褐色?」

陶的目光越過他看向傑里科,船長點頭道:「我同意。」

陶雙手籠住眼睛看去,他嘴唇翕動,像在數數。過了一會兒,他放下手,抬頭望向坡上。戴恩看到醫師緩緩地眨了眨眼。

「只有黑色或褐色嗎?沒別的了?」陶強調道。

「沒了。」傑里科將受傷的手臂撐在膝蓋上,身子向前一倚,專注地看著那塊岩石,似乎盼著它發生某種出人意料的變化。

「奇了怪了。」陶自言自語著,旋即又唐突地說道,「你們是對的,是的。太陽讓我的眼睛發花了。」

戴恩繼續注視著那塊手指巖。也許強烈的陽光會讓人產生錯覺,不過他真的看不出那塊頑石有什麼古怪。而且,既然船長都沒有問陶問題,那他也不太想問。

大概過了半個小時,醫師和傑里科都在寂靜、酷熱以及各自的疲憊中睡下了。就在這時,戴恩看到坡上有了動靜——他一心想著自己的不幸,腳抽痛得更厲害了,而且他坐的地方正好面對著那塊手指巖。

陶早些時候看到的就是那個嗎?那根石柱周圍有什麼東西在快速移動。不過,若是如此,為什麼要問顏色?它又出現了!現在,他將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一點上,終於分辨出了一顆腦袋的輪廓——那腦袋生得相當奇形怪狀,就像是從盧布瑞洛的魔法幻影裡變出來的玩意兒。若不是戴恩曾在傑里科船長收藏的3d列印件裡看到過類似的生物,他差點兒就要相信是自己的眼睛花了。

那是一顆形似子彈的腦袋,上面長著兩隻超大號的尖耳,那長著短毛的耳尖支稜著,高出頭頂一大截。它的圓眼深陷在眼窩裡,和豬相似的拱嘴裡耷拉出一條紫色的舌頭。儘管如此,這怪獸腦袋其他部位的顏色,竟跟它倚著的那塊岩石差不多。

戴恩確信,那巖猿正窺視著他們的小營地。他早就聽說過這些半智慧的動物——也是喀特卡最智慧的本土生物——那些傳聞大都與它們那陰險毒辣的本性有關。戴恩心中一凜,這個潛伏者應該是某個群落的前哨。一群巖猿,如果它們要玩兒出其不意,那就真是要命的對手了。

阿薩吉微微一顫,坐了起來。坡上那顆圓腦袋緊盯著酋長的一舉一動。

「上面……手指巖旁邊……右邊……」戴恩竭力壓低了聲音。那個喀特卡人赤肩上的肌肉猛地一縮,戴恩知道,對方聽到了,也明白了。

不過,阿薩吉認出了巖猿,卻沒有流露出半點兒驚慌。那個喀特卡人不動聲色地站起身,然後伸出一隻腳,碰了碰內瑪尼,受過嚴格野外訓練的後者旋即清醒過來。

戴恩的手繞過樹幹伸向傑里科,只見船長睜開了灰色的眼睛,裡面閃爍著相仿的警醒。阿薩吉拿起了針束槍。武器在握,他猛地抬手直接開火,動作一氣呵成。那是戴恩見過的最風馳電掣的一擊。

那個怪物的腦袋從岩石旁彈開,歪向了一邊。它的形體跟人類頗為相似,這一點多少有些令人生厭。它跌倒在地,無力地癱軟在山坡上。

儘管死掉的巖猿沒能通風報信,坡上還是傳來一聲大吼,一聲發自喉頭的低沉咳嗽。緊接著,陡坡下面蹦出一個白色圓球,它猛地彈過癱軟在地的猿屍,高高蹦起,在幾英尺外炸開了。

「退後!」阿薩吉伸出一隻手推向離他最近的傑里科,後者跌跌撞撞退回了叢林裡。然後,酋長朝著圓球的碎片接連射出一串針射線,一陣尖銳惑人的嗡嗡聲隨即傳來。一團紅色微塵在陽光下猶如熔化的紫銅般泛著耀眼的光芒,無數雙翅膀以人眼難以辨識的速度飛快地振動著,令它們騰空而起。

那些被擊中的碎片倒是化作了輕煙,但針射線無力進一步抵禦洶湧而來的毒刺大軍——它們瘋狂進攻,在嗅覺範圍內尋覓所有溫血生物。眾人急忙躥進灌木叢裡,在積滿腐殖質的土地上打滾,忙不迭把潮溼的泥灰塗抹在自己身上。

戴恩雙肩之間被咬得火辣辣地疼,比他昨晚遭受的針刺之苦不知要糟糕多少倍。他翻身躺在地上蹭來扭去,這麼做既能殺死火蜂,也能用清涼的泥土擋住蜂刺。身邊傳來的痛苦叫嚷讓他明白,自己並非唯一遭罪的人。所有人都用手挖著黏糊糊的泥土,繼而塗了個滿頭滿臉。

「猿猴……」這半句警告足以使在叢林裡打滾的人們警覺起來。巖猿從上方鋪天蓋地地襲來,它們在天性的驅使下,會以咳嗽般的嚎叫發出挑戰,昭告著它們的全面進犯。這種特殊的天性,正是巖猿的獵物們偶爾可以死裡逃生的救命稻草。

這些巖猿朝他們奔來,它們磕磕絆絆地跑著,還會不時直起身子。最前面的那兩隻身形高大,足有六英尺,很快成了阿薩吉針束槍下的亡魂。第三隻逃開了,它掉頭左轉,正好衝著戴恩而去。那地球人猛地抽出能量刃,只見對方的豬鼻子下方咧開一張大嘴,露出了裡面綠色的獠牙,而它身上的撲鼻惡臭讓他喘不上氣來。

一隻利爪猛地抓向了他,不過他一身黏泥,那爪子頓時一滑。與此同時,他將手中的刀刃向上一撩。一股惡臭隨著一聲咳喘噴在他的臉上,他一個趔趄後退幾步,猿猴沉重的身體倒在了他身上。那把刀幾乎將它劈成兩半,然而讓戴恩心有餘悸也充滿厭惡的是:那些爪子還在朝他抓來,獠牙也還對著他咬牙切齒。他把那具破敗的屍體掀開,搖搖晃晃地翻身站起。

爆破槍連聲怒吼,淹沒了巖猿的喧囂,戴恩也抽出熱線槍,肩倚樹幹準備開火。他開火後,一隻個頭較小、動作靈活的巖猿尖叫著倒下了。它們全軍覆沒,儘管還有幾隻掙扎著在往前爬,拼死也要爬到他們跟前。

戴恩拍開了腿上的一隻火蜂。他很慶幸背後能有一棵樹讓他靠著,因為巖猿的血浸染了他胸口以下的地方,那股氣味可不怎麼好受,再加上地面那一塌糊塗的樣子,更讓他的腸胃翻江倒海。

等到終於不再幹嘔時,他便挺直了身子。見所有人都還站著,看起來毫髮無傷,他鬆了口氣。不過陶在看了他一眼之後,倒抽一口涼氣,趕緊朝他走來。

「戴恩!它們都幹了什麼?」

他的這位小兄弟有些歇斯底里地笑了,「不是我的血……」戴恩抓起一把草,抹了抹周身沾染的血跡,然後跌跌撞撞地走到了陽光下。

內瑪尼在一道小瀑布下為他們找到了一條泡沫翻湧的小溪,這裡的激流會讓沙蟲退避三舍。他們迫不及待地脫下衣服,先洗淨了身子,然後把汙穢的衣服也洗了。與此同時,陶處理著火蜂刺留下的紀念。然而,要想消腫、減輕疼痛,他還真拿不出什麼好主意。最後,阿薩吉弄了一些蘆葦狀的植物,把它們剁碎,擠出一種黏稠的紫色液體抹在皮膚上,它幹了之後就跟覆蓋了一層膠似的——這是當地土法。就這樣,他們渾身抹膠,離開水邊,準備在兩塊相互倚靠的岩石中間過夜。當然,這沒有洞穴裡那麼舒服,只是為了安全。

「那些有閒錢的太空浪遊者,一擲千金,就為了這樣的遠足!」陶憤懣地議論道。他用力往前拱了拱身子,避免自己被蜇到的部位與身下的岩石發生摩擦。

傑里科答道:「不太可能是這樣的。」戴恩看到內瑪尼半邊嘴角一揚,笑了起來——他另一邊臉頰高高腫起,塗滿了紫膠。

「人們不太容易在同一天遭遇巖猿和火蜂,」酋長道,「而且,獵區的賓客都穿戴著遮蔽場安全帶。」

傑里科哼了一聲,「不然你們哪兒來的回頭客!明天我們還會碰上什麼?一群蜂擁而至的戈拉茲?還是更狡猾、更要命的東西?」

內瑪尼站起身,走出他們的岩石棲身所,往外走了一小段。他面朝下坡方向,戴恩見他鼻翼開合,一如他之前探查洞穴時的模樣。

「什麼東西死了。」他緩緩說道,「非常大的東西。或者是……」

阿薩吉大步走到他身邊,草草點了點頭,內瑪尼便順著山坡下去了。

「是什麼?」傑里科問道。

「有很多可能。其中一種是我不希望看到的。」酋長的回答有些閃爍其詞,「我要去獵一隻臘布喇——水邊有這種生物剛剛留下的腳印。」他沿著他們後方的道路離開,半小時後,他肩頭扛著一隻獵物的死屍回來了。內瑪尼一溜兒小跑回來時,他正在給它剝皮。

「怎麼樣?」

「是屍坑。」獵手應道。

「有偷獵者?」傑里科問道。

內瑪尼點點頭。阿薩吉繼續忙自己的,不過他在以極為專業的手法剝宰獵物時,黑眸中閃過了一星寒光。然後,他看向延伸至山岩上的陰影。

「我也要去看看。」他告訴內瑪尼。

傑里科站了起來,戴恩滿懷好奇地起身跟上。走了大概五分鐘,就算他們沒有當地人的敏銳嗅覺,也察覺到前方出現了某種汙穢之物。腐壞的氣味在溼熱的空氣裡如有實質,且越來越濃。他們終於站到屍坑邊緣時,戴恩大驚失色,手忙腳亂地往後退開。這簡直跟他們之前與巖猿短兵相接的戰場一樣觸目驚心。然而,船長和那兩個喀特卡人都鎮定地站在那裡,估算著獸皮偷獵者遺棄在此的屍骸。

「葛鬣姆,戈拉茲,虎德喇,」傑里科評論道,「那些獠牙和獸皮——有完整的貿易鏈。」

阿薩吉神色陰沉地從坑邊退了回來,「一天大的幼崽、老獸、雌獸……一應俱全。他們肆無忌憚地屠殺它們,又丟下了這些他們看不上眼的。」

「蹤跡……」內瑪尼朝東邊一指,「通往梅格拉溼地。」

「溼地沼澤!」阿薩吉驚道,「他們準是瘋了!」

「或者他們比你們的人更瞭解這片地方。」傑里科說道。

「要是偷獵者都能進入梅格拉,那我們也能跟上去!」

可別是現在啊,戴恩無聲地抗議著。阿薩吉肯定不是在說,他們要去追蹤那幫進入溼地沼澤的亡命徒吧?畢竟,那片地方早被喀特卡人標記為未經探索的死亡陷阱了啊!h35/h3戴恩翻身坐起,大睜雙眼盯著茫茫夜色。營地中心,一小團暗紅色的炭火被圍在一圈石頭中間。他弓身朝火邊挪了過去,卻不太明白自己為何要這麼做。他雙手發抖,一身冷汗。現在,這個地球人已然感受到了夜晚的寒冷,但卻無法想起剛才驚醒自己的那個噩夢了,縱使那難以言表的焦慮愈發強烈地縈繞在心頭也無能為力。黑暗中有什麼鑽了出來?行走在山坡上?是在偷聽、窺探,或等待嗎?

戴恩幾乎就要起身前去,這時一個身影走進了暗淡的火光裡。原來是陶站在那邊,看起來很清醒,正盯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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